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詩別裁集 · 卷九

張佳胤 佳胤字肖甫，銅梁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贈少保，諡襄敏。少保詩時露警拔，陳臥子重其莊雅，稱為李、王后勁。 【烏蠻灘】 烏蠻灘前石齒齒，盤渦轉地驚濤起。險絕空傳灩澦堆，估客帆檣愁欲死。萬里江源異域來，右出夜郎左交趾。青天赤日毒霧合，跕跕飛鳶墮深水。我本西梁道上人，瘴鄉奔逐胡為爾？停舟一奠伏波祠，丹荔黃蕉前致詞。英雄心事無今古，神物風雲各有時。銅柱功名倘難就，澤車款段任吾之。 【宿黃牛峽】 春到黃牛峽，江辭白帝城。楚雲高不落，巴水去無聲。絕塞書難得，孤舟月更明。棹歌聽自短，幾處夜猿鳴。 【赴雁門，聞虜退去呈楊中丞】 驅車九月度飛狐，萬里霜淒塞草枯。白馬偶來逢使者，黃沙何處走單于？胡云夜動雙龍匣，漢日秋懸八陣圖。一自雁門留李牧，邊關逢火至今無。 【登函關城樓】 樓上春雲雉堞齊，秦川芳草自萋萋。黃看雨後河流急，青入窗中華岳低。客久獨憑三尺劍，時清何用一丸泥。登高遠眺鄉心起，關樹重遮萬嶺西。 梁有譽 有譽字公實，順德人。嘉靖庚戌進士，官刑部主事。 【姑蘇懷古】 看山幾日到吳中，遊客登臨感慨同。金虎跡荒靈氣滅，水犀軍散霸圖空。春歸茂苑烏啼月，花落橫塘蝶怨風。誰識倦遊心獨苦，扁舟常憶五湖東。 【燕京感懷】 塵塞戈鋋血未乾，龍庭烽火報長安。擬擒頡利先開幕，欲拜嫖姚更築壇。青海月明胡馬動，黃榆風急皂雕寒。材官羽騎多如雨，夜夜旄頭倚劍看。 吳國倫 國倫字明卿，興國州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河南參政。 【送徐行父少參赴關內】 咸陽天下險，洛邑天下中，潼關睥睨周西東。君自三川歷三輔，分陝經營王命同。登車慷慨千人雄，矯若八翼凌蒼穹。左馮翊，右扶風，漢關秦畿指顧通。為將匣里雙龍劍，擲作天邊二華峰。 【得元乘書】 已道還江縣，猶然滯海門。別來新鬼哭，書至故人存。萬死懸兵力，孤忠藉主恩。豈無排難意，畏路不堪論。（善偷杜意。） 【高州雜詠】 粵南天欲盡，風氣迥難持。一日更裘葛，三家雜漢夷。鬼符書辟瘴，蠻鼓奏登陴。遙夜西歸夢，惟應海月知。（風土詩須此奇警之筆。方寫得生動。） 【鄱陽湖】 欲向匡廬臥白雲，宮亭水色晝氤氳。千山日射魚龍窟，萬里霜寒雁鶩群。浪擁帆檣天際下，星蟠吳楚鏡中分。東南歲暮仍鼙鼓，莫遣孤舟逐客聞。 【送姜太史節之使楚王】 天子分桐葉，詞臣下柏梁。共憐星是使，況乃玉為堂！江漢環宗國，風雲護帝鄉。居人思過沛，太史復浮湘。地險東南勝，藩盟帶礪長。晴山開絳節，高浪出牙檣。楊柳停旌艷，椒蘭設醴芳。樓台招鶴馭，環珮憶鵷行。六博中原路，雙鋒北斗傍。緘書如有意，歸雁自衡陽。 【寄遠曲】 章台楊柳綠如雲，憶折南枝早贈君。一夜東風人萬里，可憐飛絮已紛紛。 徐中行中行字子與，長興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江西左布政使。 