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雜詠 · 明史雜詠卷四

楊徵君廉夫 梅花三三弄雪飛，鐵笛一聲天下白。坐船屋上欹角巾，侍兒歌按紅牙拍。 胡然天書降紫泥，景濂饒舌爾大愚。今我寡也將就木，嫁衣復理徒區區。 強我毋寧蹈海死，皇帝乃欲臣老子。卒成其志放還山，山人衣白車班班。 姑息須臾九華伯，遲我玄圃蓬台間。君不見胡藍之黨秋官獄，觀畫題詩身莫贖。又不見輸作工所投龍江，表箋一誤文上樑。幾人足疾瘋徉狂，擲筆自撰歸全堂。 【原句注】「觀畫題詩身莫贖」：王蒙，孫蕡，王行父子。「輸作工所」：楊基。〖按〗因被讒削職，謫為輸作，死於工所。「投龍江」：張羽。〖按〗洪武十八年，因坐事流放嶺南，中途投龍江而死。「表箋一誤」：蘇伯衡並二子怡恬。「文上樑」：高啟。〖按〗因《上樑文》《宮女圖題詩》獲罪，腰斬。「幾人足疾」：徐夔。「瘋徉狂」：袁凱。〖按〗因觸怒明太祖，驚懼之餘，徉狂免歸。 席帽山人王逢 河清頌罷便歸休，自號園丁懶叩頭。未受韓恩安用報，已知吳沼曷來游。 有懷塞上庚申北，無歷山中甲子秋。一片西台朱鳥血，青龍江水颯寒流。 王參軍冕 木劍蓑衣詭異裝，鵬鶱海怒一生狂。漢書倚讀牛涔雨，羌笛橫吹馬脊霜。 石堰陳籌軍勝敗，銅駝灑淚國興亡。蘭亭不正狐邱首，孤負梅花九里香。 九靈山人戴良 擴廓軍遙萬里行，間關南下事無成。稼軒山左收豪傑，皋羽江邊匿姓名。 盜賊亡隋何足嘆，威儀復漢有餘榮。會同給膳當娛老，極目漸漸麥秀生。 顧錢塘德輝（絕句六首） 其一 如來金粟是前身，水木清華結淨因。武略將軍飛騎尉，頭銜太苦草堂人。 其二 觴政橫流翠竹間，婆娑樂部落花斑。蘭亭清隘西園麗，雅集終應讓玉山。 其三 芙蓉四面岸為城，一碧天光夜月明。忽地水禽煙浦外，榜歌驚起小瓊英。 其四 枇杷雪罩桂天香，棋子丁丁落滿堂。軋得鳳頭琴未了，蟠桃手奪紫絲囊。 【原句注】「蟠桃手奪紫絲囊」：小瓊英、小蟠桃皆侍婢名。 其五 白雲如海草連陘，斷髮猶攜翡翠屏。可似朝雲能入道，從君日誦大乘經。 【原句注】「從君日誦大乘經」：白雲海奉母處，桂天香、翡翠屏皆侍姬名。 其六 美人賓客半黃蒿，書畫船無槳可操。山色湖光收不去，獨披僧帽過臨濠。 袁御使凱 布衣入拜執金吾，鶴立癯然辯口粗。白燕沉吟王謝事，烏犍倒載泖峰圖。 湯心解網開生路，漢法通經望武夫。歸去徉狂殊自負，當年記得檢田無。 高太史啟 西園明月隔花薰，北郭才名易上聞。閉口莫言溫室樹，金雞不赦上樑文。 王舍人紘 想見揮金拂袖時，九龍山石竹參差。氍毹不是黔公客，只為簫聲寫一枝。 林儀部鴻（絕句四首並序） 有張氏女居紅橋，因以自號，語父母曰：「才如李青蓮者事之。」邑子王恭，盛飾求一見，不納。林投二詩，遂越禮焉。王賄侍兒潛窺其狎，為賦酥乳雲鬢。又挽林游三山，數日亡歸。居一年，林游金陵，唱《大江東》一闋為別。張感念疾卒，以玉佩玦懸蝶戀花詞留贈。林妻朱亦能詩，年十九先卒，寄林詩有「待漏朝天」之句。余按：本傳止敘其以人才薦官員外，年未四十自免，歸為閩中十才子之冠。因取記張紅橋事，以資嗢噱。 其一 銀屏桂殿露香飄，此去蓬山路不遙。濯濯泥人春月柳，東風吹不上紅橋。 其二 花枝七寶障歌筵，只許聞聲已可憐。況是雲鬟人賦得，此才大勝李青蓮。 【原句注】「此才大勝李青蓮」：李白乞寧王歌姬，聞其聲不見其人事。 