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一百一十七
譯文
劉台,字子畏,江西安福人。隆慶五年進士,授職刑部主事。萬曆初年,改任御史。巡按遼東,因誤奏捷報而犯罪,奉皇帝聖旨責備。萬曆四年(1576)正月,劉台上疏彈劾輔臣張居正,說: 「我聽說提建議的人都希望陛下像堯、舜一樣,而沒有聽說責備輔臣張居正要如皋陶、夔龍。為什麼呢?陛下有納諫之明,而輔臣沒有容納意見的雅量。高皇帝鑒於前代的失誤,不設丞相,丞相之事歸於部院,權力不相統攝,而職事容易稱職。文皇帝始置內閣,參預機密事務。那時官階不高,沒有壟斷專權的跡象。二百年來,即使有專權作威作福的人,還是惴惴不安地避開宰相之名不敢稱相,因為祖宗的法度在那裡。大學士張居正卻安然以宰相自居,自從高拱被趕走,專權已有三、四年了。御史官因有事論及此點,他必說:『我守祖宗的法度。』我請求以祖宗之法來糾正他。 「祖宗提升或辭退大臣都有禮節。先皇帝臨終時,張居正託詞有病趕走高拱,既而又下文使王丈臣下獄。等到正直的言論紛紛,則又給高拱去信,請不要害怕。既脅迫趕走大臣以表示威嚴,又送去書信以沽德名,只是徒然讓朝廷對舊臣無禮,祖宗的規矩是這樣嗎? 「祖宗朝,如果不是開國元勛,生前不為公,死後不為王。成國公朱希忠,生前並未有奇功,張居正違反祖宗的遺訓,贈給他王的爵位。給事中陳吾德因一言不中他意就被外貶,郎中陳有年與他爭論過一次也被貶退,我擔心公侯之家,將重加賄賂,援引此例(指朱希忠封王例)上陳乞求,將沒完沒了。祖宗的法度是這樣嗎? 「祖宗朝,用內閣官吏,必須由朝廷推薦。現在張居正私自推薦任用張四維、張瀚。張四維在翰林,被彈劾數次。他起初離職,是不勝任教習庶吉士之職。張四維的為人,張居正很了解。知道而任用他,也是因為張四維善於弄權,拍馬屁,自己惦記父親老了,頃刻之間或有不測,二、三年間謀求官復原職,任用四維,難道是他身後的託付?張瀚生平沒有什麼善行。巡撫陝西,貪贓枉法,等到多次選拔官吏,唯唯諾諾如小吏,有缺官必定請命張居正,張居正所指定的人,不是湖北的親戚知己,就是親戚推薦的;不是曾在湖北做過官與他有私交,就是與他有私交一夥的人。張瀚唯一做的事就是在四方小官那兒收取賄賂,而其他則徒有虛名。聽說張居正給南京都御史趙錦寫信,叫御史不要議論內閣官吏,則張居正挾制朝廷御史,又可以知道了。祖宗的法度是這樣嗎? 「祖宗朝,詔令有不便的地方,部屬大臣還可以質問內閣將其擱置不審查。今天得到一嚴厲聖旨,張居正就說:『我盡力調劑才有這樣的結果。』得一溫和聖旨,張居正又說:『我盡力請求才會這樣。』由此,害怕張居正的勝過於害怕陛下的,感謝張居正的勝於感謝陛下的,恩威之權任憑己意,自專的威福權,目無朝廷。祖宗的法度是這樣的嗎? 「祖宗朝,一切政事,由台省上奏的陳述,部院審核,撫按執行,未有聽說內閣有什麼舉動的。張居正下令,撫按的考察奏章,每份準備二冊,一份送內閣,一冊送六科。巡按有延遲,部臣糾正。六部有隱瞞,則六科給事中予以糾正。六科隱蔽,則內閣予以糾正。