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三十四
譯文
周起元,字仲先,海澄人。萬曆二十八年(1600)鄉試考中第一名,第二年成為進士。歷任浮梁、南昌知府,以仁愛廉潔著稱。 奉旨召見進入北京,授湖廣道御史。正在等候命令,趕上考核京官。御史劉國縉懷疑鄭繼芳的假信出自周起元、李邦華、李炳恭、徐縉芳、徐良彥的手筆,於是稱他們為「五鬼」,鄭繼芳也被列入奏疏中。周起元憤怒了,上疏自我表白。過了二年,御史的任命才傳達下來。 恰巧太僕少卿徐兆魁因為攻擊東林黨人被錢春彈劾,周起元也上疏彈劾他。奸詐小人劉世學這人,是誠意伯劉藎臣的堂祖父,上疏詆毀顧憲成。周起元很氣憤,極力駁斥他的荒謬。劉藎臣於是攻擊周起元,更加詆毀顧憲成。周起元再次上疏極力辯論,他的同僚翠鳳羽中、余懋衡、徐良彥、魏雲中、李邦華、王時熙、潘之祥也輪流逐條辯論。皇帝將要下令逮捕劉世學,劉世學於是逃走了。吏部侍郎方從哲由宮中傳旨起用,周起元極力說不行,並指責給事中亓詩教、周永春,吏部侍郎李養正、郭士望等人。吏部尚書趙煥出巡雲中,王時熙在外地。周起元彈劾他違抗旨令、獨攬大權,被定罪停發俸祿。趙煥離職,鄭繼之代替,又任用潘之祥和張健。周起元也上疏檢舉駁正,於是說張光房等五人不應當摒棄在官衙之外。跟黨人意見不和,忌恨他的人越來越多。 不久巡撫陝西,很有風采。終於因為東林黨的緣故,出任廣西參議,分道巡守右江道。柳州發生大饑荒,各地盜賊紛紛湧現,周起元一個人騎著馬去招撫各盜賊,盡最大的努力救濟饑民。改官四川副使,未到任。恰好遼陽失陷,朝廷議論通州是軍事要地,應設置監司,於是命令周起元以參政的身份統領它。 天啟三年(1623),他進入朝廷擔任太僕少卿。不久提拔為右僉都御史,巡撫蘇州、松江等十府。公正廉潔、愛惜人民,沒有拿一根絲、一粒糧。遭遇大水災,千方百計地救濟災民,人民忘記了貧困。織造中官李實一向貪財而橫行霸道,任意增加定額,放縱地索取。蘇州同知楊姜管理本府事務,李實恨他不屈服,收集其他材料彈劾他。周起元到任,立即替楊姜伸冤,並且上疏清除蛀蟲七件事,言詞很多涉及到李實。李實想要楊姜向他行臣屬的禮節,再次上疏誣告並逮捕他。周起元又一次上疏替楊姜昭雪,更加中肯直率。魏忠賢庇護李實,下了道嚴厲的聖旨譴責周起元,命令趕快上報楊姜貪污的情形。周起元更加稱頌楊姜廉潔謹慎,詆毀李實造謠誹謗,於是承擔罪責乞求離職。魏忠賢大怒,假傳聖旨將楊姜貶斥為平民。周起元又彈劾李實貪財放縱,不遵守法令的幾件事,而請求寬大處理楊姜。李實因此威風掃地,而魏忠賢也因此將周起元懷恨不已。分守參政的朱童蒙,早先是兵科都給事中,因為攻擊鄒元標講學而被調往外地,喪失理智,瘋狂殘暴,每次外出,都鞭打幾十人,血肉狼藉。周起元想檢舉他,朱童蒙就稱病離職,周起元於是列舉他貪財暴虐的情形,讓別人知道。魏忠賢於是假傳聖旨剝奪周起元官籍,提拔朱童蒙為京卿。 