其三 大江東去雁南賓，翡翠衾寒幾度春。淡月落花歸有夢，崔徽已作卷中人。 其四 爭忍三山逐日行，今宵鐵磨照燈明。傷心待漏朝天句，併入業殘玉佩聲。 【原集注】客問諸詠皆名將相忠臣義士及詩人逸客，不然則元惡大憝，所以昭法戒也。賈姬賜自趙王，非崑崙負取，不足辱茂秦。而子羽傳本，皭然無滓，顧捃摭紅橋事污之，牧齋固援儒入墨者也。余曰，紅橋非青燈白髮，即作綺語無害，且示士女有才者鑒。夫鄭聲當放，鄭與衛之詩不刪，唯有一言蔽之也，客曰唯唯。 桑通判悅 胸中長劍健支頤，才子江南雅負奇。名向柳州休占取，學如亞聖亦優為。 折腰未屑陶元亮，跣足如迎酈食其。楚制往來狂轉劇，兩都燕市賦高麗。 萬都督表 鹿園瓶缽最蕭閒，垂老新添一箭瘢。夷虜遙情空指掌，衲衣曉入伏牛山。 楊儀部循吉 支硎山下釣魚磯，手鏡奚囊照落暉。殘客對人誰可耐，俳優畜我不如歸。 曲成打虎宜雄服，書到籌松有息機。踔掉名為顛主事，齋儀廟頌上宸扉。 祝京兆允明 五歲能作徑尺字，九歲能作急就詩。內外二祖當代儒，耳濡目染貫綜之。 據案屏息有所思，起立奮筆龍蛇馳。若使右手指不枝，掀雷抉電靡不為。 世間可意唯李白，常常一飲杯三百。人生及時特樂耳，禮法豈為我輩設。 六博蹋鞠吳趨坊，新翻一曲環紅妝。場屋那能容賀老，少年誰不愛周郎。 間施朱粉登場戲，部部梨園席退避。世界茫茫夢幻中，都是偃師膠革具。 俸錢所入緣手盡，今日肯為明日計？王戎障簏固痴兒，趙壹看囊亦小器。 出門與客遇諸塗，牽衣詬誶爭索逋。 【原句注】「內外二祖當代儒」：參政灝之孫，徐武功外孫。 唐解元寅 寧藩禮聘竟亡歸，桃塢沉冥事已非。自合奇才求杜牧，豈因澀體斥劉幾。 年年酒客看花屐，院院歌姬乞食衣。九鯉仙人曾入夢，楚囚有淚不輕揮。 李副使夢陽 墮懷夢日胞衣紫，世間乃有崆峒子。侈陳時政五千言，奏辯皇后斥張氏。 大市街遇壽寧侯，乘醉揮鞭落其齒。志清君側幸不死，黑縲又鎖江御史。 不知以雄而守雌，冠帶閒住何所辭。樊台業台數獵較，汳雒少年往從之。 漢後無文唐無詩，激論亦如為郎時。齊吳代興江楚繼，百年壇坫主北地。 可惜陽春書院記，反形已其吳王濞。西涯衣缽委而去，對山弦索申申詈。 有甥亦酷似其舅，茂州判謫何無忌。大剛則折鈲缺礪，陵轢何人當盛氣。 入廟慟哭以詩祭，龍逢比干不我棄。 【原句注】「黑縲又鎖江御史」：萬實。 【原集注】北地雖非西涯門人，然如王九思以仿西涯體中選，其餘諸子多有親承指授者，皆奪於北地之焰，改轅背之，猶之北地背之也。衡孟獨抵排尤力，吳楚繼起祧西涯，禰北地，惓惓依皈弗替者，石文隱、羅文肅、邵文莊數公耳。至於對山救我之語一出，冥然忘之沜東鄠杜間，搊彈以老，中豈得已。獄急時，仲默論救，乞楊文襄為解，後至相譏諆以矛刺盾，師友之間有餘議焉。寧藩久蓄叛謀，征仲子畏率辭免，北地身在江西，豈無所見？而以文字受污，固知生平剛激已甚之事，半屬矯誣。迨暮氣旋生，遇其甥曹嘉謫判茂州，同下塗窮之淚，雖悔何追，和盤托出矣。 王同知九思 國工募得費錢多，技盡春遊幾曲歌。青塚紫台魂不返，琵琶惱斷賈婆娑。 何副使景明 笄禿施屋幘，繭角舉於鄉。所至爭負視，遮道觀堵牆。 參隨不下馬，執撻如驅羊。此畫毋污人，手要濯滄浪。 始與獻吉昵，國士相頡頏。名成互詆諆，鼓旗樹戰場。 獄急莫為直，上書楊文襄。對山一救我，仲默今則忘。 【原句注】「繭角舉於鄉」：時年十五，短小而禿。