民國野史 · 第十八回 傾肺腑良夜證鴛盟 遮耳目侵晨脫虎口
當下鴇母迎了出來,見是蔡鍔,走近一步笑道:「今天是什麼風兒得吹您來的,怪道早上喜鵲在檐前喳喳地叫呢。外面怪冷的,快到我們姑娘房裡坐罷,再兩天不來,她就要想瘋了。
才在這裡揩眼抹淚,我好容易才把她勸住,現在你來了,我可不管了。」說著自去。
蔡鍔掀簾進去,見小鳳仙眼睛揉得緋紅,笑問道:「好端端為什麼哭呢?」鳳仙強笑道:「沒有的事,方才被香菸熏了眼睛揉的。」說著揭開鏡袱,施了些脂粉,蔡鍔此時才見她穿了一身半舊的藕花色薄棉襖褲,便攜了她的手問道:「你身上不冷麼?」小鳳仙趁勢坐了下來,說道:「方才鬧得我還怪熱的呢。」蔡鍔道:「可是你娘又和你嘔氣麼?」小鳳仙聽了,又低下頭去,蔡鍔早猜著八九,當由懷中取出鈔票,點了一百塊,遞給鳳仙道:「此洋交給你娘,明天我還要在此地請客呢。」
小鳳仙去了回來,仍並坐在沙發上,蔡鍔道:「現在新出的青樓請願團,你可曾列名麼?」小鳳仙道:「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生意,我又不想去爭名奪利,何犯著列名呢?」蔡鍔道:「怪不是你不走紅了,你就是不圖富貴,也何妨去露露面子,湊個熱鬧,學學時髦呢?」小鳳仙笑道:「我們職業雖賤,卻還有自由之權,我既不願,誰也不能勉強。況且人微言輕,人家也不犯著來計較,不比你們做官的,口是心非,胸中先存了利害禍福之見,心裡贊成的,固然望著攀龍附鳳,就是不贊成的,只好跟著喊兩聲萬歲,這種滋味卻最難受呢。」
蔡鍔聽了,好像他家伯喈說的,分明道著下官,倒是一驚,仍不動聲色地問道:「哪個曾做官來?」小鳳仙道:「這也沒有什麼瞞人的,做官也是辦事吃飯,做百姓也是辦事吃飯,只要不做那貪官污吏,和那卑污苟賤的事,也沒有什麼怕人曉得的。至於我這心裡,只要性格相投,決不因為你是官格外奉承,也不因你做官,敲你竹槓。你若不是官,早已遠走高飛,何必溷在這醃髒地方做什麼?我看你非但是官,只怕還不是尋常庸庸碌碌的官呢。」
正談得入港,又見鴇母歡天喜地的走了進來,請蔡大人點菜,蔡見她忽然改了稱呼,甚為詫異,隨口應道:「你們揀新鮮的辦就是,不用點了。」鴇母連連答應,又扭過臉來向著小鳳仙道:「我方才問過蔡大人的二爺,原來蔡大人乃是當朝一品大員,與梁大人楊大人他們都是天天在一起的,咱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真是接著活財神了。怪道我今年給你算命,劉鐵嘴說你遇貴人提拔,原來應在蔡大人身上。你須要好好的伺候大人,不要再孩子氣。」一面又問蔡大人吃什麼點心,蔡鍔見她嘮叨了半天,心裡已老大的不耐煩,見她問到點心,忙搖手說不要不要,鴇母才款步出去了。
蔡鍔問道:「這婆子平日待你還好麼?」小鳳仙道:「這種人無非認得銀錢,有什麼真心,好歹不過如此,倒是方才她說的梁大人楊大人,你和他們還是向來有交情呢,還是在京里才認得的?」蔡鍔不覺嘆了一口氣道:「這種人哪裡講得到交情,無非混一天算一天罷了。」小鳳仙低垂粉頸,想了一回道:「哦,這就怪不得你了,妾久聞蔡將軍大名,與這班人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難道就甘受牢籠,不想立一番大事業麼?」
蔡鍔反疑惑起來,不信她一個小女子竟有這般見識,莫非袁世凱詭詐多端,叫她來試探我麼?便道:「梁楊他們都是識時的俊傑,我自愧仰扳不上,難道做個開國元勛,這還不算大事業麼?」說時卻留意看小鳳仙的神以,只見她刷的立了起來,指著蔡鍔道:「你是何處匪人,敢來假冒蔡將軍?我雖與他未謀一面,曉得他乃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決無變志之理,豈肯做這狗苟蠅營之事呢?」豈知她越罵得凶,蔡鍔越得意。
