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 · 卷三十

張廷玉等 《明史》
鐵鉉 暴昭(侯泰) 陳性善(陳植 王彬 崇剛) 張昺(謝貴 彭二葛誠 余逢辰) 宋忠(余瑱) 馬宣(曾浚 卜萬 朱鑒 石撰) 瞿能(莊得 楚智 皂旗張 王指揮 楊本) 張倫(陳質) 顏伯瑋(唐子清 黃謙 向朴 鄭恕 鄭華) 王省 姚善(錢芹) 陳彥回(張彥方) 鐵鉉,鄧人。洪武中,由國子生授禮科給事中,調都督府斷事。嘗讞疑獄,立白。太祖喜,字之曰「鼎石」。建文初,為山東參政。李景隆之北伐也,鉉督餉無乏。景隆兵敗白溝河,單騎走德州,城戍皆望風潰。鉉與參軍高巍感奮涕泣,自臨邑趨濟南,偕盛庸、宋參軍等誓以死守。燕兵攻德州,景隆走依鉉。德州陷,燕兵收其儲蓄百餘萬,勢益張。遂攻濟南,景隆復大敗,南奔。鉉與庸等乘城守御。燕兵堤水灌城,築長圍,晝夜攻擊。鉉以計焚其攻具,間出兵奮擊。又遣千人出城詐降。燕王大喜,軍中皆歡呼。鉉伏壯士城上,候王入,下鐵板擊之。別設伏、斷橋。既而失約,王未入城板驟下。王驚走,伏發,橋倉卒不可斷,王鞭馬馳去。憤甚,百計進攻。凡三閱月,卒固守不能下。當是時,平安統兵二十萬,將復德州,以絕燕餉道。燕王懼,解圍北歸。 燕王自起兵以來,攻真定二日不下,即捨去。獨以得濟南,斷南北道,即畫疆守,金陵不難圖。故乘大破景隆之銳,盡力以攻,期於必拔,而竟為鉉等所挫。帝聞大悅,遣官慰勞,賜金幣,封其三世。鉉入謝,賜宴。凡所建白皆採納。擢山東布政使。尋進兵部尚書。以盛庸代景隆為平燕將軍,命鉉參其軍務。是年冬,庸大敗燕王於東昌,斬其大將張玉。燕王奔還北平。自燕兵犯順,南北日尋干戈,而王師克捷,未有如東昌者。自是燕兵南下由徐、沛,不敢復道山東。 比燕兵漸逼,帝命遼東總兵官楊文將所部十萬與鉉合,絕燕後。文師至直沽,為燕將宋貴等所敗,無一至濟南者。四年四月,燕軍南綴王師於小河,鉉與諸將時有斬獲。連戰至靈璧,平安等師潰被擒。既而庸亦敗績。燕兵渡江,鉉屯淮上,兵亦潰。 燕王即皇帝位,執之至。反背坐廷中嫚罵,令其一回顧,終不可,遂磔於市。年三十七。子福安,戍河池。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並安置海南。 宋參軍者,逸其名。燕兵攻濟南不克,舍之南去。參軍說鉉直搗北平。鉉以卒困甚,不果。後不知所終。 暴昭,潞州人。洪武中,由國子生授大理寺司務。三十年,擢刑部右侍郎。明年進尚書。耿介有峻節,布衣麻履,以清儉知名。建文初,充北平採訪使,得燕不法狀,密以聞,請預為備。燕兵起,設平燕布政司於真定,昭以尚書掌司事,與鐵鉉輩悉心經畫。平安諸軍敗,召歸。金川門陷,出亡,被執。不屈,磔死。 繼昭為刑部尚書者侯泰,字順懷,南和人。以薦舉起家。建文初,仕至尚書。燕王舉兵,力主抗禦之策。嘗督餉於濟寧、淮安。京師不守,行至高郵,被執下獄,與弟敬祖,子玘,俱被殺。 陳性善,名復初,以字行,山陰人。洪武三十年進士。臚唱過御前,帝見其容止凝重,屬目久之,曰:「君子也。」授行人司副,遷翰林檢討。