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趣史 · ◎試院現形

李定夷 《民國趣史》
縣知事試驗為中華民國考試士子之第一事前後已舉行三次,舊僚新進,聚集一堂,所演笑柄,不一而足,茲瑣述之,足供茶餘酒後之一粲。當亦讀者所許也。 口試一場,照知事試驗章程,原系詢問地方之人情風俗習慣,乃據應考者之傳述。詢問之時,頗多趣語,足以供為談助。某君履歷紙上原注供職禮部,及詢聞之時,乃曰:「汝曾供職學部么?」或者故錯亂其詞,防其有假冒也。其人答曰:「非學部,乃禮部也。」有某君系宜興人,委員特問曰:「宜興出好陶器,近來陶器銷路如何?」某君乃歷舉陶器情形以對。又有某君系常熟人,委員特問曰:「翁常熟之後人如何?」某君乃歷舉翁叔平之家世及其後裔之狀況以對。此其所謂地方之人情風俗習慣乎!然亦太近滑稽矣。 有某君言縣知事甄錄試雲,揭曉之後,有落第某甲,向親知誦其作藝,全用八股體裁。第一藝信賞必罰為行政之大本論雲,有大勛位也,嘉禾章也,優給年金也。此賞之所謂信乎?然何解於瘋子之章太炎,槍斃也有期徒刑也,褫奪公權也,此罰之所謂必乎?然何解於表老爺之張鎮芳。第二藝安靜之吏悃忄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論有云:「余自信生平未穿西裝,不坐馬車,不打麻雀,不吃花酒,殆所謂悃忄無華者非歟。余苟能僥倖,則考取縣知事之後,更能不奔走政黨,不結納偉人,不提倡民權,不侵吞國稅,殆所謂安靜之吏者非歟。」做到日計不足月計有餘之兩大股,更高據題巔,指陳憲法,出股結語曰:「此總統連任所以一次二次三次而猶未足也。」對股結語曰:「此總統任期所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而不嫌多也。」並自謂按切時事以立言,無一字之空泛雲。 知事試驗受試者,以著藍色長袍、天青馬褂、青緞官靴、瓜皮小帽者為多,舉動言談,均各能極力模仿舊時官僚之態度,以期必售者也。尤有惹人注目者,眾人均系新理之發,新刮之臉,大似彩樓配預備接彩時光景,殊可笑也。有某君者,亦試士也。一日,赴試場絕早,以朝暾未出,行人稀少,馬路上猶為嚴霜所敷,白如宿雪,車行其上,碾碾有聲,至議院門前,人已麇集。此時紅日升矣,其光照於議院樓頭之上,光華璀璨,類羅馬皇帝之王冠。然議院鐵門外,則有重笨之車數輛,滿載寢具什物等類,若人家之將喬遷者。詢諸守衛巡警,始知該院本日辦交代,院中舊有人員即於此日搬出雲。噫,幸此數日有知事試驗之舉,大足為該院一壯聲色。不然者,其冷落之現象,尚堪入目耶?揭示原定七時點名,然此點名時間,殊難盼到,應試者均各尋相識評論前日之試驗問題。有易之者,有難之者,竊觀各人之面,則憂喜不同。帶喜色者,則盼速速點名,有愁容者,則冀略延晷刻,可以翻閱小抄,以為備敵之用。忽第一牌引入矣,將近十一時。呼點始畢,題紙久不至,眾皆現無聊之狀,且呵欠連天作倦容,足見皆用功之人也。十一時後,題紙始下,方題紙未下時,有一警官持一白紙揭示至,上書「嚴搜夾袋」四字,字大如斗,蓋試驗委員長之命令也。迨題紙發竟,又有一委員闖然而對眾演說曰:「昨日以搜出夾袋,被扣考至十七人之多,諸君皆為有用之人材,千萬不可再有此等情事,自誤功名。如有夾袋,一經搜出,定行扣考,千萬留神。」語畢,冒然而去,此時眾始伏案構思。忽監場委員大呼曰:「此人有夾袋,速扣其卷,逐出之!」眾皆抬頭愕顧,則一南方老先生,方揀視小抄,不防卻被監場一眼丁上。此老先生初猶微笑,若不解監場所云為何,嗣經警官將其卷子夾袋扣留,掖彼出場,始含淚而去。此後眾有所警畏,遂無再犯者。某君完卷時將近三鍾,出場時已困憊不可支,頭復大暈,以久不作楷書,寫字一行,較作文十篇,苦有萬倍也。某場試驗時,點名已畢,題紙猶未發下,先入者已候至數鍾,不免枯坐難耐,因以閒談解悶,人聲龐雜,中有大聲發言者,意態激昂,聆其言,則致怨報館也,其言曰:「各報連日罵縣知事太挖苦,我們考縣知事,即不值錢,亦不至如各報所言之甚,因此我們考縣知事者,不免大受影響。」