【暮發滁陽】 荒城一騎出，落日萬峰西。澗水流人影，松陰散馬蹄。懸崖青欲滴，芳草綠堪迷。洵美非吾土，翻然憶故溪。 【盤江驛阻雨，寄門人汪維】 天連益部長多雨，路出盤江況毒淫。春早蟄龍蒸赤水，夜深山鬼嘯青林。已憐道遠妻孥累，更恐年衰瘴癘侵。吹笛袁生應好在，懷予堪和武溪吟。（結用爰寄生事，恰與門人關合。） 宗臣臣字子相，興化人。嘉靖癸丑進士，官至福建提學副使。 【登雲門諸山】 山頭日白雲英英，千峰倒插千江明。手把芙蓉步石壁，蒼翠亂射猿鳥驚。誰其雲外吹紫笙，欲來不來空復情。天風吹我佩蕭颯，恍疑身在崑崙行。 【雨夜沈二丈至】 榻有何人下？君能此夜過。寒蟬吳客賦，衰鳳楚人歌。雨氣千江入，秋聲萬木多。明朝寒浦望，搖落有漁蓑。 【長庚、純一、舜隆既別憶之】 一別不自意，茫然空復愁。孤舟仍盜賊，多病已春秋。明月半江水，故人何處樓？風塵雙淚眼，為我寄滄洲。 張九一 九一字助甫，新蔡人。嘉靖癸丑進士，授黃梅知縣，歷官右僉都御史，撫寧夏。 【寄見甫弟】 歷盡巴山白髮新，西風何處不傷神。馬曹蹭蹬官難達，鳥道崎嶇老更貧。九派長江春後雁，一年芳草夢中人。相思況是無消息，徙倚天涯涕淚頻。 王世懋 世懋字敬美，太倉州人，元美弟。嘉靖己未進士，官至太常寺少卿。 【送李太史元甫冊封蜀藩】 玉檢金泥出大庭，雙旌萬里去冥冥。漢宮朝浥仙人露，益部宵占使者星。巫峽雲中流濯錦，峨眉天半落空青。先驅恥作臨邛客，橐筆重題劍閣銘。 【橫塘春泛】 吳姬小館碧紗窗，十里飛花點玉缸。蠟屐去尋芳草路，青絲留醉木蘭雙。山連暮藹迷前浦，雲擁春流入遠江。棹里長干聽一曲，煙波起處白鷗雙。 潘緯緯字仲文，歙縣人。 【送友人北游】 樽酒慰行軒，交深敢贈言。經過鄭莊驛，好問孟嘗門。一諾休輕許，千金未是恩。年來長送客，此意不曾論。 張邦伊邦伊字孺覺，鄞縣人。以父蔭仕至陝西苑馬寺少卿。 【沈嘉則有三楚之游，席上得分字】 春城斗酒惜離群，把袂高歌到夕曛。地入衡陽三楚盡，天回襄漢九江分。停舟夜聽湘靈瑟，倚閣高搴鄂渚雲。知爾尚平家累淺，逢人勝事好相聞。 戚繼光 繼光字元敬，登州人。世襲衛千戶，以參將備倭浙東，破倭於台州、平海衛等處。寇平，以都督同知召理戎政，出為薊鎮總兵，進左都督，加少保。 【盤山絕頂】 霜角一聲草木哀，雲頭對起石門開。朔風虜酒不成醉，落葉歸鴉無數來。但使玄戈銷殺氣，未妨白髮老邊才。勒名峰上吾誰與？故李將軍舞劍台。（無意為詩，自足生趣，若郭定襄直於詩壇中位置之。） 歐大任 大任字楨伯，順德人。以歲貢選江都訓導，入為國子博士，終南京戶部郎中。 【泊樅陽眺覽，遂憶漢武之游】 行役屆皖城，放舟下樅陽。原隰郁膴膴，江波浩蕩盪。憶在元封中，君王狩朱方。大江深且廣，及茲一葦航。彎弧射蛟台，皇武何可當！宸游事既往，六合無回光。不見樓船還，空餘蕙蘭芳。追昔有虞氏，恭己垂衣裳。聖人重無為，君子貴豫防。覽古動悽惻，延佇增彷徨。 【除夕九江官舍】 餞歲潯陽館，羈懷強笑歡。燭銷深夜酒，萊簇異鄉盤。淚每思親墮，書頻寄弟看。家人計程遠，應已夢長安。