性善工書,嘗召入便殿,繙錄誠意伯劉基子璉所獻其父遺書。帝威嚴,見者多惴恐,至惶汗,不成一字。性善舉動安祥,字畫端好。帝大悅,賜酒饌,留竟日出。 惠帝在東宮,習知性善名。及即位,擢為禮部侍郎,薦起流人薛正言等數人。雲南布政使韓宜可隸謫籍,亦以性善言,起副都御史。一日,帝退朝,獨留性善賜坐,問治天下要道,手書以進。性善盡所言,悉從之。已,為有司所格,性善進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猥承顧問。既僣塵聖聽,許臣必行。未幾輟改,事同反汗。何以信天下?」帝為動容。 燕師起,改副都御史,監諸軍。靈璧戰敗,與大理丞彭與明、欽天監副劉伯完等皆被執。已,悉縱還。性善曰:「辱命,罪也,奚以見吾君?」朝服躍馬入於河以死。餘姚黃墀、陳子方與性善友,亦同死。燕王入京師,詔追戮性善,徙其家於邊。 與明,萬安人。貢入太學,歷給事中。建文初,為大理右丞,廉勤敏達。以督軍被執。縱歸,慚憤裂冠裳。變姓名,與伯完俱亡去,不知所終。 時以侍郎監軍者,有廬江陳植。植,元末舉鄉試,不仕。洪武間,官吏部主事。建文二年官兵部右侍郎。燕兵臨江,植監戰江上。慷慨誓師。部將有議迎降者,植責以大義,甚厲。部將殺之以降,且邀賞。燕王怒,立誅部將,具棺殮葬植白石山上。 燕師之至江北也,御史王彬巡按江淮。駐揚州,與鎮撫崇剛嬰城堅守。時盛庸兵既敗,人無固志。守將王禮謀舉城降,彬執之及其黨,系獄。剛出練兵,彬修守具,晝夜不懈。有力士能舉千斤,彬嘗以自隨。燕兵飛書城中:「縛王御史降者,官三品。」左右憚力士,莫敢動。禮弟崇賂力士母,誘其子出。乘彬解甲浴,猝縛之。出禮於獄,開門納燕師。彬與剛皆不屈死。彬,字文質,東平人。洪武中進士。剛,逸其里籍。 又兵部主事樊士信,應城人。守淮,力拒燕兵,不勝,死之。 張昺,澤州人。洪武中,以人材累官工部右侍郎。謝貴者,不知所自起,歷官河南衛指揮僉事。建文初,廷臣議削燕,更置守臣。乃以昺為北平布政使,貴為都指揮使,並受密命。時燕王稱疾久不出,二人知其必有變,乃部署在城七衛及屯田軍士,列九門防守,將執王。昺庫吏李友直預知其謀,密以告王,王遂得為備。建文元年七月六日,朝廷遣人逮燕府官校。王偽縛官校置廷中,將付使者。紿昺、貴入,至端禮門,為伏兵所執,俱不屈死。 燕將張玉、朱能等帥勇士攻九門,克其八,獨西直門不下。都指揮彭二躍馬呼市中曰:「燕王反,從我殺賊者賞!」集兵千餘人,將攻燕府。會燕健士從府中出,格殺二,兵遂散,盡奪九門。 初,昺被殺,喪得還。「靖難」後,出昺屍焚之,家人及近戚皆死。 葛誠,不知所由進。洪武末,為燕府長史。嘗奉王命奏事京師。帝召見,問府中事,誠具以實對。遣還。王佯病,盛暑擁爐坐,呼寒甚。昺、貴等入問疾。誠言:「王實無病,將為變。」又密疏聞於帝。及昺、貴將圖王,誠與護衛指揮盧振約為內應。事敗,誠、振俱被殺,夷其族。 又伴讀余逢辰,字彥章,宣城人。有學行。王信任之,以故得聞異謀,乘間力諫。知變將作,貽書其子,誓必死。兵起,復泣諫,言「君、父兩不可負」,死之。 北平人杜奇者,才雋士也。