部院分別治理國事,給事中駁議奏章,上疏舉薦彈劾是它的職責。閣臣頭銜列於翰林,止用作顧問,從容議論設想而已。張居正發明這個辦法,是想挾制科臣,讓他們拱手聽令。祖宗的法度是這樣嗎? 「至於巡按官員回道考察,假如不是有大敗類,一般不舉行,是因為不想重加挫折。近來,御史俞一貫因為不聽所謂調度,被調到南京。於是巡按官喪氣,不敢充分展示自己的議事能力,所害怕的唯有給事中。張居正對於六科給事中既給他們迅速升任的好處,又以推遲考評恐嚇他們,哪一個肯捨棄便利,甘心被他傾軋,都死於諫言之事呢?往年,趙參魯因勸諫被貶,還說是在外任職,余懋學因為提意見被罷官,還說是禁止參加政治活動;現在傅應禎竟被充軍,又因為傅應禎的緣故,累及到徐貞明、喬岩、李禎。摧殘言官,仇視正義之士,祖宗的法度是這樣嗎? 「至於為了邀寵,進獻白蓮白燕,招致聖旨責備,則傳笑四方。為謀劃田地利益,誣賴遼王,治以重罪,奪占遼王的府地,現在武岡王又得罪了。為子弟謀求鄉試中第,允許御史舒鰲為京堂,布政施堯臣為巡撫。在江陵修宅,費錢十萬,其形制與宮中禁地一樣,派遣錦衣官校監督修建,鄉郡的錢財都耗盡了。討厭黃州的生儒議論他的子弟以非分所得售賣之事,就借縣令之手以其他理由將他們一一治罪。編修李維楨偶爾談到他的富庶,沒有多久就被貶出京城。張居正的貪婪,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內地而在邊遠地方。不然,輔政不久,就富裕甲全楚,有什麼辦法能達到呢?宮室輿馬與姬妾,等同於藩王,又是怎麼得到的呢? 「朝廷的大臣,沒有不憤慨的,而沒有敢跟陛下講明的,是張居正專權擅威的結果。臣中進士,張居正為總裁。臣任部曹,張居正推薦臣為御史。臣受張居正的恩情是濃厚的,今天之所以敢於攻擊他,是君臣的義重,私交就顧不得了。願陛下考察臣的愚忠,抑制相權,不要讓這些敗事之人誤了國家大事,倘若能這樣,我就可以死而不朽了。」 奏疏呈上後,張居正大怒,上廷為自己辯護,說:「有命令,巡按不能奏報軍功。去年遼東大捷,劉台違反制度妄自上奏,按規矩應降職。我多次請求皇上告誡他,而劉台為此心懷不滿。後來傅應禎被逮捕下獄,追問他的黨羽。起初不知道劉台與傅應禎為同一縣的人,很要好,實際上有所主使。於是劉台感到驚恐不安,不再顧及到什麼,向臣泄憤怒。況且劉台是我錄取的進士,二百年來沒有門生彈劾老師的,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辭去職位以贖罪。」因而辭去政務,伏在地上哭泣不肯起來。皇上走下御座用手拉他,再三勸慰他。張居正一再聲明自己的諾言,不肯答應執掌政事。皇上派司禮太監孫隆拿著他的親筆詔書宣讀,張居正才起來。於是將劉台逮捕到京師,關進監獄,在廷上打了一百下,送往邊遠地帶戍邊。張居正表面上上疏營救,暗地裡將他除去官籍,降為平民,張居正仍不解恨。劉台巡按遼東時,與巡撫張學顏合不來。這時,張學顏任職戶部,誣陷劉台接受賄賂,張居正囑咐御史於應昌巡按遼東複查一下,而命令王宗載巡撫江西,考察劉台在家鄉的情況。