（一結憶及家人，又於家人意中念己之夢長安，曲折往復，善學少陵。） 【九月十五夜月】 瑤草三秋色，金風一夕寒。書緣多難絕，月在異鄉看。淒斷驚霜角，遲回望露盤。刀頭今未定，誰最憶長安？ 【登宣武門樓】 百二山河控上游，郁蔥佳氣滿皇州。風驅大漠浮雲出，天轉滹沱落日流。雙闕金莖連北極，萬家紅樹動高秋。茱萸黃菊俱堪佩，獨上城南百尺樓。 張元凱 元凱字左虞，吳縣人。蘇州衛指揮。 【楓橋與送者別】 楓橋秋水綠無涯，楓葉滿樹紅於花。萬里之行才十里，闔閭城頭尚堪指。遊子尊前淚濕衣，離心已逐片帆飛。酒酣忘卻身為客，意欲元同送者歸。（英雄兒女一齊下淚。） 陳鶴鶴字鳴野，山陰人。世襲百戶。 五言如「近海潮通郡，連山瘴入樓」「孤月常隨棹，寒潮自到門」，頗近自然。 【夜坐寄朱仲開、張甌江】 坐久北風起，江聲帶遠沙。客愁初到鬢，鄉夢不離家。林靜無殘葉，燈寒有落花。懷君滯羈旅，雲海各天涯。 【臥病雙溪山館見月寄張有功】 溪邊桑柘映雙流，病里蕭條賦《四愁》。坐雨幾宵方見月，別君一日已成秋。山深倦鵲猶依樹，風定飛螢自上樓。托跡文園須共遣，莫因鄉國嘆羈留。 徐渭渭字文長，山陰人。 【懷陳將軍同甫】 飛將遠從戎，翩翩氣自雄。椎牛千嶂外，騎象百蠻中。銅柱華封盡，昆池漢鑿空。雁飛真不到，何處寄秋風？ 沈明臣明臣字嘉則，鄞縣人。 【顧晉卿度上聞其弟益卿憲副南越之捷】 廿年豺虎劇縱橫，百粵遙傳一日平。再睹樓船橫海出，更標銅柱伏波名。天青馬嶂春銷甲，雨過龍川夜洗兵。誰道虎頭非將種，請纓從古是書生。 【凱歌】 銜枚夜度五千兵，密領軍符號令明。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嘉則與徐文文長同在胡少保宗憲幕。少保嘗宴將士於爛柯山，酒酣樂作，嘉則於席上賦《凱歌》十章，吟至「狹巷短兵」二語，少保起捋其須曰：「何物沈郎，雄快乃爾！」命工刻石置山上。） 唐詩詩字子言，無錫人。 【橫江曲】 家住橫江口，年年傷暮春。落花隨水去，不為待歸人。 黃姬水姬水字淳父，長洲縣學生。 【與友人共飲】 青郊歇馬拂吳鉤，萍聚天涯共白頭。久客新豐惟命酒，長謠故國一登樓。林殘半壑飛寒雨，潮落空江急暮流。世路風煙悲去住，莫辭此日醉箜篌。 袁景休 景休字孟逸，吳縣人。隱於卜。 【送沈嘉則游中原兼訪戚將軍】 中原此去欲如何？把酒聞君慷慨歌。道上霜寒逢白雁，馬前木落見黃河。五陵煙雨秋難盡，三輔風雲氣尚多。記得少年曾學劍，壯心猶自憶廉頗。 嵇元夫 元夫字長卿，歸安人。 【刈稻夜歸】 西莊刈稻夜半歸，明月皎皎當柴扉。櫓聲隔岸人語近，斗柄插江霜氣微。木葉蕭蕭覆林屋，蘆花茫茫藏釣磯。兒童村南酒家去，野夫獨立風吹衣。 【立秋日盧溝送新鄭少師相公】 單車去國路悠悠，綠樹鳴蟬又早秋。燕市傷心供帳簿，鳳城回首暮雲浮。徒聞後騎宣乘傳，不見群公疏請留。三載布衣門下客，送君垂淚過盧溝。（此江陵與司禮監馮保逐新鄭相公事也。無位之士，為之垂淚，足征公論在人。） 居節節字士貞，吳縣人。 【晚坐】 鴉背夕陽盡，柴門暮色初。山寒漸風露，人語半樵漁。