燕王起兵,徵入府,奇因極諫「當守臣節」,王怒,立斬之。 宋忠,不知何許人。洪武末,為錦衣衛指揮使。有百戶以非罪論死,忠疏救。御史劾之,太祖曰:「忠率直無隱,為人請命,何罪?」遂宥百戶。尋為僉都御史劉觀所劾,調鳳陽中衛指揮使。三十年,平羌將軍齊讓征西南夷無功,以忠為參將,從將軍楊文討之。師旋,復官錦衣。 建文元年,以都督奉敕總邊兵三萬屯開平,悉簡燕府護衛壯士以從。又以都督徐凱屯臨清,耿瓛屯山海關,相犄角。北平故有永清左、右衛,忠調其左屯彰德,右屯順德以備燕。及張昺、謝貴謀執燕王,忠亦帥兵趨北平。未至而燕兵起,居庸失守,不得進,退保懷來。燕王度忠必爭居庸,帥精兵八千,卷甲倍道趨懷來。時北平將士在忠部下者,忠告以「家屬並為燕屠滅,盍努力復仇報國恩」。燕王偵知之,急令其家人張故旗幟為前鋒,呼父兄子弟相問勞。將士咸喜曰:「我家固亡恙,宋總兵欺我。」遂無鬥志。忠倉卒布陣,未成列。燕王一麾渡河,鼓譟進。忠敗,死之。 忠之守懷來也,都指揮余瑱、彭聚、孫泰與俱。及戰,瑱被執,不屈死。泰中流矢,血被甲,裹創力斗,與聚俱沒於陣。當是時,諸將校為燕所俘者百餘人,皆不肯降,以死。惜姓名多不傳。 馬宣,亦不知何許人。官都指揮使。宋忠之趨居庸,宣亦自薊州帥師赴北平。聞變,走還。燕王既克懷來,旋師欲南下。張玉進曰:「薊州外接大寧,多騎士,不取恐為後患。」會宣發兵將攻北平,與燕兵戰公樂驛,敗歸,與鎮撫曾濬城守。玉等往攻之,宣出戰被擒,罵不絕口,與濬俱死。 燕兵之襲大寧也,守將都指揮卜萬與都督劉真、陳亨帥兵扼松亭關。亨欲降燕,畏萬,不敢發。燕行反間,貽萬書,盛稱萬;極詆亨。厚賞所獲大寧卒,緘書衣中,俾密與萬。故使同獲卒見之,亦縱去而不與賞。不得賞者發其事。真、亨搜卒衣,得書。遂執萬下獄死,籍其家。萬忠勇而死於間,論者惜之。及大寧陷,指揮使朱鑒力戰,不屈死。 寧府左長史石撰者,平定人。以學行稱。燕王舉兵,撰輒為守御計,每以臣節諷寧王,王亦心敬之。及城陷,憤詈不屈,支解死。 瞿能,合肥人。父通,洪武中,累官都督僉事。能嗣官,以四川都指揮使從藍玉出大渡河擊西番,有功。又以副總兵討建昌叛酋月魯帖木兒,破之雙狼寨。燕師起,從李景隆北征。攻北平,與其子帥精騎千餘攻彰義門,垂克。景隆忌之,令候大軍同進。於是燕人夜汲水沃城。方大寒,冰凝不可登,景隆卒致大敗。已,又從景隆進駐白溝河,與燕師戰。能父子奮擊,所向披靡。日暝,各收軍。明日復戰,燕王幾為所及。王急佯招後軍以疑之,得脫去。薄暮,能復引眾搏戰,大呼「滅燕」,斬馘數百。諸將俞通淵、滕聚復帥眾來會。會旋風起,王突入馳擊。能父子死於陣。通淵、聚俱死。精兵萬餘並沒。南軍由是不振。 時與北兵戰死者,有都指揮莊得、楚智、皂旗張等。 得,故隸宋忠。懷來之敗,一軍獨全。後從盛庸戰夾河,斬燕將譚淵。已而燕王以驍騎乘暮掩擊,得力戰,死。 智,嘗從馮勝、藍玉出塞有功。建文初,守北平。尋召還。及討燕,帥兵從景隆。戰輒奮勇,北人望旗幟股慄。至是,馬陷被執,死。 皂旗張,逸其名。或曰張能力挽千斤,每戰輒麾皂旗先驅,軍中呼「皂旗張」。死時猶執旗不仆。 又王指揮者,臨淮人。常騎小馬,軍中呼「小馬王」。