於應昌、王宗載等順著張居正的意思,添油加醋地往上報告,於是將劉台發配到廣西。劉台的父親震龍、弟弟劉國,都連坐有罪。劉台到潯州不久,在戍主的房裡飲酒,回去後就突然死了。這一天,張居正也死了。 第二年,御史江東之為劉台喊冤,彈劾王宗載、於應昌。皇上下詔恢復劉台官職,罷王宗載、於應昌的職務,由有關部門考察、詢問。南京給事中馮景隆上疏指責遼東巡撫周詠與於應昌共同陷害劉台,於應昌既已被罷免,周詠還在做薊遼總督,也應罷免。南京御史孫繼先也揭發張學顏陷害劉台之罪。皇帝正在寵幸張學顏。因為馮景隆的疏中一併彈劾了李成梁,張學顏替李成梁辯冤。孫繼先又一併彈劾張學顏、李成梁。皇上於是貶馮景隆為薊州判官,孫繼先為臨清州判官,而對張學顏不加問罪。不久,江西巡撫曹大..、遼東巡撫李松考察後報告王宗載、於應昌結為朋黨、陷害忠良。刑部因此以誣告罪理,奏報將王宗載等發配、貶為平民、降低官階不等。贈與劉台光祿少卿,蔭庇一子。天啟初年,追加諡號毅思。 傅應禎,字公善,江西安福人。隆慶五年(1571)中進士,授職零陵知縣。剿殺洞庭強盜,將祁陽有盜名的大土匪治罪,使老百姓得到安寧。後調任溧水知縣。 萬曆三年(1575)升為御史。張居正執掌國事,傅應禎是他的門生,對時事有所思慮,遂上疏陳述重視君之道德、解除百姓負擔、廣開言路三件事,說: 「近來雷鳴震及端門的獸吻,京師及四方的地震頻頻發生,但沒有聽說發出詔書自己反省的,難道真的是天變不足以害怕嗎?在真定,派駐徵稅宦官本來不是舊制度,正統年間曾暫時實行過,先皇帝採納李芳的建議,已下詔停止了,而陛下想跟著實行缺德之事,難道真是祖宗不能效法嗎?給事中朱東光上奏陳述治理地方事,不一定可與古代敢言直諫的人相比,竟把他的奏章留在禁中不下發,難道真的是意見不足以值得重視嗎?這樣的三不足,是王安石所以耽誤宋朝的原因,不能不引以為戒。 「陛下登位的時候,自隆慶改元後的欠租,一一蠲免,四年以前的免除三分徵收七分,恩眷優厚。皇上憐恤之情已盡到了,但下面的拖欠仍在拖欠,沒有一個能夠將欠下的全部還清的,為什麼呢?小民一年的收入,僅可以供給一年,沒有餘力償還欠收。最近制定如果輸稅沒有達到限額的,由按撫官糾察,郡縣予以調整。各位大臣害怕調遣,於是催促更為嚴厲。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怨聲載道,上達於天庭。難道這是太平的氣象,陛下願意聽到的嗎?請求下詔,不是官吏吞沒的,其他欠租全部免除。老百姓的困難得到解除,災害自然沒有了。 「陛下登基時,任用正直的大臣石星、李巳,大臣們無不感到欣慰。現在趙參魯糾正時弊被貶為典史,余懋學上陳時政被禁止終身參予政治。其他像胡軌禮、裴應章、侯於趙、趙煥等議論朝政,被冷落在一旁。如初時政情相比如何?我請求提拔趙參魯在京城任職,恢復余懋學的官職,以作為大臣進言的榜樣。」 上疏呈上,張居正認為疏中提到王安石之語是影射自己,大怒,下旨責問;又因為奏中論及到余懋學,將他逮捕下獄,嚴厲追問他的黨羽。