落葉聞砧急，蘆花映月疏。年年楚江上，不見雁將書。 孫良器良器字貢甫，休寧人。 【過姑蘇有感】 東吳城外盡烽煙，百姓流移半在船。為問秋風舊來雁，稻粱今有幾家田？（此詩應是倭寇之後經過所作，此「江燕初歸不見人」，其聲又蕭颯矣。） 王叔承叔承字承父，吳江人。 【風雨泛太湖，宿松陵長橋漫興】 群飛鷗鷺去不極，予亦揚帆赴杳冥。酒鬢湖風寒氣白，打船春雨浪花青。水邊萬樹來江縣，雲里雙峰出洞庭。七十二橋燈火亂，野煙沽酒宿漁汀。 王稚登 稚登字百穀，長洲人。國子監生。 【塘棲道中】 水闊雨冥冥，帆飛去不停。人聲兩涯斷，魚市一江腥。雲已辭吳白，山初到越青。侯芭數行淚，千里吊《玄經》。 【聞警】 交河十月水潺潺，虜騎秋高過黑山。六郡平時元近塞，一夫誰個可當關？雲中太守須重起，日逐賢王未肯還。空抱平胡二三策，書生無計謁龍顏。 【袁相國故居訪李孝甫太僕】 魚文匕首不離身，馬踏長安市里塵。重過楊家舊亭子，深悲侯氏老門人。朱欄易主花無色，青眼逢君酒可親。同是中郎琴畔客，一般憔悴各沾巾。 汪時元 時元字惟一，休寧人。 【九日舟中】 秋風葉正飛，江上逢重九。人世幾登高？寂寞黃花酒。（只此已足。） 蔡文範文範字伯華，新昌人。隆慶戊辰進士，歷官廣東布政司參議。隆慶以後，詩教漸衰，故所收從略。 【自瀛德至東昌道中雜詩】 聞道張秋決，先朝慮獨深。名山標戊己，奉使失辛壬。地控支祈鎖，天寒象罔沉。誰知神禹跡，疏鑿本無心。 【游南嶽】 縹緲仙台紫氣浮，煙籠玉座儼垂旒。地包荊楚標南紀，江合阮湘向北流。牲帛千秋周祀典，衣冠五月舜諸侯。塵緣未斷慚仙骨，金簡雲書何處求？ 黃洪憲 洪憲字懋忠，嘉興人。隆慶辛未進士，改庶吉士。官至少詹事，掌翰林院事。 【山海關】 長城古堞俯滄瀛，百二河山擁上京。銀海仙槎來漢使，玉關秋草戍秦兵。星臨尾部雙龍合，月照平沙萬馬明。聞道遼陽飛羽急，書生急欲請長纓。 李三才 三才字道夫，臨潼人。萬曆甲戌進士，官至戶部尚書。 【送許郎中轉餉薊密諸鎮】 重鎮經行遠，清秋離別難。和戎兼漢策，轉餉命秦官。朔雁驚風下，邊雲入夜寒，都亭尊酒罷，落葉滿征鞍。 朱期至期至字子得，蘄水人。萬曆甲戌進士，官懷慶知府。 【送蔣太守之瓊州】 五羊南去客心孤，銅柱遙分使者符。為語越裳諸屬國，清時不用貢珊瑚。（從張謂《戲杜侍御送貢物詩》翻出，能尊國體。） 馮琦 琦字用韞，臨朐人。萬曆丁丑進士，官至吏部侍郎。贈禮部尚書，諡文敏。 【題三娘子畫像】 紅妝一隊陰山下，亂點酡酥醉朔野。塞外爭傳娘子軍，邊頭不牧烏孫馬。（此為忠順夫人作。） 朱國祚 國祚字兆隆，秀水人。萬曆癸未賜進士第一，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入東閣後加少傅。贈太傅，諡文敏。 【經寧庶人廢苑】 吳濞何知反，劉安但自尊。魚鹽時不利，雞犬爾焉存？俘已儒臣獲，軍猶鎮國屯。白頭遺老在，尚說獻王孫。 【西山謁景皇帝陵】 戾園淒斷白楊風，黃瓦今看天壽同。北狩專馳通問使，南還偏賞奪門功。若教守土盟城下，安得蒙塵返域中？多少諫臣司耳目，昌言翻賴校官忠。