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詩別裁集 · 卷四

莊昹 昹字孔暘，江浦人。成化丙戌進士。官翰林，授檢討。以諫謫官，後遷南京吏部郎中。天啟初追諡文節。 【端午食賜粽有感】 蓬萊宮中懸艾虎，舟滿龍池競簫鼓。 千官曉綴紫宸班，拜向彤墀賀重午。大官角黍菰蒲香，彩繩萬縷雲霞光。天恩敕賜下丹陛，瓊筵侑以黃金觴。東南米價高如玉，江淮餓莩千家哭。 官河戍卒十萬艘，總向天廚挽飛粟。君門大嚼心豈安？誰能持此回凋殘？ 小臣自愧悠悠者，無術救時真素餐。（杜老心事，理學人何必專作頭巾語！） 【憶舍弟】 天邊聞一雁，杳杳向南徂。今夜西風冷，他鄉小弟孤。五人千里去，九月一書無。欲寄千行淚，憑誰達客途？（一氣揮灑，絕去對偶之跡。） 戴縉 縉，南海人。成化丙戌進士，累官工部尚書。 【楚江旅懷】 薄暮過瀟湘，秋空楚水長。黃蘆千里月，紅葉萬山霜。客夢懸雙闕，鄉心逐五羊。羈情誰與晤，勞者若為傷！ 周瑛瑛字梁石，蒲田人。成化己丑進士，官至四川右布政。 【履霜操】 父兮兒憎，母兮兒怒。天蹐地，慘不知其故。父在高堂，兒在郊圻，晨興履霜，踵血淋漓。荷衣不暖，楟食不飽，不即捐溝壑，念我父母，父本兒愛，母本兒憐，一朝放逐，實兒之愆。維鳥有鷇，維蟲有臝，父兮母兮，其或歸我！（昌稱作過於怨矣，此方是怨而不怒。與昌黎《拘幽操》一忠一孝。並有千古。） 吳寬 寬字原博，長洲人。成化壬辰賜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累官禮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文定。 【賦黃鶴樓送李貞伯】 維河有源星宿同，導河積石思神功。濁流汗漫失故道，積石卻與澶淵通。平郊脫轡萬馬逸，一夜徑度徐州洪。徐州太守蘇長公，夜呼卒伍登城墉。一身未足捍大患，豈無木柵兼竹籠！戲馬台傍二十里，築堤橫亘長如虹。高城不浸三版耳，挽回魚鱉仍耆童。防河錄成天有工，黃樓高起城之東。五行有土可制水，底用四壁塗青紅？太守登樓賓客從，舉杯酹水臨長風。河伯俯首受約束，不敢更與城爭雄。水流滔滔向東去，紓徐演漾殊從容。負薪投璧竟何用？漢家浪築宣房宮。自公去後五百載，水流無盡恩無窮。我生慕公公不逢，安得置我茲樓中？穎濱淮海獨何幸，留得兩賦摩蒼穹。鳳池舍人今李邕，南行別我何匆匆？此邦萬靈日凋瘁，賴爾繼續前賢蹤。暇日登高倘能賦，封題須附冥飛鴻。 楊一清 一清字應寧，雲南安寧州人。成化壬辰進士，歷官戶部尚書，進少師，贈太保。諡文襄。 【甘涼道中書事感懷】 弧矢威天下，雷霆震域中。大兵方出塞，小丑自相攻。繼絕君王義，宣威將帥功。從今宵旰慮，不復在西戎。（「不復在西戎」，言所憂者正多也。大臣心事，昭然如揭。） 【山丹題壁】 關山逼仄人蹤少，風雨蒼茫野色昏。萬里一身難獨任，百年多事共誰論？東風四月初生草，落日孤城早閉門，記取漢兵追寇地，沙場猶有未招魂。 【將至寧夏】 奉詔西征駐節時，元戎奏凱已先期。