傅應禎臨死都沒有承認什麼,於是被貶到定海。給事中嚴用和、御史劉天衢等上疏營救,皇上不聽。當傅應禎被關進獄中後,給事中徐貞明帶著御史李禎、喬岩看望他。錦衣帥余陰上告,三個人也被貶。 萬曆十一年(1583),皇上採納御史孫繼先的意見,下詔恢復他的官職。皇上將臨幸昌平檢查墓道,而薊鎮出現軍事警報,傅應禎勸皇上不要去,且上陳邊防戰備特別詳悉。皇上以獎賞的語氣予以回答。不久,提升為南京大理寺丞。臨行前,上奏推薦了海內知名人士三十七人。沒有多久,因病歸家,三年後去世。贈本寺右少卿。傅應禎同縣人劉台同時中進士,擔任御史,同樣得罪張居正招致禍患,鄉人一同在祠堂祭祀他們。 吳中行,字子道,江蘇武進人。父親吳性,哥哥吳可行,都是進士。吳性,官至尚寶丞。吳可行,為檢討。吳中行剛剛二十歲時就中了鄉試,吳性告誡他不要急於求進士,於是他沒有參加會試。隆慶五年(1571)中進士,選為庶吉士,授職編修。 大學士張居正是吳中行考進士時的主考官。萬曆五年(1577),張居正的父親死了,沒有解職回鄉奔喪,仍就執掌朝政。御史曾士楚、吏科都給事中陳三謨首先上疏奏請讓他留下,滿朝大臣都隨聲附和,唯獨吳中行很氣憤。剛好彗星出現在西南方,長度竟達到天際,皇上下詔讓百官反省。吳中行於是首先上疏說:「張居正父子分處兩地,雙方已有十五年未見面。其父已死於數千里之外,陛下不讓他星夜奔喪,撫棺慟哭,卻一定要他違心地壓抑感情,忍痛含悲於朝廷之上,並讓他主持政務,執掌權柄,發揚功業,為國事操勞,這難道合乎情理嗎?!張居正每每自言他謹守聖賢的義理和祖宗法度。宰我欲將喪期縮短,孔子說:『宰我有三年的愛心於他的父母嗎?』王子請求服幾個月的喪期,孟子說:『雖然增加一天已經超過了。』聖賢的訓導怎麼樣?在法律上,雖然是老百姓、小官吏,隱匿喪情也是被禁止的,唯有武人得以穿黑色喪服不奔喪事,但這不是處置輔臣的辦法。有人說過去也有起用之事,但也沒有聽說一天都不出京城大門,而立刻就任職的。祖宗的規矩如何呢?這件事關係到萬古的綱常,天下的人都會看到、聽到,唯有今天沒有過失的舉動,然後後世才沒有令人遺憾的議論。亟待解決的問題莫過於此。」 奏疏已經上了,他把副本告訴張居正。張居正驚訝地說:「奏疏送進去了嗎?」吳中行說:「沒有送上不敢告訴你。」第二天,趙用賢的疏奏上。第三天,艾穆、沈思孝的奏也呈上。張居正發了火,與馮保商量,欲廷杖他們。翰林院侍講趙志皋、張位、于慎行、張一柱、田一雋、李長春,修撰習孔教、沈懋學都上奏救他們,但奏疏都被阻止沒有上報。學士王錫爵於是會同數十人,找張居正求和解,張不接受。於是廷杖吳中行等四人。第二天,進士鄒元標上疏爭辯,也被廷杖。這五個人正直的名聲震動天下。吳中行、趙用賢並稱吳、趙。南京御史朱鴻謨上疏救援五人,也被斥責。吳中行等受了廷杖後,校尉用布將他們拖出長安門,用木板抬著,當天就驅趕出都城。吳中行氣息都沒有了,中書舍人秦柱帶來了醫生,餵服了一勺子藥,才甦醒。用車載著他南歸,歸家後,挖出腐肉數十塊,大的如手掌,深寸許,一肢都挖空了。 萬曆九年(1581)全面考核京官,把五人列於考察名單上,將其禁錮不讓任職。