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詩話 · ●卷二

錢振鍠 《名山詩話》
《采苓》其伯夷之所作與?伯夷既薇而食,則采苓、采葑、采苦,亦何不可?「人之為言,苟亦無信」,蓋指頌揚新朝功德者與?「舍旃舍旃」,死志決矣。一則曰「首陽之顛」,再則曰「首陽之下」,三則曰「首陽之東」,吾見伯夷之行吟輾轉於此山,非一日也。何以見於《唐風》?曰:《唐風》晉詩也。首陽在蒲州,正是晉地,蓋周之初,相傳有此詩矣。 「率時農夫,播厥百穀。駿發爾私。」上之使下,當使之先私而後公也。「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之事上,不可不先公而後私也。如此則上下皆有禮矣。諺云:「好人要兩人做。」正是如此。此意得之於張文潛。 陶九成謂荇從草從行,謂草生水中而東西行者也。《岩棲幽事》:「吾鄉荇菜,爛煮之其味如蜜。名曰荇酥,士大夫不甚知也。遂為漁夫野人所食。」《雲間通志》:「野人以荇粉作飪,美如飴蜜」。 思無邪而後斯馬斯才,秉心塞淵而後來牝三壬,不誠無物也。 「彼君子女,綢直如發。我不見兮,我心不悅。彼君子女,拳發如躉。我不見兮,言從之邁。」疑古之婦女亦當剪髮矣。凡今之惡俗,古時罔不有之矣。「綢直如發」,謂人與發相稱也,不如注說。 《楚辭》:「采薛荔兮水中,搴芙蓉以木末。」謂求非其所也。右丞「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非《楚辭》芙蓉。 孔北海《臨終詩》末句云:「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楚辭》:「甯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語意相似,然皆無鬼之論也。死而有知,無此便宜。 「雜申椒與菌桂兮,豈惟紉夫蕙茵?」「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街與芳芷。」「雜」字有多多益善之意,有兼收並畜之意,有和而不同之意。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胯節。費菜麓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世並舉而好朋,夫何榮獨而不予聽。」獨醒獨清,屈以自負,而女Ч三以「獨」詰平,可見「獨」是三閭死法。《易》《爻》:「有應則吉,無應則凶。」無應,正是獨也。孟子言獨善,難矣! 《遠遊》:「道可受而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台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屈之精於修煉如此,愚以為學道求仙往往失心成病,意屈子不得於君,退而修道,或且致病。凡修道者多有妄見,所謂魔也。意屈子所述荒怪,不盡託辭,而實有所見乎?即自投汨羅,亦安知非修道之過乎?要之其忠誠之念,異乎尋常燒丹鍊汞者矣。 《抽思》「昔君與我成言」下云:「僑吾以其美好兮,覽余以其修挎。與余言而不信兮,蓋為余而造怒。」後又云:「僑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不謂懷王亦自有其美好可以僑人。嘗謂明思宗不喜黃道周,直是與之爭勝耳。懷王於屈子,正是如此。 漢文帝言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乃不及。文帝賢矣,然猶有計較心,不如楚莊王以臣下不己若為憂也。彼以美好僑其臣者,不亡何待! 《楚辭》言美人,皆寓言也。太史公乃擬以「《國風》好色不淫」,是真以屈子為好色矣乎? 檀道濟臨刑曰:「乃壞汝萬里長城。」於忠肅公授命詩有「功超呂尚,績邁張良」之語。賢者自知之明,原可不自表白,然到死時不免說幾句。孔子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孟子言:「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亦此意也。