苗民自逆三旬命，玁狁何勞六月師？燈火家家開夜戶，弓刀處處捲風旗。益兵加賦休重論，財賦於今兩不支。 文林林字宗儒，長洲人。成化壬辰進士，官至溫州知府。 【舟中有懷林待用】 渺渺長波映遠空，依依新柳颺春風。 相思人在青山外，盡日舟行細雨中。汲黯身為漢廷重，杜陵詩到錦城工。天王明聖江湖遠，贏得馳驅兩鬢蓬。 王鏊 鏊字濟之，吳縣人。成化乙未賜進士第三，累官吏部侍郎，進少傅，贈太傅。諡文恪。 【贈梁都憲巡撫四川】 赤甲白鹽雄作鎮，鐵冠繡斧凜先聲。 雪山已為來時重，黑水應聞去後清。殿上位虛中執法，邊頭人散小團營。 憑誰說與蘇明允，畫像無煩記姓名。（「人散小團營」，謂亂萌不作，猶張方平之鎮蜀也。） 馬中錫中錫字天祿，故城人。成化乙未進士，官至左都御吏。 【晚渡咸陽】 野色蒼茫接渭川，白鷗飛盡水連天。僧歸紅葉林間寺，人喚斜陽渡口船。表里山河猶往日，變遷朝市已多年。 漁翁看破興亡事，獨坐秋風釣石邊。 【元世祖廟】 世祖祠堂帶夕曛，碧苔年久暗碑文。薊門此日瞻遺像，起輦何人識故墳？棹楔半存蒙古字，陰廊尚繪伯顏軍。可憐老樹無花發，白晝鴞鳴到夜分。（起輦，谷名，元諸陵在焉。曹潔躬云：「用事典實，鑄詞悽惋，可稱絕唱。」） 邵寶 寶字國賢，無錫人。成化甲辰進士，歷官至南京禮部尚書。諡文莊。 【孫翊妻】 夫死矣，妾何敢生？夫仇為重身為輕。賊尚生，妾何敢死？軍中幸有報恩子，號召如風赴如水。斷賊頭，祭夫墓。白日下高天，何處黃泉路？ 【乞終養未許】 乞歸未許奈親何，帝里風光夢裡過。三月春寒青草短，五湖天遠白雲多。客囊衣在縫猶密，驛騎書來字欲磨。聖主恩深臣分淺，百年心事兩蹉跎。 喬宇 宇字希大，山西樂平人。成化甲辰進士，累官吏部尚書，加少保。諡莊簡。 【秋風亭下泛舟】 荒亭寥落野煙空，漢武雄才想像中。 簫鼓應聲開畫鷁，帆檣飛影動晴虹。山分秦晉群峰斷，水入河汾兩派通。少壯幾時還老大，不須回首嘆秋風。 王雲鳳 雲鳳字應韶，遼州和順人。成化甲辰進士，官至右僉都御史。 【送客】 雲氣溟濛雨欲絲，飄飄遊子別離時。愁看陌上青青草，送盡行人總不知。 文森 森字宗嚴，長洲人。成化丁未進士，歷官右僉都御史，江西巡撫。 【九日】 三載重陽菊，開時不在家。何期今日酒，忽對故園花。野曠雲連樹，天寒雁聚沙。登臨無限意，何處望京華！（沈子山云：「語不必深，自然蘊藉。」此詩亦見《何大復集》。） 沈周周字啟南，長洲人。景泰中，郡守以賢良應詔，辭不赴。 句如「山雨乍來茅溜濕，溪雲欲墮竹梢低」，倘遇郭熙，應采入「林泉高致」中，以當畫本。 【從軍行】 馬上黃沙拂面行，漢家何日不勞兵。 匈奴久自忘甥舅，僕射今誰托父兄。雲暗旌旗婆勒渡，月中刁斗受降城。 左賢早待長繩縛，莫遣論功白髮生。（忘世人有此悲壯之作，諸選本往往遺之。） 【寫懷寄僧】 虛壁疏燈一穗紅，閒階隨處亂鳴蟲。 明河有影微雲外，清露無聲萬木中。澤國蒼茫秋水滿，居民流落野煙空。不知誰解拋憂患，獨對青山憶贊公。 史鑑 鑒字明古，吳江布衣。 【子昂蘭】 國香零落佩纕空，芳草青青合故宮。誰道有人和淚寫，托根無地怨東風。 