（追復景皇帝諡號，由荊門州訓導高瑤上疏言之。） 【恭謁慶陵作】 講幄頻趨鶴御深，重來就日慘棠陰。十年始受東朝冊，一月真傾下土心。視榷盡收中使節，披沙罷采丱人金。最愁日曆書難既，龍去烏號涕不禁。 徐學聚 學聚字敬輿，蘭溪人。萬曆癸未進士，官至右僉都御使，巡撫福建。 【夜宿日觀峰禪房】 岱宗面面削芙蓉，時有卿雲出漢封。杖屨中天干象緯，風煙下界起蛟龍。河流舊繞滄溟遠，練影斜懸紫翠重。夜半石床天籟發，夢中錯認景陽鍾。 湯顯祖 顯祖字義仍，臨川人。萬曆癸未進士，官南京禮部主事。謫典史，量移知遂昌縣。 【送別劉大甫】 欲別悲歌雞又鳴，白頭無計與書生。恩仇未盡心難死，獨向田橫島上行。 徐熥熥字惟和，閩縣人。萬曆戊子舉人。 惟和近體宗法唐人，在詩道冗雜時遇之，如砂礫中得簡珠也。七言絕尤能作情至語，在李庶子、鄭都官之間。 【銅雀妓】 銅台遺令在，玉座主恩非。舊曲流哀管，余香散舞衣。穗帷空寂寞，羅綺失光輝。日日西陵望，君王歸不歸？ 【陳價夫歸自崖州談粵中山水，因懷舊遊】 朱崖彈鋏動經年，醉向黎姬酒肆眠。笑語自存豪士氣，衣裳猶帶島夷煙。菠羅老去甘如蜜，蔞葉開時小似錢。十載遊蹤俱是夢，不堪重聽舊山川。 【送人游吳楚】 津亭煙柳綠垂絲，萬里關山匹馬遲。去國正當秋盡後，登樓多在日斜時。楚江草長悲鸚鵡，吳苑花深走鹿麋。話別何須共惆悵，秋風搖落是歸期。 【旅次石頭岸】 石頭城下水微茫，回首鄉關驛路長。瓜步煙波連斷靄，秦淮雲樹隔斜陽。秋高落木現村舍，夜靜寒潮到女牆。客里愁心已如此，一聞南雁更淒涼。 【金陵故宮】 先朝遺殿閉塵埃，零落空勞過客哀。五夜銅壺干罷滴，六宮金鎖澀難開。翠華逝後全無跡，羅綺焚余自有灰。弓劍盡埋煙雨冷，椒房一半上莓苔。（閱五六知當時初無遜國之事，蓋帝與後同在灰燼中也。史氏《致身錄》之誣，神廟時人俱能言之，得錢牧齋諸人之辨益明。） 【送李太守擢憲滇南】 昆明池水靜無波，擁傳新從僰道過。開府定能寬漢法，采詩自可入蠻歌。趁墟滇客龍名市，納款蠻王象渡河。他日勒功留片碣，點蒼如黛石嵯峨。 【訪梅禹金秦淮客舍】 舟過長干問客星，風流不用嘆飄零。一秋桃葉居淮水，（時同小姬。）十月梅花夢敬亭。游遍南朝故宮地，翻殘西竺《淨名經》。贈君欲折藏鴉柳，滿目長堤何處青？ 【武夷溪口送惟起弟】 青山游侶散紛紛，況復臨歧遠送君！兩地雁鴻難顧影，一時鸞鶴總離群。人從杜若洲邊去，路在桃花洞口分。明發登高各惆悵，鵝溪斜日幔亭雲。 【丹陽遇陳十八】 丹陽渡口遇同鄉，欲語匆匆怨夕陽。君返江南我江北，雲山千疊斷人腸。 【長門怨】 芳草何進輦路通？長門花鳥自春風。只緣薄命難承寵，豈是相如賦未工？ 【郵亭殘花】 征途微雨動春寒，片片飛花馬上殘。試問亭前來往客，幾人花在故園看？（絕句七章，詞不必麗，意不必深，而婉轉關生。覺一種至情余於意言之外。） 【酒店逢李大】 偶向新豐市里過，故人尊酒共悲歌。十年別淚知多少？不道相逢淚更多。 【芋江驛樓送張四之白下】 春風吹柳萬條斜，極目金陵隔暮霞。不必相思當後夜，片帆開處即天涯。 【御兒舟中別朗公】 月下談深睡已遲，滿身涼露夜何其？