天啟六年(1626)二月,魏忠賢想殺高攀龍、周順昌、繆昌期、黃尊素、李應升、周宗建等六人,拿李實沒有蓋印的奏疏,命令他的黨徒李永貞、李朝欽誣陷周起元當巡撫貪污國家錢財十多萬兩銀子,每天跟高攀龍等人來往講學,因而在中間煽動。假傳聖旨逮捕周起元,到京時周順昌等人已在牢里死了。許顯純嚴刑拷問,竟然招出同李實的奏疏所說,藏贓款十萬兩。賣掉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不足此數,親戚朋友也多由此破產。九月死於獄中,江蘇及其家鄉的官民沒有不悲傷的。 莊烈皇帝即位,贈封兵部右侍郎,讓他的一個兒子做官。南明福王時,追加諡號為忠惠。 周順昌,字景文,江蘇吳縣人。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任命福州推官。逮捕懲處稅監高肕的爪牙,一點也不留情。高肕激發人民發生事變,劫持侮辱巡撫袁一驥,把他的二個兒子作為人質,並將副使呂純如也抓做人質。有人建議讓周順昌去代替他,周順昌不同意,呂純如因此懷恨周順昌。周順昌後被提拔為吏部稽勛主事。天啟年間,擔任文選員外郎,負責選拔官員事務。盡力杜絕請託,抑制求利不止,清高的操守一塵不染。後請假歸家。 周順昌為人剛強正直,獨立而有操守,疾惡如仇。巡撫周起元得罪了魏忠賢被削籍為民,周順昌寫文章歡送他,指責呵斥沒有什麼忌諱。魏大中被逮捕,經過吳門,周順昌設宴款待他,形影不離地跟了他三天,並把女兒許配給魏大中的孫子。旗官多次催促他上路,周順昌怒目而視,說:「你不知道世上還有不怕死的男子漢嗎?回去告訴魏忠賢,我是原吏部郎中周順昌。」於是用手指著喊魏忠賢的名字,罵不絕口。旗官回去後,告訴了魏忠賢。御史倪文煥是魏忠賢的義子,誣告揭發同事夏之令,夏之令被害死。周順昌曾對別人說,將來倪文煥應當替夏之令償命。倪文煥十分憤恨,於是受魏忠賢指使,彈劾周順昌跟罪犯結親家,並且誣陷他接受賄賂窩藏贓物,魏忠賢立即假傳聖旨剝奪他的官籍。先前得罪的副使呂純如,跟周順昌是同省人,以京官的身份居在家中,懷著以前的仇恨,多次跟織造中官李實和巡撫毛一鷺講周順昌的壞話來誣陷他。不久,李實追究周起元,於是誣陷周順昌私自囑託,吞沒公家財物,與周起元一起被逮捕。 周順昌喜歡在家鄉做好事,有人受冤枉壓制或者是事關地方利害的大事,他就去跟有關部門陳情說理,所以當地老百姓十分感激周順昌。等到聽說逮捕他的人來了,大家都很憤怒,喊冤的人堵塞了道路。等到宣讀詔書那天,沒有經過約定而匯集在一起的有幾萬人,都拿著香為周順昌乞求性命。生員文震亨、楊廷樞、王節、劉羽翰等人前去拜見毛一鷺和巡按御史徐吉,請求他們把這裡人民的情緒上報給皇帝知道。旗官厲聲罵道:「東廠抓人,你們這幫鼠輩敢怎麼樣!」大聲叫喊:「囚犯在哪裡?」將鐵鎖鏈使勁往地下一丟,發出很響的聲音。眾人更加氣憤,說:「開始我們以為是皇帝的命令,原來是東廠啊!」大聲叫喊著一擁而上,那形勢,真像排山倒海一般。旗官東逃西竄,眾人來回痛打,打死一人,其餘的身負重傷,翻牆逃跑了。毛一鷺、徐吉不能說話。知府寇鎮、知縣陳文瑞一向很得人心,多方解釋,大家才離去。