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三十六
譯文
梅之煥,字彬父,湖廣麻城人,是侍郎梅國楨的侄子。十四歲時成為生員。御史到部中檢閱武備,梅之煥騎著馬衝進教場。御史發火了,命令他跟材官比試射箭。梅之煥九發九中,長揖上馬揚長而去。 萬曆三十二年(1604)考中進士,改任庶吉士。七年之後,授職吏科給事中。東廠太監李浚陷害拷打商人,梅之煥彈劾他的罪行。不久上疏說:「當今國家,百姓貧窮,國庫匱乏,強盜橫行,軍隊疲軟。言官不談論國家大事,卻做派系之爭,官員們放棄本職工作,發表一些空洞的言論。國家的事情全部被虛假的文辭所束縛了。有人試圖進行一些改革,不是說他多事,就是格外苛求他。改革沒有成功而誹謗卻隨之而來,正義得不到伸張而仇人卻結了一大堆。豪傑灰心,庸人得勢,國家的事情沒有辦法做下去了。請求陛下嚴格考察,要求做到實事求是,疏通言路來加強組織紀律,區別褒貶來愛惜人才,只有這樣國家才可能有希望。」當時朝中大臣拉幫結派勾心鬥角,梅之煥潔身自好,曾經說:「依附小人的一定是小人,依附君子的未必是君子。附在馬身上的蒼蠅,即使走了千里路也還是蒼蠅。」當時有人追究原宰相張居正,梅之煥說:「假使今天有人像張居正那樣考核名實,整頓綱紀,那些誹謗陷害別人的無恥小人還敢如此猖狂嗎?」他就是像這樣主持公道不附會別人的。派出任廣東副使,當地有豪強把烈女投入河中殺死了,梅之煥捕殺了他,老百姓都敬佩他的英明。海盜袁進搶劫潮州,梅之煥控制了海上通道,招撫遣散他的同夥,最後降服了袁進。後改派為山東學政。 天啟元年(1621),梅之煥以通政參議召回,任命為太常少卿,提拔右僉都御史,巡撫南昌、贛州。恰巧趕上父母去世,回家隱居。正在這個時候,魏忠賢、客氏擾亂朝政,應山楊漣首先揭發魏忠賢的邪惡。魏忠賢恨死了他,將楊漣打死了。自此之後更加有恃無恐地趕殺好人,對楚人更心懷不平。有人說楊漣被逮捕時,路過麻城,楊漣是有罪的人,梅之煥跟他盤桓數日,痛哭流淚,應當削去梅之煥的官籍,實際上楊漣並沒有路過麻城。不久,逆黨梁克順誣告他窩藏贓款,下詔追究他的贓款。 莊烈帝即位,於是免於追究,恢復官職起用他巡撫甘肅。大敗河套的強盜,斬首七百多級,活捉一名部落酋長,招降六百多人。第二年春天,敵人又一次大規模地侵入內地,大黃山一帶感染了天花傳染病。各將請求乘機殲滅他們,梅之煥不同意,說:「嘲笑別人的災禍是不仁義的,乘別人的危難去攻擊算不上勇猛,還不如放棄它們,來樹立我們的恩德。」於是不進攻。過了一個月,群寇望著邊城拍著額頭哭著離去了。冬天,京師戒嚴,有詔讓他去保衛京師。將要出發,西部敵人乘空虛進犯河西。梅之煥留下來,派兵埋伏在賀蘭山後面,在歸路上迎擊敵人,大部隊出水泉峽口,二戰二勝,斬首八百四十多級。率領部隊向東前進。不久兇悍的士兵王進才殺死參將孫懷忠等人叛亂,逃奔蘭州。梅之煥於是向西進發平定了這次叛亂,又整頓軍隊向東出發。第二年五月抵達京師,已經遲到了。有詔書讓梅之煥上朝。第二天又下詔讓梅之煥停職等候調查,這時溫體仁已掌握大權。