張居正死後,曾士楚應當巡按蘇、松地區,他慚愧地說:「我有什麼面目去見吳、趙二位大人呢!」於是聲稱有病走了。陳三謨已被提為太常少卿,不久與曾士楚都被彈劾而削去職務。朝廷大臣一起推薦吳中行,下詔起用為原官職,升為右中允,值經筵。大學士許國攻擊李植、江東之,詆毀吳中行、趙用賢是他們一派的。中行上奏辯白,因而乞求回鄉,皇上沒有答應,又升為右諭德。御史蔡系周彈劾李植,又提到中行,中行請求免職,上了四道奏章。皇上下詔賞賜白金、文綺,乘驛馬回去。後來言官屢屢推薦他,執掌大權的人有意抑制,不召他回京城。過了很久,起用為侍講學士,執掌南京翰林院。同里之人僉事徐堂吉曾彈劾吳中行,事情已經了結,給事中王嘉謨又重提舊事彈劾他,朝廷命令他呆在家中等待徵召。不久就死了。後贈為禮部右侍郎。 趙用賢,字汝師,江蘇常熟人。父親承謙,廣東參議。趙用賢隆慶五年(1571)中進士,選為庶吉士。 萬曆初年,授職檢討。張居正父親死後不服喪,趙用賢上疏說:「我暗暗感到奇怪,張居正能以君臣大義效忠數年,卻不能以父子之情稍盡心一日。我又暗地裡奇怪,張居正的名望以數年累積而成,陛下卻讓它毀於一旦。不如像前朝的楊溥、李賢那樣,讓他暫時回去服喪,規定日期回來補缺,讓他們十九年未見面的父子,能在撫棺慟哭的那一刻稍稍緩解心中的痛苦。國家設立台諫是為了整肅法紀,糾正過錯,現在卻因為恐懼威權請輔臣留下,違背公眾的輿論而徇私情,蔑視人倫的純厚性情而創立怪異之論。我愚蠢地暗自擔心士風將日益頹靡,國家大事將日益混淆了。」疏奏上後,與吳中行同被廷杖除去官籍。趙用賢身體本來肥胖,巴掌大的肉因潰亂而掉落,他的妻子把肉曬乾藏了起來。趙用賢有個女兒許配給吳之彥的兒子吳鎮。吳之彥害怕連累自己,趕緊結交張居正,得到巡撫福建之職。經過家門,不向趙用賢行禮,而且讓吳鎮坐在他弟弟的下面,說「是婢女之子」,以此激怒趙用賢。趙用賢很憤怒,已察覺他是受張居正的黨徒王..的指使,於是把禮金退還,回絕了這門親事,吳之彥大喜。 張居正死後的第二年,用賢起用為舊職,升右贊善。江東之、李植等爭相接見他,他的威望很高。但趙用賢性格剛直,恃才傲物,多次品評大臣的得失,申時行、許國等忌恨他。正好李植、江東之攻擊申時行,許國竭力抨擊李植、江東之,暗地裡卻責怪趙用賢、吳中行,說:「過去專權在權貴,現在卻在下僚;昔日小人顛倒是非,現在卻是君子。意氣用事,偶然做成一、二件事,就自負得不得了,與浮淺、喜愛生事的人相呼應,黨同伐異,行私罔上,這種風氣不能助長。」於是趙用賢上疏辯白、請求離職,極力說明朋黨之論的危害,在於小人以此趕去君子,使國家人才一空。言詞很激憤,皇上不准他離去,朋黨之爭從此開始。 不久,他充任經筵講席,又升右庶子,改任南京祭酒。推薦舉人王之士、鄧元錫、劉元卿,請加強聖學。又請求設立儲君,饒恕言官李沂罪過。三年後,提升為南京禮部右侍郎。因為吏部郎中趙南星的推薦,改在京城任此職。不久,又以本官兼任教習庶吉士。 萬曆二十一年(1593),王錫爵又進入內閣。