戰白溝河被重創,脫胄付其仆曰:「吾為國捐軀,以此報家人。」立馬植戈而死。二人死尤異雲。 又中牟楊本,初為太學生,通禽遁術,應募授錦衣鎮撫。從景隆討燕有功,景隆忌之,不以聞。尋劾景隆喪師辱國,遂以孤軍獨出,被擒,系北平獄,後被殺。 張倫,不知何許人。河北諸衛指揮使也,勇悍負氣,喜觀古忠義事。馬宣自薊州起兵攻北平,不克,死。倫發憤,合兩衛官帥所部南奔,結盟報國。從李景隆、盛庸戰,皆有功。燕王即帝位,招倫降。倫笑曰:「張倫將自賣為丁公乎!」死之。京師陷,武臣皆降附。從容就義者,倫一人而已。 又陳質者,以參將守大同。進中軍都督同知。助宋忠保懷來。忠敗,退守大同。代王欲舉兵應燕,質持之不得發。及燕兵攻大同不下,蔚州、廣昌附於燕,質復取之。成祖即位,以質劫制代王,剽掠已附,誅死。 顏伯瑋,名瑰,以字行,廬陵人。唐魯國公真卿後。建文元年,以賢良征,授沛縣知縣。李景隆屯德州,沛人終歲輓運。伯瑋善規畫,得不困。會設豐、沛軍民指揮司,乃集民兵五千人,築七堡為備御計。尋調其兵益山東,所存疲弱不任戰。燕兵攻沛,伯瑋遣縣丞胡先間行,至徐州告急。援不至,遂命其弟珏、子有為還家侍父。題詩公署壁上,誓必死。燕兵夜入東門,指揮王顯迎降。伯瑋冠帶升堂,南向拜,自經死。有為不忍去,復還,見父屍,自刎其側。 主簿唐子清、典史黃謙俱被執。燕將欲釋子清。子清曰:「願隨顏公地下。」遂死之。遣謙往徐州招降。謙不從,亦死。 又向朴,慈谿人。力學養親。洪武末,以人才召見,知獻縣。縣無城郭,燕將譚淵至,朴集民兵與戰,被執,懷印死。 鄭恕,仙居人。蕭縣知縣。燕將王聰破蕭,不屈死。二女當配,亦死之。 鄭華,臨海人。由行人貶東平吏目。燕兵至,州長貳盡棄城走。華謂妻蕭曰:「吾義,必死。奈若年少何?」蕭泣曰:「君不負國,妾敢負君?」華曰:「足矣。」帥吏民憑城固守,城破,力戰,不屈死。 王省,字子職,吉水人。洪武五年領鄉舉。至京,詔免會試,命吏部授官。省言親老,乞歸養。尋以文學征。太祖親試,稱旨,當殊擢。自陳「才薄親老」,乞便養。授浮梁教諭。凡三為教官,最後得濟陽。燕兵至,為游兵所執。從容引譬,詞義慷慨。眾舍之。歸坐明倫堂,伐鼓聚諸生,謂曰:「若等知此堂何名,今日君臣之義何如?」因大哭,諸生亦哭。省以頭觸柱死。女靜,適即墨主簿周岐鳳。聞燕兵至濟陽,知父必死,三遣人往訪,得遺骸歸葬。 姚善,字克一,安陸人。初姓李。洪武中由鄉舉歷祁門縣丞,同知廬州、重慶二府。三十年遷蘇州知府。初,太祖以吳俗奢僣,欲重繩以法,黠者更持短長相攻訐。善為政持大體,不為苛細,訟遂衰息,吳中大治。好折節下士,敬禮隱士王賓、韓奕、俞貞木、錢芹輩。以月朔會學宮,迎芹上座,請質經義。芹曰:「此非今所急也。」善悚然起問。芹乃授以一冊。視之,皆守御策。 時燕兵已南下,密結鎮、常、嘉、松四郡守,練民兵為備。薦芹於朝,署行軍斷事。善尋至京師。會朝廷以燕王上書貶齊泰、黃子澄於外,善言不當貶,遂復召二人。建文四年詔兼督蘇、松、常、鎮、嘉興五府兵勤王。兵未集,燕王已入京師。時子澄匿善所,約共航海起兵。善謝曰:「公,朝臣,當行收兵圖興復。善守土,與城存亡耳。」子澄去,善為麾下許千戶者縛以獻,不屈,死。