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八十一
譯文
費宏,字子充,江西鉛山人。他剛剛加冠成人就考中成化二十三年(1487)進士第一名,擔任修撰。弘治年間,升為左贊善,任東宮直講,後升為左諭德。 武宗即位後,提拔他為太常少卿,兼任侍講。參加了《孝宗實錄》的編寫,同時充任皇上的日講官。正德二年(1507)開始擔任禮部右侍郎,不久轉任左侍郎,五年升任尚書。武宗當時沉浸在游佚、享樂中間,早朝、日講都耽擱了。費宏上書請求皇上勤於政事,努力學習,聽取忠言,武宗回答說知道了。魯王府鄒平王的兒子當赮本當繼承父親的爵位,卻被他的弟弟當涼奪走,事已過去幾年了,費宏還是根據當赮的奏書,依法加以改正。當涼惱了,誣告費宏接受了賄賂,費宏卻沒被嚇倒。第二年十二月份,武宗讓費宏兼任文淵閣大學士,參與國家機密大事。不久加官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升任戶部尚書。 武宗寵用的宦官錢寧暗裡和宸濠勾結。他想和費宏結交,就贈送彩幣及別的珍玩給費宏,費宏拒不接受,錢寧又羞又氣。宸濠打算恢復護衛軍和屯田,用車子裝了數萬兩白銀對朝廷中的權貴廣為賄賂,由錢寧和兵部尚書陸完在京城做主送人。費宏的堂弟、編修費肕的妻子與宸濠的妻子是姊妹,費肕知道這事就告訴了費宏。費宏入朝時,陸完迎著問道:「寧王請恢復他的護衛軍,可以嗎?」費宏問「:不知當時因為什麼取消他的護衛兵?」陸完說「:現在恐怕不能不准許他吧。」費宏嚴厲地拒絕了。等到中官把奏本送到內閣里來,費宏極力說不應當準許他,但是詔書最後還是准了宸濠的請求。於是宸濠與錢寧一樣都痛恨費宏。錢寧幾次暗中找茬都沒有抓到什麼把柄,後來因為御史余珊曾經彈劾費肕,認為他不應該留在翰林院,所以錢寧就把費肕留在翰林院作為費宏的罪,從宮中傳下聖旨,責令費宏說明情況。費宏請求退休,朝廷下令要費肕一起退休。錢寧派人騎馬悄悄跟在費宏後邊,到臨清時燒掉了他坐的船,連行李都全部燒沒了。費宏回到家,關上房門不與賓客往來。宸濠又謀求結交他,費宏謝絕了,宸濠更加惱怒。正好費宏的族人與本鄉的一個壞人李鎮等打官司,宸濠暗中縱使李鎮害費宏。李鎮等於是就占據有利地勢造起反來,率領手下攻打費氏。尋找費宏沒找到,抓住那些同他打官司的費家人,就把他們肢解了,又挖了費家祖先的墳墓,毀了他的家。後來遠近搶掠,人數發展達到三千。費宏派人到朝廷告狀,朝廷下令巡撫孫燧調查情況以後,才派兵加以消滅。 宸濠敗亡後,諫官們爭著上書請求召用費宏。世宗即位以後,派遣行人到家中去召費宏出來,加官少保,入內閣中輔佐朝政。費宏辦事穩重,識大體,熟悉國家的舊事。他與楊廷和、蔣冕、毛紀同心協力,輔佐世宗,曾幾次勸世宗革除武宗時的弊政。對於「大禮」的爭論,群臣竭力與世宗對抗,世宗受不了,費宏揣摩到了世宗的心思,只是在大家的上書里簽過名,沒有進行過單獨的諫勸,因此世宗心裡喜歡他這樣的人。等到廷和等離位後,費宏就成為首輔大臣。世宗加封他為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對他的委任很是周到。戶部討論徵收正德年間拖欠的田賦,費宏和石王缶、賈詠上書請斷自正德十年(1515)以後。世宗聽從了。不久,世宗因為各地出現的災異,指示群臣修身反省。