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四十七
譯文
楊鎬,商丘人。萬曆八年(1580)考中進士。先後當過南昌、蠡縣知縣,然後進入朝中當御史,因事調為大理評事。後來又升為山東參議,負責防守遼海道。他曾經和大帥董一元一道在雪夜中翻越墨山去襲擊蒙古炒花部的營帳,大獲全勝,升任了副使。這期間,他開墾荒田一百三十多頃,每年儲藏糧食一萬八千多石,又被提升為參政。 二十五年(1597)春天,他和副將李如梅一道開出邊塞作戰,丟失了十員部將,一百六十多名士兵。正好這時朝鮮又一次用兵,神宗下令免除楊鎬的罪過,提拔他為右僉都御史,讓他去經略朝鮮軍務。楊鎬尚未到達朝鮮,就先上書講了十件事,請允許讓朝鮮官民捐贈糧食後得以升官、任官和贖罪,鄉吏奴丁就免除他們的勞役,大都是一些苟且的事務。又因為朝鮮君臣把糧食儲蓄隱藏起來,不給官軍糧餉,他上書揭發朝鮮君臣的罪過。因此朝鮮人對他有很大的怨氣。 當時,倭寇將領行長、清正等已經占領了南原、全州,又引兵進犯全羅、慶尚,勢逼王京,威力很強大。幸好沈惟敬被抓獲,倭寇的嚮導才沒有了。朝鮮在兵亂之餘千里蕭條,敵人沒什麼可以掠奪的了,因此只在全羅積存軍糧,做長期駐留的打算。這時中國部隊也漸漸聚結過來。九月初一,楊鎬才到達王京。正好當時副將解生等屢次挫敗倭寇,朝鮮部隊也幾次立了戰功,倭寇於是退守蔚山。十二月,楊鎬召集總督邢..、提督麻貴討論進兵方略,決定把四萬兵力分為三協,副將高策率領中軍,李如梅領左邊,李芳春、解生領右邊,合攻蔚山。開始時用少量部隊去嘗試作戰,倭寇出來交戰,大敗,全都到島山去駐紮,在島山城外修起三道柵欄來自我保護。楊鎬在遼東做官時與如梅結交得很深。到這個時候游擊陳寅接連打下了敵人的兩道柵欄,第三道眼看就要打下來了,楊鎬因為如梅還沒到,不想讓陳寅的功勞比如梅大,所以就鳴金收兵。倭寇從此閉城不出,堅守著等待援兵。官兵從四面包圍著,地面泥濘,並且時際嚴冬,風雪裂人肌膚,士兵缺乏堅強的鬥志。倭寇日夜放大炮,用毒藥煮了彈子,被打中的必死無疑。官兵又圍攻了十天打不下來,倭寇了解到官兵泄氣了,就假稱求降拖延時間。第二年正月初二,行長的救兵突然來了,楊鎬十分害怕,狼狽不堪地搶先逃了,各部隊也跟著逃,賊兵追上前進行襲擊,官兵死掉的人不計其數。副將吳惟忠、游擊茅國器斷後,倭寇才返回去,但是官軍的輜重大多丟失了。 這次戰役謀劃了幾年時間,傾用國內的全部力量,聯合了整個朝鮮的兵力,被楊鎬一下子給敗棄了,滿朝文武為此嘆息不已。楊鎬逃出以後,帶著麻貴跑到慶州,害怕倭寇過來襲擊,就把全部兵力撤回王京,與總督邢..一道虛假地向朝廷告捷。各營隊報上人數,士兵死亡了差不多兩萬。楊鎬大為惱火,把實際情況壓下來不向朝廷匯報,只說死了一百多人。楊鎬這時死了父親,朝廷下詔命令他克制孝心繼續辦理國事。御史汪先岸曾經彈劾過楊鎬別的罪過,閣臣卻庇護他,起草了一道聖旨對他加以稱讚,這道聖旨長期未加公布。贊畫主事丁應泰聽說楊鎬打了敗仗,去向楊鎬詢問今後的辦法。楊鎬把張位、沈一貫的親筆信連同他們所起草的那道未經公布的聖旨給應泰看,並且揚揚得意地吹噓自己的功績。應泰感到氣憤,就抗言上書講了軍隊戰敗的情況,說楊鎬應當問罪的有二十八條,可羞的有十點,並且彈劾張位、一貫同他共同作奸。神宗皇帝極其惱火,想依法懲處他們,首輔趙志皋做了營救,神宗才罷免楊鎬,讓他聽候核實,讓天津巡撫萬世德去接替了他。後來,東征朝鮮的事情完結了,給事中楊應文講到楊鎬的功績,神宗下詔准予再任用他。 三十八年(1610),楊鎬起復為遼東巡撫。期間,他在鎮安襲擊了炒花部落,御史田生金彈劾他挑起爭端。當時遼東戰事很忙,楊鎬極力推薦李如梅,請求重新任用他做大將,被給事中麻僖、御史楊鶴彈劾。楊鎬上書辯解並請求離職,神宗不加過問,楊鎬最後回鄉去了。 四十六年(1618)四月,北方大清部隊出征,打下撫順,守將王命印死掉了。遼東巡撫李維翰催促總兵官張承蔭前往增援,承蔭與副總兵頗廷相等人都戰死了,周圍一帶大為震驚。朝廷討論認為楊鎬熟悉遼東的軍事,就起用他為兵部右侍郎,前去擔任經略。楊鎬到任後,就申明紀律,徵集四方部隊,打算大舉作戰。到七月份,大清部隊由鴉鶻關打下清河,副將鄒儲賢戰死。神宗命令賜給楊鎬尚方劍,允許他斬殺總兵以下的將官。楊鎬就把清河逃將陳大道、高炫斬了,在軍中巡迴展示。這年冬天,各地援兵大批集結起來,楊鎬就決定進兵。當時蚩尤旗這顆彗星有整個天空那麼長,彗星又出現在東方,天上發生隕星,地上發生地震,有見識的人認為這些是失敗的徵兆。大學士方從哲、兵部尚書黃嘉善、兵科給事中趙興邦等人都認為部隊駐久了糧餉缺乏,就傳發紅旗,天天催楊鎬進兵。 第二年正月,楊鎬才召集總督汪可受、巡撫周永春、巡按陳王庭等決定,在二月十一日誓師,二十一日出塞開戰。兵分四路:總兵官馬林出兵開原,攻打北面;杜松出兵撫順,攻打西面,李如柏從鴉鶻關出兵直奔清河,攻打南面;東南面則讓劉糹廷出兵寬甸,經涼馬佃搗後,用朝鮮部隊來幫助他。號稱大兵四十七萬,約定三月二日在二道關集合後一起出發。當時天下著大雪,部隊不肯向前走,出兵的時間又泄漏出去了。杜松想立個頭功,先期渡過渾河,開到二道關來,伏兵大起,杜松全軍覆沒了。馬林統領開原部隊準備從三岔口出師,聽說杜松戰敗,就停步不前,結營自保。大清部隊居高臨下,奮勇出擊,馬林招架不住,大敗而逃了。楊鎬聽說後急忙傳令想停下如柏、劉糹廷的兩支部隊,如柏就停止不前了。劉糹廷當時已經深入三百里,到了渾河,大清部隊攻打他,但打不動他。後來就打著杜松的旗幟,穿著他的衣甲矇騙劉糹廷。大清部隊進入他的兵營以後,劉糹廷的營中大亂,劉糹廷奮力拚戰而死。只有如柏的軍隊得以完整保存。文武將吏前後死去的有三百一十多人,士兵四萬五千八百多人,丟掉的馬匹、駱駝、兵器就多得無法計算了。戰敗的報告遞到朝廷後,京師大震,御史楊鶴上書彈劾他,神宗皇帝沒有答覆。不多久,開原、鐵嶺又相繼丟失了。言官紛紛上書彈劾楊鎬,楊鎬於是被逮進了皇家監獄,判為死刑。崇禎二年(1628),楊鎬伏法。 熊廷弼,字飛百,江夏人。萬曆二十五年(1594)考中鄉試第一名,第二年成進士,初授官為保定推官,繼而升為御史。 三十六年(1608)外出巡按遼東。巡撫趙楫與總兵官李成梁放棄寬甸地方的八百里領土,把當地六萬老百姓遷移到內地來安家。過後,評定功績竟然還要受到獎賞,給事中宋一韓上書論列了他們的罪。