起初,趙用賢回南方時,吳中行、沈思孝、李植、江東之已經被貶,或被罷官,故執政的人很安心。這時,趙用賢又以爭三王同時分封的話中牽涉到王錫爵,被王錫爵所懷恨。改任吏部左侍郎,與文選郎顧憲成辯論人才,群情激憤,王錫爵頗感不安。趙用賢過去所回絕婚約的吳之彥,是王錫爵的里人,當時以僉事之職遭人彈劾當罷官,唆使他的兒子吳鎮攻擊趙用賢論財趕走女婿,蔑視法律廢棄倫理。趙用賢上疏辯解,乞求退休。皇上下詔讓禮官評議。尚書羅萬化以吳之彥是他的門生,怕引起嫌疑極力推辭。王錫爵於是上疏說:「趙用賢輕易地回絕,吳之彥後來才揭發,都有過失。現在趙的女兒已出嫁了,難以詢問當時的盟約,吳的兒子還沒結婚,不能再反坐定罪。想採取折衷的辦法,應讓趙用賢稱病歸家,而寬恕吳之彥。」皇上下詔同意了。趙用賢於是免職回鄉。戶部郎中楊應宿、鄭材又極力詆毀趙用賢,請依據法律從事。都御史李世達、侍郎李禎上疏替趙用賢抱不平,責備兩人諂媚,於是遭攻擊。高攀龍、吳弘濟、譚一召、孫繼有、安希范等都因申救被降職。從此朋黨之爭更加激烈。吳中行、趙用賢、李植、江東之首創於前,鄒元標、李南星、顧憲成、高攀龍繼續。言官更加注意品評執政之人,執政也日與其爭持。水火不相容,到明代滅亡才停止。 趙用賢身長肩聳,意氣風發,有經世大略。蘇、松、嘉、湖諸府,財賦占天下的一半,老百姓貧困。趙用賢做庶子時,與進士袁黃商量了十天十夜,列出十四件事奏上。申時行、王錫爵認為吳人不應當談論吳事,讓皇上下聖旨嚴厲責備了他,建議沒有實行。在家住了四年後死去。天啟初年,贈為太子少保、禮部尚書,諡號文毅。 艾穆,字和父,平江人。因中鄉舉任命為阜城教諭,鄰郡諸生如趙南星、喬璧星等都前來學習。後進入京城,為國子監助教。張居正知道艾穆的名聲,想將他任用為誥敕房中書舍人,艾穆不答應。 萬曆初年,他升任刑部主事,晉為員外郎。審查陝西囚犯的罪狀。當時張居正執法嚴厲,判決囚犯不到一定數額的人要治罪。艾穆與御史商量,只判決了兩人。御史擔心不稱職,艾穆說:「我決不會用人命來博取官職。」回到朝廷,張居正盛氣凌然質問他。艾穆說:「皇上很年幼,小臣要體現皇上重視生命的德行,來幫助成就您公平允當地治法,有罪我也甘心。」作揖退下。 等到張居正父死不服喪,艾穆在家嘆息,於是與主事沈思孝上疏勸諫說:「自從張居正不服喪後,妖星突然出現,星光直逼中天。言官曾士楚、陳三謨甘心冒犯清議,率先請求張居正留下,人心頓然泯滅,舉國如狂。現在星變沒有消失,火災又起來了。臣怎麼敢愛惜生命,不拋頭灑血為陛下進言。陛下之所以留下張居正,說是為國家的緣故,而國家所重視的莫過於綱常。首輔大臣是綱常的表率。綱常不顧,社稷怎能安寧?事情偶然為之,是特例。而萬世不變的,是先王的制度。現在拋棄先王的制度,而效法近世的特例,像這樣怎麼能行呢?張居正現在因特例留下,礙著情面就任了。等到國家有大事慶賀、大祭祀,身為首輔,想避開則害了君臣大義,想出來則傷了父子之情。臣不知道陛下怎麼安置張居正,張居正又把自己置於何地?徐庶因為母親去世而向昭烈帝辭職說:『臣方寸已亂。』張居正難道不是人家兒子而方寸不亂嗎?