雞聲未斷鐘聲起，又是江頭欲別時。 【寄弟】 春風送客翻愁客，客路逢春不當春。寄語鶯聲休便老，天涯猶有未歸人。 陶望齡 望齡字周望，會稽人。萬曆己丑賜進士第三，官至國子祭酒。卒諡文簡。 【沛縣過高帝廟】 路經舊沛山川古，龍起中原戰鬥多。一代雄圖開赤帝，千秋遺廟傍黃河。雲歸尚識真人氣，風起猶傳《猛士歌》。魂魄來游長此地，漢宮秋色近如何？ 高攀龍 攀龍字雲從，無錫人。萬曆己丑進士，歷官至左都御史。坐忤逆閹，削籍被逮，赴水死。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 忠憲詩無心學陶，天趣自會，羽翼名教，人不以《擊壤》一派為高，益信定山、甘泉非風雅之宗也。 【水居】 薄暮登樓，四望遠疇。時雨既降，農人乍休。乳燕來止，鯈魚出遊。萬族有樂，吾心何憂？（中有元化，偶然得之。） 【夏日閒居】 長夏此靜坐，終日無一言。問君何所為？無事心自閒。細雨漁舟歸，兒童喧樹間。北風忽南來，落日在遠山。顧此有好懷，酌酒遂陶然。池中鷗飛去，兩兩復來還。 【湖上閒居季思子往適至】 正爾山水間，念我煙霞友。春風吹微波，日暮倚楊柳。我友惠然至，童僕喜奔走。相別嘆幾時，相逢慮非久。所歡得晤言，欲言仍無有。默默各自怡，一室閒相偶。夜深不能寐，明月在東牖。 【夜步】 幽人夜未眠，月出每孤往。繁林亂螢照，村屋人語響。宿鳥時一鳴，草徑露微上。欣然意有會，誰與共心賞？ 【韜光靜坐】 偶來山中坐，兀兀浹旬余。淡然心無事，宛若生民初。流泉當幾席，眾山立庭除。高樹依岩秀，修篁夾路疏。所至得心賞，終日忻忻如。流光易蹉跎，此日良不虛。寄言繕性者，速駕深山居。 傅新德 新德字元明，定襄人。萬曆己丑進士，官至國子祭酒，贈禮部右侍郎。諡文恪。 【送郭青字參藩巴蜀】 殊方幾載嘆離群，忽漫相逢又送君。萬里江湖龍劍合，一尊風雨薊門分。峨岷迥出天連雪，棧閣平臨馬度雲。蜀相威名應不負，他時消息好相聞。 區大相 大相字用孺，廣南高明人。萬曆己丑進士，官翰林檢討，歷贊善、中允。 【家人初至京，置酒亭中對雪作】 庭霰今朝集，家筵此日開。不知燕雪地，猶訝故園梅。玉袖承花出，珠簾卷絮回。瑤華雖可贈，留賞上春來。（中允海南人。海南無雪，故頷聯特妙，頸聯亦秀艷，「香霧雲鬟」同一筆墨。） 【送何儀部稚孝謫桂林】 長沙非不遠，南去更蕭林。謫宦楚山盡，獨行湘水深。鄉書同雁少，官舍共猿吟。今夕懷人夢，隨君到桂林。 【南行感懷】 聞道貂璫輩，由來為掃除。先朝煩鎮守，重任典方輿。貢采山川竭，征輸井邑虛。明明皇祖訓，宮撫意何如？（時礦稅之使，紛紜四出，至寺人職掃除者，列坐督撫之上。小民窮瘁，幾於賦《苕華》、歌《萇楚》矣。詩中念祖訓，正以慨時事之非也。） 【入羅滂水】 井邑新安集，閭閻雜漢徭。火耕春伐木，山獵夜歸樵。潮響蠻溪合，林光瘴峒消。直須勤撫字，勿使困征徭。 鄭明選明選字子升，侯官人。萬曆己丑進士，官南京刑科給事中。 【感懷】 黃虞世已遠，大道漸陵遲。十室八九空，奸邪乃猖披。法令日以繁，盜賊日以滋。宣尼相魯國，道路不拾遺。君子正其本，禮義將自治。