費宏等於是上書說:「陛下用度不加節制,工役沒完沒了。京畿內的田地有一半變成了皇莊,內庫的收入要求超過以前的一倍。太倉裡邊沒有三年所需的積蓄,可是宮廷閒雜人員一天天增多。京營的兵額不足十萬,還不停地調派去做工役。正直的大臣被問罪,得不到原諒,諫官做本份的工作,您竟然大加詰問。按律該殺的人幾經審判至今不加正法,罪行已經無法狡辯的惡人卻忽然傳下聖旨把他赦免了。您想求得天地和合卻召來鬼神埋怨,原因並不是一個方面的。」世宗稱讚了他,自行引咎,但終究沒能採用他的意見。後來大同發生兵變,張璁請加以討伐。費宏說:「討伐能得勝時,玉石俱焚;如果不能取勝,叛兵就會據城自守,那時將大大損害朝廷的聲威。不如靜觀事態的改變,慢慢地規劃此事。」事情不久果然平息了。 費宏為人和藹、平易,喜歡幫助、引進後生。他對於「大禮」一事雖然沒能大力諫阻,也不曾附會別人。這時席書、張璁、桂萼掌了權。席書的弟弟、檢討席春原本是由別的部曹改任的,等《武宗實錄》編成後,費宏主張把他調出做僉事,席書因此恨起費宏來。張璁、桂萼是由郎署進入翰林,然後突然間升到詹事,所以滿朝大臣厭惡他們的為人。費宏過去也常示意世宗對他們要有所抑制,張璁、桂萼對他也很怨恨。世宗曾經駕臨平台訪古,特別贈送他一首自己寫的七言詩,讓他編輯一本唱和詩集,把他的官銜題寫為「內閣掌參機務輔導首臣」。他得到的尊敬、禮遇是以前沒有過的。張璁、桂萼一心要破壞皇上對費宏的寵信,桂萼說「:詩文是雕蟲小技,不值得陛下為之勞心費神,況且這樣做會使費宏憑藉陛下的寵愛欺壓別的大臣呢。」世宗置若罔聞,未予理睬。桂萼於是與張璁一起在世宗面前謗毀費宏,說費宏接收了郎中陳九川所偷的天方貢玉,接受了尚書鄧璋的賄賂為他策划起用,並且說到他閒居鄉間的一些事。費宏上書請求退休,大概地說:「桂萼、張璁懷著私心怨恨我多次了。不讓他們擔任經筵講官就埋怨;不讓他們參加編寫《獻皇帝實錄》就埋怨;不讓他們擔任兩京鄉試考官就埋怨;沒當成教習也埋怨。桂萼、張璁疑心內閣的事都是我在操縱著,豈不知我也向下參考大家的輿論,向上稟承陛下裁決而決定事情,並不是可以一個人就專斷的。桂萼、張璁一天天擦拳捋袖,企圖爭到我這個位置。我怎麼能夠和這種小人相互傾軋?請讓我告老還鄉吧。」世宗不同意。等張璁任職兵部時,費宏想任用新寧伯譚綸掌管奮武營,張璁就彈劾說費宏脅迫兵部。不多久,又借費宏的兒子懋良因罪入獄一事,更加起勁地攻擊他,又抄錄前前後後彈劾費宏的奏章一起遞了上去。達不到目的,就一個勁地請罷免自己,詆毀費宏就更是激切,奏章一個接一個。費宏也接連上書請求退休,世宗總是下詔書加以安慰、留用。這時奸臣王邦奇稟承張璁、桂萼的意思,上書誣告前大學士廷和等人,並且誣告費宏。費宏終於被允許退休而去。當時是嘉靖六年(1527)二月。十月里,張璁就以尚書、大學士的身份到內閣值勤了,隔一年時間桂萼也進來了。 十四年(1535),桂萼已經死去,張璁也離職而去,世宗才又追念起費宏來,四月份又和過去一樣派行人到家裡召費宏出來。七月,費宏到了北京。世宗派宦官用上等的御用佳肴慰勞他,當面告訴他說「:與愛卿分別多年,愛卿健康無病,應該盡心輔導,莫讓我失望啊!」費宏頓首稱謝。從此世宗對他的依戀、禮遇很是豐厚。和李時一塊應詔進入無逸殿,世宗和他們一道周覽殿房,從容笑語,過一段時間才出來。賜給他的銀章上刻著「舊輔元臣」。幾次向他詢問政事,費宏也至誠不欺,無所隱瞞。