位處人臣之上,卻不修凡人的日常禮節,何以面對天下後世!臣聽說過古代聖賢的帝王常常用孝來勸誡人,沒有聽說不讓服親喪的。身為人臣,轉移孝道而侍奉君王,沒有聽說剝奪他人孝行的。用禮義廉恥教育天下唯恐不夠,竟然將其剝奪,使天下做人家兒子的,都忘了對父親養育三年的愛心,綱常淪落了。到那時想用法律整頓,怎麼辦得到呢?陛下果真眷念張居正,當用道德來愛護他,讓他能奔喪盡孝,使他保全大節,那麼就綱常樹立而朝廷端正,朝廷端正則百官、萬民莫不端正,災變也沒有不可消除的。」 當時吳中行、趙用賢請皇上讓張居正奔喪,將父親埋葬後再回到朝廷,而艾穆、沈思孝直接請求讓他服三年之喪,所以,張居正尤其惱怒。吳中行、趙用賢杖六十下,艾穆、沈思孝杖八十下,另加手銬,置於詔獄中。過了三天,用木板抬出城門,艾穆派往戍守涼州。由於傷太重不醒人事。不久甦醒過來,於是派往戍守所。艾穆是張居正的鄉人。張居正對人說:「昔時嚴分宜沒有同鄉攻擊他,我不能與嚴分宜相比。」萬曆九年(1581),全面考核官吏,又將艾穆、沈思孝置於考察的名冊上。 等到張居正死了,言官爭相推薦他。艾穆起用為戶部員外郎。任為四川僉事,逐漸升至太僕少卿。萬曆十九年(1591)秋天,提拔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四川。前任崇陽知縣周應中、賓州知州葉春及行為義氣過人,艾穆推薦他們代替自己,皇上沒有回答。已經上任,有人報告播州宣慰使楊應龍叛亂,貴州巡撫葉夢熊請求征討。四川人大多說楊應龍勢力強,不可以輕而易舉征討,艾穆也不想用兵,與葉夢熊意見不同。朝廷命令兩位撫臣一同考察,楊應龍不願到貴州,於是將他逮捕到重慶,對質後按罪當斬,楊應龍貢上物品贖罪,艾穆讓他回去了。艾穆生病回鄉,沒有多久就去世了。後來楊應龍叛亂,議論的人追究艾穆的罪過,皇上奪去他的職務。 沈思孝,字純父,浙江嘉興人。隆慶二年(1568)進士。又過了三年,去吏部等候選派。高拱掌吏部,想留用他作為僚屬,沈思孝極力推辭,於是授職番禺知縣。殷天茂總管兩廣,想聽從百姓與番人互市,而且開放海口諸山以征取稅收,沈思孝堅持認為不可以。 萬曆初年,因卓有成績,又成為刑部主事。張居正父親去世不服喪,他與艾穆合作上疏提意見。廷杖後,被派去戍守神龜衛。張居正死後,官復原職,提為光祿少卿。執掌朝政的人討厭李植、江東之和沈思孝等人。沈思孝升為太常少卿,御史龔仲慶奉承旨意詆毀他。沈思孝於是請求離職,皇上不允許。不久他升為順天府尹,因寬恕冒名頂替的舉人,降三級使用。沈思孝仍泰然自若穿著三品官的服飾,後被彈劾,調任南京太僕卿,仍舊降三級。沒有多久,稱病回家。 吏部尚書陸光祖起用他為南京光祿卿,不久提升為右僉都御史,巡撫陝西。寧夏継拜叛亂,皇上下詔令沈思孝移駐下馬關,聲援總督魏學曾。沈思孝認為兵力太少,請求在浙江、宣府、大同召募士兵各五千,發內府的錢供應軍隊,並乞求寬免前任都御史李材的過錯,命令他立功贖罪。下詔讓沈思孝就地召募,而罷免李材不派他去。