班固乃譏屈原露才揚己,亦知願所處何境?所存者何心乎? 《苕之華》,「苕」,陵苕,即今之凌霄,蔓生高木之顛,花極美麗。詩人謂「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殆以攀附系援為恥乎?然《老學庵筆記》載西京富鄭公園中凌霄,花挺然獨立,高四丈,圍二尺余,旁無所附。可見此花不必盡攀附人也。又可見古人以蘭苕並稱,蘭原生山壁之上,故《楚辭》言崇蘭,可與苕之蔓生喬木並稱。少陵「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竊以蘭苕高拔,正未可輕,世以盆景視之,誤矣。《太平寰宇記》:苕溪兩岸,多生蘆葦,故名。可見《爾雅》陵苕正以別於水苕。景純《遊仙》:「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詩內兩言陵苕,可知蘭苕之苕即陵苕,而蘭亦決非澤蘭矣。 杜《古拍行》注家謂盛都先主廟、武侯祠堂附焉。夔州先主廟、武侯廟各別。此詩指夔州武侯柏,又追憶成都廟中柏。案此詩文理,成都柏、夔州柏,是一是二,分別不清。是病! 《濡山集》句云:「掃除金屑不到眼,盡力石田難救荒。」陽明眼中金玉屑之喻,蓋已古矣,當更考之。 君子之言,真實不妄。詩雖小道,亦言語之一種。多為不實之言,徒為人所輕耳。鴻門四十萬號稱百萬,尚有方也。少陵說老柏四十圍、二千尺。四十圍猶可言也,二千尺不太高乎?太白「白髮三千丈」,亦滑稽耳。好詩實不在此。沈存中據孔子身大十圍,疑四十圍太瘦,蓋以兩手大食指為圍,非也。《莊子》「大木百圍」、退之「時見松櫪皆十圍」,可以大食指言乎? 《老學庵筆記》:「世言東坡不能歌,故作樂府詞多不協。晁以道云:『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聲律耳。」予謂坡能歌,但觀坡詞多一字少一字連上接下處便知之。蓋歌與誦讀不同。誦讀是一句;歌則曼聲宛轉,不須一句是一句,上句連下句,或一句中斷皆無妨其諧暢。今人奉古人之字數四聲而不敢變者,正是不能歌故也。坡自謂酒與弈與歌三不如人,不如人則有之,遂謂其不能歌,謬哉!樂工工尺些子錯不得,優人步履尺寸腧不得。所以然者,只是便下等人傳習耳。遇東坡而責之以樂工之工尺,猶之遇孔明、公瑾而責之以優人之步履也。然則謂東坡不能歌者,真不通人之說也。 東坡「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與牧之「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干」用意固是不同。放翁以為前人道過,誤矣。 義山贈劉五經排律有云:「挾書秦二世,壞宅漢諸王。」「盡欲心無竅,皆如面正牆。」直道著清季學堂。表聖詩:「只因末俗輕文字,遂致中原動鼓鼙。」分明說今日事也。 表聖詩:「名應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又曰:「儂家自有麒麟閣,第一功名只賞詩。」又曰:「不朽才消一句詩。」(兩見)然則一句詩既可以抵神仙,又可以抵將相,可謂天下弟一等便宜事矣。鼓掌鼓掌!退之《此日足可惜》末云:「高爵尚可求,無為守一鄉。」《劉生詩》末云:「咄哉識路行勿休,往取將相酬恩譬。」異乎曲終奏雅者矣。 放翁贈辛棄疾七古末句云:「深仇積怨在逆胡,不用回思灞陵夜。」視韓退之「往取將相酬恩譬」句,不復成語。看來宋人本領,全非唐人所及。 退之《薦士詩》:「五言出漢時,蘇李首更號。東都漸瀰漫,派別百川導。建安能者七,卓犖變風操。逶迤抵晉宋,氣象日凋耗。中間數鮑謝,比近最清奧。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竟不道著淵明。得毋亦如少陵有枯槁之恨乎? 退之《元和聖德詩》述劉辟伏誅有雲「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蘇子由謂此李斯頌秦所不忍言,而張南軒謂退之欲使藩鎮聞之畏懼。予謂詩是詠元和聖德,不是責讓藩鎮,其體不當如此。即以藩鎮論,其禍與唐相終始,退之果能畏懼之使不反乎?