老鴇聽見小鳳仙聲音,像是與人鬥氣,慌忙走過來,指著小鳳仙罵道:「你敢是發了瘋病麼?在蔡大人面前,敢如此放肆,哪裡還有些規矩!走出來我和你算帳。」說著就要上前拖扭,蔡鍔忙用手杖隔開道:「我們在此閒談,與你無干,我總不怪她,你再來我倒要怪你了。」鴇母笑著道:「這孩子說話沒有分寸,能得大人包涵,便是她的福氣,不過大人護著她,她越發撒起嬌來,我也不敢動她了。」說著去了。
蔡鍔這才拉小鳳仙坐下,將現為避禍,不得已和這班人聯絡的話,喁喁說了一遍。小鳳仙聽畢,早又流下淚來,蔡鍔道:「我此時和你說的都是傾心吐膽的話,你為何感傷呢?」小鳳仙道:「妾自嗟命薄,生平難得遇著知己,今幸得蒙將軍不棄,方期矢以終身,現在聽將軍一席話,又要祝將軍早離虎口,眼前就要離別,他日重逢,不知更在何日,豈不可悲麼?況軍人行動,如生龍活虎,不可捉摸,只怕將來要走時,連話別的工夫都沒有呢 !」蔡鍔道:「雖說如此,我的行期還早呢。現在還有一件要事未了,到那時候,我總預先通知你,此時得樂且樂,半來我有了立足的地方,總要設法救你出去,決不至置諸腦後,你且放心吧 !」小鳳仙道:「將軍一身關係甚大,前途須要慎重,萬不可以妾為念。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從今日起,妾此身便為將軍所有。縱然地角天涯,此志不變,精神上便與團聚無異,又何必住在一室,才算愉快呢?」蔡鍔聽了更加敬愛,吃過點心後,看看天已不早,站起來道:「我們明天再談吧。」說畢出來,回到棉花胡同寓所。
夫人見他連日徵逐花叢,實在有些看不過,見丈夫回來,便婉勸道:「北京城真不是好地方,君自入京以來,一點正事未辦,天天尋花問柳。講到應酬上,固然不妨逢場作戲,但此沉迷不返起來,自己身體卻也不能不愛惜呢。」蔡鍔不等她說完,早勃然大怒道:「男子行動自由,你好管我麼?你既這樣說,我明天偏把她娶了回來,看你怎生奈何我?」夫人道:「你既我嫌我,我便奉讓如何?」蔡鍔手裡正拿著一杯茶,嘩啦一聲,早劈面擲了過來,夫人頭面淋漓,杯子滾在地下,摔得粉碎,口裡惡狠狠地說道:「你去便去,哪個留你 !」夫人早哭得和淚人一般,房中婢嫗們從未見主人反目,此時更嚇得鴉雀無聲,忙著收拾掃地,蔡鍔氣憤憤地到書室去了。
原來此種情形,乃是他夫妻二人商量就的,此時像做戲似的,照演了一回,特做給這些家人們看的。一個背後都談論起來,說是可見無論男女,不可有外心,主人和主母平日何等恩愛,現在為著這個粉頭,竟反目無情,連結髮夫妻都拆散了。
從此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又加些花點,不上幾天,蔡鍔常往來的幾家親友都曉得了。大約拿主人家事當談話資料,乃是做婢僕的通病,不分南北,天下皆然,蔡鍔卻利用它成就了妙計。
當晚蔡鍔便不進房,到了第二天,老早又到小鳳仙家去了。
直等到上燈時,客人漸漸齊集,除了梁楊阮顧外,還有李燮和、胡瑛梅、薛大可,又加上易順鼎、樊增祥二老,通共擺了兩桌,真是酒綠燈紅,履舄交錯,十分熱鬧。
入座後送上局票,各人都寫了自己熟人,不必細表。只有楊度提起筆來,寫了花元春三字,易順鼎與他坐的最近,看見笑道:「一個是籌安會長,一個是青樓請願團長,可稱工力悉敵,你們是幾時組成的聯合會呢?」楊度未及答言,薛大可笑道:「皙子膽兒不小,哪個不曉得花元春是候補大阿哥福晉,你不怕惹禍麼?」蔡鍔忍不住好笑道:「薛公真不愧勝朝大員,現在滄桑已改,他還是滿嘴的滿清名詞!何不說是太子妃或者良娣,豈不好聽些?將來今上登極的時候,你再穿起朝珠補服去朝賀,那才有趣呢 !」眾人哄然大笑,薛大可紅著臉道:「這是他們自己封的,關我甚事,松坡不大出來應酬,無怪你少見多怪了。」楊度道:「我叫她來另有道理,回來你們自然明白,公私是不能偏廢的。」樊增祥道:「皙子吃花酒還忘不了公事,足見為國勤勞。將來新朝論功行賞,你這勛一位是拿穩的了。」
說時,已將局票發出,李燮和是歡喜鬧酒豁拳的,早與胡瑛兩個七巧八馬的亂喊。
須臾,菜上數道,各人所招的局,都已姍姍而來,香飄蘭麝,采動綺紈,真有花香人氣,未飲心先醉之意。花元春到得最遲,珠光寶氣,耀眼爭光,花間姊妹無不自慚形穢,元春則眉飛色舞,精神亦分外充足。楊度見她一到,幾欲起立相迎,連忙招呼坐位,讓茶送煙。元春卻形若無事,少頃站起來,在楊度耳邊說了幾句話就先去了。梁士詒因為還有幾處酬應,也告罪先行。