年四十三。子節等四人俱戍配。 芹,字繼忠。少好奇節。元末,干諸將,不遇。洪武初,辟大都督府掾,從中山王出北平至大漠。還解職。家居二十年,甘貧樂道。以善薦起。從李景隆北行,遣入奏事。道病將卒,猶條上兵事。年七十三。 陳彥回,字士淵,莆田人。父立誠,為歸安縣丞,被誣論死。彥回謫戍雲南,家人從者多道死。比至蜀,唯彥回與祖母郭在。會赦,又弗原,監送者憐而縱之。貧不能歸,依鄉人知縣黃積良,冒黃姓。久之,以閬中教諭嚴德政薦,授保寧訓導。考滿至京,召見以為平江知縣。逾年,太祖崩,彥回入臨。又以給事中楊維康薦,擢徵州知府。建文元年,以循良受上賞。祖母郭卒,當去,百姓走京師乞留。彥回衰糹至赴闕自陳,乞複姓。當彥回之戍雲南也,其弟彥蒦亦戍遼東。至是,詔除彥蒦籍。連乞終喪,不許。葬郭徽城北十里北山之陽。時走墓下,哭甚哀。人目之曰「太守山」。嘗對百姓泣曰:「吾罪人也,向亡命冒他姓。以祖母存,恐陳首獲罪,隱忍二十年。今祖母沒,宜自請死。上特宥我,終當死報國耳。」燕兵逼京師,彥回糾義勇赴援。已而被擒,械至京,死之。 張彥方,龍泉人。初為給事中,以便養乞改樂平知縣。應詔勤王,帥所部抵湖口。被執,械至樂平斬之。梟其首譙樓。當署月,一蠅不集,經旬面如生。邑人竊葬之清白堂後。 同時以勤王死者,有松江同知,死尤烈雲。同知姓名不可考,或曰周繼瑜也。勤王詔下,榜募義勇入援。極言大義,感動人心。並斥「靖難」兵乖恩悖道。械至京,磔於市。 贊曰:燕師之南向也,連敗二大將,其鋒蓋不可當。鐵鉉以書生竭力抗禦於齊、魯之間,屢挫燕眾。設與耿、李易地而處,天下事固未可知矣。張昺、謝貴、葛誠圖燕於肘腋,而事不就。宋忠、馬宣東西繼敗,瞿能諸將垂勝戰亡,燕兵卒得長驅南下。而姚善、陳彥回之屬,欲以郡邑之甲奮拒於大勢已去之後,此黃鉞所謂「兵至江南,御之無及」者也。

譯文

鐵鉉,鄧人。洪武年中,由國子生的身份被授為禮科給事中,後調為都督府斷事。曾經審理疑案,並迅速破案。太祖十分高興,賜其字為鼎石。 建文年初,鐵鉉為山東參政。李景隆率軍北伐時,鐵鉉督送軍餉,從未中斷。李景隆兵敗白溝河,一人騎馬逃往德州,守城將士均望風而潰。鐵鉉與參軍高巍為此感奮,痛哭流涕,自臨邑直趨濟南,偕同盛庸、宋參軍等誓死相守。燕兵進攻德州,李景隆投奔鐵鉉。德州陷落,燕兵獲其儲蓄百餘萬,勢頭更猛,於是進攻濟南。李景隆又大敗,往南而逃。鐵鉉與盛庸等倚城抵禦。燕兵引堤水灌城,築成長圍,晝夜攻擊。鐵鉉施計焚毀燕兵攻城器具,並乘機出兵奮擊。又派出一千人出城詐降。燕王大喜,燕軍將士都為此歡呼。鐵鉉命壯士埋伏在城牆上,待燕王進入,便拋下鐵板襲擊他,並另外設伏斷橋。不久失約,燕王還未入城,鐵板便突然被拋下,燕王大驚而逃。伏兵暴露,橋在倉促之間也未截斷,燕王策馬奔馳而去。燕王十分氣憤,施展百計發動進攻。圍城共三個多月,可濟南終固守不下。正在那時,平安統兵二十萬,打算收復德州,以絕燕兵運餉之路。燕王畏懼,便解圍北歸。 燕王自起兵以來,進攻真定,二日不下,便舍它而去。唯獨認為獲得濟南便可截斷南北通道,就地劃疆而守,金陵不難謀取,因此便乘大破李景隆銳氣之機,全力以攻,希望一定要攻取濟南,但卻為鐵鉉所挫。