當初,溫體仁攻擊錢謙益,梅之煥上書保護他。到這時,溫體仁記起前仇,於是給梅之煥處分。 梅之煥雖然是文士,卻有武將的才幹,善於射箭,被廢職後,沒有什麼可以表現。他所在縣裡的深山裡有很多強盜。梅之煥沒事,常率領健壯的勇士協助當地官員捉拿,沒有能逃脫的。在這之前,甘肅發生兵變,逃跑的士兵害怕被捕殺死,往往逃至山谷中當強盜,強盜的勢力更加囂張了。到這時,數萬名強盜來攻打麻城,看到梅之煥的軍事部署,就引兵離開了。皇帝追敘甘肅前後的功勞,恢復了梅之煥的官職,蔭封他的一個兒子,但最終還是沒有召用他。第二年病死。 李若星,字紫垣,河南息縣人。萬曆三十二年(1604)進士,歷任棗強、真定知縣。提拔御史,首先彈劾南京兵部尚書黃克纘。巡視國庫,陳述禍國病商的四種弊端,請求核察十座國庫的收入和支出情況,杜絕貪污浪費,沒有批覆。巡按山西,請求撤除稅使。於是再次彈劾黃克纘是沈一貫的私黨,湯賓尹的好友,應該罷免,皇帝不聽。回到朝廷,被派出擔任福建右參議,稱病回家。 天啟初年,他被起用到陝西當官,召回朝廷擔任尚寶少卿,又提升他為大理右少卿。天啟三年(1623)春天,李若星以右僉都御史的身份巡撫甘肅。向皇帝辭行,揭發魏忠賢、客氏的邪惡。第二年派遣將領丁孟科、官維賢攻打河套松山各部鎮的少數民族,斬首二百四十多級。捷報傳來,沒有登記論功。有人傳言李若星將要發動義兵清除皇帝身邊的壞蛋。魏忠賢聽說了,就命令許顯純把他列入汪文言的供詞中,誣陷他賄賂趙南星,竊取權力。五年三月將李若星除名,交給河南撫按官審問。第二年,官司交上來,打了一百棍,流放到廉州充邊。 莊烈帝即位,赦免他回朝。崇禎元年(1628)起用李若星為工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理河道。追論甘肅的功績,加二品官級。黃河大決口,流過泗州,淹沒了睢寧城。李若星請求修復祖陵,將睢寧縣治移到別處,皇帝同意了。京城戒嚴,派兵回京師保衛。他得病回家,碰上父親去世。很久之後,召回任命為兵部右侍郎。十一年以兵部右侍郎兼任右僉都御史,代替朱燮元總督川、湖、雲、貴的軍務,兼貴州巡撫。討伐安位的餘黨安隴璧及苗仲各強盜,有功。 福王時,被解職。由於家鄉城邑殘破,寓居貴州。桂王遷武岡,召用他為吏部尚書。沒有到任,碰上戰亂,在戰爭中死去。 李繼貞,字征尹,江蘇太倉州人。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任命為大名推官,提升兵部職方主事。天啟四年(1624)秋天,主持山東科舉考試,因指責魏忠賢而被降低官級,不久剝奪他的官籍。 崇禎元年(1628)起用為武選員外郎,提升為職方郎中。這時軍事文書普遍增多,職方特地增設郎中一職,協助管理有關事情。李繼貞幹練敏捷,尚書熊明遇很信任並倚重他,說:「副將以下你推舉的,我畫押簽字就行了。」 崇禎四年(1631),孔有德在山東造反,熊明遇主張招撫,李繼貞上疏陳述不同意見,還請求調關外官兵到內地鎮壓。