沈思孝與魏學曾討論軍事時意見不合,給事中侯慶遠彈劾沈思孝捨棄邊境之地而在內地防守,布置兵力保衛他的妻子及家人,不管邊境戰事。改為河南巡撫,他推辭不就任。 不久,徵召他為大理卿。中官郝金假傳聖旨被逮捕入獄,刑部將他的罪減小,沈思孝上奏駁斥,認為應當處死。皇上很高興,提拔他為工部左侍郎。陝西進貢羊毛織品禍害百姓,因沈思孝上奏,朝廷下令減去十分之四。升右都御史,協助辦理馬政。起初,朝政推薦李禎為首,沈思孝為副,皇上特地任用沈思孝。有人懷疑他有人幫忙,給事中楊東明、鄒廷彥相繼上疏反對,皇上認為鄒廷彥受楊東明的指使,貶楊東明,停發鄒廷彥的俸祿。 萬曆二十三年(1595),吏部尚書孫丕揚掌管外任官吏考察,貶參政丁此呂。沈思孝與江東之平素與丁此呂很要好。恰好御史趙文炳彈劾文選郎蔣時馨受賄,蔣時馨懷疑是沈思孝唆使的,於是攻擊沈思孝先庇護丁此呂,後想在吏部求職未成,因為這兩件事他對時馨懷恨在心,遂與江東之、劉應秋等勾結,命令李三才屬意趙文炳。皇上討厭蔣時馨,罷了他的官。沈思孝等上疏辯解,而且請求離職。孫丕揚說蔣時馨沒有罪,丁此呂受賄有證據,沈思孝不當庇護他。沈思孝於是將丁此呂的訪單呈上,乞求回家。訪單是吏部考察官吏時,諮詢大家的意見以定賢否,朝廷大臣因此把所見所聞的寫下來給掌管考察的官吏。事情大都符合事實,然而有時也有人中傷自己討厭的人。皇帝下詔安慰、留任孫丕揚,逮捕丁此呂,責備沈思孝。御史俞價、強思、馮從吾,給事中黃運泰、祝世祿,都為蔣時馨伸冤,言語中觸及到沈思孝、江東之。給事中楊天民、馬經倫、馬文卿又各自彈劾沈思孝,大抵上是說趙文炳的上疏是由沈思孝指使的,藉以動搖孫丕揚的地位。沈思孝多次乞求罷官,同時抨擊孫丕揚辜負了國家。員外郎岳元聲說大臣互相攻擊,應兩方都罷官,好像是指責孫丕揚、沈思孝兩人,其實是特地攻擊蔣時馨和孫丕揚。奏疏剛上,趙文炳突然改變他的說法,說:「岳元聲、江東之根據沈思孝的意思,強迫臣救丁此呂,彈劾蔣時馨,並不是我自己的意思。」皇上都置之不理。 沈思孝素以正直聞名天下,然而尚義氣、好勝,動不動就得罪人。因為丁此呂的原因,很為廷臣議論了一陣。蔣時馨、丁此呂都不是堂堂正正的人,孫丕揚、沈思孝也各有所左右。第二年,御史林培請求辨明忠誠與邪惡,又極力詆毀沈思孝、江東之,並且說:「孫丕揚閉門半年,上了十次辭職的奏疏,意在一定要得到批准才停止。沈思孝則閉門沒有多久,就見馮從吾、黃運泰等被罷官,說為了安慰我,罷免五六個言官,朝廷不難辦到。此人不免職,將為害朝政。」皇上念及沈思孝的忠厚,貶了林培的官職。乾清宮發生火災,沈思孝請求舉行皇長子冠禮儀式以回答天意。又以日本封貢的事情失敗,請求立即做戰守準備,並且彈劾趙志皋、石星誤國的罪行。這年秋天,孫丕揚離職,沈思孝也稱病回鄉,皇上下詔讓他乘驛馬歸家,朝廷的議論才停止。過了很久,孫丕揚再次起用為吏部尚書,御史史記事再次詆毀沈思孝與顧天翪合謀想陷害孫丕揚。顧憲成、高攀龍極力證明他是被誣告,而沈思孝已經死了。天啟中,沈思孝被贈為太子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