方欲言究,題紙已下,人聲忽寂,忽又有數人大出怨言曰:「三道題目,一道比一道難,已可恨,策問中偏說我們考縣知事的經濟素裕,真不可解。莫非要叫我們捐官么,須知我們因無錢才考縣知事,若有錢,還願來自討苦吃耶?」喃喃不已。 某次知事口試,應試人入場後,照章均須先謁見主試委員長(即內務總長朱啟鈴)。當有眾議員某君應試,其報名履歷並未書明議員官銜,乃委員長一見即曰:「你是議員罷?」某君答曰:「然。」又問:「你是眾議員,抑系參議員?」某君答曰:「眾議員。」又問:「你辦過行政事務否?」某君答曰:「沒有。」即以筆揮之使去,及到光字號試驗場,有委員三人,高坐堂皇,先由首席某委員問曰:「你做過議員罷?」某君曰:「然。」諸委員均搖搖頭,又問:「你從前沒有做過官么?」某君答曰:「沒有。」諸委員又搖搖頭,又問:「你系何時由東洋畢業,及何時回國的?」某君答曰:「我系宣統三年畢業,當年七月回國的。」又問:「你在東洋共有幾年?」某君答曰:「六年。」又問:「你畢業回來,曾做些甚么事?」某君答曰:「曾在南京做過參議員。」諸委員等均熟視久之,大搖頭而特搖頭曰:「問完了,請去罷。」某君乃掩鼻而退。 有士子某,屆口試期日,赴試甚早,晨十鍾即至眾議院守候,徘徊門外,閒觀牆上布告,見有數人於卷內,因自署其名均已被擯不錄,蓋試場規則,系用糊名式。暗中摸索,苟於卷內稱名,則疑預通關節,春光泄漏,自貽伊戚,亦可謂弄巧成拙矣。徘徊場外,久不得入。天氣既漸和煦,正午太陽,炙人甚熱,乃詢警吏可入內休息否。警吏以為可,並索卷票為證,乃入,入後有警吏前導,延至休息室。又坐一時許,有招待委員翩然入室,有識之者,多起脫帽為禮。某詢於眾,知為內務部張長植,其人蓋一藹然儒者也。未幾一鍾已過,坐中人三五閒談,幾忘有考試之事。忽聞鈴聲琅琅,處長吳笈孫一手握鈴,一面高聲禁止眾人喧譁,眾人肅然起立,遂即按牌唱名,魚貫入場。當未入場時,眾人互言謂口試系學識經驗器宇三者並重。一般揣摩風氣之流,似早預聞此語,故有年過七十,鬚髮斑白,此次均效唐紹儀岑春暄故事,草無餘。有年未三十,恐以不及格被擯者,則均預留寸許短髯,作流行洋式,以冀投機。不料試驗資格中三十歲以上五字,竟有如是奇效,是亦民國考試一種趣聞。第一牌點名既畢,眾人均按次入座,朱委員長自外入,應試者聽候唱名,以次至台前,預備問話。其時間長者約五分鐘,其時間短者約一二分鐘。大約曾任縣知事及辦過地方公務者,問話較多,若僅有學堂畢業或曾在中央為某官者,則問話甚為寥寥。問話畢,入休息室。約一二分鐘,再由警吏延入試場,場中有試驗委員數人,問話較多,然亦不甚窮究底蘊也。 考試知事政府注重老成一派,不料某屆二場考試將畢,竟查出黨人二人。迨往逮捕,早已聞風遠揚。有此事實發生,委員長朱啟鈐益為注意,場內加添警兵偵探,嚴為訪察。第一次口試,凡身著華麗衣服,雖答對如流,公事嫻熟,皆不取中。後試者有鑒於斯,均易以寬袍大袖之布衣,做出老成態度,以迎合主試委員之心理,故眾議院門前,又覺生出一種寒酸氣象矣。 第一屆知事試驗之總榜揭曉後,畢業生落第者頗多。有學生六百人,上書朱總長,語甚憤懣,錄其原呈,以見梗概,為呈請刪改應試資格以恤下情事。竊讀民國二年十二月二日,以大總統命令國務員全體副署頒布之知事試驗暫行條例第二條所定應試資格,以三年法政畢業者列諸第一項,皇皇明令,在人耳目,議者均謂政府誠心求才,刷新政治,故學生來應試者獨多。迨經第一試、第二試揭曉,又居然多列前茅,方謂政府未始無誠。孰意一經口試,大反前案,凡錄取者儘是有經驗之老人,學生等均以未曾做過前清十年亡國大夫,年齡未達五十歲,離死期尚遠,竟不能邀口試委員之青睞,而概遭擯斥,或儕於丙等之列,實非意料所及也。政府須知學生等遠道來京,大非易易。其中寒苦之士,十居八九,多系典衣賣地,始得湊集川資,來京應試,詎料盡受其騙。夫政府既抱定人惟求舊力排新進之方針,即不應規定畢業資格,今條例若彼,而考試若此,果何以見信於天下?