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簡述 · 明成祖生母考
一 明人的五種說法
成祖生母問題,自明人即多異說,舊鈔本《燕王令旨》[3]說:
顧予匪才,乃父皇太祖高皇帝親子、母后孝慈高皇后親生,皇太子親弟,忝居眾王之長。
自認為高皇后親子。《太宗實錄》因之:
高皇后生五子,長懿文皇太子標,次秦愍王樉,次晉恭王棡,次上,次周定王橚。上初生,五色滿室,照映宮闥,經日不散,太祖高皇帝高皇后心異之,獨鍾愛焉。(《明太宗實錄》卷一)
明史復因承之,在《成祖本紀》上說:
文皇帝諱棣,太祖第四子也。母孝慈高皇后。
在這一系統下的記載,都說高皇后生五子,明成祖是嫡四子。第二說則指成祖與周王為高皇后所生,余皆庶出。王世貞《二史考》說:
《皇明世系》謂太宗、周王為高皇后所生,而懿文、秦、晉諸妃子。(《弇州史料》卷六一)
郎瑛所見《魯府玉牒》和此說相同。他說:
太祖二十四子,生母五人。長懿文太子標,第二秦愍王樉,封西安。第三晉恭王棡,封太原。第四燕王棣原封北平,今入繼大統。第五周王棡,封開封。高后所生也……右《天潢玉牒》之數,予得於顧尚書者。今魯府所刻玉牒,又以高后止生成祖與周王,因其不同,故錄出之。(《七修類稿》卷一〇)
第三說則以成祖為達妃子。王世貞《二史考》記:
《革除遺事》則謂懿文、秦、晉、周王為高皇后生而太宗為達妃子[4]。
第四說則謂成祖為碽妃子,此說最引人注意,最近傅斯年(《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本第四部分《明成祖生母紀疑》)、朱希祖(《國立中山大學文史學研究所集刊》第二卷第一期《明成祖生母記疑辯》)都有文章考證。明人主此說者有何喬遠之《名山藏》:
成祖文皇帝諱棣,太祖第四子也。注臣於南京見《太常志》雲帝為妃所誕生,而《玉牒》則高后第四子。《玉牒》出當日史臣所纂既無可疑,南太常職掌相沿,又未知其據。臣謹備載之以俟後人博考。(《典謨記》六)
有談遷之《國榷》:
文皇帝諱棣,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妃。《玉牒》雲高皇后第四子,蓋史臣因帝自稱嫡,沿之耳。今《南京太常寺志》載孝陵袝享妃穆位第一,可據也。(《國榷》卷十二《建文四年》)
同書天儷條記高祖后妃有碽妃列在定妃達氏下。《棗林雜俎》亦記:
孝陵享殿,太祖高皇帝高皇后南向。左淑妃李氏,生懿文皇太子,秦愍王,晉恭王……俱東列。妃生成祖文皇帝,獨西列。見《南京太常寺志》。孝陵閹人俱雲,孝慈高皇后無子,具如志中。……享殿配位出自宸斷相傳必有確據,而微與《玉牒》牴牾,誠不知其解。(《棗林雜俎》義集《彤管篇》孝慈高皇后無子條)
有劉振之《識大錄》:
成祖文皇帝諱棣,太祖第四子也。母曰妃。姿貌秀傑,目重瞳子,龍行虎步,聲若洪鐘,太祖及高后皆愛之。高后因育為己子。(《識大錄》卷七《帝典》)
有李清之《三垣筆記》:
予閱《南太常寺志》載懿文皇太子及秦晉二王均李妃生,成祖則妃生,訝之。時錢宗伯謙益有博物稱,亦不能決。後以弘光元旦謁孝陵,予語謙益曰:此事與《實錄》、《玉牒》左,何征?但本志所載東側列妃嬪二十餘,而西側止妃,然否?曷不啟寢殿驗之。及入視,果然,乃知李、之言有以也。惟周王不載所出。觀太祖命服養母孫妃斬衰三年,疑即孫出。(《三垣筆記·附志》)
有張岱之《陶庵夢憶》:
(孝陵)近(暖)閣下一座稍前為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慈皇后妊為己子,事甚秘。(《陶庵夢憶》卷一《鐘山》)
有沈玄華之《敬禮南都奉先殿紀事》:
……高皇配在天御幄神所棲,眾妃位東序,一妃獨在西。成祖重所生,嬪德莫敢齊。一見異千聞,《實錄》安可稽?……
(按:長陵每自稱曰朕高皇后第四子也。然奉先廟制,高后南向,諸妃盡東列,西序惟妃一人。具載《南京太常寺志》。蓋高后從未懷妊,豈惟長陵,即懿文太子亦非後生也。世疑此事不實,誦沈大理詩,期明徵矣。)(朱彝尊《明詩綜》卷四四)
第五說則謂成祖為元主妃所生,王世懋《窺天外乘》記:
成祖皇帝為高皇后第四子明甚,而《野史》尚謂是元主妃所生(《窺天外乘·紀錄匯編》卷二〇五)。
《蒙古源流》記成祖為元主妃洪吉喇氏所生:
先是蒙古托袞特穆爾烏哈噶圖汗(案即元順帝)歲次戊申,漢人朱葛諾延年二十五歲,襲取大都城,即汗位,稱為大明朱洪武汗。其烏哈葛圖汗之第三福晉系洪吉喇特托克托太師之女,名格哷勒德哈屯,懷孕七月,洪武汗納之。越三月,是歲戊申生一男。朱洪武降旨曰:從前我汗曾有大恩於我,此乃伊子也,其恩應報,可為我子,爾等勿以為非,遂養為己子,與漢福晉所生之子朱代共二子。朱洪武在位三十年,歲次戍寅,五十五歲卒。大小官員商議,以為蒙古福晉之子雖為兄,系他人之子,長成不免與漢人為仇。漢福晉之子雖為弟,乃嫡子,應奉以為汗。朱代庚戌年生,歲次戊寅年二十九歲即位,在位四越月十八日,即卒於是年。無子。其蒙古福晉所生子,於己卯年三十二歲即位。……在位二十二年,歲次庚子年五十歲卒。(《蒙古源流》卷八)
劉獻廷亦主此說,惟以成祖母為瓮氏:
明成祖非馬後子也。其母瓮氏蒙古人。以其為元順帝之妃,故隱其事。宮中別有廟,藏神主,世世祀之,不關宗伯。有司禮太監為彭恭庵言之。余少每聞燕之故老為此說,今始信焉。(《廣陽雜記》卷二)
傅斯年先生所見明人筆記,則以成祖為元順帝高麗妃所遺之子:
(抄本)中有一節亦抄自明人筆記者,記明成祖生母事甚詳。大致謂作者與周王府中人相熟,府中傳說,成祖與周王同母,皆非高后產也。故齊王削藩時,周王受責最重,而燕王自感不安者愈深。及燕王戰勝入京,與周王相持慟哭。其後周王驕侈,終為保全,而恩澤所及最重。又記時人侈言成祖實元順帝之高麗妃所遺之子。並記當時民間歌語,七言成句。末語謂三十五年仍是胡人之天下云云。(《明成祖生母記疑》)
綜上五說,第一說高后生五子,第二說高后生燕周二王,第三說高后生懿文、秦、晉、周王,燕王為達妃所生。第四說以成祖為碽妃子,除劉振所記不知何出外,其餘都以《南京太常寺志》作根據。而談氏、朱氏皆謂高后無子,據《志》則懿文太子、秦愍王、晉恭王並李淑妃生,周王則不知所出。據劉張二說則燕王生母雖為碽妃而高后實為其養母。第五說雖有洪吉喇氏和瓮氏及高麗妃三說,其為元主妃則一。