莫以鞭與轡，能使疲馬馳。莫以刑與戮，能使風俗移。長吏苟有闕，三尺將安施？ 【恭聞冊立皇太子，喜而賦詩】 少海初流潤，前星已麗空。九重原獨斷，四皓本無功。鶴馭丹霄上，龍棲紫禁東。君王有《金鑒》，早晚賜春宮。（神廟為鄭妃故，屢欲建立福王，迫於公議而止。作者歸本「九重獨斷」，立言之體，故應溫厚也。） 【十五夜寫懷】 明月孤懸夜，空齋獨坐人。地平連海岳，天闊散星辰。祿米悲親沒，柴門憶弟貧。吾生無限事，況感百年身。 歸子慕子慕字季思，崑山人。萬曆辛卯舉人。崇禎時追贈翰林待詔。 待詔詩雅淡清真，箄瓢童冠，無非樂趣。生平與高忠憲公郭道義交，詩品亦略相似，所云同心之言也。 【對客】 默然對客坐，竟坐無一語。亦欲通殷勤，尋思了無取。好言不關情，諒非君所與。坦懷兩相忘，何害我與汝？ 【城北初夏】 三見草木榮，棲棲猶未旋。偶與城市遠，因耽此地偏。獨館背清池，一無俗事牽。晨興課書罷，日午蛙聲喧。出門見新秧，微綠映遠田。久晴初得雨，稚子亦欣然。田父說歲占，今茲定有年。物情既如此，予樂復何言。（談然無意，太羹玄酒之遺。） 【雜詩】 日出群動作，智計千萬端。用此徒為勞，不用殊未安。所繇在有身，坐令思慮殫。所以古賢達，與物同一觀。俯仰放懷抱，宇宙何其寬！ 【館城北】 妻孥昔居城，我淹江上廬。妻孥來江上，我去城北居。城北保所事，二生喜從余。既愛童子真，且得人事疏。長夏北窗竹，風吹几案書。坐看牆外帆，樹中去徐徐。中情苟無系，觸物皆有餘。今茲對佳節，正值秋風初。香稻感我情，歸食空江魚。小女解思父，一見當何如？ 【壬寅正月西村築室成】 經始逼歲除，春肇室雲考。結構稱心為，彌拙亦彌好。村樹既羅列，溪流亦瀠抱。北牖移修篁，南圃藝藥草。室中圖與書，閒暇可探討。農人理耰鋤。念此歲供早。顧我長負疴，不耕慚亦飽。 【移居】 冉冉歲雲暮，寒風動林於。言辭東村宅，去適西村廬。豈無舊巢戀？歡與吾仲俱。西村況不遠，相去一里余。回瞻竹樹間，炊煙出前廚。吾病四十衰，厭厭日不如。憂患易反本，戚戚念友於。安得我叔氏，亦復來此居。遙望城中山，引領空嗟吁。 【丙寅六月過吳子往荻秋庵】 蕭瑟湖上廬，六月如清秋。涼雨過柴門，綠楊風颼颼。水濱一稚子，洋洋何所求？終日無一魚，持竿釣不休。問之向我笑，使我心忘憂。（諸詠有物我同得之趣，覺月到天心，風來水面，終是有心作理語。） 【歸江上】 去年冬盡歸，室家尚完好。兒女曝檐隈，牆頭日杲杲。今年冬盡歸，離憂不可道。中饋闃無人，虛堂塵不掃。一兒依外家，兩女傍兄嫂。奚獨天運乖，謀生亦草草。人世骨肉緣，尚爾不可保。而況一切營，何足攖懷抱？久矣吾行迷，回車苦不早。 【歲暮別諸生】 惻惻不可道，臨歧但依依。常恐語言多，貌勝中情微，感茲寒色厲，北風吹爾衣。歲暮家室情，各各念爾歸。群居雖雲樂，人情諒難違。所患不同心，不患相見稀。尼父重久要，如醴久已非。勖哉儀先民，雅道庶可幾。（人人胸臆中語，便是至情。視華子潛詩，只學得陶公形象，所謂得其皮骨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