周順昌於是投案自首。又過了三天向北進發,毛一鷺用急報的奏章報告事變,東廠刺探情報的人說整個蘇州的人民都造反了,他們計劃截斷水道,劫持漕運糧食的木船,魏忠賢非常恐慌,不久毛一鷺說逮住了倡導暴亂的顏佩韋、馬傑、沈揚、楊念如、周文元等人,叛亂已經平定,魏忠賢這才放下心來。然而從這以後,黃衣使者再也不敢邁出京城城門了。 周順昌到達北京,下詔入獄。許顯純拷打逼供羅織罪名,坐贓款三千兩,五天嚴刑拷打一次。 每逢拷問,周順昌一定大罵魏忠賢。許顯純敲掉他的牙齒,站起來問道:「看你還能不能罵魏上公?」周順昌把滿口的血水吐在他臉上,罵聲更加猛烈了。於是在晚上偷偷地把周順昌殺害了。這時是天啟六年(1626)六月十七日。 第二年,莊烈帝即位,倪文煥伏法被處死,李實下獄,毛一鷺、徐吉因修建魏忠賢祠堂被定罪,呂純如因頌揚太監被處罪,一起附於「逆案」。追贈周順昌為太常卿,蔭封他的一個兒子做官。給事中瞿式耜上訴各臣的冤情,稱讚周順昌和楊漣、魏大中的清廉忠誠尤其顯著,下詔諡號恭介。 周宗建,字季侯,吳江人,是尚書周用的曾孫。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任命武康知縣,調到仁和,有不同凡響的政績,進入朝中擔任御史。 天啟元年(1621)為顧存仁、王世貞、陶望齡、顧憲成請求諡號,追究萬曆朝的小人,歷數錢夢皋、康丕揚、亓詩教、趙興邦擾亂朝政的罪行,並且詆毀李三才、王圖等人。這時遼陽戰事危急,上疏譴責輔臣。沒多久,遼陽失陷,周宗建更加急迫地責備主事大臣,於是請求皇帝破格任用人才,召回熊廷弼。不久,議論兵部尚書崔景榮不應該信任奸邪的劉保,輔臣劉一火景不應該抑制言路,於是指責右通政林材、光祿卿李本固。林材、李本固稱病離職。魏大中彈劾王德完庇護楊鎬、李如楨。周宗建替王德完極力攻擊魏大中,他的觀點很多與東林黨人相對。正好這年冬天,奉聖夫人客氏搬出宮城又回到宮中,周宗建首先上疏極力規勸,其中說:「天子說出的話,就如同兒戲一樣,法律所在的宮禁之地,幾乎跟老百姓的家庭相同。朝廷的行為不協調,朝廷內外的防範措施都被廢除。這幫人一旦蒙受了皇恩,便有了非份之想,輕侮沉溺目無法紀,慢慢地變得驕橫放縱,災難和罪禍一天天增多,後患將難以杜絕。王聖、宋娥、陸令萱的覆轍,可以提供很多借鑑。」違背聖旨,受到責備。由此公眾的輿論很看重他。 第二年,廣寧失守。很多朝臣庇護王化貞,想加重熊廷弼的罪責。周宗建抱不平,為了辨明二人的罪案,很有些袒護熊廷弼,那些庇護王化貞的人於是憎恨周宗建。京師長期乾旱,五月份下了場冰雹。周宗建認為這是陰盛陽衰的徵兆,逐次陳述四件事。第一專門非難大學士沈翭。第二請求寬大處理因建議被廢黜的諸臣。第三件事是說熊廷弼已有定案,不應該用這事羅織朝臣的罪名,暗地裡指責兵部尚書張鶴鳴,給事中郭鞏。第四件事是專門攻擊魏進忠,大意說:「近來的政府事務,外廷頗有微辭,都說深宮之中,沒有辦法預料,聖旨詔書,必然有所依據。像魏進忠這樣的人,目不識丁,而陛下與他同憂愁共歡笑,一天天地親近。