南軒不當為之圓謊也。此詩句法尤多支離。 明道嘗與學者論浩然之氣,因舉石曼卿詩曰:「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此等語近於《指月錄》,先生蓋戲之耳。 李長吉詩原無足取,惟「天若有情天亦老」七字,真是空前絕後。比《老子》「天地不仁」語,蘊藉許多。比《詩經》「吳天疾威」等語,精妙許多。七字外多添一句、屬一聯,皆為無謂。真是匪夷所思,真是得未曾有。 范希文近體純用唐法,極有雅音。至其五言古,如「月有萬古光,人有萬古心」,如「君看日月光,無求照人膽」,非復詩人腸胃所有,偉哉! 右丞《文杏館》詩:「文杏裁為梁,香茅結為宇。不知棟里雲,去作人間雨。」永叔《琅雅山歸雲洞》詩:「洞門常自起煙霞,洞穴傍穿透溪谷。朝看石上片雲歸,夜半山前春雨足。」右丞常語耳,歐則神矣。 弁州《正德宮》《詞》:「夜半球鉦出建章,俄傳な鐸向平陽。六宮處處秋如水,不獨長門玉漏長。」響遏行雲,可與龍栗「奉帚平明」一首相比。又《西城宮詞》:「兩角鵬青雙筋紅,靈犀一點未曾通。自綠身作延年藥,焦春風雨露中。」此蓋取童女之精為藥,所謂「紅丸」也。 「偷生亦似符天意,未死常疑負國恩。」韓冬郎詩也。忠孝之言,出於肺腑,詩家何可多得。 退之《符讀書城南》一首,以公相勉其子。又《示兒》一首有云:「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低,玉帶懸金魚。」大致言讀書做官耳。杜牧《冬至日奇小侄阿宜詩》亦然。大率唐代豪傑之士,不過學仙做官兩事。狂到李太白,功名到李鄴侯,不過如此,不及宋人遠矣。 近得許靜山《復堂詩集》《哭伯姊》:「無多骨肉難為別,有限年華了此生。」《汾州道中》:「萬里輪蹄消白日,幾人肝膽為蒼生?」靜山無錫人,名珏,以孝廉官至出使意國大臣,不以新政為是。余於公有知己之感。其《馬嵬詩》有云:「翠華不幸已蒙塵,忍為蛾眉更劫君。」從心地上立論,使陳元禮不可自立於人類,勝袁子才輩多矣。 魏徵《出關詩》:「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其品可見。「家無半畝憂天下,胸有千秋愧此生。」趙雲崧句也。下句尤當熟玩,便覺克伐怨欲,一時俱盡。《詩》曰:「我思古人,俾無就兮。」 樂天「蟲全性命因無毒,木盡天年為不才」,馮道「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此處亂世法也。小子識之!阮尚賢字鼎南,越南世家子也。國亡後以復仇為己任,著《南枝集》,有云:「豈知秦檜和金計,難遂包胥復楚心。石馬園陵秋草冷,銅駝宮闕夕陽沈。」秦檜指李鴻章也。又《辛亥秋旅晉感懷》有句云:「椎秦已破千金產,佐宋難憑半部書。」真奇材也! 《唐音遺響》載任翻《題台州寺壁》曰:「前峰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既去,有觀者取筆改「一」字為「半」字。翻行數十里乃得「半」字,亟回欲易之,則見所改字,因嘆曰:「台州有人!。予謂此事與韓賈『推敲』同是一妄。語當紀實,是推便推,是敲便敲,見得一江是一江,見得半江是半江,若不如此,何緣知敲字勝推字,半字勝一字。」 陳後山辦香南豐,而《贈魯直》亦云:「陳詩傳筆意,願立弟子行。」獨靳於東坡,殊不可解。 樂天《贈樊著作》,述陽城、元稹、庾氏、孔戡四人賢行,下云:「凡此士與女,其道天下聞。常恐國史上,但記鳳與麟。賢者不為名,名彰教乃敦。每惜若人輩,身死名亦淪。君為著作郎,職廢志空存。雖有良史才,直筆無由申。何不自著書,實錄彼善人。編為一家言,以備史闕文。」劉知幾論史法,一曰好善,二曰惡不善。其識不世出。樂天詩亦得此義。古之史,亦是如此。 冬夜讀彭躬庵詩《大雪書城南寓壁》云:「風雨蕭蕭葦壁嗚,城南路僻柳條青。黃昏鍾定雙趺坐,便是峨嵋雪裡僧。」躬庵詩狼戾,得此一首,足以壓倒詩人千百輩矣。前一首為《寒食彈介之推》,殊殺風景。最後《山居感游》五言古一章「死者亦多門」句,註:凡師友知戚二百許人自磔死、叢箭死、以下死法三十有八,考終者惟三十七人。哀哉! 躬庵《冬心》詩有云:「九士同一堂,瑕瑜不相搶。所幸得無傷,亦復無卑諂。況以《廬山疏》,直受不為忝。」