當時繼張璁、桂萼的苛刻政治之後,費宏改行寬和政策,滿朝大臣都愛戴他。沒多長時間他死了,終年六十八歲。世宗惋惜地表示哀悼,給他家裡的撫恤也等外有加,追贈他為太保,諡文憲。 費宏三次入內閣,輔佐兩代皇帝近十年。中間遭到讒言誹謗,但最終還是建功立名而死。他從少保入內閣時,弟弟費肕做著贊善,侄兒懋中進士及第後任編修,他的長子懋賢剛剛充任庶吉士,他們一家父子兄弟一起都在皇帝身邊做著大官。 翟鑾,字仲鳴,他的祖先原來是山東諸城人。他的曾祖父在北京當過錦衣衛校尉,就把家安在了京師。翟鑾本人考中弘治十八年(1505)進士,改選為庶吉士。正德初年,當上編修。劉瑾把翰林們改派各個部曹時,讓翟鑾當了刑部主事。不久又恢復原職,升為侍讀。 嘉靖年間,他幾經遷升,做了禮部右侍郎。六年(1527)春天,朝廷推舉閣臣,世宗的意思想用張孚敬,而張孚敬不在推舉的名單中,就命令再一次推舉,於是推出了翟鑾。因為宮廷中宦官有很多人稱讚翟鑾,世宗於是破格提用他。楊一清認為翟鑾名望太輕,請任用吳一鵬或者羅欽順,世宗不答應,命令讓翟鑾以吏部左侍郎兼學士的名義到文淵閣中值勤。不久賜給他一枚銀章,上刻「清謹學士」四個字。 翟鑾剛入閣時,楊一清、謝遷還在輔政,後來孚敬與桂萼也進來了,翟鑾對他們都小心侍奉。孚敬、桂萼都用世宗賜給他們的銀章密封上書評論政事,翟鑾卻沒有什麼評論。世宗質問他,他磕頭認罪說「:陛下英明,我順承您的教導還來不及呢,能有什麼好建議呢?」世宗心裡很喜歡他做的回答。楊一清、桂萼、孚敬先後都被免除後,翟鑾一個人留下來執政兩個月。後來李時、方獻夫進來,地位都在翟鑾上邊,翟鑾也沒有什麼不高興。世宗幾次召李時和他進去問話,一次世宗問他們「:都察院決定抄沒谷大用的家產,合適嗎?」李時和翟鑾都是北方人,和宮廷中宦官要好,所以李時說「:這樣判決不合乎法律規定。」翟鑾說「:按照法律規定,判處抄家的罪行只有三條:謀反、叛逆和姦黨。判刑如果不合乎法律規定,怎麼取信於天下呢?」世宗說:「大用在武宗時壞亂國事,不正是奸黨?」翟鑾就說「:陛下就是老天爺,春天生長萬物,秋天殺死萬物,有什麼不行的呢?」世宗最後還是從重判處了谷大用一案。 翟鑾後來因替生母守喪回家去了。除下喪服很長時間內不被召用。夏言、顧鼎臣當時在主持政府事務,翟鑾和他們商量希望召自己回朝。正好世宗即將南巡,擔心邊塞上發生戰爭,考慮派一名重臣前往巡視,夏言等就藉此機會推薦翟鑾擔任行邊使。十八年(1539)二月,翟鑾改任兵部尚書兼右都御史前往上任,各處邊鎮上的文武將吏都接受他的管轄。世宗又撥出五十萬兩國庫銀給他犒賞邊防部隊。翟鑾在此期間東西往返跑了三萬多里路。第二年春天返回北京,世宗就讓他以原先的身份進入內閣。過去在大同,翟鑾曾經與總督毛伯溫商議過修復五堡,過甘肅時與總督劉天和商議過開拓嘉峪關,工程完成後翟鑾都受封蔭、嘉獎。 嘉靖二十一年(1542),夏言被免除了職務,翟鑾就擔任了首輔。當時他已經升到少保、武英殿大學士,又升為少傅、謹身殿大學士。嚴嵩剛入閣,翟鑾憑資歷地位在嚴嵩之上,權力卻遠遠不如嚴嵩大,但嚴嵩還是討厭他,容不下他。御史趙大佑彈劾翟鑾偏向自己的同年,吏部尚書許瓚也揭發翟鑾寫過請託信件,世宗都沒加追問。後來碰上翟鑾的兩個兒子汝儉、汝孝和他們老師崔奇勳的親戚焦清一同考中二十三年進士,嚴嵩就吩咐給事中王交、王堯日彈劾他們舞弊。世宗惱了,把這事交給吏部、都察院審查。翟鑾上書辯解,說自己當時在西苑值勤,不曾舞弊。