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鈔略 · 跋

莊氏《史案》為有清一代文字。大獄罹禍者至七十餘人，死者剖棺剉屍，生者延頸就戮，妻孥極邊充軍為奴。私家紀述，廑有存者，迄今讀之未嘗，不令人神魂讋栗也。以意度之，其書必醜詆清室，無所不至。顧版已盡毀，求之數十年不可得。聞吾友潘君博山藏殘本數卷，亟往求之。至則寫本兩巨冊，存《神宗紀》二卷，有半。又《光熹二宗紀》，暨李成《梁》、戚繼光等傳，《開國後釋教傳》、《李戚傳論》，均冠以莊礱之名。其涉及清室，並無訕謗語。僅偶見建夷及夷氛、夷寇等字，不意竟觸震怒，釀成慘獄。噫！帝王之量，抑何隘耶？夫以雷霆萬鈞之力，加諸無拳無勇之輩，自可以為所欲為。推其意，且必謂經此懲創，自今以往，當無有敢稍干犯之徒即，凡受庇宇下者，亦皆可無所忌憚，同享諱尊諱親之利。於是人人低首，家家頌聖，專制之樂，其樂無窮。乃曾幾何時，敵國外患相逼而來，當日之不許他人夷己者，而人亦不許以夷字相加。江寧訂約，著為專條，而侵陵之甚，竟因是以亡其國，循環倚伏，終無已時，豈不大可哀耶！書名《明史抄略》，必為抄者所定，原本當不如是。卷中遇留字缺筆，章、趙諸君定為石門呂氏抄本，說當可信。余以是書湮沒久，且可補官書之不逮，故雖殘缺，仍乞博山假我影印，以貽世之留心史事者。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七月，海鹽張元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