「參隨不下馬」：閹人廖鑾鎮關中，其參隨橫甚。 【原集注】故城馬東田所傳中山狼，指負對山，尚未及仲默也。 王裕州廷陳 阿父何乃撻名士，樹杪大聲呼不止。書之於壁烏母謠，堂皇裸跣衙鼓敲。 簿牒堆案漫省視，矯首飛鳥孤雲高。何物巡方一御史，是皆世間之盲子。 直前令爾厭老拳，詈罵猶嫌污我齒。不過使我不三公，我正鬱郁欲歸耳。 蓬髮斜拖窄袖衫，張筵選伎詞汍瀾。回思為官無甚樂，樂民贖罪輸彈丸。 顧尚書璘 息園歸老愛遊仙，三俊金陵與拍肩。枉騎直趨何點寺，俯身旋上郭翻船。 十人治具無虛日，一曲歌郎正少年。有弟隔牆呼不到，寒松深覆小樓煙。 【原句注】「三俊金陵」：陳沂，王韋。「枉騎直趨何點寺」：王雅欽。「俯身旋上郭翻船」：孫太初。「一曲歌郎」：楊彬。「有弟」：英王。「寒松深覆小樓煙」：王小樓曰寒松。 楊文憲慎 濮園禮議太風狂，慟哭齊聲撼九閶。到死姓名猶帝怒，及歸骨肉與家亡。 荷戈多暇書逾富，拜杖餘生壽頗長。七十老儒頭雪白，指揮何苦手鋃鐺。 百年壇坫李何王，力取茶陵赤幟張。刺客臨清幾及禍，家僮木密負重傷。 一星疑義征周禮，七歲香名賦戰場。丫髻花枝群妓散，九原埋骨尚戎裝。 茅副使坤 府江雕剿陣雲開，諸砦聞風震疾雷。忽地入山調鶴去，恰當沿海舉烽來。 定文尚借陳琳筆，治產空銷范蠡才。天予一閒還予壽，薦書稠疊負諸台。 【原句注】「薦書稠疊負諸台」：始楊博以奇才薦，後佐胡宗憲幕，奏為福建副使，皆格於部議。 徐記室渭 轅門令嚴大旗卓，鼓止霜清曉吹角。諸將候竭方逡巡，白衣闖入門無人。 有時狎游輒累日，急使召之深自匿。倡樓昵飲聞歡聲，擲盡黃金空手出。 奮髯箕踞譚兵書，受降用間擒王徐。俞家戚家以力取，取之以術鉤吞魚。 率爾作表貢白鹿，皇帝稱善再三讀。聲名一夕遍內台，龍跳鷹跱青天開。 忽錐其囊刺其耳，棄妻殺妻屢求死。生無所益事遠遊，賦出入塞春徂秋。 突逼軍營拔劍舞，蟬蛻歸隱山之幽。室中咄咄挾犬坐，月復一月不舉火。 長魚大肉啖已多，便餓十年理亦可。書數千卷斥賣之，藉蒿薦席聊自娛。 月明高吟得意詩，一鶴孤嘯群鶴隨。明朝棹戶晝不起，起視悠然長逝矣。 王尚書世貞 寥寥天地間，有後七才子。舞象詠寶力，弱冠成進士。 父冤鼓登聞，建立載國史。重鐐貴幸匿，金牒妖僧詭。 相門招致之，掉頭審所處。先進抵王唐，左袒主何李。 倡和白雪樓，牢籠天下士。詩文無古今，西京大曆止。 貢諛比尼父，晚而悔心始。東坡手一編，臥疾讀未已。 卮言非律令，少作行當毀。余豈獨異趨，震川惜蚤死。 九原如有知，剌剌作吳語。 【原句注】「舞象」：十五。「弱冠」：十九。「貢諛比尼父」：胡應麟。 李按察於鱗 宗風北地切皈依，宋學荒唐作者希。大吏以文為可檄，狂生有母寄當歸。 論持大曆西京上，讀到聱牙戟口非。毋恩公為子姑去，鮑山白雪入樓飛。 謝布衣榛（絕句五首並序） 榛字茂秦，眇一目，始為趙康王客，至孫穆王復延入幕，令所愛賈姬歌其竹枝詞一闋。侑酒，茂秦為續新聲十章。翊日，王令姬出拜，光華射人，以琵琶按譜訖，即盛遣以歸之，遂攜游燕趙間。無何，客死，賈取千金裝送二子歸葬，自破樂器不復事人矣。夫茂秦以布衣窮老逆旅，王顧割愛禮重如是，至姬妙年色藝竟委身燕子樓中以歿。起龍門於九原，皆可入遊俠傳也。 其一 重茵翠罽上燈時，愛客梁園酒滿池。紫撥叱驕磨勒健，爭如一闋竹枝詞。 其二 捲簾微步曳明妝，回面搊彈曲十章。裂帛一聲天似水，滿庭月浸牡丹香。 