眾人看小鳳仙時,坐在蔡鍔身旁,脈脈含情,一語不發。
阮元樞看著笑道:「我還忘了給你道喜,蔡大人已經租定金屋,預備娶你回去呢,你應該歡喜才是,怎麼總是這樣無精打彩的?」小鳳仙道:「我哪裡有這種福氣 !」顧鰲道:「這話是真的,我也有些曉得,蔡大人連太太都送回家鄉去了,你們私定盟約,還想瞞人麼?」小鳳仙見他說得活龍活現,也不免疑惑,偷看瞥了蔡鍔一眼,見他並不辯駁,大有默認之意,只得也嫣然一笑。座中有兩個不曉得這事的,都向蔡鍔詢問,蔡鍔道:「這是她自己不知進退,自從我在此間走動,她便天天在我耳旁絮聒,我如何受得慣這種悶氣?好在夫婦感情不合,自請離異,本是文明法律所許的,並非自我作俑。我生平最恨的是悍妒婦人,給她安然回歸故里,已經是十二分的寬典了。」
易順鼎拍手道:「甚好甚好,我第一個贊成,但恨你辦得太輕,為什麼不給她一手槍,豈不痛快?也好給天下悍潑婦人做個榜樣,識些怕懼。」眾人都曉得他的如夫人乃是床頭雌老虎,平日受制於裙帶之下,寸步不能自由,此時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傀儡,心中不免暗笑。楊度笑道:「實甫不好談得太高興了,有人傳到如夫人耳朵里去,照大不敬科起罪來,那還了得麼?」眾人鬨堂一笑,實甫也難為情起來,搭訕著道:「天不早了,我們吃些稀飯,也好散了,不要擔誤人家千金一刻的光陰,卻是罪過不淺。」眾人都道很是,飯罷陸續散去。
蔡鍔見壁上鍾已交子正,也要回寓,卻見自己的馬褂早不在架上,知道是滅燭留髡之意。再看小鳳仙,口雖不言,一種依戀之情,更令人不忍割捨,便命打發車夫回去。小鳳仙見他肯住,方才蓮臉生春,問起席間所談租屋之事,可是真的麼?
蔡鍔道:「將來總有這一天,不過此刻還嫌早些。」小鳳仙微微一嘆,兩人又談了一回,才解衣同入羅幃。這一夜鴛鴦枕情濃,傾心話久,翠衾春永,齧臂盟深,蔡鍔初不意弄假成真,得此風塵知己,也算生平奇遇了。
過了兩天,阮忠樞、顧鰲兩人在林寶珠家回請蔡鍔,陪客無非仍是這一班人,蔡鍔欣然應允,說屆時准到。豈知到了這天,諸客均已齊集,只有蔡鍔不來,打過幾次電話,總是含糊答應。楊度等得不奈煩,向主人道:「松坡這兩天夫妻成日的吵嘴,不知又出了什麼岔兒,還是你們親自走一趟,拉他一同來,豈不爽快些。」阮顧兩人也以為然,跳上了車,走到棉花胡同蔡宅,見他們夫妻二人,正在鬧得沸反盈天,衣箱鋪蓋丟得滿院裡橫七豎八。
原來蔡鍔逼著夫人連夜出京,夫人哭得蓬頭垢面,見有客來,便嘮嘮叨叨的訴說,結髮十餘年,沒有犯七出之條,不應該趕我出門。蔡鍔聽了趕過去舉手要打,阮顧連忙攔住,勸了一回,說既然彼此各懷意見,若勉強同居,總是不妙的,不如請嫂夫人且自回去,等松坡氣平了再圖團聚。好在現在交通便利,往來是不難的。又回頭向蔡鍔道:「此刻天色已晚,火車早停,你叫他們走到哪裡去,這不是強人所難麼?不如且等明朝,何在乎這一夜工夫」你既不願與夫人見面,我們何妨此刻就走,到林寶珠家,樂他一夜,那邊還有許多人恭候大駕呢。」蔡鍔道:「可是的,這倒對不住得很。」說著披上大衣,一同出門,又回頭吩咐家人道:「你們趕緊打發她回南,倘若我回來時,看見還沒有動身,我是不答應的。」家人應了幾個是。
這晚宴罷,蔡鍔仍住在小鳳仙家。蔡夫人真箇連夜收拾了些細軟,帶了兩個僕婦,第二天乘了京奉頭班火車,回南去了,這且慢表。
卻說公府內自從改制之後,一切款式,均仿內廷辦法。這天袁總統正坐在龍椅上,十幾個愛妾,都花枝招展的圍隨著,你一聲萬歲,我一聲陛下,正談那未來的富貴榮華,還有那一班新選的女官,都站立兩旁雁翅般伺候著。袁總統左顧右盼,正在得意,忽聽得窗外有人口角的聲音,似乎說什麼曹丕曹植,正是:患難夫妻方脫險,同懷兄弟又操戈。
要知袁氏二子因何事爭鬧,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