熊明遇不能聽從他的意見,最終還是用李繼貞的計策消滅了賊人。當初,延綏有人造反,李繼貞請求拿國庫的銀子,用董摶霄的「人運法」,買米運送到前線部隊。並且命令四方要支付贖金和捐款的人,運送糧食到邊境,用來安撫饑民。又說:「兵法招撫、圍剿並用,所謂招撫並不是招撫賊人,而是招撫跟著賊人的饑民。現今一斗米要四錢,已經跟著賊人的還很少,沒有跟隨賊人但勢必要跟隨賊人的卻有無數的人。請求按照神宗特別派遣御史發放糧食賑救災民的先例,運送三十萬糧食,來安撫饑民,使他們不成為賊人,以此孤立賊人的勢力。」皇帝被他的話感動了,派御史吳生生帶著十萬兩銀子前往。李繼貞認為太少,皇帝不聽,後來賊寇果然一天天地強大起來。 李繼貞為人性格剛強而不肯低首下人,處理事情公正,拒絕開後門。大學士周延儒,跟李繼貞同一年考中進士,委託李繼貞為總兵官。李繼貞瞪大眼睛推辭說:「我不接受命令,一定會受刑罰處分。刑部監獄很寬敞,可以容納李繼貞。」周延儒懷恨他。此後,加封尚寶寺卿,應當提升了,皇帝就命令他長期擔任此職。田貴妃的父親田弘遇要以祖先的功勳請求破格提拔沒獲允許,多次上疏詆毀李繼貞,皇帝不聽,宦官曹化淳想任用自己的私黨為把總,李繼貞不同意,於是囑咐戎政尚書陸完學跟尚書張鳳翼說話,讓張鳳翼採納李繼貞的建議。曹化淳很不高興,跟田弘遇每天等待機會,向皇帝進讒言。因為小的失誤,降了李繼貞三級官。正好記錄甘肅的功勞,李繼貞請求皇帝起用原巡撫梅之煥,皇帝於是發怒,剝奪李繼貞的官籍。此後,討論四川桃紅壩的功績,恢復李繼貞的官籍,致仕。 崇禎十一年(1638)他被推薦起用,擔任兩京尚寶卿。第二年春天皇上召對,李繼貞陳奏水利屯田十分詳細,提升為順天府丞,不久破格提拔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巡撫天津,監督薊、遼軍餉。於是大興屯田,向皇帝提出劃分土地、招徠佃農、農田用水、選拔官員、輕徭薄賦五項建議。白塘、葛沽數十里之間,莊稼獲得極大的豐收。 崇禎十四年(1641)冬天,下詔派水軍支援遼東,因準備戰艦不足,被除名。第二年夏天,徵召任命為兵部右侍郎。患病,死在上任途中。當天傍晚,有一顆星星在院子中間隕落了。贈封為右都御史,蔭封一個兒子做官。 方震孺,字孩未,祖籍安徽桐城,後來遷到壽州。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由沙縣知縣進入朝廷擔任御史。 熹宗即位,叛逆太監魏忠賢勾結客氏。方震孺上疏陳述三朝的危難,說:「宮女近侍,易於諂媚,窺探聖上情況讓人擔心。宮中詔書頻頻頒發,恐怕會重蹈唐代『斜封官』的覆轍。」天啟元年(1621)陳奏《拔本塞源論》說:「先前的梃擊案,王之肕、陸大受、張庭、李俸全都被排斥,而東林黨人如趙南星、高攀龍、劉宗周各賢士,被終身禁錮,應該趕快召見任用他們。至於楊漣爭取移官,僥倖沒有罪過,不知道憑什麼說他居功,還有勾結的嫌疑?將使得後代說我們有聖明的君主高高在上,卻有相互勾結,假傳聖旨的太監在下面為非作歹。」