戴冠 冠字章甫，長洲人。以貢授紹興府訓導。後又有兩戴冠：一字仲鶡，信陽人；一字南枝，山陰人。 【題姚少師畫竹】 北地風高卷塞雲，驚沙吹起雁成群。客邊偶寫龍孫譜，忘卻江南有此君。（王湛求云：「風人善謔之遺。」） 莫止 止字如山，無錫人。（句如「天闊一聲何處雁，江平千里獨歸舟」，風致悠然自遠。） 【昭君曲】 但使邊城靜，蛾眉敢愛身？千年青冢在，猶是漢宮春。 李夢陽 夢陽字天賜，更字獻吉，慶陽人，徙扶溝。弘治癸丑進士，官戶部員外。彈壽寧侯，系獄，旋釋之，進郎中。代尚書韓文草奏劾劉瑾，坐奸黨致仕，起江西提學副使。寧庶人既誅，獄詞連及，尚書林俊力持之，得免。卒後弟子私諡文毅。天啟中追諡景文。 空同五言古宗法陳思、康樂，然過於雕刻，未極自然；七言古雄渾悲壯，縱橫變化；七言近體開合動盪，不拘故方，准之杜陵，幾於具體。故當雄視一代，邈焉寡儔。而錢受之詆其模擬剽賊，等於嬰兒之學語。至謂讀書種子從此斷絕，吾不知其為何心也！追逐少陵，實有面目太肖處。集中掃而空之，不欲使掊擊前賢者得以藉口。 【內教場歌】 （《內教場》者，李子紀時事而作也。帝自將練兵於內庭。） 雕弓豹騎白馬，大明門前馬不下。徑入內伐鼓，大同耶？宣府耶？將軍者許耶？（一解） 武臣不習威，奈彼四夷？西內樹旗，皇介夜馳。鳴炮烈火，嗟嗟辛苦！（二解） 【湘妃怨】 采蘭湘北沚，搴木澧南潯。淥水含瑤彩，微風托玉音。雲起蒼梧夕，日落洞庭陰。不知篁竹苦，惟見淚斑深。 【雜詩】 梲榱蝕以傾，梁棟誠獨難。流言播四國，周公有疑患。涼飆激頹景，奄忽不可攀。眾羽日繽紛，朱鳥戢其翰。殺身苟無益，去去從所安。傷哉式微詩，千載起予嘆。 茅以韌為席，柏以勁為薪。君子憂治世，愚者幸不辰。張罝以待兔，雉也菑其身。物理雖雲殊，罹脫各有因。浮沙卷奔藿，朔吹揚驚塵。日暮臨大道，悵望曷能陳？ 登山望四海，日夕忽至沉。俯身眺城郭，痗然沾我襟。交路夾芳蘭，逝駟何駸駸！朱樹藹閒榭，奇巧媚荒淫。北里進異舞，高堂呈妙音。纖羅振芬芳，朝雲遞嘉吟。不見秋日草，零落愁春心。 【衛上別王子】 晨風應候至，雞鳴各嚴車。我今游宋中，子當旋舊閭。僕夫理前綏，轅馬悲鳴趨。一別阻秦周，相望萬里余。首春霜露重，厚汝征衣襦。昔為同袍士，今在天一隅。故者日以遠，疇能察區區？ 【土兵行】 （贛州賊作亂，都御使陳金奏調廣西狼兵征之，《士兵行》所由作也。）豫章城樓飢啄烏，黃狐跳踉追赤狐。北風北來江怒涌，土兵攫人人叫呼。城外之民徙城內，塵埃不見章江途。 花裙蠻奴逐婦女，白奪釵釧換酒沽。父老向前語蠻奴，慎勿橫行王法誅。華林桃源諸賊徒，金帛子女山不如。汝能破之惟汝欲，犒賞有酒牛羊豬，大者升官佩綬趨。 蠻奴怒言萬里入爾都，爾生我生屠我屠。勁弓毒矢莫敢何，意氣似欲無彭湖。彭湖翩翩飄白，輕舸蔽水陸走車。黃雲捲地春草死，烈火誰分瓦與珠！ 寒崖日月豈盡照，大邦魑魅難久居。天下有道四夷守，此輩可使亦可虞。 何況土官妻妾俱，美酒大肉吹笙竽。（楊用修云：「只以謠諺近語入詩史，而古不可及。」歸結正論，少陵亦云「此輩少為貴也」。） 