在政府只圖開玩笑行詐術,而不知天下之士,莫堪其苦矣!為此請求政府大發慈悲,即將第一項資格刪去,以免後來者再受其騙,則寒士幸甚!全國學生幸甚!謹呈。 某屆甄錄試,場規頗不嚴密。試士往往於文思艱窘之際,輒從袖口或大衣內扯出史論及鄉會試闈墨等書,以助靈機。甄錄題目既極普通,而又有種種夾帶以便抄胥,故獲取者甚多。大眾以為上次既如此,下次不妨放膽,及至正試,希望愈切,夾帶亦不得不略為增添,免致枯腸失潤。孰知監試者惡作劇,場中巡視偏又加嚴,因夾帶扣考者二十餘人,內有現任知事二人,即時勒令出場,不得與試。聞有一人當題紙接到後,從腰間取出巨紙一束,細字斜行,密寫殆遍。不知所抄何書,方一展覽,為監場者窺見,遂來搜取,其人始尚強辯,以為並非夾帶,且以兩手按紙,不聽攫去,繼見不免,乃改變顏色,向監試者乞憐,復連連作揖,求其饒恕一次,正當長揖未竟之時,而門外乃有一身著警察制服者入曰:「先生今且去,下次再來罷。」此公乃靈魂若失,身不自主,隨之出院門矣。又曾有一人在廁所閱文稿,被巡警搜獲扣考,可謂愍不畏法矣。 試院門外,所貼招領牌甚多。有遺失墨盒者,有遺失水筆者,有遺失手巾者,棄甲曳兵,倉皇出走,此均不足為奇。而最奇者,則在遺失卷票,如此者且不止一二人。無卷票則不能入場,不知應考諸先生,何以荒唐至此。 入場後,大家坐定。有人冷眼旁觀,細為鑑別。見有半倨半恭者,望而知為前清府縣,以其曾執手版,且嘗臨民也;有尚帶寒酸氣習者,望而知為前清京官,以其尚未純粹沾染官僚派也;有舉止輕脫得意疾書者,望而知為新畢業之學生,以其未知考試之艱難也;有鷹瞵鶚瞬顧盼自豪者,望而知為兩院議員,以其猶有擲墨盒打議長之流風餘韻也;有顰蹙構思袖底露出敗絮者,望而知為新聞記者,以其日作數千言,伏案功深,即衣飾間亦不能自掩也。其餘色色形形,疑彼間非試驗場,乃博物院也。 第三屆知事甄錄試第一場,派定者為順天直隸奉天吉林、黑龍江、山東、山西、陝西、甘肅、廣東、廣西、南、貴州、河南、安徽旗籍計十六處。晨五鍾余,考員陸續而來,率乘人力車,至則年歲老少不一,衣服華朴不一,雖南腔北調並為一場,然頗現一種穩健氣象,較諸上二屆則迥別矣。考員等率皆提皮包或皮夾子,憶及前此考先生背考籃頸卷袋者,氣象迥別。六鍾余入場,八鍾余封門,題紙下,為劉晏喜用士人論一題,申刻交卷,不准給燭,題目極為明顯。於是抽筆,書題於卷,大家構思,而哼哼嗡嗡,令人思薛大哥蚊子蒼蠅,不禁慾吃吃作鷺鶿笑,聲粗聲細,入耳洋洋,亡何突然中止,則十一鍾余麵包之給也。麵包半夾以糖,半夾以肉,麵包製法頗乾淨,夾糖者亦甜美,夾肉者則肉僅一片,如紙之薄,較諸飯館冷葷碟中物尤為玲瓏漂亮。不知郢人運斤堊盡而鼻不傷手段,此廚司可與爭奇否耶。食畢,飲茶頗熱,可無腹疾之虞,場中溫度亦合,有大小解者,隨以老警,劍佩、然,惟僅許一人落後者內急情形,雜以言喻。須臾吟聲又作,及放頭牌二牌,均魚貫而出,至三牌放場,於是皆提包出,至門,有警士收券。此屆閱書者未能盡免,監場者則溫然其容,怡然其詞,絕無前次強硬態度,至考員則所見率皆長衫馬褂似人人皆具有知事資格者也。 三屆試驗第二次甄錄試時,有一士子甫出場,便大嚷曰:「真真苦惱子,坐處也弗寬;麵包也弗夠吃;要吃茶哉,葉子末弗好;要小解哉,偏偏有個巡警跟倪。」旁人聞之,莫不粲然。是場題紙為漢通、西域、宋棄、西夏若得若失論,有年歲略大鬢已頒白而剃面熏衣猶作慘綠少年態者,相與言曰:「是題恰是絕好兩扇格,前分後總,作來頗不費力,兄弟謄寫亦能字字入格,不似新少年之盡作草卷,一字占數格。」當此維新時代,即主試者尚未知見過字學舉隅沒有。吾輩自問頗不弱。其一曰:「俗語云,場中莫論文。吾輩逢場作戲,作得過去便是,何必認真?況且大日本平假片假作字先不能畫一,我們就說看過字學舉隅,也止可得失寸心知罷了。今晚且與兄弟到北林房灌點外國米湯,也省的如此沾滯。」且行且談,直走出宣武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