報告呈上去,震動了整個朝廷。這年春天巡視南城。宦官張曄、劉朝被人告了,魏忠賢替他們說情。方震孺不聽,最終報告了皇帝,魏忠賢更加怨恨他了。 遼陽失陷後,方震孺一天上了十三道奏疏,請求增派巡撫、疏通海運、調集邊兵、撤換司馬。一天五次到公卿門前擊鼓,一邊籌劃一邊痛哭,而請求讓自己去犒勞部隊。這時,三岔河以西四百里,荒無人煙,軍民都逃跑了,文武將官沒有一人向東進發的。皇帝鼓勵他,派國庫銀二十萬兩給方震孺犒勞部隊。六月,方震孺出關,會見將士,弔唁死亡戰士,救護傷病員,軍民一片歡騰。於是報告皇帝說:「河寬不到七十步,一葉小舟就可渡過,沒有驚濤駭浪的危險,這是不足以倚恃的第一點。部隊到來,砍木材做木排,上面堆上土,眾人推它填河,就像走在平路上一樣,這是不足以倚恃的第二點。三岔河離代子河不遠,敵人從代子河直接渡河,防守三岔河的士兵不到二萬人,能看著敵人渡到一半再阻止嗎?這是不足以倚恃的第三點。沿河一百六十里,築城則不能夠,布置柵欄又沒有用處,這是不足以倚恃的第四點。黃泥窪、張叉站沖淺之處,可以修城防守,現在那地方又不在我軍手裡,這是不足以倚恃的第五點。轉眼之間就要結冰了,三岔河就會成為平地,駐紮部隊,布置防守,還得五十萬人,這些兵從哪裡來?這是不足以倚恃的第六點。」又說:「我軍以退為守,是不足以防守的,我軍以進為守,則防守綽綽有餘。專門依靠三岔河作為大本營,萬一將來形勢發生變化,榆關一線足以保衛薊門嗎?」奏疏呈上,皇帝命令方震孺巡按遼東,監察軍事紀律。 方震孺巡按遼東,有七個月沒有住在房屋裡,沒有吃熱熟食。有人想要放棄三岔河,退守廣寧。方震孺請求在鎮武駐兵。軍法不嚴,請求下令寧、前監軍,專門斬殺逃兵逃將,皇帝都聽從了他的意見。然而這個時候,經略與巡撫不合,邊防事務更加敗壞了。方震孺再次上疏說山海關沒有外衛,應趕快在中前所駐兵,作為山海關防衛的前哨,不聽。 第二年正月,任期滿,在前屯待命,而大清兵已第二次渡過三岔河。先鋒孫得功沒有交戰,卻在鎮武高喊:「軍隊失敗了。」於是逃跑。巡撫王化貞在廣寧,也倉惶逃跑,各城駐軍也都聞風而逃,只有方震孺的前屯沒有動搖。正在這個時候,西平守將羅一貫已經戰死,參將祖大壽收拾殘兵駐紮在覺華島上。於是方震孺召見水軍頭領張國卿商量說:「現在東路軍到處找糧食,聽說祖將軍在島上有二十多萬米豆,十多萬士兵,數萬百姓,無數的戰船、器械、牛馬,東路軍和島上部隊聯合以攻榆關,不是很幸運的嗎!」於是方震孺、張國卿航海去會見祖大壽,慷慨激昂地對他說:「將軍歸國,我們擔保你榮華富貴,如不歸國,我方震孺就死在將軍面前。」祖大壽痛哭,方震孺也跟著流淚,於是一起回歸,獲得軍民輜重無數。 有一個名叫徐大化的主事,是魏忠賢的死黨,彈劾方震孺為「贓官」。都御史鄒元標舉筆說:「方御史保全山海關,不僅無過而且還是國家的功臣。」給事中郭興治於是借道學之名趕走鄒元標。鄒元標離職,方震孺也隨即被罷官回家。第二年,魏忠賢、魏廣微大造冤案,再次招聘彈劾方震孺的人,郭興治再次追論方震孺在河西貪污贓款。逮捕方震孺拷問,判處他藏贓款六千多兩,準備處以絞刑。