【豆莝行】 昨當大風吹雪過，湖船無數冰打破。冰驤罍峞山嶽立，行人駭觀淚交墮。景泰年間一丈雪，父老見之無此禍。鄱陽十日路斷截，廬山百姓啼寒餓。 旌竿凍折鼙鼓啞，浙軍楚軍袖手坐。將軍部兵蔽江下，飛報沿江催豆莝。邑官號呼手足皴，馬騾雞犬遺眠臥。前時邊達三千軍，五個病熱死兩個。 彎弓值凍不敢發，昔何猛毅今何懦！李郭鄴城圍不下，裴度淮西手可唾。從來強弱不限域，任人豈論小與大？當衢寡婦攜兒哭，秋禾枯槁春難播。 縱健征科何自出，大兒牽纏陸挽馱。（似古謠諺俚質生硬處正不易到。） 【明星篇】 （一有小序：正德間，早起聞內教場炮喊之聲，作此篇也。） 明星出地一丈高，天門沉沉魚鑰動。沙堤露下玉珂寒，直廬雞唱金蓮重。千門萬戶曉鍾發，明星漸高河漸沒。燦爛疑侵翔鳳樓，依稀故抱飛龍闕。鳳樓龍闕帶層城，翠輦朱衣夜夜行。黃昏競奏催花宴，天明猶聽打球聲。蘭煙桂火輝如日，明星迢迢照不入。百子池頭青草生，長信宮中紫苔集。草色苔香秋復春，此日乘槎若問津。明星曉落宵還見，白髮黃金愁殺人。 【漢京篇】 漢京臨帝極，復道眾星羅。煙花開甸服，錦繡列山河。山河自古稱佳麗，城中半是王侯第。峻閣重樓夾道懸，雲房霧殿森虧蔽。牧豚賣珠登要津，樊侯亦是鼓刀人。時來叱吒生風雨，奄見吹噓走鬼神。平津結兄蓋侯弟，杯酒相看何意氣。執鞭儘是虎賁郎，守門不數長安尉。長安峰火入邊城，挺劍辭君萬里行。去日千官遮馬餞，歸來天子降階迎。朱弓尚抱流沙月，寶鋏常飛瀚海星。不分燕然先勒石，直教麟閣後標名。豈知盛滿多仇忌，可惜繁華如夢寐。地宅田園奪與人，丹書鐵券成何事？霍氏門前狐夜號，魏其池館長蓬蒿。三千食客今誰在？十二珠樓空復高。後車不戒前車覆，又破黃金買金谷。洛陽亭榭與山齊，北邙車馬如雲逐。陰郭豪華真可憐，雲台將相耳貂連。當時卻怪桐江叟，猶著羊裘伴帝眠。（功高自滿，千古同病，漢博陸侯其炯戒也。末以不受爵祿者點破昏庸，與李頎「漢朝功臣楊德祖」篇歸到魯連蹈海，同一作法。） 【去婦詞】 （正德元年，戶部尚書韓文暨內閣師保等咸相繼去位，李子作此詞也。） 孔雀南飛雁北翔，含顰攬涕下君堂。繡幕空留並菡萏，羅祛尚帶雙鴛鴦。菡萏鴛鴦誰不羨，人生一別何由見？只解黃金頃刻成，哪知碧海須臾變！賤妾甘為覆地水，郎君忍作離弦箭。憶昔嫁來花滿天，賤妾郎君俱少年。瑤台築就猶嫌惡，金屋裝成不論錢。重樓復道天中起，結綺臨春照春水。宛轉流蘇夜月前，萋迷寶瑟煙花里。夜月煙花不相待，安得朱顏常不改？若使相逢無別離，肯放馳波到東海。薄命難教娣姒知，衰年恨少姑嫜在。長安大道接燕川，鄰里攜壺舊路邊，妾悲妾怨憑誰省？君舞君歌空自憐。郎乎豈是會稽守，賤妾寧同會稽婦？郎乎幸愛千金軀，但願新人故不如。（深婉，可以怨矣。） 【朝飲馬送陳子出塞】 朝飲馬，夕飲馬，水咸草枯馬不食，行人痛哭長城下。城中白骨借誰問？雲是今年築城者。 但道辭家別六親，寧知九死無還身？不惜身為城下土，所恨功成賞別人。去年賊掠開城縣，黑山血迸單于箭。萬里黃塵哭震天，城門晝閉無人戰。 今年下令修築邊，丁夫半死長城前。城南城北秋草白，愁雲日暮鳴胡鞭。 