此事被下發給廷弼重新核查,全部查清了他們放棄領土、驅民遷移的事,廷弼上書彈劾他們兩個的罪狀,並說到前任巡按大臣何爾健、康丕揚勾結、包庇他們。但他的奏章竟未被下發給大臣討論。當時詔書要求興辦屯田,廷弼說遼地多有閒地,每年在八萬兵額中用三分人力來屯田、耕種,就可以收穫粟米一百三十萬石。神宗皇帝特地頒布詔書表示贊成,命令在邊境各處推行。當時邊防將領喜歡攪擾敵營,動輒引發戰鬥。廷弼說防護邊疆以自守為上策,修造城堡,有十五種好處,報告皇帝後就實行起來。那年大旱,廷弼巡行至於金州,就在城隍廟神像祈禱,約七日裡下場雨,如若不下雨就拆毀城隍廟。等巡行到廣寧,已過了三天,廷弼就用大字寫了白牌,封了劍,派使節前去斬殺城隍神,使節還沒到,就見風雷大作,暴雨如注。遼地的人以為他為神明。他在遼地幾年,杜絕送禮,核查軍情,審查大將小吏,絕不姑息養奸,遼地的風尚、綱紀為之大振。 廷弼在南畿為督學,紀律嚴明,很有聲望。後來因為棒打生員致死一事,與巡按御史荊養智相互在奏章中攻擊。養智遞上奏章棄職而去,廷弼也因聽候核查回家鄉去了。 四十七年(1619),楊鎬戰敗喪師以後,朝廷因為廷弼熟悉邊防事務,起用他為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前往安撫河東地帶。不久提升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代楊鎬為經略。他還沒有離開京城,開原就失守了,廷弼上書說:「遼左,是京城的肩背,河東,是遼鎮的心腹,開原又是河東的根本。想保住遼東的話,開原一定不能放棄。敵軍沒有打下開原的時候,北關、朝鮮還足以給他們構成腹背之患,現在開原被打下,北關不敢不向敵人屈服,敵方派一個使臣去,朝鮮不敢不附從。敵人沒有腹背之憂,一定會聯合東西兩邊的兵力來一起攻打我們,這樣遼、沈怎麼守得住呢?我請求朝廷趕緊派遣將士,準備糧草,修造器械,不要節制我的費用,不要延誤我的時限,不要用一般的規矩來使我沮喪,不要從旁阻撓來掣我的手肘,不要把艱危只給了我一個,大家不關於心,以至於誤了我、誤了遼,並且誤了我朝我國家。」奏章遞上去以後,全部得到允准,神宗並賜給尚方寶劍以加大他的權力。廷弼剛剛走出山海關,鐵嶺又失守了,瀋陽和其他城堡的軍民一時間全都逃竄了,遼陽一帶人心不安。廷弼兼程向前,遇到逃出來的,就勸說他們回去。把逃將劉遇節、王捷、王文鼎斬了頭來祭奠死節的將士。把貪污的將領陳倫給宰了,並上書彈劾、罷免了總兵官李如楨,用李懷信替換了他。他督促士兵打造戰車,置辦火器,開挖戰濠,修築城牆,做禦敵守城的準備。他的命令堅決,有法必行,幾個月下來,守備大為牢固了。接著他上書皇帝進呈方略,請召集軍隊十八萬人分布在雲陽、清河、撫順、柴河、三岔兒、鎮江等戰略要地,首尾呼應,小的戰事各自拒敵防守,大敵來時則互相接應、援助。另外再挑選精兵悍將組織游擊,乘機出動,攻掠敵人的零散兵馬,擾亂他們的耕種和放牧,輪番出擊,使敵人疲於奔命,然後瞅准機會進兵剿敵。奏章遞上後,神宗聽從了他的建議。 廷弼剛到遼地時,命令僉事韓原善前往安撫瀋陽,韓原善害怕,不肯去。接著派僉事閻鳴泰去,閻鳴泰走到虎皮驛,大哭而返。廷弼於是親往巡視,從虎皮驛抵達瀋陽,又冒雪夜往撫順。總兵賀世賢用距離敵人太近來阻撓他,廷弼說:「冰雪滿地,敵人想不到我會來的。」於是打鼓奏樂進入撫順城。當時正是兵禍以後,幾百里地不見人影,廷弼祭祀了那些為國事死亡的將士,哭了一場。接著在奉集顯示了一番軍威,察看了當地的地理形勢,然後返回。一路上所到之處都招集流民,修整防守戰具,分派兵馬駐紮,因此當地軍民的心重新穩定下來了。 廷弼身高七尺,有膽量,曉軍事,擅長左右開弓放箭。自前番為遼地巡按時就主張防守,到這時更加堅決地主張拒敵守城。但是他脾氣火,稟性剛直,喜歡罵人,不甘謙恭下人,因而輿論對他不太推許。 第二年五月,我大清兵占領了地花嶺。六月,打下了王大人屯。八月進攻蒲河。明朝將士散亡七百多人,不過世賢等將領也有斬敵俘敵的功勞。然而給事中姚宗文卻在朝廷里騰舌誹謗,廷弼因此無法再安心職守了。宗文這個人原先任戶科給事,因守喪離職回鄉。回朝以後想入補做官,而吏部的幾次申請遞給皇上以後都被放置幾年,不予批准,宗文引以為憂。又假借招來西部人民的名義,托執政的大臣推薦自己,薦章上了幾次,仍得不到任用。宗文沒法可想,就寫信給廷弼,讓他為自己請求一官。廷弼沒有隨從他,宗文因此怨恨廷弼。後來他一路巴結,才復職於吏科,到遼東來檢閱兵馬,與廷弼議事,大多意見不一。遼東人劉國縉原先做過御史,在三年一次的考績中受到貶職處分。遼地戰事起來後,朝廷決定用遼人,於是他才做了兵部主事,參與軍務。國縉主張召募遼人為兵,按他的辦法召募了一萬七千多人,後來有一半以上逃跑了。廷弼把此事報給朝廷知道,國縉也對廷弼產生了怨恨。過去廷弼當御史的時候,與國縉、宗文一起負責進言,相互之間,意氣相得,共同以排斥東林、攻擊道學為職事。國縉等對廷弼寄以舊望,廷弼卻不能和從前一樣了,這樣他們之間更兩相失望了。宗文本出自國縉門下,他們兩個從此更加勾結在一起,傾軋廷弼。等到宗文回朝以後,上書陳說遼地疆土日見減少,詆毀廷弼廢棄大家的計謀,誇張自己的錯誤,並且說:「那裡的軍馬也不訓練,將領未加部署,人心既不親附,刑罰有時並無作用,只是軍民的勞務沒有停止的時候。」又鼓動他那一伙人起來攻擊,想非使廷弼去職不可。御史顧忄造首先起來,彈劾廷弼出關一年有餘,諸事沒有規劃;蒲河失守,隱瞞消息不上報;帶著兵器的戰士不用於作戰,只用來挖溝,尚方寶劍在手不求有補國事,只是供自己作威作福。 這個時候,光宗去世,熹宗剛剛登基,朝廷里事情正多,而對邊疆大臣的議論也開始了,御史馮三元彈劾廷弼八件沒有謀略的表現,三件欺瞞皇上的事,說不把他罷免,遼地終究無法保有。熹宗把馮三元的奏章發給朝臣議論,廷弼惱火了,上書為自己竭力辯解,並且請求罷官回鄉。御史張修德又彈劾他破壞遼陽。廷弼更加憤恨,又一次上書自白,說「遼地現已轉危為安,為臣卻要由生向死了」。於是繳回尚方寶劍,竭力請將自己免職罷官。給事中魏應嘉又彈劾了他,朝廷終於決定準許廷弼去職,用袁應泰接替了他。廷弼於是上書請求派人來調查。三元、應嘉、修德等又連章極論廷弼的過失,廷弼就請派他三個來核實,熹宗聽從了他的意見。御史吳應奇、給事中楊漣等堅決認為不可以,於是改派兵科給事中朱童蒙前去。