揚州太守劉鐸詛咒一案又被提起,於是誣賴方震孺與他交往、勾結,犯了殺頭之罪,方震孺被逮捕下獄。有一個巡邏的士卒常常幫助方震孺的飲食,方震孺問他,他說:「我的妻子,聽說您精忠衛國,親手做了獻給您。」就報告宦官說:「某人因病革職,某人將死了。」宦官的防備更鬆了。 第二年,莊烈帝繼位,方震孺得到釋放。八年(1635)春天,流賊進犯壽州,壽州的長吏剛好調走了,方震孺倡議士大夫、百姓固守,賊人從此不敢逼近壽州。巡撫史可法向上面匯報了他的功績,將他用為廣西參議。不久,提拔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廣西。京師陷落,福王在南京登基,當天方震孺就上奏勤王,馬士英、阮大鋮很忌諱,命令他回到廣西。方震孺竟因此鬱郁憂憤而死。 徐從治,字仲華,浙江海鹽人。母親夢見天神在庭院內揮舞兵戈,醒來時就生下了他。徐從治考中萬曆三十五年(1607)進士,任命為桐城知縣。一直做到濟南知府,因為政績不同於常人而調任兗東副使,駐守沂州。 天啟元年(1621),徐鴻儒在鄆州造反,接連攻陷鄒縣、滕縣、峰縣。徐從治抓獲了潛伏在沂州的徐鴻儒的黨徒,殺了他。請求回到家鄉。起用原總兵楊肇基主持軍事,自己進獻攻擊敵人主力的策略,於是消滅了徐鴻儒,詳情參見《趙彥傳》。 徐從治機警敏捷善於應變,他對付強盜主張圍剿而不主張招撫,所以往往能消滅他們。不久以右參政的職銜分派鎮守濟南。記載功勞,徐從治第一,提升右布政使,監督江南漕運。妖賊又一次興起,巡撫王惟儉上奏挽留徐從治,仍讓他防守沂州。巡按大臣主張招撫,跟徐從治意見不合,於是告假回家。 朝廷內外商量徵調,崇禎初年,以原官階整頓薊州兵備。薊州軍隊長時間發不出軍餉,士兵們在遵化把巡撫王應豸給包圍了。徐從治一個人騎著馬跑進來,暗中部署夷丁、標兵,分別把守四個大門,按兵不動,登上城門高喊道:「給你們三個月的糧食,趕快回歸防地,否則將攻打你們!」眾人應聲而散。他應付事變的辦法多跟上述情形類似。後提升官級為左布政使,第二次請求告假回家。 天啟四年(1624)起用他整頓武德軍備。孔有德在山東造反,巡撫余大成傳文徵召徐從治監軍。第二年正月快馬趕往萊州,而登州已經失陷了。剝奪了余大成的官籍,於是提拔徐從治為右副都御史代替他,跟登萊巡撫謝璉同時受命。下詔讓謝璉駐守萊州,徐從治駐守青州,管理安排部隊的軍糧。徐從治說:「我駐守青州,不足以安定萊州的人心;駐守萊州,足以維持整個山東的命脈。」於是跟謝璉一起在萊州辦公。 孔有德是遼陽人。跟耿仲明、李九成、毛承祿等人都是毛文龍手下的士兵。毛文龍死後,他們就跑到登州。登萊巡撫孫元化長期在遼陽做官,一向以為遼陽人可以任用,於是起用毛承祿為副將,孔有德、耿仲明擔任游擊,李九成為偏裨,而且大量接收遼人為帳前衛兵。這一年,大凌河新城被圍困,兵部發布檄文徵召孫元化派遣精銳出海,直奔耀州鹽場,以示牽制敵人,孔有德謊稱風向不對,改由陸路到寧遠。