【胡馬來再贈陳子】 冬十二月胡馬來，白草颯颯黃雲開。 沿邊十城九城閉，賀蘭之山安在哉！傳聞清水不復守，游兵早扼黃河口。即看烽火入甘泉，已詔將軍屯細柳。去年穿塹長城裡，萬人齊出千人死。 陸海無毛殺氣蒸，五月凌冰凍河水。當時掘此雲備胡，胡人履之猶坦途。聞道南侵更西下，韋州固原今有無？從來貴德不貴險，英雄豈可輕為謨。 尚書號令速雷電，抱玉誰敢前號呼。遂令宵旰議西討，茲咎只合歸吾徒。我師如貔將如虎，九重按劍赫斯怒。惜哉尚書謝歸早，不睹將軍報平虜。（軒然而來，神勇無敵。） 【贈何舍人齎詔南紀諸鎮】 先皇乘龍去不返，悲風慘澹吹宸極。四海哭若喪慈母，百官狂走天為黑。憶昨臨危坐御床，手挈神器歸今皇。密語叮嚀肺腑裂，三老親聞眼流血。金縢立剖石室秘，此事難人外人說。吾君謙讓不可得，割哀踐阼弘祖烈。日月重懸萬國朝，雷雨赦過群方悅。越南海北霹靂動，蠻夷盡奉王正月。此時九道使臣出，舍人亦輟螭頭筆。白馬朝騰薊北雲，錦帆暮閃江沱日。江沱秋交多烈風，洞庭雲夢俱眼空。巴陵縣令舍人兄，接詔會弟西樓中。童年題詩在高壁，六載不到紗為籠。南嶽以南惟峻山，苦蒸毒霧何盤盤。天王新令雷電掣，妖蛇不敢啼林端。五溪官長喘喙拜，黔州父老垂淚看。卻瞻蒼梧雲氣黑，斑竹臨江怨幽色。翠華縹緲空冥間，此時此恨誰知得。君不見馬援柱、孔明碑，剝落黃蒿里，千年莓苔待君洗。萬里之行自此始，歸來何以獻天子？ 【奉送大司馬劉公歸東山草堂歌】 東山有草堂，縹緲雲嶠孤。前對祝融峰，下瞰巴陵湖。明公昔時此堂居，麋鹿熊豕當窗趨。 洞庭日落風浪涌，倒影射堂堂欲動。慘澹誰聞紫芝曲，獨善不救蒼生哭。先帝親裁五色詔，老臣曾受三朝祿。此時邊徼多戰聲，曳履謁帝登承明。 謝安笑卻淮淝敵，魏相坐測單于兵。九重移榻數召見，夾城日高未下殿。英謀密語人不知，左右微聞至尊羨。自從龍去不可攀，公亦臥病思東山。 湘娥含笑倚竹立，山鬼窈窕堂之側。上書苦死只欲歸，聖旨優容意悽惻。內府盤螭縷金織，賜出傾朝皆動色。白金之鋌紅票記，寶鈔生硬鴉翎黑。 崇文城門水雲白，是日觀者途路塞。城中冠蓋盡相送，塵埃遮斷長安陌。人生富貴豈有極，男兒要在能死國，不爾抽身早亦得。 君不見漢二疏，千載想慕傳畫圖。即如草堂何處無，祿食靦竊胡為乎？ 乃知我公真丈夫！嗚呼，乃知我公真丈夫！（從橫排宕，不求合法，自然中節，子由所云「千金戰馬，注波驀澗，如履平地」者也。「英謀密語」十四字，是孝宗實錄。） 【送李帥之雲中】 黃風北來雲氣惡，雲洲健兒夜吹角。將軍按劍坐待曙，紇干山搖月半落。槽頭馬鳴士飯飽，昔無完衣今繡襖。沙場緩轡行射鵰，秋草滿地單于逃。 【送李中丞赴鎮】 黃雲橫天海氣惡，前飛鶖鶬後叫鶴。陰風夜撼醫巫閭，曉來雪片如手落。中丞按轡東視師，躬歷險隘揮熊貔。已嚴號令偃鼓角，更掃日月開旌旗。椎牛李牧將士躍，射虎李廣匈奴知。屯田金城古不謬，賣劍渤海今其時。塞門蕭蕭風馬鳴，長城雪殘春草生。低飛鴻雁胡沙靜，遠遁鯨鯢瀚海清。不觀小范擒戎日，誰信胸中十萬兵！（北地最工起手，蒼涼沉鬱，神乎老杜。） 【上元訪杜鍊師】 宣王昔時乘八風，御龍遊戲行煙空。