世宗更加惱火,就勒令把翟鑾父子、奇勳、焦清和分考官、編修彭風、歐陽喚一併罷官為民,把主考官、少詹事江汝璧和鄉試主考官、諭德秦鳴夏、贊善浦應麒三人打入皇家監獄,都打了六十大棒,削除官職。 翟鑾當初在內閣時有自奉廉潔的名聲,中間居家守喪時甚至貧困到不能自給的程度。當他以行邊使身份起復以後,各邊鎮的文武將官無不騎著馬到郊外迎接,誰都怕不能使翟大人滿意,所贈送的禮品多得無法數。事後,翟鑾回京時的行裝滿載千百輛馬車,用這些東西贈送權貴,得以再次入閣,他的聲望一下子就敗壞完了。後來又受兒子的牽累,終於一蹶不振。翟鑾罷官以後過了三年死掉,終年七十歲。穆宗即位以後才給他恢復官職,諡文懿。 李時,字宗易,河北任丘人。父親李蓕,進士出身,做過萊州知府。李時本人考中弘治十五年(1502)進士,改選庶吉士,授職編修。正德年間,做過侍讀、右諭德。世宗即位後,充任講官,不久升為侍讀學士。 嘉靖三年(1524)升為禮部右侍郎,不久因守喪回家。脫下喪服後,出任戶部右侍郎。後來又改任禮部右侍郎,不久就取代方獻夫當上了尚書。世宗確定尊崇父母的「大禮」以後,意氣慷慨,產生了藐視古人的意思,想要裁定古代的典籍,完成本朝制禮作樂的事業。張孚敬、夏言掌權時,都喜歡改這改那。世宗一朝所制定的各種典禮,都是別人開的頭,而由李時牽強附會地完成的。有時大臣們的討論意見不一,李時大都擺出兩頭的觀點,等待世宗自己來加以選擇,始終沒有大的爭議。所以世宗喜歡他為人的恭敬、和順。各地送上什麼吉祥之物來,李時都上書請進行祝賀。世宗如果謙讓,李時一定會再一次請求,所以世宗更認為李時忠心,賜給他的銀章上刻「忠敏安慎」四個字,讓他密封上書談論軍國大事。時間長了,他把銀章搞丟了,趕忙上書求罪,世宗又賜給他一枚。 十年(1531)七月,京城四郊的祭壇建成,李時被加官太子太保。雷電震壞了午門,彗星出現在東邊的井宿,李時上書請敕令大臣們修身反省,並傳令諫官上書陳述政治上存在的問題和改革措施。世宗認為提這些建議應該是給事中、御史的專門職責,放下他的建議未予實施。光祿寺的廚工王福、錦衣衛千戶陳昇請把顯陵遷往天壽山,李時等人極力說不行。巡檢徐震奏請在安陸另建一個京師,李時等駁斥說這樣做不合祖制規定,於是朝廷決定把安陸所在的州改為承天府。 這年秋天,桂萼死了,世宗任命李時兼文淵閣大學士入內閣參預機要大事。當時張孚敬已被免除職務,翟鑾一個人為輔臣。李時在他後面進來,因為宮保官位尊貴一些,位置反而在他上邊。好在兩個人都謙虛下人,在一起倒也沒矛盾。世宗到無逸殿,召李時進來坐著講解《無逸篇》,翟鑾講解《豳風?七月》詩,武定侯郭勛及九卿、翰林都進來奉陪。講完之後,世宗退回到豳風亭賜他們一桌酒宴。從此以後,幾次召他,向他詢問政事。 第二年春天,孚敬又回到內閣中來,事事都一個人做主,李時也不敢有什麼評論。沒多久,方獻夫也進來了,與李時也能合得來。彗星又一次出現,世宗召見李時等人,教導他們要引咎、修身、反省,又隨便說到人才缺少。李時回來後上書講了實現安定局面、愛惜人才和慎重刑罰三件事,很有些話提到了因為「大禮」之爭而吃官司被罷黜的大臣們。世宗以讚揚的口吻做了批覆,但最終還是沒有採用他的意見。給事中魏良弼、御史馮恩先後彈劾吏部尚書汪釒宏,觸怒了世宗,李時都替他們上書解救。 十二年(1533),孚敬又一次返回到內閣里來,翟鑾回家守喪去了,獻夫退休了。