十月的最後一天,孔有德跟李九成的兒子、千總李應元帶領一千多人出發了,經過一個多月抵達吳橋,縣裡的人罷市,大夥找不到吃的,一個士兵跟生員發生爭吵,孔有德鞭打那士兵,眾士兵非常不滿。李九成先攜帶著孫元化的銀子買馬滿足上面的要求,資財用完了沒有辦法償還,正好到了吳橋。聽說眾人都很怨恨,於是跟李應元密謀,劫持孔有德,相互之間發生了暴亂。攻陷陵縣、臨邑、商河,傷害齊東一帶,包圍了德平。不久離開,攻陷青成、新城,整頓部隊向東進發。 余大成是江寧人。不懂軍事,起初擔任職方時,曾經上奏揭發大學士劉一火景的私信,被他趕跑了。後來又因為有事情得罪了魏忠賢,余大成被剝奪官籍回了家,有清正、廉潔的名聲。而當他巡撫山東時,白蓮教妖賊勢力正興旺,又碰上逃兵的兵變,都不能討伐。等到聽說孔有德叛亂,就假裝得病一連幾天都不出門,萬不得已時只得派遣中軍沈廷告知參將陶廷釒龍前往抵抗,而他們都戰敗逃跑了。余大成很慌張,於是決定招撫,而這時孫元化的部隊也到來了。 孫元化這人,就是原來號稱善長西洋大炮的那位,到此時也主張招撫,發布檄文告知賊人經過的地方不要半路截擊他們。賊人長驅直入,沒有人敢向他們放一支箭。賊人假裝向孫元化投降。孫元化的部隊行經黃山館就又返回了,賊人於是抵達登州。孫元化派部將張燾率領遼陽兵駐紮城外,總兵張可大率領南方兵抵抗敵人。孫元化還想招降賊人,賊人不答應。天啟五年(1625)正月在城東發生戰鬥,遼陽兵急速撤退,南方兵於是被打敗了。張燾的士兵很多投降了敵人,敵人把他們送回來了,老百姓紛紛請求拒絕讓他們進城。孫元化不聽,賊人於是進入城內。傍晚時分,城內發生大災,中軍耿仲明、都司陳光福等人引導敵人從東門進城,登州城於是被攻陷。張可大戰死了。孫元化自刎沒有死成,跟參議宋光蘭、合事王征以及政府官員全部被抓獲了。余大成快馬進入萊州。 當初,登州被包圍時,朝廷降了余大成、孫元化三級官,命令他們懲辦賊寇。等到登州失守,革了孫元化的職,而讓謝璉代替他。孔有德占領登州後,推舉李九成做首領,自己為老二,耿仲明為老三。使用巡撫的印章發布檄文徵收州縣的糧餉,催促孫元化給余大成寫信要求招撫說:「給我登州一個郡,就和解。」余大成把這事報告給朝廷。皇帝憤怒了,下令將余大成革職,而讓徐從治代替他。 在這之前,敵人攻占黃縣,知縣吳世揚戰死。到這時,敵人進攻萊州,徐從治、謝璉跟總兵楊御蕃等人分別防守各城牆。楊御蕃是楊肇基的兒子。楊肇基,是與徐從治在鄒縣、滕縣共同剿滅妖賊的人。楊御蕃累積戰功一直做到通州副總兵。碰上登州失陷,兵部尚書熊明遇奏請讓他代理總兵官,全部統領山東兵,跟保定總兵劉國柱、天津總兵王洪加倍急行軍趕往萊州。在新城碰到賊人,王洪先逃跑了。楊御蕃抵抗了二天,不能獲勝,突圍出來,於是進入萊州,徐從治、謝璉依靠他圍剿賊寇。敵人攻不下萊州,分派兵力攻占平度,知州陳所問自縊身死。匪徒加倍攻打萊州,發射孫元化製造的西洋大炮,每天在城牆下面打洞,很多城牆都倒塌了。徐從治等人往地洞裡投火灌水,挖地道的死亡無數。派敢死隊在部隊的掩護下出擊,摧毀敵人炮台,斬殺俘獲頗豐。而熊明遇最終被余大成的招撫建議所迷惑,命主事張國臣為贊畫前往安撫他們,說:「安撫在山東的遼陽人。」