其三 擎甌結盒泣玫瑰，未有佳人不愛才。丁掾縱教雙目眇，也驅油壁上叢台。 其四 秋到衰楊夜有霜，可哀一曲淚霑裳。他年寒食棠梨墓，紅雨傷春柳七郎。 李孝廉長蘅 西湖煙水數追尋，茗碗琴床愛日心。身退未能忘國恤，病添大半坐書滛。 兵中僧筏猿空化，火後檀園樹少陰。絹素飄零誰拾得，故人車過淚霑襟。 【原句注】「兵中僧筏猿空化」：子杭之字僧筏，死於亂兵。「火後檀園樹少陰」：養母讀書處曰檀園，樹石皆手植，後毀於火。「故人車過淚霑襟」：生平以孟陽家叟為二快。 黃進士淳耀（儒林） 僧舍淋漓索筆時，官雖未服死何辭。對床弟亦同歸去，不向西山飯伯夷。 【原句注】「床弟」：淵耀。 太白山人孫一元（隱逸） 遊蹤奇譎避秦余，行到苕溪好卜居。未免妻如何□肉，可無女與蔡邕書。 知兵不借風雲氣，曉事空馳日月車。用世人言王景略，一瓢伴我老樵漁。 真隱何妨與世緣，貴游掩至亦恬然。袷衣冷臥雲歸寺，鐵笛橫吹月上船。 群鶴養來如愛子，大鵬借得便飛仙。身偏多病年無祿，社友松杉種墓田。 【原句注】「知兵不借風雲氣」：借風雲以為氣，南史隱逸傳序。「曉事空馳日月車」：馳騁日月之車，齊庾易卻臨川王餉語。〖按〗庾易辭卻臨川王蕭映賞賜麥米百斛的故事。 【原集注】棠陵方豪，謂山人知兵，曉吏事，使之用世，當為王景略。雖無所據，然費閣老宏罷相，訪之南屏山寺。顧璘為浙江布政，放舟訪之湖上。若劉太守麟、龍按察霓、陸御史昆與長興吳珫，邀盟於社，號苕溪五隱。死而經紀其喪，一布衣客，傾動海內，知其為秦宗避難，挾持有大過人者矣。雅自負羽化而多病早死，至就昏張氏，則三途八難中，周顒一累也。今南山歸雲庵，有掛瓢堂，墓在其旁。餘數往游，如見山人烏巾白袷，吹鐵笛飲酒譚論時。 金御史聲 六嶺空提一旅兵，迎降間道夜翻城。笑他生祭王炎午，不及參軍不獨生。 【原句注】「參軍」：江天一。 張三丰（方伎） 龜形鶴背目雙圓，物色西南萬里天。自向袈裟求老佛，幾曾邋遢認真仙。 一棺委蛻原無死，二使齋香不計年。山是九宮擒賊地，合營廟貌賜金錢。 【原句注】「二使」：胡濙，內侍朱祥。「合營廟貌賜金錢」：為三豐營廟九宮中塑真武帝為成祖像。後李闖謁廟，若有物擊，仆地，眾起斃之。 阮懷寧大鋮（奸臣） 首上百官圖，義兒下拜雌雄狐。繼上合算疏，鼠竄兩端為黠奴。奴兩端竄黠於鼠，復畏東林如猛虎。虎從風，雲從龍，龍興狐鼠空其叢。禁錮沉沉十七載，輦金湔濯無成功。急思邊才自表見，納交遊俠彈長劍。天賜一船名大願，聞道甲申三月變。機關可轉策可獻，東南一角留都建。 擁戴陰通馬鳳陽，一奇貨也居福王。下流地豈唐靈武，偽種人非夏少康。 公等自圖富貴耳，何心廟佑關存亡？妖書移宮及梃擊，藉以報復摻乾綱。 立甫逾月其名薦，詔呼冠帶趣上殿。三要兩合十四隙，姑妄言之未盡善。 第一義先翻逆案，四十三參，十八羅漢，一網打入妖僧傳。復社門戶靡孑遺，要典重刊銓政亂。都督滿街走，職方賤如狗。諧價西園錢入手，君漁於色湎於酒。宮女三千歌舞酣，叛藩十萬貔貅吼。吳綾夜畫烏絲欄，量江那管釣魚船。守城渠答春燈謎，對敵軍書燕子箋。燕子飛飛止誰屋，春燈無光暗玉燭。可憐一載小朝廷，空傳南部煙花錄。 【原句注】「妖書移宮及梃擊」：三案與福邸有連，故舍潞王。「一網打入妖僧傳」：大悲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