馬前兩兩侍玉女，別館多在蓬萊宮。朝天宮中舊時殿，樓台晝鎖無人見。琉璃井塌青苔滿，松柏森森月如練。嗚呼往事難具陳，燈火如山又一春。北斗壇西訪隱淪，我師黃衫白氎巾。坐我更致西樓賓，玉杯瀲灩赤瑪瑙，織罽四角銀麒麟。酒肉山堆滿堂醉，仙廚往往來八珍。孝宗之朝五真人，師也磊落當其倫。自言召見親賜食，曾把丹書獻紫宸。如今寂寞看春色，銀魚玉帶無消息。豈惟魚帶無消息，欲語吞聲淚沾臆。勸師對此莫酸辛，世間萬事如轉輪。且將芝草供生計，聊與煙霞作主人。月偏彩雲當牖生，旋呼兩童吹玉笙。聞師妙得逡巡術，百壺倒盡還須傾。古來仙子向誰在？飲者翻垂千載名。名垂千載亦區區，酒闌燈昏夜復徂。不見泰陵草已宿，春生樹啼雙老烏。此時亦應群帝趨，金燈翠旗光有無？（故君之思，寫得神靈恍惚。） 【石將軍戰場歌】 清風店南逢父老，告我己巳年間事。店北猶存古戰場，遺鏃尚帶勤王字。憶昔蒙塵實慘怛，反覆勢如風雨至。 紫荊關頭晝吹角，殺氣軍聲滿幽朔。胡兒飲馬彰義門，烽火夜照燕山雲。內有於尚書，外有石將軍。石家官軍若雷電，天清野曠來酣戰。 朝廷既失紫荊關，吾民豈保清風店？牽爺負子無處逃，哭聲震天風怒號。兒女床頭伏鼓角，野人屋上看旌旄。將軍此時挺戈出，殺敵不異草與蒿。 追北歸來血洗刀，白日不動蒼天高。萬里煙塵一劍掃，父子英雄古來少。單于痛哭倒馬關，羯奴半死飛狐道。處處歡聲噪鼓旗，家家牛酒犒王師。 應追漢室嫖姚將，還憶唐家郭子儀。沉吟此事六十春，此地經過淚滿巾。黃雲落日古骨白，沙礫慘澹愁行人。行人來折戰場柳，下馬坐望居庸口。 卻憶千官迎駕初，千乘萬騎下皇都。乾坤得見中興主，殺伐重開載造圖。姓名應勒雲台上，如此戰功天下無。 嗚呼戰功今已無，安得再生此輩西備胡？（「追北歸來」二語，捫之字字俱起窪棱。石亨跋扈伏法，臣節有虧。要之戰功不可埋沒，此特表其戰功也。上皇返國，實由尚書之守，將軍之戰，作者特為表出。中云：「還憶唐家郭子儀」，以不失臣節愧之也。此作者微意。） 【玄明宮行】 今冬有人自京至，向我道說玄明宮。土木侈麗誰辦此，乃令遺臭京城東。割奪面勢創截嶪，出入日月開帡幪。矯托敢與天子競，立觀忍將雙闕同。前矻石柱雙蟠龍，飛梁逶迤三彩虹。寶構合沓殿其後，儼如山嶽翔天中。金銀為堂玉布地，千門萬戶森相通。光景閃爍倏忽異，雲菸鬼怪芃杳蒙。以東金榜祠更侈，樹之松檟雙梧桐。溟池島嶼鰋鯉躍，孔雀翡翠兼羆熊。那知勢極有消歇，前日虎豹今沙蟲。窗扉自開衛不守。人來遊玩搖玲瓏。陛隅龍獸折其角，近有盜換香爐銅。青苔生泥獍面鎖，野鴿哺子雕花櫳。憶昔此閹握乾柄，帝推赤心閹罔忠。威刑霹靂縉紳毒，自尊奴僕侯與公。變更累朝意叵測，掊克四海真困窮。長安奪地塞巷陌，心腹艷此閹何蒙。構結擬絕天下巧，搜剔遂盡輸倕工。神廠擇木內苑竭，官坑選石西山空。夷墳伐屋白日黑，揮汗如雨斤成風。轉身唾罵閹得知，退朝督勞何匆匆。人心嗟怨入骨髓，鬼也孰敢安高崇？峨碑照耀頌何事，或有送男充道童。聞言愴惻黯無答，私痛聖祖開疆功。渠干威福開者誰？法典雖嚴奈怙終。錦衣玉食已叨竊，琳宮寶宇將安雄？何宮無碑鐫護敕，來者但看玄明宮。