李時跟隨在孚敬後邊,只能是拱手說「好好」就是了,因此孚敬還容得下他。孚敬退休後,費宏又一次入閣,不久就死了,李時於是獨自一個做輔臣。他平時對人就寬厚、和易,到現在越發以清靜主持大局。世宗也經常傳他到便殿里談話,親切地向他諮詢政事。李時雖然沒有什麼大的補救,但是議論總是以忠厚為根本,朝中大臣也都認為他是個好人。客星在天蒬旁出現,世宗問會發生什麼事,他回答說:「事應的說法起自漢朝的京房,未必都與事實相符。全靠皇上修養自己的品德來消除為宜。」世宗聽後予以稱讚。後來他陪同世宗去晉見皇陵,經過沙河時,世宗看到附近村莊破爛不堪,居民很少,神色暗淡地說「:七座皇陵在這裡,應該加以守護。」李時回答說:「過去丘..曾建議,京城應該設立四處屏障,以臨清為南屏,昌平為北屏,薊州、保定為東、西屏,各駐兵一二萬。現在如果在昌平增設一個總兵官,往南可以保衛京城,往北可以守護皇陵。」世宗於是下發大臣們討論,決定在沙河修築鞏華城,置兵防守。李時前後被加官為少傅、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當時夏言入閣,李時不與他對抗,事事都推讓給夏言做主,夏言也能容得下他。世宗對待李時不如孚敬、夏言那麼寵信,然而也很少指責、欺辱他,對他的信任始終沒有減少,這是孚敬、夏言也無法相比的。嘉靖十七年十二月,李時還在位時死掉了,贈太傅,諡文康。 袁煒,字懋中,浙江慈谿人。嘉靖十七年(1538)考中會試第一名,殿試第三名,初任編修。他為人不加檢點,曾被御史包孝彈劾過,世宗寬恕了他,未予懲治。進為侍讀很久以後,又被選擇到西苑值勤,他寫的宮體詩詞最能令世宗滿意。三十五年,閣臣推舉修撰全元立出掌南京翰林院,世宗特意用袁煒擔任這個職務。袁煒上書辭謝,表示願意以原職侍候在皇上身邊,世宗十分高興,立刻提拔他為侍講學士。才過兩個月,又用手詔任用他當上了禮部右侍郎。第二年,加封他為太子賓客兼學士,賜給他一品官服。三十九年,又因為侍奉皇上給他加兩級官俸,緊接著升任左侍郎。第二年二月改調吏部,仍兼舊職到西苑侍奉皇上。過一個月升為禮部尚書,加官為太子少保,仍奉命到西苑值勤。袁煒自從侍奉皇上以後,六年時間就做到宮保、尚書,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事。 在此之前,二月初一發生日食,天色略微有些陰暗,袁煒說沒必要加以救護。禮部尚書吳山不答應,被世宗調離職務。世宗聽到袁煒的意見,認為很好,就讓他接替了吳山。等到七月初一又發生了日食,歷官說日食只有一分零五秒,理應免加救護。袁煒於是迎合世宗的心意上書說「:陛下把天當父親,把太陽當哥哥供奉,各種陰氣都躲一邊去了,一切東西都在太陽之下熠熠生輝。所以太陽光明,邪氣滅絕,日食一回只有一分,跟沒發生日食一個樣。我們真是不勝歡喜。」他的奏疏遞上後,世宗更高興了。這年冬天,就讓他以戶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的身份入內閣參與機要事務。後經幾次加官做到了少傅兼太子太傅、建極殿大學士。嘉靖四十四年(1565)春天,他病重了,請假回鄉,死在路上,終年五十八歲。被追贈為少師,諡文榮。 袁煒才思敏捷,世宗半夜遞出一張紙,讓他撰寫宮體詩詞,他舉筆馬上就能寫成。每次碰上中央、地方上獻來吉祥物,他都極力讚美。世宗養的一隻貓死了,讓儒臣寫篇禱告詞為它祈福。