等童蒙回來上奏,全面陳述了廷弼的功績,最後說:「我進入遼地的時候,士民對他垂淚稱道,說幾十萬生靈都因為廷弼一人才得以保存,他的罪怎麼能輕易確定呢?只是廷弼最為陛下所信任,蒲河戰役中敵人進攻瀋陽,他驅馬前往救援,膽量是何等壯大;等看到官兵懦弱,就突然告老還鄉去了,這樣把皇上對他的大恩置於何處了呢?廷弼功在存遼,些微的成績雖有可稱;但罪在辜負了皇上,根據君臣大義而論,他是無法逃脫罪責的。這就是罪浮於功!」熹宗因為廷弼力保危城,仍打算以後起用他。 天啟元年(1621),瀋陽陷落,應泰死去,朝廷里大臣們又想起了廷弼。給事中郭鞏盡力詆毀他,並連及閣臣劉一火景。等到遼陽失守,河西軍民全都奔逃而去,自塔山到閭陽方圓二百餘里,荒無人煙,京城為之大為震驚。一火景說:「假使廷弼在遼,想來不會弄成這樣。」御史江秉謙上書追敘廷弼以前防守遼地的功勞,並且把排擠有功之臣說成郭鞏的罪過。熹宗於是對過去彈劾廷弼的人加以治罪,三元、修德、應嘉、郭鞏各貶三級,除掉了宗文的官籍。御史劉廷宣論救,也被罷免。於是又下達詔書從家裡起用廷弼,並且提拔王化貞為巡撫。 化貞是諸城人,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由戶部主事轉右參議,分兵駐守在廣寧。蒙古炒花等部落酋長乘機想要南侵,化貞安撫他們,他們就不敢再動了。朱童蒙到東北調查回來後,極力說化貞得西部人心,不要輕易調動他,以免壞了安撫蒙古的事。化貞也說遼地戰事終將失敗,只有發放百萬帑金,極力款待蒙古人,那麼敵人就有所顧忌,不敢深入了。恰好遼陽、瀋陽相繼失守,朝廷決定起用廷弼,御史方震孺請給化貞晉級,讓他便宜行事,與薛國用一同駐守河西。於是提升化貞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廣寧。廣寧城坐落在彎曲的山頭上,登上山可以俯瞰城內,倚仗三岔河為險阻,而三岔河的黃泥窪又水淺可涉。廣寧只有一千名弱卒,化貞招集散兵流民,得到萬餘人。他激勵士民的鬥志,聯絡西部的蒙古,當地人心才稍稍安定下來。遼陽剛失守時,國內遠近震驚,都以為河西一定沒法保住了。化貞率領一支弱軍,把守孤城,鬥志不減,當時他的聲望真是赫然有名。朝廷也認為可以依靠他的才能,便把河西的戰事全部交由他來辦了。 到六月份,廷弼入朝,首先請停止剛才言官的貶謫,熹宗不同意。又提出分三方布置的策略:廣寧用馬步兵在河上設立壁壘,憑山川形勢打擊敵人,牽制敵人的全部兵力;天津、登、萊各港口建置水軍船隊,乘虛打入敵人南方的駐地,動搖他們的軍心,這樣敵人勢必有內顧之憂,遼陽就可以收復了。於是討論在登、萊設立巡撫,像天津一樣,由陶朗先充任;而山海關特設經略一人,管轄一方,統一事權。於是任用廷弼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駐守山海關,經略遼東軍務。廷弼藉此請尚方寶劍,請調兵二十餘萬,以兵馬、糧草、器械之類責成戶、兵、工三部。請為監軍道臣高出、胡嘉棟,督餉郎中傅國昭雪,恢復官職,讓他們理事。建議啟用遼人原贊畫主事劉國縉為登萊招練副使,夔州同知佟卜年為登萊監軍僉事,原臨洮推官洪敷教為職方主事,軍前贊畫,用以收攏遼人的心,熹宗都予以批准。七月,廷弼啟程時,熹宗特地賜給他一身麒麟服,四枚彩幣,設宴於郊外,派文武大臣為他陪酒、餞行,這是少有的禮遇。又派用五千名京營選鋒護送他赴任。 在此之前,袁應泰死了,由薛國用代為經略,因病不能幹事。化貞於是部署將領,沿河設立六所軍營,每營設置參將一人,守備一人,各自畫地分守。西平、鎮武、柳河、盤山等要害地分別設立防哨。此議報上後,廷弼不以為然,上書說:「河面狹窄不可靠,城堡太小難容駐兵,現在只應牢牢地守住廣寧。如果分兵在河上駐守,部隊分散力量就弱小了。敵人用輕騎兵偷偷渡過河來,專攻一所營房,我軍力量必然不支。一營潰敗,其他各營就都會敗,西平等地的防哨也不能守住。河邊只適於設立游擊隊,輪番出入,使敵人莫知淺深,不該屯聚一處,給敵人乘隙襲擊的機會。」奏章交上後,熹宗下詔表揚了他。恰好御史方震孺也說防河有六條不可靠的地方,化貞的建議就此作罷了。而化貞因為自己的計策未被採納,恨透了,把軍事全推託在廷弼身上。廷弼於是請朝廷警告化貞,不得藉口有人節制,坐失戰機。此前,四方援遼的軍隊,化貞全改名號為「平遼」,遼人很不愉快。廷弼說:「遼人又沒叛亂,請改為『平東』或『征東』,以快慰遼人的心。」從此以後化貞與廷弼有了矛盾,經略、巡撫不和睦的風聲也就傳起來了。 八月初一,廷弼上書說:「三方面布置的戰略的實施,必須聯絡朝鮮。請抓緊時間派欽差使臣去訪問朝鮮的君臣,讓他們徵發八道的全部兵力,在江面上設立連營,助我軍的聲威。」並舉薦監軍副使梁之垣,說他在海濱長大,熟知朝鮮的事情,可以充任欽差使臣。熹宗馬上就同意了,並且按照行人奉使的慣例,賜給一品官以示寵信。之垣於是上書提出加強他們的事權、確定自己職責等八條要求,熹宗也都同意了。 之垣正在和有關部門商議兵餉的事,化貞所派遣的都司毛文龍已經襲取了鎮江,奏上了捷報。滿朝為此大喜,立即命令登、萊、天津派出兩萬水師接應文龍,化貞率四萬廣寧兵進據河上,和蒙古軍一起乘機進取,由廷弼在中間調度。命令下達以後,經略、巡撫所轄兵鎮相互觀望,最終還是沒有出兵。不久,化貞上書詳述東西兩邊的情況說:「敵人放棄遼陽不加守備,河東失陷地區的將士日夜盼望官軍開到,就抓了敵將來投降。而西部的虎墩兔、炒花都願意以兵助我。敵人駐守海州的兵力不過兩千人,河上只遼地士兵三千人而已。如果派軍隊悄悄過去夜襲,勢在必克。南防的敵軍得知遼陽失守一定北歸,我軍憑藉險要的地勢來打擊他們惰歸的軍隊,可以一舉殲滅。」兵部尚書張鶴鳴認為對,上書說機不可失。御史徐卿伯又促成此事,奏請派廷弼進駐廣寧,薊遼總督王象乾移駐山海。正好化貞又飛章上奏說:「敵人因為官軍收復鎮江,就驅趕、搶劫周圍四衛屯民。屯民現在占據鐵山死守,殺傷了敵兵三四千人,敵人把他們圍困得更緊了,應該馬上前往援救。」於是兵部越發催促進兵。化貞就在這個月裡渡過河去。廷弼迫不得已讓出山海關,駐兵右屯,而飛章上奏說海州取易守難,不該輕舉妄動。化貞終於無功而回。 化貞為人痴傻而且自以為是,平素不學習軍事,輕視大敵,好說大話。文武將吏的規勸一點也聽不進去,與廷弼尤其牴觸得厲害。