（此為宦官劉瑾作也。鋪陳盛衰，皆托他人之言；「聞言愴惻」以下，方入自己議論。痛惜祖訓，垂戒後人，是大章法、大文字。明祖於宮門豎鐵牌，使宦官不許干政。後成祖以建文內豎輸君臣密謀，心甚德之，遂漸予事權。「渠干威福開者誰」，蓋指此也。） 【林良畫兩角鷹歌】 百餘年來畫禽鳥，後有呂紀前邊昭。二子工似不工意，吮筆決眥分毫毛。林良寫鳥只用墨，開縑半掃風雲黑。水禽陸禽各臻妙，掛出滿堂皆動色。空山古林江怒濤，兩鷹突出霜崖高。整骨刷羽意勢動，四壁六月生秋。一鷹下視睛不轉，已知兩眼無秋毫。一鷹掉頭復欲下，漸覺振翮風蕭蕭。匹綃雖慘談，殺氣不可滅。戴角森森爪拳鐵，迥如愁胡眥欲裂。朔風吹沙秋草黃，安得臂爾騎駟驖？草間妖鳥盡擊死，萬里晴空灑毛血。我聞宋徽宗，亦善貌此鷹。後來失天子，餓死五國城。乃知圖畫小人藝，工意工似皆虛名。校獵馳騁亦末事，外作禽荒古有經。今王恭默罷游宴，講經日御文華殿。南海西湖馳道荒，獵師虞長皆分賤。呂紀白首金爐邊，日暮還家無酒錢。從來上智不貴物，淫巧豈敢陳王前？良乎良乎，寧使爾畫不值錢，無令後世好畫兼好畋。（從畫說到獵，從獵開出議論，後畫獵雙收，何等章法！筆力亦如神龍蜿蜓，捕捉不住。） 【鄭生至自泰山】 昨汝登東嶽，何峰是絕峰？有無丈人石，幾許大夫松？海日低波鳥，岩雷起窟龍。誰言天下小？化外亦王封。（陳語須此翻用法。） 【泰山】 俯首無齊魯，東瞻海似杯。斗然一峰上，不信萬山開。日抱扶桑躍，天橫碣石來。君看秦始後，仍有漢皇台。（四十字有包絡乾坤之概，可以作泰山詩矣。） 【浮江】 浮江晴放舸，掛席曉須風。日倒明波底，天平落鏡中。開窗問赤壁，捩柁失吳宮。萬古滔滔意，潯陽更向東。 【明遠樓春望】 貢院初開閣，春陰獨倚欄。柳邊千艦聚，花里萬家殘。風雨江聲壯，兵戈地色寒。斷腸沙雁北，群起向長安。（蔣仲舒云：「含愁無限。」） 【朱仙鎮廟】 宋墓莽岑寂，岳宮今在茲。風霜留檜柏，陰雨見旌旗。百戰回戈地，中原左衽時。土人嚴伏臘，偏護向南枝。 【得何子過湖南消息】 及遇荊門信，洞庭秋已淒。湘江繞苦竹，幾聽鷓鴣啼！馬援留銅柱，王褒祀碧雞。湖南沖瘴癘，藥物去曾攜。 【讀直道陳公祚遺事】 上主能容直，當言敢顧身？累朝傳諫疏，萬死作歸人。古廟穠花晚，孤墳勁草春。從來淹沒士，特筆在詞臣。 【野風】 山鳴野風至，漢水亦蕭蕭。月滉魚龍醒，雲蒸豺虎驕。有家驚節物，不寐想前朝。萬古英雄跡，江城夜寂寥。 【出塞】 黃沙白草莽蕭蕭，青海銀州殺氣遙。關塞豈無秦日月？將軍獨數漢驃姚。往來飲馬時尋窟，弓箭行人各在腰。晨發靈州更西望，賀蘭千嶂果雲霄。 【秋望】 黃河水繞漢邊牆，河上秋風雁幾行？客子過壕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黃塵古渡迷飛挽，白月橫空冷戰場。 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王元美云：「雄渾流麗。」） 【潼關】 咸東天險設重關，閃日旌旗虎豹閒。隘地黃河吞渭水，炎天白雪壓秦山。