一切用人的行政權力,都按他的說法辦理,東西改換了方向自己卻不知道,邪惡與正直被顛倒了而自己卻不覺察。況且內廷的藉口,與外廷的投機者,互相支持。離間的禍苗將起於鑽營之人,讒言陷害必定在到處傳話的人中間發端。這些隱禍,無從說起啊!」 魏進忠是魏忠賢原來的名字。這時正勾結客氏,夫妻相稱,很多朝臣都巴結依靠他,他的勢力日益昌盛。看到周宗建的上疏,魏忠賢恨他入骨,但沒有發作。鄒元標創辦首善書院,周宗建負實際責任。鄒元標被罷官,周宗建乞求跟他一起罷官,沒有批准。巡視光祿寺,跟給事中羅尚忠大力剔除奸邪弊端,節省了很多財力物力。不久請求核查地方上供的各種器物,惹怒了宦官,拿聖旨責問他。周宗建等人再上疏極力堅持,宦官更加不高興。 給事中郭鞏,先是因彈劾熊廷弼被貶職。熊廷弼失敗,郭鞏恢復官職,於是大力巴結魏進忠。得知魏進忠最恨周宗建,於是上疏詆毀熊廷弼,由此進而詆毀朝廷中舉薦熊廷弼的人,周宗建是其中之一。勢頭很強勁,南京御史塗世業附和他,詆毀周宗建錯舉熊廷弼,從而耽誤了邊防。周宗建很憤怒,上疏駁斥塗世業,語言涉及郭鞏,挑出他勾結魏忠賢的事情。郭鞏也發怒了,上疏數千言,加倍詆毀周宗建,並涉及劉一火景、鄒元標、周嘉謨、楊漣、周朝瑞、毛士龍、方震孺、江秉謙、熊德陽等數十人,全部指定為熊廷弼的叛黨。周宗建更加憤怒了,上疏極力駁斥他的荒謬,並且說:「李維翰、楊鎬、袁應泰、王化貞,都是使國家邊防敗壞的人。亓詩教極力主張速戰,趙興邦賄賂出賣邊防大臣,他們都是耽誤邊防的人。其他舉薦李維翰,舉薦楊鎬,舉薦袁應泰、王化貞的人,也都是耽誤國家邊防的人。郭鞏為什麼不全部攻擊,而唯獨苛求於熊廷弼,並且詆毀舉薦熊廷弼的人為叛黨呢?」 這個時候,魏忠賢勢力更加昌盛。周宗建擔心他們內外聯合,禍害將更大,天啟三年(1623)二月上疏直接攻擊魏忠賢,大意說: 「我在去年指名彈劾上奏,魏進忠沒有一天忘記卑臣。於是乘他的私黨郭鞏進入北京時,唆使他排擠我和各意見與他不同的人。郭鞏於是創造『新幽禁大幽禁』的說法,掌握選舉法令,將廷臣數十名的姓名編成一個名冊,想把他們一網打盡。又寫匿名信,羅織五十多人的罪名,丟在路旁。給事中則以劉弘化為首,其次為周朝瑞、熊德陽等若干人;御史則以方震孺為首,其次為江秉謙等若干人。卑臣也為其中之一人。他既想羅織各臣的罪名,來報復發泄私人的仇恨;更想以中臣獨斷,來替魏進忠解除遺憾。由此看來,選舉法令不是由朝廷掌握的,只不過是郭鞏和魏進忠的選舉法令。幸虧正義在於人心,郭鞏的說法不能奏效,這才另借熊廷弼的罪名,想設置陷阱一網打盡。 「郭鞏又因為我的議論涉及王安,譏笑我與他有什麼牽連。陛下知道王安是怎樣死的嗎?他身首異處,他的肉餵飽了烏鴉,他的骨頭丟給了黃狗,真是古今沒有的慘狀。郭鞏假如有心親近魏進忠,何至於傷天害理,並且牽連劉一火景、周嘉謨、楊漣、毛士龍等人,說他們都是王安的同黨。請求陛下深入調查王安的死究竟是什麼人陷害的,那麼這件事就是魏進忠的一大罪狀。郭鞏討好魏進忠,這就可以作為證據了。 