他妄想投降敵人的李永芳會做他的內應,相信蒙古人的話,說是虎墩兔將派援兵四十萬,因此想不戰而獲全勝。一切事務如兵馬、甲仗、糧草、營壘等都放置一邊不加過問,一意說大話矇騙朝廷。尚書鶴鳴很相信他,他有所請無不答應,因此廷弼無法實現自己的心愿。廣寧有十四萬部隊,而廷弼的山海關上卻沒有一兵一卒,只是有經略這麼個虛名而已。從延綏調來的部隊不能作戰,廷弼請把主帥杜文煥治罪,鶴鳴卻讓寬恕了他。廷弼奏請任用卜年,鶴鳴遞上奏章反對。廷弼奏請派遣之垣去朝鮮,鶴鳴故意扣發他的餉銀。於是兩人之間相互怨恨,事事爭吵。廷弼這個人也器量狹小,剛愎自用,火氣一觸即發,盛氣凌人,朝臣大多都厭惡他。 毛文龍鎮江之捷,化貞自以為立了奇功。廷弼說:「三方兵力尚未集合,文龍發動得太早,致使敵人恨遼地的人民,把周圍四衛的軍民屠戮殆盡,使東山軍民灰心,讓朝鮮君臣膽寒,令河西軍隊喪氣,擾亂了三方並進的計劃,耽誤了聯絡朝鮮的打算,把它看作奇功,實際上是奇禍呢。」送信到京城,竭力批評化貞。朝臣們正把鎮江一役看作大捷,聽到他的話,心中多有不服。廷弼又明顯地攻擊鶴鳴說:「我既然擔任經略,四方援軍應當聽我調遣,而鶴鳴徑自發動,不讓我知道。七月里我向兵部詢問軍隊人數,到現在兩個月了,沒有回答。我有經略之名,無其實,遼左的戰事都是張樞密和王撫臣一起辦的。」鶴鳴這下更加惱恨他了。到九月份,化貞還說虎墩兔的四十萬部隊快來了,請迅速出兵。廷弼說:「撫臣靠著蒙古人,想不虞而收戰功。我不敢輕視敵人,不敢說能不戰而勝。」後來蒙古軍隊終於沒來,化貞也不敢進兵了。 當時,廷弼主張防禦,認為遼地人不可信用,蒙古人不可憑仗,永芳其人不可相信,廣寧地方有很多間諜讓人擔心。化貞則一切相反,絕口不提防禦,說我們一渡河,河東人必為內應。並且飛書報告朝廷,說八月里你們就可以高枕酣睡,而收到我的捷報。有見識的人知道他一定壞事,因為疆場事關係重大,沒有人敢說他的不好。 到十月份,河上結了冰,廣寧人認為大清兵一定渡過河來,紛紛想逃出廣寧。化貞於是和震孺商議,分兵把守鎮武、西平、閭陽、鎮寧等城堡,而以主力駐守廣寧。鶴鳴也認為廣寧值得擔憂,請皇上命令廷弼出關。廷弼於是又出山海關,到達右屯,考慮用重兵內護廣寧,外扼鎮武、閭陽,於是派劉渠以兩萬人駐守鎮武,祁秉忠以一萬人駐守閭陽。又派羅一貫以三千人守西平。又重申他的命令說:「敵人來時,跨出鎮武一步的,文武將吏都有殺無赦。敵人到達廣寧而鎮武、閭陽不出兵夾攻,敵人搶劫右屯餉道而三路兵馬不救援的,罪也相同。」 廷弼剛剛布署完畢,化貞又相信間諜的話,突然發兵襲擊海州,不久又退了回來。廷弼於是上書說:「撫臣進兵,到現在已經五次了。部隊屢進屢退,敵人早看透了我方的伎倆,我的虛名也因輕易出兵而受到損傷。希望陛下明確指示撫臣,對自己的行為慎重些,不要給敵人嘲笑了。」化貞看到他的上書很不高興,飛章上奏,為自己辯解,並且說:「我請求給我六萬兵,我保證把敵人一舉蕩平。就是不如意,也一定能做到死傷相等,使敵人一蹶不振,管保它不再成為河西之憂!」並請准許他便宜行事。 當時葉向高掌了大權,他是化貞成進士時的主考官,很偏向化貞。等化貞請求把敵人一舉蕩平時,廷弼上書說:「就請按撫臣約定的辦吧,應及早罷掉我的官以便於鼓舞士氣。」 這個時候,中外都知道經略、巡撫兩人不和,一定會壞了邊疆的大事,大臣們的奏章天天討論此事。而鶴鳴篤信化貞,於是想把廷弼拿掉。二年(1622)正月,員外郎徐大化順承其意彈劾廷弼大言欺世,嫉能妒功,不罷免他必將有害於遼地戰事。他們的奏章一併被發給各部,鶴鳴於是召集大臣們討論。說把廷弼撤職的有幾個人,其餘大多主張讓二人各盡其職,共謀成功。正好大清兵這時逼近西平,就停止了爭議,仍然兼用他們兩人,責令他們共同努力,功罪一體。 沒過多久,西平之圍吃緊。化貞相信中軍孫得功的計策,發動了廣寧的全部兵力,讓得功和祖大壽前往和秉忠會合,然後向前去作戰。廷弼也傳令劉渠拔營赴援。二十二日在平陽橋遭遇大清部隊,剛剛交鋒,得功和參將鮑承先等領頭逃跑,鎮武、閭陽的兵力於是也被打敗,劉渠、秉忠在沙嶺戰死,大壽逃往覺華島去了。西平守將待援不至,與參將黑雲鶴也戰死。廷弼當時已離開右屯,駐軍閭陽。參議邢慎言勸他緊急救援廣寧,卻被僉事韓初命阻撓,於是廷弼撤退了回來。當時大清在沙嶺停下來不再向前來。化貞平常把得功看作心腹,而得功已偷偷地投降了大清,他想活捉化貞作為自己的功勞,就詐稱敵軍已到城邊。城中一時大亂,人各奔逃,參政高邦佐阻擋也擋不住。化貞正關起門辦理軍書,毫無所知。參將江朝棟推門闖進來,化貞大聲訓斥他。朝棟大聲喊道:「事情危險了,請你快走!」化貞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朝棟就攙扶他出來騎馬逃走,後邊兩個僕人徒步跟著,於是丟了廣寧城,倉惶逃命。在大凌河遇上了廷弼,廷弼微笑著說:「六萬軍隊就可以把敵人一舉蕩平,到頭來怎麼樣呢?」化貞慚愧了,建議駐守寧遠和前屯。廷弼說:「口海!已經晚了。現在只有保護老百姓入關去。」於是把自己所領的五千人交由化貞來殿後,把全部積蓄都放火燒了。二十六日廷弼和初命一起護送難民入得關來,化貞、高出、嘉棟也先後入關,只有邦佐自殺而死。得功率領廣寧城的叛將把大清兵迎入廣寧時,化貞逃跑已有兩天時間。大清兵追趕他們追了二百里,因路上沒得糧食吃才回去。戰敗的消息傳到朝廷,京城為之震驚。鶴鳴害怕了,自請前往察看軍隊。 二月逮捕了化貞,罷了廷弼的官,讓他聽候查考。四月,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大理寺卿周應秋等報上判決書,廷弼、化貞都判了死刑。後來快到行刑時,廷弼讓汪文言用四萬兩金子賄賂內廷請緩期執行,後來卻違背了四萬金的許諾。魏忠賢大為惱恨,發誓要儘快殺掉熊廷弼。等楊漣等被捕下獄,就誣衊他曾受過廷弼的賄賂,以此加重廷弼的罪行。過後,巡捕抓到市民蔣應..,說他和廷弼的兒子出入監獄內外,陰謀叵測。忠賢越發想儘早殺掉廷弼,他的黨羽門克新、郭興治、石三畏、卓邁等就迎合他的意思不斷催促。恰好馮銓也曾對廷弼失望過,與顧秉謙等在講筵上侍講時,就拿出集市上刊印的《遼東傳》向熹宗誣陷廷弼說:「這是熊廷弼自己寫的,是他想為自己開脫罪名。」熹宗惱了,於是在五年(1625)八月把廷弼殺了,將他的首級在北方的九處軍鎮輾轉示眾。