袁煒的禱詞中有句話說這個福星將會「變成雄獅,化作飛龍」,世宗非常喜歡。他花言巧語向世宗獻媚,經常就是這副樣子。因此世宗趕忙不迭地任用他,對他的賞賜十分頻繁,別的人不能和他相比。 自嘉靖中期以後,世宗一心搞什麼煉丹、祈禱,詞臣都只是奉命撰寫宮體詩詞,寫得好的立刻就加以提拔,直至進入內閣為止。當時人們都說李春芳、嚴訥、郭朴和袁煒是「青詞宰相」。可是袁煒自高自大,寡廉鮮恥,本來出自徐階門下,竟然盛氣凌人地對待徐階。他和徐階一同總裁《承天大志》,學士們交上的稿件,袁煒竄改殆盡,也不推讓給徐階過目。學士們氣忿不平,徐階只是說由他改吧。後來袁煒死了,徐階也把他改的稿子全竄改了一番。袁煒以會寫文章自負,看到別人的作品稍不如意就大加譏笑,翰林院的學士們出自他門下的,更被他訓斥得難以忍受,因此人們都怕他也討厭他。 李春芳,字子實,揚州興化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考中進士第一名,被任命為翰林院修撰。挑選入西苑撰寫宮體詩詞,很得世宗寵愛,與侍讀嚴訥一道破格提升為翰林學士。不久升太常少卿,擔任禮部右侍郎,同時都還兼任學士,像往常一樣到西苑值班。後來到禮部佐理事務,升為左侍郎,轉任吏部,又代嚴訥為禮部尚書。當時,宗室人口繁衍,苦於歲祿不夠發放。春芳考察以往事實,寫了一本書進呈皇帝。有關吉凶大禮及逢年過節的賞賜,都做了嚴格的規定。世宗很稱讚,賜名為《宗藩條例》。不久,春芳升為太子太保。四十四年(1556)命令他兼任武英殿大學士,與嚴訥一同參與機密大事的處理。世宗很寵愛身邊值勤的大臣們,他們的升遷任命都出自皇帝的詔書。春芳自任學士到執政,共六次進升,沒一次是由大臣推舉的。 春芳恭敬、謹慎,從不氣勢凌人。在政府任職,論議平正,不說偏激的話,當時人們把他比作李時;他的才能固不及李時,但廉潔過於李時。當時徐階為首輔,很得皇帝信任。春芳遇事必抬徐階,徐階也很看重他。隆慶元年(1567)春,有詔書令修造翔鳳樓,春芳說:「皇上剛剛即位,就大興土木,說得過去嗎?」修樓事就這樣停止了。 齊康批評徐階的時候,言語連及春芳,春芳上書辯護並請去職,穆宗對他加以慰留。等接替徐階為首輔後,越發注意安靜,從容行事,很合皇上的心愿。當時官位平列的還有陳以勤、張居正。以勤端莊謹慎,而居正自恃才氣,欺凌他人,眼睛裡好像沒春芳這個人。當初徐階因為別人的批評下台,春芳感嘆說:「徐公尚且那樣,我能長得了嗎?容我有機會請求退休算了。」居正馬上說「:這樣倒好,也許還可以保全您的美名呢。」春芳感到震驚,所以多次上書要求退休,皇上不允許。以後趙貞吉入閣,接替了以勤,性格剛果自負。等高拱再度入閣值勤,恨春芳位置在他上面,春芳又爭他不過,只能是自加修飭而已。俺答攻打邊塞,求取封賞,春芳和高拱、居正在皇帝面前商定此事。正逢趙貞吉被高拱逐出朝廷,高拱氣焰囂張之際,又與徐階重修舊怨。春芳為徐階從容辯護,高拱更加不高興。當時春芳已漸漸做到少師兼太子太師,晉升吏部尚書,改為中極殿學士,但考慮到高拱等人最終容不得自己,因此兩次上書請准予回家養親,皇上不予批准。南京給事中王禎迎合高拱的意思,上書詆毀春芳,春芳這下更加堅決要求退休。皇上命令給予馬車,派官護送他告老還鄉,官府照例發他祿米。一年過後,高拱自己又受到居正排擠,差一點丟了命。而春芳還鄉,父母還都健在,一家人從早到晚擺酒食娛樂,鄉親們對他艷羨不止。