「前朝的汪直、劉瑾,雖然都是惡魔,幸虧言路清明,大臣之間互相不予結交,所以時間不長就失敗了。現在有權的宦官報復大臣,反而利用言路來實行,言官的聲勢,反而利用有權的宦官來加強自己。幾個月以來,熊德陽、江秉謙、侯震陽、王紀、滿朝薦被排斥了,鄒元標、馮從吾被罷官了。文震孟、鄭曼阝被驅逐了。最近又壓制孫慎行、盛以弘,不讓他們進入內閣,擴大案情,牽連無辜,正直的人戰戰兢兢。整個朝廷的大臣都愛惜自己的生命,沒有人敢直接與他們抗衡,我假如還貪生怕死,不上疏報告,那麼朝廷內將有魏進忠作為指揮,旁邊有客氏作為羽翼,朝廷外有劉朝等人舉兵示威,而又有郭鞏等人巴結攀附,內外勾結,將好人趕盡殺絕,國家的事情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奏疏遞入,魏進忠更加惱火,率領劉朝等人環立在皇帝面前哭訴,乞求自己剃去頭髮受刑,想用這種刑罰來激發皇帝的憤怒,皇帝於是命令周宗建陳述他們相互勾結的實際情形,將加以嚴厲的譴責,周宗建回奏更加剛毅正直,魏進忠主張處以廷杖的處罰,內閣大臣極力爭論,於是只剝奪了他的俸祿,正好給事中劉弘化、御史方大任等人紛紛上疏幫助周宗建攻擊魏進忠、郭鞏,郭鞏再次極力詆毀各人。下詔讓廷臣討論各奏疏,廷臣們的意見分為兩派。於是降旨嚴厲斥責,剝奪郭鞏、周宗建三個月的俸祿。這時,劉朝負責操練宮內士兵,於是謀求外任。廷臣聽到一點風聲,都不敢站出來說話。周宗建說:「郭鞏自己說他從沒有勾結內廷,現在果真能拿出片言隻語制止劉朝,請讓我為他洗刷勾結的罪名。」郭鞏閉口不說一句話。周宗建於是上疏極力進諫,一一陳述「三不可」、「九害」。正好劉朝跟魏進忠有矛盾,事情也就中止了。這年冬天周宗建被派出巡按湖廣,因赴父母喪禮回家。 天啟五年(1625)三月,大學士馮銓懷恨御史張慎言曾議論過他,叫他的門生曹欽程彈劾誣陷張慎言,而以周宗建為首,並且包括了李應升、黃尊素。魏忠賢於是假傳聖旨削奪周宗建的官籍,交給撫按追查贓物。第二年魏忠賢認為有關部門結案太遲緩,派黃衣使者逮捕他治罪。不久列入李實的奏疏中,下詔投入獄中毒打審訊,許顯純厲聲罵道:「還能罵魏上公目不識一丁嗎?」最終定罪接受熊廷弼賄賂一萬三千兩,將他在獄中殺死。 周宗建死後,追查贓款更加緊迫。跟他親近的副使蔣英代他交納,也被定罪削去官籍。魏忠賢失敗後,下詔追贈周宗建為太僕寺卿,蔭封他的一個兒子做官。南明福王時,追贈諡號忠毅。 黃尊素,字真長,浙江餘姚人。萬曆四十四年(1616)進士,任命為寧國推官,精敏強幹。 天啟二年(1622)提拔御史,請假回家。第二年冬天回到朝廷,上疏請求召回余懋衡、曹於汴、劉宗周、周洪謨、王紀、鄒元標、馮從吾,而彈劾尚書趙秉忠、侍郎牛應元、通政丁啟睿愚蠢遲鈍。趙秉忠、牛應元都辭職離開了。山東起義被鎮壓後,起義軍餘部又煽動起來。巡撫王惟儉無法控制,黃尊素上疏議論。於是說:「巡撫本來是從內外選拔任用的,現在都任用京官,不如推舉任用訓練有素的地方官員。」又多次陳述邊防事務,極力詆毀大將馬世龍,違背了樞輔孫承宗的意圖。