後來,御史梁夢環說廷弼侵盜軍費十七萬兩。御史劉徽說廷弼家產值百萬兩銀子,應該沒收了充作軍費。忠賢便矯詔命令嚴加追贓,廷弼家全部資財不夠,連親戚、本家都被查抄。東夏知縣王爾玉向廷弼的兒子勒索貂裘、珍玩,得不到,就要打人。廷弼的長子兆王圭自殺身亡,兆王圭的母親喊冤,爾玉就扒掉她兩個丫環的衣裳,打了她們四十板。無論遠近知道這件事的人無不嘆息、憤恨。 崇禎元年(1628),莊烈帝下詔書停止追贓。那年秋天,工部主事徐爾一上書訴說廷弼的冤屈,說:「當年廣寧兵十三萬,糧草百萬擔,全都交由化貞管理。廷弼只有五千名援遼部隊,駐守在右屯,距離廣寧只四十里。化貞忽然之間同三四百萬遼民一下子都敗退下來,廷弼只五千人,不一起敗退就夠了,還能指望他屹然不動,堅壁固守嗎?廷弼的罪在哪裡呢?我請為他平反昭雪,用以激勵有苦勞的大臣!」莊烈帝不同意。第二年五月,大學士韓火廣等上書說:「廷弼的屍骨至今不能拿回去安葬,根據國法是從來沒有過的。」莊烈帝頒發詔書允許廷弼的兒子拿他的首級回去安葬。 崇禎五年(1632),王化貞才被處以死刑。 袁崇煥,字元素,東莞人。萬曆四十七年(1572),考中進士。被授官邵武知縣。為人慷慨而富有膽略,喜歡談論軍事。遇到老軍官和退伍的士兵,就同他們談論邊塞上的事情,得以通曉邊塞地區的情況,自稱有能力鎮守邊防。 天啟二年(1622)正月,在京都朝見天子,御史侯恂請熹宗任用他,於是被提升為兵部職方主事。沒有幾多時,廣寧地方的軍隊被打敗,朝廷決定派他扼守山海關,袁崇煥即單身一人騎馬到山海關內外考察。兵部中因袁主事失蹤都感到十分驚訝,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過後,他回到朝廷,具體講述了關上的形勢。說:「給我兵馬錢糧,我一個就足能守住此地。」朝中的大臣更加讚賞他的才能,於是越級提升他為僉事,監管關外的軍隊;並發給他公用金二十萬,讓他招募士兵。當時關外的地盤全被哈剌慎的各部士兵占領,袁崇煥於是駐守關內。不多久,各部受到攻擊,經略王在晉命令袁崇煥駐守中前所,監督參將周守廉及左輔的游擊隊,管理前屯衛的事務。不久又命他前往遼地安置失業人員。崇煥當夜率兵從遍布荊棘、虎豹出沒的小路上行進,至四更天進城,將士們都稱讚他有膽量。王在晉很器重他,在他的旗幟上題名為寧前兵備僉事。然而崇煥輕視王在晉沒有長遠的謀略,不大遵守他的軍令。等到王在晉建議在八里舖修築雙層城牆時,崇煥認為這不是辦法。他爭王在晉不過,就把這件事記述下來上書給首輔葉向高。 十三山地方有十多萬難民,長期被圍困不能出來。大學士孫承宗來巡視邊防,崇煥請求說:「派五千人駐守寧遠,以壯大十三山的威勢,另外派猛將前去救援。寧遠離十三山有二百里路,如果能占便宜就進軍占據錦州,否則就退守寧遠,怎能把十萬人放在一邊不管呢?」承宗與總督王象乾謀劃,象乾因關上的軍隊新近喪失鬥志,提出讓插部守關的三千人前去。承宗同意他的說法,就把此事告訴了在晉。在晉竟沒能阻止,結果全軍覆滅,脫險回來的軍民只有六千人而已,等承宗駁斥了修築雙重城牆的建議後,聚集將吏討論把守什麼地方。閻鳴泰主張守覺華,崇煥主張守寧遠,在晉以及張應吾、邢慎言認為不行,承宗最後支持崇煥的意見。過後,承宗鎮守關外更加依靠崇煥,崇煥對內安撫軍民,在外面整治邊防戰備,功績顯著。他曾調查膽怯的隊伍,立刻斬了一個軍官。承宗憤怒地說:「監軍能夠一個人決定殺人的事嗎?」崇煥叩頭請罪,他在執行軍法方面就是這麼果斷。 三年(1623)九月,承宗決定駐守寧遠。僉事萬有孚、劉詔竭力阻止,承宗不聽,命令滿桂同崇煥一同前往。當初,承宗命令祖大壽建築寧遠的城牆,大壽考慮朝中官員不能到這邊遠地方來防守,所以僅僅修築了十分之一,並且簡陋得不合規格。崇煥於是確定了城牆的規格,高三丈二尺,雉堞高六尺,地基寬三丈,上面寬二丈四。大壽與參將高見、賀謙分別監督工程。第二年完工,寧遠就成為關外的重要城鎮。滿桂是優秀的將領,而崇煥勤於職守,發誓與城共存亡,他又能安撫官兵,所以將士都願意為他盡力。因此此地商旅車馬往來,遊民、移民成群聚集在此處,遠近地方的人民都把這兒看成樂土。後來碰到父親去世,崇煥仍然不顧孝心私情繼續管理軍務。四年(1624)九月,他同大將馬世龍、王世欽率領水陸馬步軍共一萬二千人,東巡廣寧,拜祭北鎮祠,經過十三山,抵達右屯,然後從三岔河坐船回來。不久敘論駐守的功勞,升為兵備副使,後來又升為右參政。 崇煥到東面巡視時,請求馬上收復錦州、右屯等城池,承宗認為時機未成熟,就停止了。到五年夏天,承宗與崇煥商議,派將領分別駐兵錦州、松山、杏山、右屯以及大、小凌河等地,修繕城郭居住。從這時起寧遠就成為內地了,外邊又開闢疆土二百里。十月,承宗罷官,由高第接替了他,認為關外一定不能守住,命令全盤撤去錦州、右屯各城的全部守具,把那裡的官兵調進關內。督理屯田的通判官金啟亻宗上書崇煥說:「錦州、右屯、大凌三城都是前沿的要害之地。如果收兵撤回,已經安居的百姓又要遷移,已得到的疆土再次淪陷,關的內外能容許有幾次後撤防守!」崇煥盡力爭辯不同意撤兵說:「用兵的方法,只有進沒有退的道理。三座城池已恢復,怎能輕易撤回?錦州、右屯動搖,那麼寧遠、前屯衛就會受到震驚,山海關的大門也就失去了保障。現在只有選擇良將把守,不應有其他考慮。」高第決心已定,並且還打算撤退寧遠、前屯衛兩城的兵力。崇煥說:「我是寧前道,在此做官,即使死在此地,我也不會離開。」高第無語反駁,於是撤退錦州,右屯,大、小凌河以及松山、杏山、塔山的全部守具,把屯田的士兵也一同驅趕進山海關來,放棄糧食十多萬擔。而且途中人員死亡,哭聲響徹四野,百姓不滿,軍隊的士氣更加不振。崇煥於是請求回家服喪,沒有得到允許。十二月,晉升為按察使,和過去一樣管理軍事。 我們大清得知經略撤退,六年(1662)正月,就大舉用兵,西渡遼河。二十三日抵達寧遠。崇煥聽說,馬上同大將滿桂,副將左輔、朱梅,參將祖大壽,守備何可剛等聚集將士在一起,誓死守城。崇煥又寫下血書,激勵士兵忠義報國,並為之向官兵下拜,所以將士都願意出死力。於是燒毀城外的全部民房,把守備器械運進城中,等候大清軍。命令同知程維木英拷問奸細,通判官金啟亻宗管理士兵飲食,並隱蔽路上的行人,傳檄前屯守將趙率教、山海守將楊麒,如有將士逃到那裡去全部斬首,由此,人心才穩定下來。第二天,大清軍開始攻城,戴著盾牌掘洞入城,弓箭和滾石不能打退大清軍。