舊京想像千官入，余恨逡巡六國還。滿眼非無棄繻者，寄言軍吏莫嗔顏。 【靈武台】 環縣城邊靈武台，肅宗曾此辟蒿萊。二儀高下皇輿建，三極西南玉璽來。衣白山人經國計，朔方孤將出群才。可憐一帶風雲際，不勸君王駕鶴回。（咎肅宗之闕於子職也，語微而顯。） 【艮岳篇】 宋家行殿此山頭，千載來人水一丘。到眼黃蒿元玉砌，傷心錦纜有漁舟。金繒社稷和戎日，花石君臣棄國秋。漫倚南雲望南土，古今龍戰是中州。（人知南渡之庸懦，而不知覆亡之禍原於徽宗君臣之歸樂也。五六語藏得議論。） 【台寺夏日】 古台高並郁岧嶢，斷塔稜層鎖寂寥。積雪洞門常慘慘，炎天松柏轉蕭蕭。雲雷畫壁丹青壯，神鬼虛堂世代遙。惆悵宋宮偏泯滅，二靈哀怨不堪招。 【楚望望襄中形勢】 楚望峰頭望楚雲，遙憐紫蓋紫陽君。廬荒不斷盤龍氣，碑滅猶存墮淚文。地轉江淮浮遠戍，水通巴峽塹雄軍。里名冠蓋非吾事，願訪鹿門麋鹿群。 【送毛監察還朝，是時皇帝狩於楊河】 楚生臨水送將歸，黎子當筵賦《式微》。天下汝為真御史，百年吾是舊漁磯。沙寒白日蓬科轉，風起黃河木葉稀。此去有書應力上，太平天子本垂衣。 【別徐子禎卿得江字】 我愛南州徐孺子，明瑤美璧世無雙。新從北極看南極，便自吳江下楚江。日落鷓鴣啼廟口，水清斑竹映船窗。禰衡王粲俱黃土，千載何人復此邦？ 【限韻贈黃子】 禁垣春日紫煙重，子昔為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曾對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強黃犢健，柳吟花醉莫辭從。 【秋懷】 慶陽亦是先王地，城對東山不窋墳。白豹寨頭惟皎月，野狐川北盡黃雲。天清障塞收禾黍，日落溪山散馬群。 回首可憐鼙鼓急，幾時重起郭將軍？ 苑西遼後洗妝樓，檻外芳湖靜不流。亂世君臣那在眼，異時松柏自深愁。雕闌玉柱留天女，錦石秋花隱御舟。萬古中華還此地，我皇帝為掃神州。 【鄱陽湖十六韻】 太祖平陳日，樓船下此湖。波濤留壯色，天地見雄圖。水上開黃屋，雲中下赤烏。士猶詢後載，戈已倒前徒。 力屈鯨鯢仆，聲回雁鶩呼。橫江收玉筍，跨海定金符。文軌遙通楚，梯航訖至吳。虎賁雖莫敵，龍戰豈全辜？ 血染猶丹草，骨沉空白蕪。汀洲夜寂寂，霜月鬼嗚嗚。殺氣黿鼉徙，腥風島嶼孤。罾人拾古鏃，艇客慨秋菰。 偉彼高光烈，還將蕭鄧須。英謀協睿算，勇奮想長驅。劍瘞神仍王，舟焚勢與徂。康山巍廟在，忠武激頑夫。 【曉鶯】 見睆夢中迷，流鶯碧樹西。起來紅日照，已度別枝啼。 【塞上】 天設居庸百二關，祁連更隔萬重山。 不知誰放呼延入，昨夜楊河大戰還。 【夏口夜泊別友人】 黃鶴樓前日欲低，漢陽城樹亂烏啼。孤舟夜泊東遊客，恨殺長江不向西。 【汴京元夕】 中山孺子倚新妝，鄭女燕姬獨擅場。齊唱憲王《春樂府》，金梁橋外月如霜。 【聖節聞駕出塞】 千官北首望龍旗，萬國車書集鳳闈。八駿穆王秋色遠，幾時親擁白狼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