因為張國臣也是遼陽人的緣故。張國臣先派被廢黜的將領金一鯨進入敵營,不久張國臣也進去了,替賊寇傳遞信件,派金一鯨回來報告說:「不要出兵破壞安撫的局面。」 徐從治等人知道他們是在欺騙,喝退金一鯨,派遣秘使三次上疏,說賊寇不能夠招撫。最後說:「州城被圍困已有五十天,形勢異常危險,日日夜夜都在盼望援兵,終究沒有盼來,知道一定是被安撫的意見耽誤了。張國臣寫信給我,裡面抄錄了皇帝的詔書聖旨和兵部的告示,這才知道兵部大臣已根據張國臣的報告,通報皇帝知道了。張國臣鄉土觀念濃厚,狠心欺騙皇上而喪失國土。當初派遣金一鯨進敵營,何嘗出現過停兵不攻城的事情?如果敵人真的停止攻擊,或者稍稍退兵,我軍有什麼理由不樂意招撫呢。只不過張國臣借招撫為敵人解圍,而敵人實際上是利用招撫作為緩兵之計。金一鯨接受敵人的賄賂,對增援部隊就謊稱敵人有數萬人,不可輕易進兵;對各守城將領就謊稱敵人用西洋大炮攻打,城將要失陷了,全靠他招撫,敵人才沒有攻打。那個金一鯨三次進入敵營,每次進入,敵人的攻擊更加迅猛。而張國臣卻說敵人是因我用繩索墜部隊下城攻擊,導致他們的進攻。這是讓敵人隨心所欲地攻擊我軍,而我軍不能向敵人放一支箭,就像孫元化斷送登州城,然後才能夠完成張國臣的招撫嗎?當敵人經過青州時,余大成擁有士兵三千人,剿滅敵人是很容易的。孫元化寫信給他說:『敵人已經投降了,你的部隊不要向東進軍了』,余大成於是停止部隊不再追擊,使敵人蔓延開來。現在賊寇把我等看作是孫元化,這才替敵人解釋,說吳橋事變是有原因的,他們一路上不動用武力沒有殺人,聽到皇帝的詔書就停止了搶劫掠奪。想要欺騙誰?朝廷之中充斥著張國臣的謊言,一定要說一紙文書勝過了十萬兵,增援部隊不到來,我就知道是這個緣故了。我即使是死了也要變成厲鬼來殺賊,絕對不敢用招撫來欺騙皇上,混淆國家大事,使國土淪陷,而戕害無辜的生命啊。」奏疏遞入,沒有回報。 這個時候,外圍的形勢日益緊張,劉國柱、王洪和山東的增援部隊都駐紮在昌邑不敢前進,兩個撫臣都被圍困在萊州城內。於是朝廷決定另設總督一人,讓兵部右侍郎劉宇烈兼任。調集薊門、四川的部隊,讓總兵鄧王己統領,調集密雲部隊,讓副將牟文綬統領,讓右布政使楊作輯監軍,前往增援萊州。三月,劉宇烈、楊作輯、劉國柱、王洪、鄧王己以及來做監督的宦官呂直,巡按御史王道純,義勇副將劉澤清,新兵參將劉永昌、朱廷祿,監紀推官汪惟效等人一起雲集昌邑。鄧王己、劉國柱、王洪、劉澤清到萊州,騎兵二萬五千人,士氣非常旺盛。但劉宇烈沒有謀略,各部隊都很怯懦,抵達沙河,每天十來個人在一起商量招撫,放回了被抓獲的匪徒陳文才,於是敵人完全知道了我軍的虛實,更加利用招撫來愚弄我軍,卻偷偷地派部隊繞到我軍的後面,一舉焚燒了我軍的輜重。劉宇烈害怕了,於是逃到青州,撤換三個將領讓士兵找吃的,鄧王己等人在半夜撤軍,敵人乘虛而入,大敗。王洪、劉國柱逃往青州、濰縣,鄧王己逃往昌邑,劉澤清在萊州城迎擊敵人,打傷二個指頭,也失敗了,逃往平度,只有楊作揖還能保全部隊。