崇煥命福建士兵羅立,發放西洋大炮,擊傷城外的大清軍。第二天,再次進攻,又被擊退,於是寧遠之圍解除了。通判金啟亻宗也因為點大炮而戰死。 啟亻宗起初是一個小官吏,官名叫經歷,掌管賞功的事情,勤奮聰明而又有志向。承宗器重他,讓他做通判官,核查兵馬糧食的數量,監督修城工程,辦理軍民的訴訟案件,深得民心。死後,追贈為光祿少卿,後代享受世襲錦衣百戶的待遇。 起初,朝廷聽到邊境的警報,兵部尚書王永光召集朝中大臣討論戰守問題,沒有什麼好策略。經略高第、總兵楊麒在山海關上有大量的部隊,卻不肯援救,朝廷官員認為寧遠必定把守不住。等崇煥奏上捷報,滿朝喜氣洋洋,馬上提升他為右僉都御史,熹宗用加蓋玉璽的詔書獎勵他,滿桂等人也各有晉升。 大清兵剛解圍,分兵數萬進攻覺華島,殺死參將金冠等以及軍民數萬。崇煥剛防衛寧遠城,兵力已盡不能救援。高第鎮守關門,一反承宗的政策,屈辱將領,使得將領們都離心離德。對待楊麒就如同他的偏裨軍官一樣,一次楊麒到來,發現高第侮辱他的士兵。到這個時候因為沒有發兵援助寧遠,高第、楊麒一齊被罷官去職,用王之臣取代高第,趙率教取代了楊麒。 我大清發兵,所到之處沒有攻不破的,明朝將領不敢議論戰守。討論戰守的事是從袁崇煥開始的。三月朝廷重設遼東巡撫,讓崇煥來擔任。魏忠賢派遣他的黨羽劉應坤、紀用等前往坐鎮。崇煥大膽地上疏反對,意見不被採納。後來給評定功績,晉升為兵部右侍郎,賞賜他不少銀錢,並給他世代享有錦衣千戶的封賞。 袁崇煥解圍以後,漸漸驕傲起來,同滿桂開始不和,請把他調往別處駐兵,朝廷就召滿桂回去了。因為王之臣上書挽留滿桂,又與王之臣不和,朝廷擔心因此壞事,就命令之臣等專管關內的事,關外讓崇煥分兵把守。崇煥擔心朝中大臣忌妒自己,上書說:「陛下把關內外,分責給兩個大臣把守,用遼人防守遼地,又要作戰又要防守,又要建城又要屯田。屯田的收入,可以減少海運的需要。關外戰略的大要在於以堅壁清野為主體,趁機襲擊敵人為功用。這樣戰雖不足,守則有餘;守既有餘,戰無不足,但是勇猛地攻打敵軍,敵軍一定仇視我;奮迅立功就有很多人會妒忌。不辭辛勞地幹事就必定要蒙受怨恨,身被罪名的人才可能建立功勳。蒙受的怨恨不深,功勞就不顯著,罪過不大,那麼功勳就不能成就。誹謗我的奏書滿箱子都是,詆毀我的話語陛下天天可以聽到,自古以來就是這樣了,我希望聖明的陛下您和朝廷大臣能有始有終地信任我。」熹宗皇帝用溫和的詔書回答並讚揚了他。 這年冬天,崇煥同應坤、紀用、率教巡視錦州,大、小凌河,討論大規模屯田,慢慢收復了高第以前放棄的領土。忠賢與應坤等一併因此得到世襲錦衣的封賞,崇煥將他們受到蔭封的子孫任命為指揮僉事。然後上書說:「遼左的失敗,固然是因為人心不穩,但也是因為失了有利的險要地勢,不能穩定人心。士兵不利於野戰,只有憑藉堅固的城牆用大炮這個辦法來守衛,現在山海的四城已經修建完畢,應當再修松山等城市,班軍四萬人,缺一不可。」熹宗皇帝回答說同意。 這以前,八月中旬,清太祖高皇帝逝世,崇煥派遣使節前往弔唁,並且利用這個機會窺測清朝內部的虛實。我清太宗文皇帝派遣使者回訪了他,崇煥想議和,就寫了一封信讓使者帶回來,我們大清部隊將要討伐朝鮮,打算用議和阻止他們的軍隊,以便能專心南下。七年(1627)正月,又派使者回答了他,於是,派兵渡過鴨綠江向南方進攻。朝中認為崇煥與之臣不和,召之臣回來,免除經略不再設置,關內外都交由崇煥監管,同監軍的宦官應坤、紀用一起見機行事。崇煥堅決想要收復失地,於是趁大清軍外出作戰之機,調遣將士修繕錦州、中左、大凌三城,同時又派使者持書前去議和,恰巧朝鮮與毛文龍同時告急,朝廷命崇煥前去救援。崇煥派水軍援救文龍,又派遣左輔、趙率教、朱梅等九位將領率九千精兵先後逼進三岔河,來牽制大清勢力,而朝鮮已經被征服,各位將領於是返回。 崇煥當初開始議和時,朝廷里不知道。等到奏章送上,熹宗皇帝以讚賞的態度頒發詔書表示同意,後來認為不是好計策,又幾次傳旨告誡他。崇煥打算藉此機會來修整舊疆域,所以堅持要議和。朝鮮及文龍受到大清軍進攻,朝中的諫官於是說是因為崇煥議和而造成的。四月,崇煥上書說:「關外的四城雖綿延二百里,北面靠山南面臨海,東西寬只四十里罷了。現在屯兵六萬,商民數十萬之多,可謂地狹人多,從哪裡取得糧食呢?錦州、中左、大凌三城的修建一定不能停止。現在我已經遷移了部分商人和農民在那裡大規模屯田。如果城牆不堅固而敵軍到來,就必須撤回,這樣等於放棄了將要成功的事業。所以趁敵人在江東作戰之際,姑且以議和來延緩時間。等敵人知道時,三城已修建完畢。或守或戰都在關門以外四百里的地方,我朝的邊防也就可以固如金湯了。」熹宗以讚賞的口氣回答說知道了。 當時率教駐軍錦州,監護修築城牆,朝廷任命尤世祿來取代他,又讓左輔擔任前鋒總兵官,駐守大凌河。世祿沒有到,左輔也沒有入守大凌,五月十一日,大清軍兵直抵錦州,四面圍城。率教同宦官紀用環城防守,同時派使者議和,想贏得時間等來援兵,使者往返三次沒有效果,大清兵的圍困更加緊了。崇煥因為寧遠的兵力不可以調動,就選精騎兵四千人,命令世祿、大壽帶領,繞到大清軍的後面開始決戰。另外又派水兵在大清軍東面作戰,牽制清朝兵力。並且請求發動薊鎮、宣、大的兵力,在東面護守關門。朝廷已經命令駐守山海的滿桂移駐前屯,駐守三屯的孫祖壽移駐山海,駐守宣府的黑雲龍移駐一片石,薊遼總督閻鳴泰移駐關城;又派昌平、天津、保定的軍隊奔赴上關;發書給山西、河南、山東等地的守臣整頓隊伍隨時聽候調遣。世祿等將要出發時,大清已在二十八日分兵開往寧遠。崇煥與宦官應坤、副史畢自肅督兵登城拒敵,派兵躲在壕溝內,用大炮擊敵。而滿桂、世祿、大壽在城外作戰,傷亡累累,滿桂身中數箭。大清軍不久也就引退,派更多兵力攻打錦州,因為天熱無法攻下,士兵損傷眾多,六月五日也率兵歸還,順勢摧毀大、小凌河兩座城池。這次戰役當時被稱為寧錦大捷,滿桂、率教立功最多。忠賢於是讓他的黨羽說崇煥不救錦州是暮年衰弱氣象,崇煥於是請求辭職。朝廷內外正爭著頌揚忠賢,崇煥沒辦法,也請求為他建立生祠,最終還是得不到忠賢的歡心。七月朝廷允許他離職,讓王之臣接替他做督師兼遼東巡撫,駐兵寧遠。等到論功時,文臣武將被晉級蔭封者有幾百人,忠賢的孫子也封了伯,而崇煥只是升了一級。尚書霍維華不平,上疏請求辭讓給自己的蔭封,忠賢不允許。 不多久,熹宗逝世,莊烈帝即位,忠賢被誅殺,削了過去冒領軍功封賞者的官職。