皇上聞此大悅,遣官前往慰勞,賞賜金幣,封其三世。鐵鉉入宮拜謝,皇上又賜宴招待。凡是鐵鉉的建議都予以採納。鐵鉉被提升為山東布政使,隨即進升兵部尚書。皇上以盛庸代替李景隆為平燕將軍,命鐵鉉參與軍務。這年冬天,盛庸在東昌大敗燕王,斬其大將張玉。燕王逃回北平。自從燕兵進犯以來,南北干戈連續不斷,而王師所獲勝仗,從來沒有像東昌這樣的大捷。從此以後,燕兵都由徐、沛南下,不敢再取道山東。 當燕日益進逼時,皇上命遼東總兵官楊文率所部十萬前去與鐵鉉會合,斷絕燕兵後路。楊文軍至直沽,為燕將宋貴等所敗,無一到達濟南。四年(1402)四月,燕軍在小河之南與王師相接,鐵鉉與諸將時有斬獲。雙方連戰於靈璧,平安等兵潰被擒。不久盛庸也敗績。燕兵渡江,鐵鉉屯兵淮上,兵也潰敗。 燕王即帝位,鐵鉉被捕至京,背坐廷中辱罵不止。命他回過身來,鐵鉉卻始終不聽,於是在街市被施以磔刑,終年三十七歲。其子鐵福安,謫邊戍守河池。其父鐵仲名,年已八十三,其母薛氏,一起被安置於海南。 陳性善,名復初,以字行世,山陰人。洪武三十年(1397),考中進士。陳性善作為新考中的進士被唱名傳呼至御前,太祖見其容貌舉止十分凝重,注目良久之後說「:真是位君子啊!」乃授他為行人司副,後遷升翰林檢討。陳性善工於書法,曾被太祖召入便殿,翻錄誠意伯劉基之子劉璉所獻其父的遺書。太祖十分威嚴,見到他的人大多惴惴不安,甚至嚇出冷汗而寫不成一個字。而陳性善卻舉止安詳,字畫端好,太祖十分高興,賞賜酒食,並將他留於宮中一整日才出。 惠帝身在東宮,熟知陳性善的名聲。惠帝即位之後,陳性善被提拔為禮部侍郎,他推薦起用了因罪流放的薛正言等人。雲南布政使韓宜可屬於被貶之列,也因陳性善之言,被起用為副都御史。一日,皇上退朝之後,獨將陳性善留下賜坐,詢問他治理天下之要道,陳性善寫出獻上。陳性善知無不言,而皇上對他的建議則全部聽從採納。不久,被有關官員所阻,陳性善勸說道:「陛下不以微臣不肖,讓微臣做顧問。既然已經僭承聖德,許諾微臣必行,不久又中止更改,事同反汗,這樣何以令天下信服呢?」皇上為之動容。 燕王起兵後,陳性善改任副都御史,監督諸軍。靈璧戰敗,陳性善與大理丞彭與明、欽天監副劉伯完等均被捕。不久,全被放回。陳性善說:「辱命之臣,有罪啊,我以什麼去見皇上呢?」隨後身穿朝服,縱馬躍入河中而死。餘姚黃墀、陳子方,與陳性善是好友,也一同死去。燕王進入京城後,下詔追判陳性善死刑,將其家人遷徙邊疆。 宋忠,不知何地人。洪武末年,為錦衣衛指揮使。有一名百戶因誹謗罪被判死刑,宋忠上疏援救。御史因此彈劾他,太祖說道「:宋忠率直無隱,為人請命,何罪之有?」於是寬恕了這名百戶。不久宋忠被僉都御史劉觀彈劾,調任鳳陽中衛指揮使。三十年(1397),平羌將軍齊讓征討西南夷族無功,太祖命宋忠為參將,隨將軍楊文前往征討。軍隊凱旋而歸後,宋忠恢復錦衣衛指揮使之職。 建文元年(1399),宋忠以都督身份奉詔統領邊兵三萬駐紮開平,全部選擇燕府護衛壯士跟隨,又命都督徐凱駐紮臨清,耿王獻駐紮山海關,互為掎角,北平以前有永清左、右衛,宋忠調其左衛駐紮彰德、右衛駐紮順德以防燕兵。