二 燕王周王俱庶出
靖難時代的公家文件在當時已經被政府所故意焚毀,不留痕跡,《明史·王艮傳》:
後成祖出建文時群臣封事千餘通,令(解)縉等編閱,事涉兵農錢穀者留之,諸言語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毀。(《明史》卷一四三)
建文臣下的私人著作也被禁毀,懸為厲禁。永樂中藏方孝孺文者罪至死(《明史》卷一四一《方孝孺傳》)。現在我們所能看見的只是明成祖系統下的片面文件。而且不但是在當時,明仁宗以下各朝都是明成祖的直系子孫,他們的臣民自然也不敢在欽定的史料以外橫生異議。在上文所引用的幾種倖存的史料,除官書外大多是晚明的作品,時代較遠,說話比較自由,並且有的是憑著官書說話,無忌諱之嫌,有的只是稿本流傳,不為政府所屬目。我們現在所能憑藉的史料只是官方的片面記載和後代私人的記述。
要考定以上五說的是非,第一步先要解決的是燕王和周王是否同母,燕王周王和懿文及秦晉二王是否同母,在欽定的史料中比較時代較近的是《明太宗實錄》。(雖然這史料是出於明成祖的臣下之手,有故意埋沒事實厚誣敵人的嫌疑)。我們先就這一部分加以考校。《太宗實錄》四年六月乙丑條:
上慮朝廷事急,加害周齊二王,遣騎兵千餘馳往衛之。周王初不知上所遣,倉卒惶怖,既知乃喜曰:「我不死矣!」來見,上出迎之,周王見上拜且哭,上亦哭,感動左右。周王曰:「奸惡屠戳我兄弟,賴大兄救我,今日相見,真再生也。」言訖復哭,哭不止,上慰止之。與周王並轡至金川門下馬,握手登樓,上曰:
「身遭兵禍,無所容生,數年親當矢石,瀕萬死,今日重見骨肉,皆賴天地皇考皇妣之祐,得至於此。」周王曰:「天生大兄,勘定禍亂社稷,保全骨肉,不然,皆落奸臣之手矣。」(《明太宗實錄》卷九下)
在這一段記載中,有兩點最值得我們的注意,第一周王是太祖第五子,卻稱他四哥為大兄,一則曰:「賴大兄救我」,二則曰:「天生大兄」,由此可知成祖和周王同母,和懿文及秦晉二王異母,以此周王稱為大兄。第二周齊二王並在京中,同為成祖之弟,而出迎卻只記周王,撫慰亦只及周王,由此可見燕周之關係。再看成祖登極以後對周王的特殊待遇。《太宗實錄》記賞賜:
洪武三十五年七月乙丑賜周王橚鈔二萬一千錠。丁酉賜周王橚八萬錠,齊王榑鈔二萬錠。十月戊寅賜周王橚鈔十萬錠。(《明太宗實錄》卷一〇至一三)
生日則特賜禮物:
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庚寅賜周王橚生日禮物冠一,通天犀帶一,彩帛三十匹,金香爐合各一,玉觀音金銅佛各一,鈔八千錠,羊十腔,酒百瓶。(《明太宗實錄》卷一〇)
就國後,每遇生日必期前遣駙馬都尉往賜物,永樂元年七月遣宋琥,二年遣宋瑛,三年遣沐昕。端午冬至並有賜物,其他非時賞賜,寵渥稠疊。其郡主儀仗並特命得如親王(《明太宗實錄》卷一八)。同時親王蒙寵者谷王以開金川門迎降功猶不得望其項背,其他更不能比擬。就國前加祿五千石,仁宗即位加歲祿至二萬石(《明史》卷一一六《周王傳》)。