這時皇帝即位已有好幾個年頭了,從沒有召見過大臣。黃尊素請求恢復在便殿面對面召見大臣的先例,當面決定國家大事,否則也可利用講解經史的機會,讓大臣們面對面商討可不可以執行。皇帝沒有採納。 天啟四年(1624)二月,大風吹起黃沙,昏天蔽日,還伴有敲鼓一般的響聲,一連十天都是如此。三月初一,京師發生三次地震,乾清宮震動得尤其厲害。正好皇帝身體欠佳,人心惶惶不可終日。黃尊素極力陳述時事政策的十大過失。最後說:「陛下壓制輕視言官,使人人都有所忌諱,這才有人只提些皮毛小事,不敢冒犯當權者。現在近臣重過趙嬈,禁旅與唐末相近,蕭牆之禍患比敵國還慘。 「朝廷沒有運籌帷幄的大臣,邊防沒有制敵取勝的將領。掌權的人對國家的安危愚昧無知,搗亂的人對於失敗的局面多方掩飾。不在此時舉薦賢才斥退不肖之人,反而厭惡剛毅正直的人,把他看作仇敵,陛下難道就不為國家考慮嗎?」 奏疏遞入,魏忠賢大怒,圖謀將他處廷杖刑。韓火廣大力營救,於是只剝奪一年俸祿。 不久楊漣彈劾魏忠賢,被下旨責備。黃尊素很憤怒,接著上疏,大意說:「天下有政權歸於近旁寵幸之人,皇帝大權旁落,而國家太平英明的嗎?天下有中外紛擾,沒有不想從瓜分國家得到一份好處,而還能將國家交給左右的人嗎?陛下一定以為曲意奉承,小心謹慎的人可以重用,不知道不遠離這些人,就不能使無所畏忌的人得到任用。陛下一定認為只有我才能駕馭,不知道不能駕馭時,則已不可收拾了。陛下自登基以來,公卿台諫一個接一個地被罷免回家,使得在位的人沒有長遠打算。這還不叫孤立,卻將一個近侍的離開叫作孤立嗎?現在魏忠賢違法的情形,廷臣已揭露無疑。陛下如果不早做決斷,當他看到前途無望,狗急跳牆,還會有什麼顧慮呢?魏忠賢是一定不肯收回他那放縱的野心的韁繩來悔過自新的。魏忠賢的私黨,一定不肯收回他們那謀取私利的船槳,而任其默默消融的。開始還只是與官員為仇,接著將把至尊的皇位作為賭注。基礎防護既已牢固,誰還能把他們怎樣。不僅台諫不足以挫敗他們,即使是動用武力也難以奏效了。」魏忠賢得到奏疏更加不滿。 萬火景被廷杖後,又想廷杖御史林汝翥,各言官到內閣去爭論。數百個小太監擁進內閣中,揮舞著拳頭大聲叫罵,各內閣大臣都低著頭不敢說話。黃尊素厲聲說:「內閣重地,即使是司禮沒有接到詔書也不敢到來,你們這幫人竟敢如此無禮!」於是眾太監慢慢散去。沒多久,萬火景因受重傷死去。黃尊素上奏說:「按照法律,不是叛逆等十大罪狀不判處死刑。現在讓披肝瀝膽的忠臣,竟然死於磨牙咧齒的小人之手。這幫小人一定奔走相告,說是可以利用皇帝的特權,來鞭打百官。後代有這樣的人,他繼承了董狐的筆法和朱熹的《通鑑綱目》,於是寫道:『某月某日,郎中萬火景因為進諫國事被廷杖打死。』這豈不是連累了皇上的聖德麼!進呈廷杖這種說法的人,一定說這是祖宗的制度,殊不知正統、正德年間,王振、劉謹實行它;世祖、神宗年間,張璁、嚴嵩、張居正執行它。奸邪小人想放縱自己的私慾,害怕忠臣義士的牽制,一定得用廷杖發泄他們的私憤,使得皇帝蒙受拒絕進諫的罪名,自己掌管實際權力,而仁人志士且有被牽連的危險。