這次失敗,引起了整個朝廷的混亂,而熊明遇看到政府軍不能作戰,更加堅定了他招撫的決心。 在這以前,登州總兵張可大死後,讓副將吳安邦代替他,吳安邦尤其膽小愚笨。奉命駐紮寧海,謀求收復登州。耿仲明揚言舉城投降,吳安邦信以為真,把部隊駐紮到離登州城二十五里的地方。中軍徐樹聲攻城被俘虜了,吳安邦跑回寧海。登州城既不能收復,而敵人圍困萊州城已經很長時間了,謝璉、徐從治、楊御蕃日夜堅守等待救援。到了四月十六日,徐從治被炮火擊中身亡,萊州人非常悲痛,守城將士都哭了。 在南京做官的山東籍人士,聯合上疏攻擊劉宇烈,請求增派部隊。於是調集三千昌平兵,讓總兵陳洪範統帥。陳洪範也是遼陽人,熊明遇每天踮起腳跟盼望,說:「去吧,他們是可以招撫的。」天津舊將孫應龍,大聲對眾人說:「仲明兄弟跟我很有交情,我能叫他把孔有德、李九成捆綁過來。」巡撫鄭宗周給了他二千兵,從海上前往。耿仲明聽說這事,用匣子裝了別人的頭寫信哄他說:「這是孔有德的頭。」孫應龍率領水軍抵達水城,匪徒把他迎入城內,突然把他捆綁起來,殺了他,沒有一個人能夠逃脫。賊人得到巨艦,勢力更加囂張。島帥黃帥進攻不利就返回了。敵人於是攻占了招遠,包圍萊陽。萊陽知縣梁衡堅守,敵人失敗離開了。 劉宇烈重新回到昌邑,陳洪範、牟文綬等人也到了。萊州推官屈宜陽請求進入敵營講和,匪徒假裝對他很禮貌,屈宜陽派人回來說賊人已俯首聽命。劉宇烈得到上面的同意後,於是寫信告示賊人解圍。賊人邀請劉宇烈,劉宇烈害怕不敢前往。營將嚴正中抬他到河邊,賊人把他接走了,而讓屈宜陽回到萊州城,只要萊州城內的文武官員出城門宣讀告示,包圍就可以解除。楊御蕃不同意。謝璉說:「包圍已快六個月了,既然已經沒有辦法對付他們,還不如權且聽他們的。」於是偕同監督軍隊的宦官徐得時、翟升,知府朱萬年出城。孔有德等伏在地上叩頭,淚流滿面。謝璉勸慰了很久才回去,第二天又叫屈宜陽進城,請謝璉、楊御蕃一起出城。楊御蕃說:「我是將門的後代,只知道殺敵人,不知道招撫的事情。」謝璉等人於是出城。孔有德抓住他們,突然發動攻擊,還叫朱萬年呼喊城內的士兵投降。朱萬年高喊道:「我就要死了,你們一定要固守。」對敵人罵不絕口然後死去。敵人把謝璉和二名宦官送到登州囚禁,嚴正中、屈宜陽都死了。 當初,招撫的意見興盛,只有徐從治不同意。劉宇烈等各位將領相信了,而以尚書熊明遇為首。徐從治戰死,謝璉也因而被俘。於是整個朝廷都憤怒了,逮捕劉宇烈下獄,調集關外的精銳部隊圍剿,廢除總督和登萊巡撫的官職,專門任命徐從治的代理人朱大典帶兵作戰。熊明遇被判處主張招撫誤國罪,罷官回家,於是杜絕了招撫的議論。八月,朱大典聯合各路兵救援萊州。剛一交戰,敵人就被打得大敗,包圍解除了。孔有德逃往登州,李九成殺死謝璉和二個宦官。朱大典包圍登州,李九成戰死,攻破登州城,追擊剿滅敵人。孔有德、耿仲明從海上逃走了。活捉毛承祿等人,殺死李應元,賊人全部平定。詳情見《朱大典傳》。下詔追贈徐從治為兵部尚書,賜予祭奠下葬,封蔭錦衣百戶,建「忠烈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