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黑社會 · 江湖騙子

「一流舉子二流醫,三星四卜五地輿,惟有相家排第六,七書八畫九琴棋。」 這是江湖流傳的四句詩,說的是江湖有九流人物。他們本來大都並非卑下之流,但後來漸有些人假託名義,欺世騙人,產生出一批批江湖騙子。舊社會有所謂「江湖十二相」,就是:「京」、「皮」、「朵」、「目」、「柴」、「馬」、「離」、「降,、「風」、「火」、「隨」、「謠」,其中除「皮相」有些確能以真實技術替人治病,「離相」以雜技謀生外,其餘都是騙人勾當。 就以「京」、「目」二相來說吧,「十二相」口訣云:「『京』背長庚算八字」,「『目』為相法看麻衣」,都是算命看相的行當。以算命看相騙人餬口者固然比比皆是,但江湖騙子的騙人卻不同一般,他們有師門真傳的「法」去行騙。 「法」是指大相士、大神棍們必讀的秘本,名叫「英耀篇」。「英」就是家底、身世的意思;「耀」就是用非常高明的手法去取得的意思。合起來就是:怎樣運用高明的手法去使對方吐露自己的家底和身世。「秘本」全文700多字,主要詞句全是用江湖黑語代替。劈頭第一句便說:「一入門先觀來意,既開言切勿躊躇。」 接著,便根據人們心理一般規律,分析說:「父親來問兒子,是希望兒子富貴;兒子來問父母,必然是父母遇著什麼不幸的事情。妻來問夫,面上露出一片希望神氣的,是想丈夫富貴騰達;面上露出怨望神色的,必然是丈夫好嫖好賭,或者是寵愛侍妾。夫來問妻,不是妻子有病,就是她沒有養育兒子。讀書人來問,主要是求功名富貴;商賈來問,多數是因為生意不旺。」 「秘本」第二部分,是從人們的外表、談吐、性格,來分析他們的意願、心理狀態,以及可能遭遇的命運等,譯成一般語言就是:即使是最自鳴清高的和尚道士,他們心裡仍然忘不了利慾;但那些做大官的人物,即使心裡很貪戀祿位,卻喜歡談論歸隱山林;剛剛中了舉人、進士或新做官的人,他們的欲望極大,而且趾高氣揚;而那些長期潦倒或鬱郁不得志的人,他們希望很低,不會有遠大志向;聰明之子,他們高不成,低不就,左碰右碰,結果常是窮困貧苦;百拙之夫,他們希求不高,上司喜歡他,那飯碗倒可以長期保持;皮肉幼嫩而形容枯槁,衣服寒酸卻穿鞋踏襪,多數是破落戶;粗拳大爪而意氣自豪,衣服樸素但帶著金玉飾物,必然是個暴發戶;滿口「對,對,對」,會是個有權勢的人物;連聲「是,是,是」,他的職位、身世一定很卑微;面帶愁容心神不定的,一定是家中發生不幸事;但如果言辭閃爍、故作鎮定的,必然是他本身的醜行敗露了。 「秘本」的第三部分講方法,即如何套取對方的家底、身世,歸結為「敲、打、審、千、隆、賣」六個字。「敲」就是旁敲側擊;「打」就是突然發問,使對方措手不及,倉卒之間吐露真情;「審」就是察貌辨色,判別真偽,由已知推未知;「千」就是刺激、責罵、恐嚇,向要害打擊;「隆」就是讚美、恭維和鼓勵;「賣」就是在掌握了對方資料之後,從容不迫地用肯定的語氣一一攤出來,使對方驚異和折服。「秘本」指出,六個字須配合使用。它說:「敲其天(父)而審其比(兄弟),審其一而知其三。」 「急打慢千,輕敲響賣。」 「一敲即應,不妨打蛇隨棍上;再敲不應,何妨撥草以尋蛇。」 最重要的是「千」、「隆」二字,「秘本」反覆指出:「十千九響,十隆十成」,「無千不響,無隆不成」,「先千後隆,無往不利」。 怎樣靈活運用這些方法行騙呢?江湖騙子常舉這樣的事例來教育自己的徒弟。比方說,有一個25歲左右的青年男子跑來看相算命,他外穿一件七八成新的文華縐長衫,裡面卻是一套質地很好卻已陳舊的熟紗衫褲。入門後遲疑了一下,望望四周沒有熟人,這才放心走入。他手尖腳細,皮膚細嫩,面色憔悴,兩眼無神。問他算命還是看相,他問清價錢之後,答道:「先給我看看氣色吧。」 這個青年男子的行藏動作,就等於把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告訴了相命先生。他衣著稱身但破舊,手尖腳細卻愁苦,表明他是個「二世祖」之流的人物,三兩年前還很豪闊,但近年破落了。青年男子總喜歡三五成群前來看相算命,而此人反常,只有兩種可能:或是他心中有不可告人之營謀,或是他破產之後,窮極無聊,獨自閒蕩。他若不是前者,就要考慮後一種可能了。而一般人破產原因不外三個:一是生意失敗,一是意外災禍,一是自己揮霍無度,好嫖濫賭。 「二世祖」們破產的原因,十之八九是由於第三種。