父母死後數年他才謝世,終年七十五歲,被追贈為太師,諡文定。 趙貞吉,字孟靜,四川內江人。早在六歲時他就每天讀一卷書,等長大成人後,因知識廣博、融通而揚名。他最喜歡王守仁的學說。嘉靖十四年(1535)考中進士,改選為庶吉士,初任編修。當時方術之士剛開始得到進用,貞吉請求朝廷延用真儒輔佐王政,執政對此很不高興,貞吉於是立即請假回鄉去了。後來回朝升任中允,掌管司業的事務。 俺答的軍隊逼近京師,無禮地送信來要求和中國通貢。世宗傳令百官在朝房中商量對策,貞吉甩甩袖子說起大話來,他說:「在京師城下和敵人締結和約,《春秋》認為這是一種恥辱。如果答應了通貢,他們自然要進城來,那時假使他們沒完沒了地提出要求,該怎麼辦呢?」徐階說「:這麼說先生一定有好主意了?」貞吉說「:根據現在的情況,最好是請皇上立刻登上正殿頒發詔書自我批評。然後登錄周尚文的戰功,鼓舞邊關大將,從監獄中放出沈東,開通大臣進諫的門路。損害軍事的刑罰應減輕一些,獎賞戰功的標準可以加重。另外再派遣一名大臣向將領們傳達皇上的指示,監督他們奮勇作戰,打退敵人就再容易沒有了。」當時世宗派了宦官到朝房窺視大臣們的表現,看了半天沒人開口說一句話,後來聽了貞吉的發言,世宗心裡很讚賞他,就對嚴嵩說「:貞吉說得有理,只是不該提起周尚文、沈東的事。」接著就把貞吉召進左順門,讓他當面寫下有關事宜,並立即提拔他為左諭德兼監察御史,讓他奉命前往各個部隊傳達世宗的指示精神,發給他五萬兩白金,由他看情況慰勞、獎賞將士。開始的時候,貞吉在朝廷討論結束,氣昂昂地前往拜訪嚴嵩。嚴嵩謝絕會見他,貞吉惱火地喝斥了嚴家的看門人。恰好這時趙文華也來拜訪嚴嵩,貞吉把他也訓斥了一通。嚴嵩這下十分惱他。等到起草皇上指示時,就沒有讓貞吉監督作戰,以便削減他的權限,並且不給他一兵一卒護行。當時敵寇的騎兵到處都是,貞吉飛馬進入各位將領的兵營中,散發白金,犒賞官兵,傳達了世宗的指示精神,第二天就回朝作匯報。世宗大為惱火,批評貞吉對軍事沒有作任何規劃、處置,只是在為周尚文、沈東遊說,所以把他關進了皇家監獄,並在朝廷杖打了他一回,然後把他貶為荔波典史。後來稍微升職當了徽州通判,又升為南京吏部主事。 嘉靖四十年(1561),貞吉升任戶部右侍郎。一次朝廷討論派遣大臣前往薊州督辦軍餉,操練軍隊,嚴嵩想任用貞吉前往,就召他喝酒告訴他這個打算。貞吉說「:讓我督辦軍餉,是督辦京運呢還是督辦民運?這兩種運餉現在都有專人負責,再設一官只能添加煩擾罷了。況且軍隊沒得到操練的過錯原因也不該是運餉,就是派出十個戶部侍郎對練兵又有什麼幫助?」嚴嵩不高興地作罷了。後來當嚴嵩請假在家時,吏部任用了倉場侍郎林應亮。等嚴嵩出來後就更不高興了,讓都給事中張益彈劾應亮,把他調到南京,改用了僉都御史霍冀。張益在他的上書中又說「:督辦糧餉是戶部的專門職責,現在貞吉和左侍郎劉大賓在推選中根本未被提名,說明他們不稱職,應該予以免職。」於是他們兩個侍郎都被免了職。 隆慶初年,貞吉起復,做了禮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的事務。穆宗視察太學時,祭酒胡杰剛剛被人評議後罷官,貞吉代理其事務,因為他講解《大禹謨》讓穆宗滿意,穆宗就任命他充任自己的日講官。貞吉那時已年過六十,但說起話來理直氣壯,行走坐立儀表堂堂,穆宗對他很注重。