於是乎小人為所欲為,毫無顧忌,而嫁禍於國家。萬火景已經死了。侮辱殺戮正直的人,不能開這個先例。乞求恢復萬火景原有的官職,破格賜給他照顧,讓他的後人親自護送棺材返回故鄉,萬火景死而不朽。」奏疏遞入,更加違背魏忠賢的意圖。 八月,河南進貢玉璽。魏忠賢想誇張這件事,命令從大明門進城,實行接受玉璽的禮儀,百官奏表稱賀。黃尊素上奏說:「過去宋哲宗得到一個寶璽,蔡確等人爭著說是好兆頭,改年號為元符,宋朝國運最終不能長久。本朝弘治年間,陝西進獻玉璽,只是命令送進朝廷,給賞錢五兩。這是祖宗的先例,應該依此辦理。」這事就這樣中止了。天啟五年(1625)春天,被派往陝西巡視茶馬互市,剛出北京城,叛黨曹欽程揭發他專門攻擊好人,助長了高攀龍、魏大中的囂張氣焰,於是被削籍為平民。 黃尊素忠誠正直敢於說真話,尤其有深謀遠慮。剛進入官府時,鄒元標確實幫助過他,黃尊素就進言規勸鄒元標說:「都城不是講學的地方,以前就有徐文貞聚眾議論的先例。」鄒元標沒有聽取採納。楊漣將要攻擊魏忠賢,魏大中告訴了他,黃尊素說:「清除皇帝身邊的人,一定要有內援。楊公有這樣的人嗎?一旦攻擊不能奏效,我們這些人將無法生存了。」萬火景死,黃尊素暗示楊漣辭職,楊漣不聽,最終惹禍上身。魏大中將要彈劾魏廣微,黃尊素說:「魏廣微是小人之中的小人,過快地攻擊他,他會鋌而走險的。」魏大中不聽,魏廣微更加投靠魏忠賢,從而釀成了大災難。 這時,東林黨充滿朝廷,東林黨自身又以來源地的不同分為幾個派系。江西章允儒、陳訓跟魏大中有過節,而魏大中想駁斥尚書南師仲濫發撫恤,陝西人也不大高興。黃尊素趕忙告訴魏大中,制止了他。最後,山西尹同皋、潘雲翼想推舉他們的座主郭尚友為山西巡撫,魏大中因為郭尚友幾次追究前朝留下來的大臣,執意不同意。黃尊素引用杜征南多次聯繫洛陽一帶的權貴為例勸告他,魏大中最終沒有聽取,推舉任用謝應祥,災難由此發生了。 汪文言剛下獄時,魏忠賢就想羅織各人的罪名。不久,當他得知是黃尊素從中化解時,就更加忌恨了。魏忠賢的黨羽也因為黃尊素多智謀,想殺死他。正好蘇州一帶謠傳黃尊素想效法楊一清誅殺劉瑾的榜樣,讓李實充當張永的角色,傳授給他秘密的計謀。魏忠賢非常害怕,派遣四個密探到蘇州一帶刺探情報。侍郎烏程人沈演居住在家,報告魏忠賢說:「事情有眉目了!」當天派使者呵斥李實,拿走了蓋有圖章的空白奏疏,列上黃尊素七個人的姓名,於是逮捕他。使者來到蘇州,碰到蘇州城內圍攻逮捕周順昌的旗官,城外的人攻擊逮捕黃尊素的人。負責逮捕的人把逮捕證給丟了,不敢到達。黃尊素聽說了,立即穿上囚服到衙門投案自首。許顯純、崔應允嚴刑拷問,勒索贓款二千八百兩,五天一次追掠。不久,得知獄卒將要謀害自己,黃尊素叩頭謝皇上、父親的恩惠,寫詩一首,於是自盡。這時是天啟六年(1626)閏六月初一,終年四十三歲。崇禎初年,追贈太僕卿,封一個兒子做官。南明福王時,追封諡號忠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