當張籨、謝貴企圖捉拿燕王時,宋忠也率兵直趨北平。未到而燕兵已起,居庸關失守,兵不能進,宋忠只得退保懷來。燕王估計宋忠必定要爭奪居庸關,便率領精兵八千,披甲兼程直趨懷來。當時屬宋忠部下的北平將士,宋忠告訴他們其家屬全被燕兵屠殺,何不努力復仇以報國恩呢。燕王偵察獲悉此事,急忙命家屬手持以往旗幟作為前鋒,呼喊父兄子弟,相互慰勞。將士全都高興地說「:我們家裡本來安然無恙,宋總兵欺騙我們。」因而再無鬥志。宋忠倉促布陣,可未能成列。燕王率軍一舉渡河,吶喊而進。宋忠兵敗,死於此役。 姚善,字克一,安陸人。開始姓李。洪武年中由鄉試舉人而歷任祁門縣丞,以及廬州、重慶二府同知。三十年(1397),遷升蘇州知府。當初,太祖因吳境風俗過分奢侈僭越,打算重繩以法,狡猾者便更加抓住他人的短處而互相攻訐。姚善為政能持大體,從不苛刻繁瑣,當地的訴訟於是衰止,吳中大治。 姚善喜歡禮賢下士,敬重隱士王賓、韓奕、俞貞木、錢芹等人。在月初於學宮會面,姚善將錢芹迎往上座,請他講解經義。錢芹說「:此非當今之急。」姚善悚然而問。錢芹於是將一冊書交給他。姚善一看,裡面全是防守之策。當時燕兵已經南下,姚善秘密聚結鎮、常、嘉、松四郡守,訓練民兵進行防備。又推薦錢芹入朝負責軍隊調度等事務。姚善隨後到達京城。正逢朝廷因燕王上書而將齊泰、黃子澄貶謫在外,姚善認為不應當這麼做,於是朝廷又召二人回京。 建文四年(1402),姚善奉詔兼督蘇、松、常、鎮、嘉興五府兵勤王。軍隊還未聚集,燕王便已入京城。當時黃子澄藏在姚善住處,約他一起航海起兵。姚善謝絕說「:公為朝廷大臣,應當聚集軍隊以圖復興。我要守在此地,與城共存亡。」黃子澄於是離去,姚善被其部下許千戶捆綁而獻,不屈而死。終年四十三歲。 陳彥回,字士淵,莆田人。父親陳立誠,為歸安縣丞,受人誣陷而被處死刑。陳彥回被貶戍雲南,隨行家人大多中途死去。到達四川時,只有陳彥回與祖母郭氏還活著,恰逢朝廷大赦,又未被赦免,押送者可憐他,便將他放了。陳彥回無錢回鄉,便投靠同鄉知縣黃積良,冒稱姓黃。過了一段時間,因閬中教諭嚴德政推薦,陳彥回被授為保寧訓導。他任滿至京,被太祖召見並授為平江知縣。一年後,太祖去世,陳彥回入宮哭喪。因給事中楊維康推薦,被提升為徽州知府。 建文元年(1399),陳彥回因遵理守法,頗有治績而受到皇上賞賜。祖母郭氏去世,他應當離職守喪,百姓到京城請求他留任。陳彥回身穿喪服,繫著喪帶前往朝廷自陳,請求恢復原姓。陳彥回被戍雲南時,其弟陳彥纉也被戍遼東,這時,皇上下詔除去陳彥纉的徒籍。陳彥回屢次請求回鄉守喪,都未被允許。其祖母郭氏葬於徽城之北十里的北山之陽。當時陳彥回走到墓下,哭得十分悲傷,人稱此山為「太守山」。他曾哭著對百姓說「:我是一個罪人,從前亡命之時冒稱他姓。因祖母尚在,害怕說出來而獲罪,因而隱瞞了二十年。現在祖母去世了,我應當自請死罪。皇上特別寬恕了我,我終當以死報國。」燕兵逼近京城,陳彥回招集義勇前往援救,不久被擒,械送京城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