不久貞吉升任南京禮部尚書,已經動了身,穆宗因想念他,又留下他當經筵直講。 三年秋天,穆宗讓貞吉兼任文淵閣大學士參與機要事務。貞吉上朝謝恩,奏道「:眼下朝廷的紀綱、邊境的防務都不景氣,我想為國捐軀,大膽做事,希望陛下能為我做主。」穆宗這下更加高興了。後來碰上敵寇打入大同,總兵官趙岢出了事,總督陳其學反而當成捷報遞上,被御史燕如宦揭發了。貞吉欲用重刑處置其學,兵部尚書霍冀只主張把他貶官。貞吉和同事爭不過他,於是上書說「:邊關的大將違法,祖宗定下的處罰條例都還在,現在執法者屈法徇人,對得起公眾嗎?我老了,想盡忠也沒有辦法,請把我罷免了吧!」穆宗不答應。不久還把他加官為太子太保。 貞吉認為先朝的禁軍分為三大營,每營都有統帥,現在讓一個人總督三大營兵力,權力太大,難於控制。所以極力陳述這樣做的弊端,請把禁軍分作五營,各設大將統率,大略恢復成祖宗時的老樣子。穆宗認為是好辦法,命令兵部召集朝臣加以討論。尚書霍冀過去和貞吉主張不一致,對他的主張很不以為然。朝臣中也有很多人認為強兵在於選擇大將,不在於改革兵制。霍冀等人於是遞上奏議說三大營應維持原樣,只是讓一個人當總督,權力太大,應該給三大營各配一名大將,廢除總督,由一名文官擔任總理。穆宗批示說可以。 原先給事中楊..彈劾霍冀貪婪、無能。穆宗已經繼續留用他,霍冀因為楊..是貞吉的同鄉,就懷疑對他的彈劾是貞吉出的主意,又上書辯解,請求罷免,並且在奏章中攻擊貞吉。貞吉也上書請求離休。穆宗傳詔挽留貞吉,把霍冀削了職。此後禁軍的營制屢次調整,不出一年就又恢復了老樣子,貞吉也爭執不過。只是俺答叩擊邊塞請求封賞時,貞吉曾極力促成這件事。 在這之前,高拱二次入閣,並且一入閣就兼管了吏部。貞吉向李春芳請求,也兼管了都察院。高拱因為私仇想考察科道官,排斥異己。貞吉和同事上書說:「不久前因為御史葉夢熊議事不恰當,觸犯了陛下,陛下就嚴厲地指示考核言官,並且連帶考核任期內升了官的大臣,應當接受考核的有將近二百人,其中難道就沒有忠心報效陛下、敢於仗義直言的人?現在全把他們看成放肆、奸邪之人治罪,我擔心有關部門在執行過程中做得太過分,忠邪不分,以至於阻塞言路,打擊士氣,這可不是國家的福份啊。」穆宗不聽。高拱因為貞吉說中了他的隱情,也恨透了他。等到考察時,高拱想拿掉貞吉喜歡的人,貞吉也拿掉高拱所喜歡的人來解恨。就這樣被罷斥的有二十七個人,高拱所厭惡的已都在其中了。他還引以為恨,唆使他的門生給事中韓楫彈劾貞吉平庸而且專橫,在考察過程中徇私舞弊。貞吉上書辯解,請求退休,並且說「:我自從掌管都察院以來,僅僅因為考察這一件事和高拱意見不一致。他所乾的其他一些破壞選法、放肆作假、明白不過的壞事,我閉著嘴巴不敢說,辜負了陛下對我的任命,我實在是個平庸的大臣。像高拱,那才真叫專橫呢。我罷官以後,最好還是讓高拱回內閣中去,不要讓他長期掌握用人大權,廣樹朋黨。」奏疏遞進以後,穆宗竟批准他退休了,可是高拱仍舊掌握著吏部的大權。 貞吉學識廣博,本領很大。但他很好強,愛發脾氣,動不動就得罪人。他對有的九卿重臣也直呼其名,很有些人也因此怨恨他。高拱、張居正的名望、年齡都不如貞吉,但是都在他前邊受到重用。他們三個人都仗著自己的才氣爭強好勝,互不相讓,貞吉終於被排擠掉了。他死在萬曆十年(1582),朝廷追贈他為少保,諡文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