事實上燕周不但同母,且俱為庶出(高皇后無子,說詳下)。可是在表面上,燕王卻一口咬定自己是嫡出,他如周王同母,連帶地把周王也算為高后親子。在起兵的時候口口聲聲抬出嫡子的頭銜來迎合傳統的宗法觀念。因為這時候被稱為嫡子的懿文及秦晉二王都已去世,建文在他的舉兵檄文(《燕王令旨》)中被斥為變祖法妻祖母大逆不道,不應繼承主器,在倫序上他應入繼大統。所以他在任何文件和口頭談話上一有機會就向人訴說他是嫡子,即位後即下令焚毀建文朝有「言語干犯」的文件,至少在這些文件中有一部分是指斥他這一假作的聲明的。《太宗實錄》記其起兵時上書:
(建文)元年七月癸酉上書於朝曰:「切念臣於懿文皇太子同父母至親也。……」
同日他又告訴他的將士說:「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國家至親。(《燕王令旨》卷二)」得位後他又書面告訴人他是嫡子:
三十五年七月壬午詔曰:「朕為高皇帝嫡子;祖有明訓:朝無正臣,內有奸惡,王得興兵討之。」(同上書,卷一〇上)
又書面告訴他的親屬,讓他們會意他是嫡子:
三十五年七月癸亥,晉王濟熺來朝。賜書諭曰:「吾與爾父皆皇考妣所生,自少友愛深厚。」(同上書,卷一〇下)
從此以後,燕王嫡子之說便成鐵案。登極後變本加厲,率性偽造《玉牒》,惟以自己和周王為高后嫡子,明著懿文及秦晉二王俱為庶出,這一痕跡一見於郎瑛所見之《魯府玉牒》,二見於被刪改後的《明太祖實錄》。稍久覺得這說不妥,再來一次修改,在三修《太祖實錄》和《天潢玉牒》中明著五人同母。這一件偽造文證的經過,夏燮說得最明白。他說:
明成祖於建文所修之《太祖實錄》,一改再改,其用意在適出一事。蓋懿文太子薨,則其倫序猶在秦晉,若洪武之末,則秦晉二王已薨,自謂倫序當立,藉以文其纂逆之名也。並引周王為五人同母者蓋燕周本同母也。《明史·黃子澄傳》曰:「周王,燕王之母弟,削周是翦燕手足也。」此初修本之僅存者[5]。解縉奉詔再修,盡焚原草而獨存此數語者,蓋縉等欲取媚成祖,遂謂懿文太子秦晉二王皆諸妃出,惟燕周二王同為高后生,以證立嫡立長,禮之所宜。是則縉之所謂同母,乃母高后,與子澄傳中同母之語詞同而意異矣。縉之得罪在永樂九年,時必有譖之於成祖者,謂懿文庶出之語駭人聽聞,修《實錄》者留此罅隙以滋天下後世口實,於是成祖並疑李景隆、茹瑺等心術不正(語見沈氏《野獲編》),乃於九年復命姚廣孝、夏原吉等為三修之役,而楊士奇等主之,因自懿文太子以下五人悉系之高后所出,遂為定本。而忘卻子澄同母一語自相矛盾未及追改,又入之《永樂實錄》中,而燕周二王之為庶生,反成鐵證,是目論而不自見其睫者也。(《明通鑑義例》)
三 高皇后無子
燕王周王同母並為庶出之說已於上文論定,請再申論懿文及秦晉二王之是否為高皇后所生。
《明史》興宗孝康皇帝傳:「標,太祖長子也,母高皇后。元至正十五年生於太平陳迪家。(《明史》卷一一五)」按《明太祖實錄》:「乙未九月乙亥皇長子生,孝慈皇后出也。(《明太祖實錄》卷三)」考《明史·太祖本紀》:
(至正十五年)五月太祖謀渡江無舟,會巢湖帥廖永安、俞通海以水軍千艘來附,太祖大喜,往撫其眾,而元中丞蠻子海牙扼銅城閘、馬場河諸隘,巢湖舟師不得出,忽大雨……遂乘水漲,從小港縱舟還,因擊海牙於峪溪口,大敗之,遂定計渡江……六月乙卯乘風引帆,直達牛渚,常遇春先登拔之,採石兵亦潰,緣江諸壘悉附。遂乘勝拔太平。改路曰府,置太平興國翼元帥府,自領元帥事。時太平四面皆元兵,右丞阿魯灰中丞蠻子海牙等嚴師截姑孰口,陳埜先水軍帥康茂才以數萬眾攻城,太祖遣徐達、鄧愈、湯和逆戰,別將潛出其後夾擊之,擒埜先並降其眾,阿魯灰等引去。秋九月郭天敘、張天祐攻集慶,埜先叛,二人皆戰死。埜先尋為民兵所殺,從子兆先收其眾屯方山,與海牙犄角以窺太平。(《明史·太祖本紀》卷一)
由此可知太祖自五月定計渡江,六月克太平,以後,太平即被元兵所包圍。《明史·高皇后傳》:
太祖既克太平,後率將士妻妾渡江。
由此知高后初未從大軍出發,至克太平後始渡江。據《實錄》言懿文太子生於九月丁亥,如在九月前高后無渡江之可能時,則懿文必非高后所生。《明史》記陳埜先之被擒在九月前,則高后之渡江當在埜先被擒阿魯灰等引去之後,九月丁亥之前。如元兵在九月中猶未引去,則高后及所率將士妻妾必不能突過元人舟師之堵截而入四面包圍情形下之太平也。《明史》本紀多據《實錄》,《太祖實錄》經三次改竄,不值吾人信任。試別征之當時人之記載,俞本《皇明記事錄》說:
九月元義兵元帥陳也先領兵攻太平府,士卒登城,上親率死士拒之,城中危急。是時上娶孫伯英妹為次妃,妃言於上曰:「府中金銀若干,何不盡給將士,使之奮身禦敵,倘有不虞,積金何益!」次日敵再至,上盡置金銀於城上,分給將士,遂大敗敵兵,生擒也先。(錢謙益《國初群雄事略》卷二引)
則太平之圍至九月始解。太祖渡江時,高后及將士妻妾留和州。《明史·常遇春傳》:
取太平,授總管府先鋒,進總管都督。時將士妻子輜重皆在和州。元中丞蠻子海牙復以舟師襲據採石,道中梗,太祖自將攻之,遣遇春多張疑兵,分敵勢,戰既合,遇春操輕舸沖海牙舟為二,左右縱擊大敗之,盡得其舟,江路復通。(《明史》卷一二五。)
是則在遇春大破海牙水師以前,江路不通,將士妻子輜重仍在和州也。《康茂才傳》:
太祖既渡江,將士家屬留和州。時茂才移戍採石,扼江渡。太祖遣兵數攻之,茂才力守,常遇春設伏殲其精銳,茂才復立寨天寧洲,又破之,奔集慶。(同上書,卷一三〇)
採石之破,《太祖本紀》繫於十六年春二月丙子。宋濂撰《開平王神道碑銘》:
丙申(至正十六年)春二月元中丞蠻子海牙復以兵屯採石,南北不通,上慮將士雖渡江而其父母妻子尚留淮西,勢莫可致,命王統兵攻之。王至設疑兵以分其勢而以正兵與之合,及戰、別出奇兵搗敗之,悉俘其精銳,自是元兵扼江之勢衰矣。(《宋文憲公全集》卷四)
是則在至正十六年二月丙子以前,留駐和州之將士家屬仍未渡江也。《高皇后傳》明說「後率將士妻妾渡江」。《碑銘》明說在至正十六年二月以前「將士雖渡江而其父母妻子尚留淮西」。則高后之率將士妻妾渡江,由和州到太平,應在至正十六年二月蠻子海牙失敗,元兵扼江勢衰之後。宋濂為當時人,所記當不致誤。即使退一步說,或許高后率將士家屬渡江是在十五年九月以前,我們再看看在九月以前江路是否允許通行。宋濂《蘄國武義康公標道碑銘》記:
乙未(至正十五年)六月上帥師渡江,將士家屬尚留於和州,上慮公扼採石之沖弗獲渡,時出兵挑戰,公兵雖寡而以寬宏得士卒心,故臨陣人多效死,於是數戰不克。後數月常忠武王遇春遣游兵虛撓之,公連日發軍以應,王度其力疲,夜設伏兵,質明殲其精銳殆盡。然猶收合潰散,堅塞於天寧洲。明年二月上命諸將以襄陽大炮破其塞,公奔行台。(《宋文憲公全集》卷四)
由此可知常遇春第一次破元水師是在六月後的後數月,元兵雖敗仍扼長江,到十六年二月第二次大敗方全師撤退。是則太祖入太平後南北始終隔絕,將士家屬雖在僅隔一水的和州始終不能飛渡。
再據劉辰《國初事跡》:
太祖嘗曰:「與我取城子的總兵官妻子俱要在京住坐,不許搬取出外。」(《金華叢書》本)
這雖是開國後的事,但由此亦可推知在創業時代的規制,太祖率諸將出師進取,高后則率將士妻妾輜重留後方,嚴密監獲,使諸將不敢有異心。上文所引史料明記在十六年二月以前將士妻妾輜重尚未渡江,則高后絕無委棄部屬單身先赴太平之理。
綜據以上論證,則高后絕不能於九月丁亥以前渡江至太平。高后既不在太平,則懿文太子自非高后所生。懿文與秦晉二王同母,懿文既非高后所生,則秦晉二王亦必非高后所生。高后既已考定無子,則《南京太常寺志》所記淑妃李氏生懿文皇太子、秦愍王、晉恭王,碽妃生成祖事當屬可信。
高后雖無子,卻喜養子。劉辰記太祖有義子保兒、周舍、道舍、柴舍、馬兒、金剛奴、也先、買驢、真童、潑兒等,分遣出鎮,用以鉗制將士:
太祖於國初以所克城池專用義子作心腹,與將官同守,如得鎮江用周舍,得宣州用道舍,得徽州用王駙馬,得嚴州用保兒,得婺州用馬兒,得處州用柴舍、真童,得衢州用金剛奴、也先,得廣信調周舍郎沐英也。(《國初事跡》)
則以他妃子養為己子尤情理之當然。懿文、秦、晉諸王當俱為高后養子,高后視如親生,諸子亦遂自命為嫡子,其生母因之埋沒,僅於陵寢及享殿微露端倪也。
也許有人要問,太祖在初起兵時勢力未盛,何能有許多姬妾。這一問題的解答是太祖初起兵時有記載可考的姬妾有孫妃見《記事錄》,有郭妃見《天潢玉牒》,有胡妃見《國初事跡》,有郭寧妃見《彤史拾遺記》。《明史》記淑妃李氏壽州人,高后薨後攝六宮事,淑妃薨以郭寧妃攝六宮事。寧妃是渡江時的姬侍,李妃攝宮在郭妃前,則李妃之歸太祖必更在郭妃前,軍行以諸妃隨侍,俞本記孫妃事可證,則在太平生懿文太子者為李淑妃無疑。
四 妃為成祖生母
成祖、周王同為妃出,據《南京太常寺志》,生母實為碽妃。碽妃之來歷不明。蓋成祖起兵時自訴為嫡出,以後無法再換一個生母,只好諱莫如深,完全抹殺。何喬遠、談遷諸人疑享殿配位和《玉牒》齟齬,以為不知其解。這因為他們所見的《玉牒》載五子同母的是永樂九年太祖實錄三修以後的本子。(在這以前有記燕周出高后,懿文、秦、晉出諸妃的《魯府玉牒》,再前應當還有一個最初本子,記明懿文、秦晉二王出李淑妃,燕周二王出碽妃的《玉牒》?)己經數度改竄,自然不能和實際情形相合。《革除遺事》以成祖為達妃出,考達妃生齊王榑、潭王梓,黃氏原文今不得見,不知何據。《國榷》天儷條列碽妃於達定妃下,也許是由位次逼近而誤記?第五說以燕王為元主妃所生,此說正如傅斯年先生所謂:
在明人心目中,永樂非他,絕懿文之裔,滅方孝孺之十族者也。偏偏其生母非漢姓,而洪武元年直接至正,庚申帝為瀛國公子之說依然甚囂於人心,則士人憑感情之驅率,畫依樣之葫蘆,於是妃為庚申帝妃,成祖為庚申帝子矣。(《明成祖生母記疑》)
至於碽妃之非元主妃及洪吉喇氏傳說之無稽,傅斯年先生朱希祖先生俱已作文力辟之。傅先生所見明人筆記成祖出高麗妃一說,高麗妃亦不必即為碽妃,二者不必強同。朱先生曾引《明史》含山公主傳記有含山母高麗妃韓氏之文,以為碽妃如果生子,不應不見《玉牒》。按此乃朱先生見聞太隘,過信官書之過,因為官書並不一定可靠,而且明初《玉牒》即已經過幾度修改,《明史》所據為修改過的官書,朱先生卻以此事不見於官書,不見於《明史》為疑,這也未免是「緣木求魚」了。而且太祖宮中高麗妃也不止韓氏一人。《殊域周咨錄》記有周妃,得於元主宮中:
初元主嘗索女於高麗,得(周)誼女納之宮中。後為我朝中使攜歸。(時宮中美人有號高麗妃者疑即此女)(《殊域周咨錄》卷一《朝鮮》)
《明史·朝鮮傳》僅記朝鮮使周誼求貢被留,不及其女。而且明代官書也不盡存於今,《太常寺志》還是明代人所見的書,我們已不得見。朱先生疑:
若使妃果為成祖生母,李淑妃果為懿文皇太子及秦晉二王生母,則李淑妃既載於《玉牒》及《實錄》,而《明史后妃傳》本之,亦有《李淑妃傳》,何以明代官書除《南京太常寺志》外,從未記載妃乎?成祖既為天子,何以不敢表彰其生母,使之湮滅無傳,而在北京私於宮中立廟祀之,在南京私於陵寢別立配位尊之,不敢關於太常乎?若於高后諱,則於李淑妃又何解乎?若諱己為庶子,則漢文帝嘗言,朕為高皇帝側室之子,又何傷乎?況皇太子標等皆屬庶出,根本無嫡子爭位,又何必諱乎?(《明成祖生母紀疑辨》)
這幾個疑問都是神經過敏,而且完全不合論理。因為明代官書決不止僅《南太常寺志》一書,也許記載有碽妃的還有別的官書,可是談遷、李清等當時所能見到的卻只有《南太常寺志》。我們不能無的放矢,因為不能看見其他官書,便瞎說其他官書從未記載碽妃。李淑妃載於《玉牒》《實錄》是因為懿文系下已經一敗塗地,秦晉也只是藩王,不必忌諱。碽妃不見於《實錄》及《玉牒》,是因為《實錄》及《玉牒》已被故意刪改過幾次,明成祖不願意說自己不是高皇后的親子的緣故。因為這樣,所以湮沒之惟恐不及,更何論表彰?漢文帝不諱庶子,明成祖諱庶子,很淺顯明白的理由是環境不同,漢文帝是雍容入繼,明成祖是稱兵篡逆。人家請來作皇帝,自己說是庶子便愈顯得謙恭;造反搶皇帝作,便只好硬說是嫡子,因為成祖是在和有法律繼承地位的皇長孫爭位啊!
綜結以上研討的結果,結論是高皇后無子,懿文太子,秦、晉二王為李淑妃出,成祖、周王為碽妃出。成祖為高后所養,故冒稱嫡子。碽妃則行歷不詳,只好闕疑。
二十四年三月九日
(原載《清華學報》第十卷,第三期,一九三五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