朝廷大臣爭著請求召回崇煥,這年十一月,袁崇煥被提升為右都御史,掌管兵部添注左侍郎的事務。崇禎元年(1628)四月,被任命做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督管薊、遼兩地軍隊,兼登、萊、天津的軍務,上司敦促他走馬上任。七月崇煥入都,先上疏陳述軍事。莊烈帝在平台召見他,對他深加慰勞,並向他諮詢用兵方略。他說:「用兵方略已經全部寫在奏章中了。臣受陛下的特別寵信,希望能給我以便宜行事的權力,估計五年內,全遼可以恢復。」莊烈帝說:「你能收復遼地,我決不吝嗇封侯之賞。你努力平息天下的動亂,你的子孫也會享你的福的。」崇煥磕頭謝恩。莊烈帝退朝稍事休息的時候,給事中許譽卿向崇煥詢問五年內收復遼地策略。崇煥說:「皇上為這事心中焦急,我姑且用這話安慰他罷了。」譽卿說:「皇上英明,你怎能隨便回話呢?以後按期責取成功,你怎麼辦?」崇煥茫然不知所云。一會兒,皇帝出朝,崇煥上奏說:「遼東軍事本來就不容易成功。陛下既然交由我來辦,我怎麼敢因難而推辭?只是在五年內,戶部轉給軍餉,工部供給器械,吏部選派官員,兵部調兵遣將必須朝廷內外事事相互照應,才有可能取得成功。」莊烈帝按他所說,發布詔書告誡了四部大臣。 崇煥又說:「依我的能力,制服全遼的疆土有餘,可是統一眾人的議論力量就不足了。我一出國門,就踏上了萬里征途。朝中忌能妒功的,總是不乏其人。就是他們不能以權力牽制我,也能用意見來打亂我的謀略。」莊烈帝站起來側耳傾聽他的話,告訴他說:「您不必為此憂慮,我自有主張。」大學士劉鴻訓等請收回之臣、滿桂的尚方寶劍,賜給崇煥,並給他便宜行事的權力。莊烈帝都一一答應,並賜崇煥酒饌,然後散朝而去。崇煥因為以前熊廷弼、孫承宗都被人誣陷、排擠,不能實現他們的抱負,上書說:「收復遼地的計策,不外乎以前我用遼人守遼土,用遼土養遼人,守為正招,戰為奇招,和為旁招的說法。實施之法在於逐步實行而不能求快,在於實實在在而不能務虛。這是我和守邊的大臣們所能做到的。至於負責用人的大臣和任用有作為的官員,都由皇上您掌握其關鍵。怎樣才能任而無貳,信而無疑?大概說來駕馭邊臣與朝臣的辦法不同,軍隊中可驚可疑的事特別多,皇上只應當看他成敗的大局,沒必要抓住邊臣一言一行的小過錯不放。邊臣負擔的責任重大,對他們的埋怨實在很多。凡是有利於邊疆的舉動,對將領自己都不利。何況攻敵緊急,敵人也會從中離間大將,所以當邊疆守臣實在很難。陛下愛護我信任我,我何必過多疑慮懼怕呢?只是心中意識到自己有危險,不敢不報告。」莊烈帝以安慰的詔書回答了他,並賜給他蟒玉、銀幣,他上書辭讓蟒玉,沒有接受。 這個月,川、湖軍隊戍守寧遠的,因為軍餉缺發達四個月之久,起來喧鬧,其餘的十三個營起來響應他們,把巡撫畢自肅、總兵官朱梅、通判張世榮、推官蘇涵淳綁了去,囚禁在城牆上的碉樓里。自肅受重傷,兵備副使郭廣剛到,親自保護自肅,收集撫賞金和不動金二萬兩用以平息事態,數目不足,又從商人百姓那裡借貸五萬兩給他們,事情才得以解決。自肅上書自行請罪,逃往中左所,自殺而死。崇煥在八月初抵達關防所,聽說兵變就騎馬前去同郭廣密謀,寬恕了帶頭起事的楊正朝、張思順,命令逮捕了十五人在街市上殺掉;斬知情不報的中軍吳國琦,責問參將彭簪古,罷黜都司左良玉等四人。派正朝、思順到前線立功贖罪,世榮、涵淳因貪污虐待下屬導致事變,也被罷免。只有都司程大樂一營沒有跟從兵變,特別為此給予獎勵。由此當地才穩定下來。 關外大將四、五人,辦起事情往往互相牽制,後來又規定只設二人,由朱梅鎮守寧遠,大壽仍然駐軍錦州。到這個時候朱梅就要卸任了,崇煥請求合寧遠、錦州為一鎮,大壽仍然駐軍錦州,提升中軍副將何可剛都督僉事,接替朱梅駐守寧遠,改派薊鎮的趙率教駐軍關門,關內外只設兩員大將。就此事在上疏中極力稱讚他們三人的才幹,說:「我自許五年內收復,就專靠這三個人了,應當讓他們從頭到尾輔助我。到時候沒有成效,我就親手殺了他們三個,我自己的命交由司法部門處理吧。」莊烈帝同意了他的意見。崇煥於是留下來鎮守寧遠。自肅已經死了,崇煥請求停止設巡撫一職。等到登萊巡撫孫國楨免職,崇煥又請求虛其位不再派人。莊烈帝也都回答可以。哈剌慎三十六家過去接受了明朝的安撫和封賞,後來被插漢所逼迫,又因收成不好,有叛改的意向。崇煥召他們在邊境上相見,親自安撫慰問他們,他們都順服了。二年閏四月評敘春秋兩防的戰功,崇煥被加封太子太保,賜給蟒衣、銀幣,並得到蔭封子孫錦衣千戶的封賞。 崇煥上任一開始,就想殺掉毛文龍,文龍,仁和人。以都司之職率兵援助朝鮮,逗留在遼東一帶,遼東失陷後,從海路逃回,乘守備空虛殺死大清鎮江的守將,向巡撫王化貞做了報告,沒有告訴經略熊廷弼,由此兩人開始有了怨恨。當時朝廷里掌權的人正賞識化貞,於是授職文龍為總兵官,逐漸加升到左都督,掛起將軍印,賜尚方寶劍,像內地一樣在皮島上設立軍鎮。皮島又叫東江,在登、萊沿岸的大海中,全長八十里,不生長草木,遠離海岸,靠近北岸,北岸與大清界只相隔八十里的海面,他的東北海就屬於朝鮮了。 不過,毛文龍占居的東江,形勢雖然足以牽制大清兵,但他本人沒有大的謀略,每次征戰都失算,每年浪費的軍餉無法計算,並且只顧徵招商賈,販賣禁物,名義上在援助朝鮮,實際上是妄出邊塞,沒有軍事的時候就以變賣人參、布匹為職事,有戰爭,也很少得到過他的功用。工科給事中潘士聞彈劾文龍浪費軍餉濫殺俘虜的罪行,尚寶卿董茂忠請求撤了文龍的兵,專門整治山海關、寧遠的軍隊。兵部討論認為不行。崇煥心裡對文龍不高興,曾上書請求派部臣到文龍處清理糧餉。文龍討厭有文臣在身邊牽制,上書反駁,崇煥很不高興。等到文龍來拜訪時,崇煥按賓客之禮迎接他,文龍又不謙讓,崇煥除掉毛文龍的主意更加堅決了。 到了這個時候,崇煥就以閱兵為名,乘船到達雙島,文龍前來會面。崇煥同他設宴飲酒、行樂,每每到半夜才罷,文龍沒有覺察崇煥的意思。崇煥同他商量更改營制,設立監司,文龍很不高興。崇煥用離職返鄉勸說他,文龍回答說:「以前有這個意思,但現在只有我了解東部戰事,等東部戰爭完畢,朝鮮衰弱,可以一舉而占有。」崇煥更加不高興,就在六月五日這天邀請文龍來觀看將士們射箭,先在山上設了帷帳,命令參將謝尚政等安排身穿鎧甲的士兵埋伏在帳外。文龍來後,他手下的士兵不能進帳里來。崇煥說:「我明天出發,海外的事情全寄托在您身上了,請受我一拜。」互相拜見之後,一起登上山來。崇煥問起他隨從軍官的姓名,多是姓毛的。