只有那些不久前還在花廳妓館稱豪充闊的紈絝子弟,窮死也要留回一兩件光棍皮來遮門面;也只有這種人,窮了就失掉平日那班狐朋狗友,才會獨個兒遊蕩,怕見從前的闊少。從他破產的原因,又可以「推」出,他可能幼年喪父,有兄弟也不會多。因為如果他的父親還活著或有兄長當頭,就斷不容許他把那份家產花光。只有那些自幼喪父的「二世祖」們,在慈母的溺愛和縱容下,才會養成這種揮金如土的寄生蟲習性。 雖然如此,有經驗的相命先生,還不敢貿然「落千」,仍然要「敲」個清楚,「審」個明白。首先用「我看你滿面晦暗之色,怕你在這一兩年內會有大喪,你還有母親沒有?」 這一類的話來「敲」他的父母。如果對方答:「母親去年死了。」 那就「響賣」一下:「我看得對吧,你這一兩年內真是喪了母親吧。」 跟著就打蛇隨棍上,「打」他一下,突然問道:「你父親死了多久?你幾歲沒有父親的?」 對方如果答:「他在我五歲時死了。」 那又可以再「響賣」一下:「額角岩巉(高的意思)先喪父,你額角這樣岩巉,當然幼年喪父呢!」 跟著又「打」:「你是長子吧?」 對方如果答「是」,那他有多少兄弟就可以「審」出來了。試想,他居長,五歲喪父,難道會有五六個兄弟嗎?於是又可以「賣」一下:「我怕你沒有兄弟,有也不超過一兩個,而且不和,是不是?」 這些情況都探清楚了,就可以落「千」,先「千」他的潦倒,再「千」他那班狐朋狗友如何忘恩負義,又「千」他的親戚朋友怎樣冷落他拋棄他。這些話,不僅對這個敗家子合適,對一切家產衰落的人都適合,當然能夠句句「千」中這個青年男子的心靈。所以「秘本」說「無於不響」,就是這個道理。 可是,「千」只能靈得從前那一半,要連未來也靈驗,就非「隆」不可。因為「隆」可以發生兩種作用,一是給對方目前以精神上的安慰,二是對其未來命運的預言與暗示,常會發生一種精神力量,影響對方的前途。所謂「隆」,並不是盲目讚美,而是結合對方各種主客觀條件,對其前途作出適當的暗示並加以鼓勵。這個「二世祖」,他讀書不成,仕途無望;也沒有膽量去投軍就武;從事工商業恐怕連本錢也籌不出。 如果你預言他將來可以成為大官巨賈,結果只有完全失敗。但如果你叫他痛改前非,下氣低頭去謀個店員位置,勤儉地生活,他也許能辦到。你要根據他的可能對他的前途作出暗示,你的預言才能靈驗。 所以,江湖騙子特別注重這個「隆」字,他們有一整套經驗:如果是太平盛世,你就要多鼓勵資質好、有條件的人去應科舉試或從事工商業;如果是亂世,就要多鼓勵夠膽識、夠豪爽的人從軍就武,或是撈偏門(即承辦煙賭,以及走私等)。這樣做有百利而無一弊。你教一千人一萬人這樣做,說他們將來一定發跡,他們一定很高興,就替你吹噓,這是你目前的收益。如果其中有三五個人將來果真成了富商巨賈,即使不來重謝你,也會替你宣揚,誇你靈驗。 有這么兒個有權有勢的人替你撐腰捧場,你就享受不盡了。至於那些撈不起的人,也不敢說你不靈,因為你替他相命時,早已埋伏了好幾手,例如說看他們家山風水如何?祖宗陰德怎佯?等等。他們不發跡,只好怨自家風水不好,祖宗德薄。至於那些在戰爭中戰死的人,更沒有生口對證,還怕他說你不靈驗! 許多江湖騙子,就是靠這樣的伎倆欺騙世人、享名一生的。然而,如果說他們騙人只是靠這樣的秘傳百靈百驗,那是吹牛。事實上,除此之外,他們還要精心設置許多騙局的。這裡講個小故事:有個浙江人丁某,在京城任職。年近50。未有子息。懾於夫人的威風,又不敢討妾,然而望子之心頗切。一日,丁某宅旁來一相家,生意頗不冷落。丁某雜在人叢中觀看,相者忽然抬頭對他說:「君貴人相,早登科第了吧?」 丁某奇其言中,不覺坐下。相者評述他的往事,如數家珍,丁某大為信服,就問起子息之事。相者躊躇道:「觀君尊容,不應無嗣,又不易有嗣。」 丁某性急起來,問其究竟能否有嗣。相者道:「依某部位出現紅紋,在平常人,肯定是得子之象,您是貴人,反不敢決。」 丁某益發感到奇怪,請其直言無諱。相者這才說道:「這條紅紋,主外遇生子之兆。」 丁某一笑而別,日夜玩味相者之言。他有個僕人,老婆頗有姿色,對丁某百般勾引,終成苟合。不久,仆妻告訴他懷孕了,丁某大喜,忙向僕人關說,願給以重金,萬萬不要發作。從此,僕婦有何要求,丁某不敢稍拂。一日,小孩呱呱墜地,果是一男,丁某狂喜,暗給費用,讓她賃屋另居。如此約一二年,僕夫婦所得,足有三四千金。誰知一日忽然遠走高飛,且留下一封似嘲似罵的書信一紙,始知相者與僕人共同設此騙局。然而烏紗在頂,不敢追究,只好自認晦氣。江湖騙子的伎倆,於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