文龍說:「這些人都是我的孫子。」崇煥笑了,說道:「你們在海外勞苦多日,每月祿米也只有那麼一斛,說起來痛心呢,也請受我一拜,大家都為國家盡力。」這些人都叩頭道謝。 崇煥就此詰問文龍幾樁違令的事情,文龍做了對抗性的辯解。崇煥高聲喝斥他,讓人扒下他的帽子和袍帶,把他捆了起來,文龍仍很倔強。崇煥說:「你有十二條該斬頭的大罪,知道嗎?按我朝祖宗定下來的制度,大將領兵在外,必須接受文官的監視。你在這邊一人專制,軍馬錢糧都不接受核查,一該殺。大臣的罪沒有比欺騙君主更大的,你送上奏章全都矇騙,殺害投降的士兵和難民,假冒戰功,二該殺。大臣沒有自己的將領,有則必殺。你上書說在登州駐兵取南京易如反掌,大逆不道,三該殺。每年餉銀幾十萬,不發給士兵,每月只散發三斗半米,侵占軍糧,四該殺。擅自在皮島開設馬市,私自和外國人來往,五該殺。部將幾千人都冒稱是你的同姓,副將以下都隨意發給布帛上千匹,走卒、轎夫都穿著品官官服和袍帶,六該殺。從寧遠返回途中,劫掠商船,自己做了盜賊,七該殺。強娶民間女子,不知法紀,部下效仿,使得百姓不安於家,八該殺。驅使難民遠遠去幫你盜竊人參,不聽從的就被餓死,島上白骨累累,九該殺。用車送金子到京師,拜魏忠賢為父,並在島上雕塑他加冕冠的肖像,十該殺。鐵山一戰敗北,喪師不計其數,卻掩敗為功,十一該殺。設鎮八年,不能收復一寸土地,坐地觀望,姑息養敵,十二該殺。」宣布完後,文龍喪魂失魄,說不出話來,只是叩頭請免他一死。崇煥召他的部將來說:「文龍這樣的罪狀,該不該殺他?」大家都怕得唯唯諾諾,誰敢反對?中間有稱道文龍數年勞苦的,崇煥訓斥說:「文龍本是一個平民百姓罷了,官做得最高,全家都得以蔭封,足夠報他的辛勞了,他怎麼就這樣悖亂違逆呢!」接著就磕頭請求皇帝的旨意說:「我今天殺文龍以整頓軍紀。將領中間有和文龍一樣的,都要殺了他們。我不能成功的話,請皇上也像殺文龍一樣殺了我。」於是取下尚方寶劍在帳前把文龍的頭砍了下來。出來告訴他的將士們說:「只殺文龍一個人,其他人都沒有罪。」 這時候,文龍麾下兇猛強悍的官兵有數萬人,都怕崇煥的威風,沒有一個敢亂動的。崇煥命人用棺材埋了文龍。第二天,用肉酒等祭品祭奠他說:「昨天殺你,是朝廷的法律;今天我祭奠你,是出於同僚、友人的感情。」並為他落下了淚。接著分撥文龍的士兵二萬八千人為四協,任用文龍的兒子承祚、副將陳繼盛、參將徐敷奏、游擊劉光祚為首領。收回文龍的敕印、尚方寶劍,令繼盛代他掌管。又犒勞軍士,傳檄安撫各島人民,全部廢除了文龍的苛政。回到鎮上以後,把文龍一事上書報告皇帝,末尾說:「文龍作為大將,不是我可以擅自誅殺的,所以我謹席橐待罪。」當時是崇禎二年(1624)五月。莊烈帝突然聽到這個消息,大吃一驚,但想到文龍既已死去,當時又靠著崇煥,所以就以讚揚的態度下詔書褒獎他。不久又傳旨公開文龍的罪行,用以穩定崇煥的心;文龍埋伏在京城的爪牙,也命令法司加以搜捕。崇煥又上書說:「文龍一介匹夫,不守法竟至於這種程度,是因為海外便於作亂。他的部隊連老帶幼一起算有四萬七千人,假稱十萬,並且中間有很多百姓,兵還不到兩萬,擅自設將領千人。現在不便於再設總帥,就以繼盛代行其事,這樣算來是方便的。」莊烈帝回答可以。 崇煥雖然殺了文龍,怕他的部下發動兵變,所以增加餉錢至十八萬兩銀子。然而島上的兵失去主帥後,漸漸地散了心,越發不可徵用了。以後直至有背叛投敵的。崇煥上書說:「東江一鎮,想牽制敵人還必須藉助它。今定為兩協,馬軍十營,步軍五營,每年需餉銀四十二萬兩,米十三萬六千石。」莊烈帝因為兵減少糧餉增加很有點情緒,因為崇煥,就特別地按他的請求辦了。 崇煥在遼東,和率教、大壽、可剛等確定兵制,漸漸推行到登、萊、天津,等到確定東江兵制以後,合計四鎮兵共十五萬三千有餘,馬匹八萬一千有餘,每年耗費餉銀四百八十餘萬兩,比過去減少了一百二十萬。莊烈帝很讚賞他。 文龍死後才三個月,大清兵數十萬分路進入龍井關、大安口。崇煥聽說了,就督領大壽、可剛等去守衛。於十一月十日抵達薊州,經過撫寧、永平、遷安、豐潤、玉田等城市,都留下隊伍防守,莊烈帝聽說他到了,很高興,用溫和的詔書讚揚、鼓勵他,頒發公款犒賞將士,並命令他統帥各路援軍。不久聽說率教戰死,遵化、三屯營都被攻下,巡撫王元雅、總兵朱國彥自殺,大清兵越過薊州向西去了。崇煥怕了,火速領兵入關保護北京,在廣渠門外紮營。莊烈帝立刻召見他,慰勞了他一番,向他訊問戰守策略,賜他御用的食品和貂裘。崇煥由於兵馬疲憊,請允許進城中來休息,莊烈帝不同意,崇煥出去與清兵大戰,互有殺傷。 當時大清兵所由進入的隘口是薊遼總理劉策管轄的,崇煥聽說事變就不遠千里前來解救,所以自認為有功無罪。然而都城的人們突然遭到兵亂,怨言誹謗紛紛而起,說崇煥擁兵縱敵。朝廷大臣因為以前崇煥和大清軍有過議和,誣衊他引來敵人想逼朝廷議和,將要訂立城下之盟。莊烈帝聽了一些這樣的話,心中不能不迷惑。恰好大清軍又設了離間計,說崇煥和我們有秘密的和約,讓他們所抓獲的宦官知道後,又故意讓他逃走。那宦官跑去告訴莊烈帝,莊烈帝深信不疑。十二月十五日又一次召崇煥問話時,就把他綁了下到京師的獄裡。大壽當時在旁邊,渾身哆嗦,不知所措,出來以後就帶兵叛逃而去。大壽過去曾經有罪,孫承宗要殺他的時候,愛惜他的才能,就秘密地要崇煥解救他。大壽因此感激崇煥,怕被一齊殺了,就叛逃了。莊烈帝拿崇煥在監獄中親手寫的信,派人前往召大壽回來,他才歸順。 崇煥在朝廷時,曾和大學士錢龍錫談話中間略略說到想殺毛文龍一事。等崇煥想和大清兵和議時,龍錫曾寫信制止他。龍錫過去曾主管確定魏忠賢的逆案,忠賢的殘餘黨羽王永光、高捷、袁弘勛、史翲等人策劃製造大案,就以擅自主張議和、獨斷專殺大帥等事作為他們兩個人的罪行,高捷首先上書竭力攻擊,史翲、弘勛繼之於後,一心想連龍錫一齊殺掉。法司定了崇煥謀叛的罪名,龍錫也定死罪。三年(1630)八月就把崇煥在街市上車裂而死。他的兄弟妻子都被流放三千里,並抄沒了他的家。崇煥沒有兒子,家中也沒有多餘的錢財,天下人都以為他死得冤屈。 崇煥被捕入獄後,大壽奔逃大清軍去了。武經略滿桂因為被催促甚急,與大清兵戰鬥,終於戰死,這時離崇煥下獄才半個月時間。當初崇煥妄自殺了文龍,至此莊烈帝又誤殺了崇煥。自從崇煥死後,邊疆的戰事更加無人可靠了,明朝滅亡的徵兆也已決定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