註:「疏」云:「山無主峰,橫縱四出,寥寥堯堯,各為尊高,還相拱揖。」所謂《廬山疏》,不知何等文字?其語何其合道也。程、蘇、朱、陸見不及此。 唐人極肯服善。如少陵以四傑為萬古江河,退之《滕王閣記》以名列三王之次為榮,韓白極尊李杜,舒元輿以陽冰比李斯,此類是也;而極不肯作人弟子。退之謂「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李翱、張籍與韓書,氣陵韓上。皇甫浞少遜,然於韓亦無請業之證。雖退之自亢而無如何也。宋人則不然,極不服善,又極肯為人弟子。 退之《寄周隨州》云:「陸孟邱楊久作塵,同時存者更誰人。金丹別後知傳得,乞取刀圭救病身。」退之《李虛中墓誌》極言金石之害,及其病,不免乞取金丹。平時議論如彼,臨事不免生僥倖心,退之豪傑尚如此,何貴平人。退之服硫磺以治病也,此詩可以為證。若謂樂天所說退之是衛中立,則非矣。 「歸山深淺去,須盡邱壑美。」幾許有味!讀此便悔向來山行草草。 朽布衣吳先生詩:「遊客倦懷如晚醉,老人新句似秋花。」下句極佳,見《潛邱記》。 「難忘節物偏垂涕,有約乾坤不受恩。」洪稚存送黃仲則句也。下句不失為漢子語。袁子才曉曉其側,直是小心。 袁子才好詩不多。《落花詩》:「春在東風原是夢,生非薄命不為花。」「花總一般千樣落,人間何處問清風。」善讀詩者但作落花詩讀,若雲散館作,則索然矣。子才五古如《黃山》云:「一梯既升天,萬嶺如涌潮。」七古《古銀杏》云:「人間用材不用長,八尺九尺皆棟樑。」皆奇語也。 謝自然必是被人奸拐,偽留冠屨以欺世,郡守以白日輕舉上聞,固為謬妄。退之謂「木石生怪變,狐狸騁妖患。噫乎彼寒女,永托異物群」,竟以為被妖精攝去,未可為高見也。 洪北江云:「精神能永之十世五世,則傳之十世五世。精神能歷劫不磨,則傳之應劫不磨。」皆非己之所能與也。 《卷耳》首章,思婦語也,二、三章,征人語也。《車牽》「雖無旨酒,式飲庶幾」,主人宴客語也,「覲爾新婚,以慰我心」,客謂主人語也。此一詩之內務賦一章以唱和也。「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此一章之內各吟兩句,正是聯句。 詩亦是言語之一種。有話好好說,何必作怪,有人於此滿口胡柴,都無一句老實話可聽。此人言語為善耶?為不善耶?有話好好說,惟有白樂玉,他人總帶些客氣。 「凝旒南面總虛名,廟祀何曾暫割牲。但學禪心能忍辱,莫羞侯景陷台城。」宋李覯詠梁武帝詩也。語意極妙,可為《莊子》「凡亡不足以喪吾存」作註腳。 國初婁縣王字勝時,陣忠裕公弟子也。有《輞川詩鈔》,其《虞山柳枝詞》十四首,極謗柳如是。末二首云:「芙蓉莊上柳如綿,秋水盈盈隱畫船。靜夜禿騖啼露冷,文鴛常逐野鷗眠。」「陽台雲散雨隨波,白首紅顏奈若何。燕子樓中新句少,蘼蕪山下故人多。」註:「錢歿後,姬尋自經。」案宗伯死匝月後,柳氏投縹,備詳《錢氏家變錄》。若素有淫行,則宗伯死正可縱慾,何為而死!此不可信一也。柳氏生一女,胥名趙管,為翰林趙月潭第三子。柳氏若有淫行,世家必不肯胥其親女。此其不可信二也。柳氏之死,凡蘇人土為之發憤聲冤,公約書揭,備詳《家變錄》,皆欽柳義烈故也。蘇人士所不知,而松江人獨知之乎?此不可信三也。正是族人逼產尋死之日,何暇與蘼蕪故人敘舊。王註明言錢歿後姬尋自經,則與詩意已差矣。其不可信四也。其他首詩注有云:「姬嘗與隴西君有舊約,以問郎玉篆贈別。甲申南部錢為大宗伯,一日譙客,隴西在坐,姬遣婢出問起居,以玉篆歸之。」柳氏出身原無容諱,廣坐之間以玉篆還人,正見光明,何足為類。又云:「我郡有輕薄子錢岱熱名偕,從姬為狎客,姬或與客賦詩,思不繼,輒從舟尾倩作。歸虞山後,偕亦從焉。」柳氏詩原不足論,取柳氏者非以其詩,偕媵虞山何有證據?若雲輕薄子自言之,既雲輕薄,則其口何所不有,又足信乎?虞山晚節不終,宜為明末義士所惡。然牧齋自黷,柳氏自貞。牧齋自貳臣,柳氏自死烈。若惡牧齋而波及柳氏,則失好惡之正矣。近人寶山袁翼《柳枝詞書後》多用王詩事,翼文儷語,不足校也。 《輞川詩鈔》別有《虞山行》七古一章幾千言,尚無謗柳語。 《柳枝詞》有云:「夢到華胥異昔時,覺來猶幸夕陽遲。虎邱石上無名字,便是虞山有道碑。」虎邱石上詩,見王蘭泉所輯《陳忠裕公集》。《詩補遺》云:「入洛紛紛興太濃,尊鱸此日又相逢。黑頭早已羞江總,青史何曾用蔡邕?昔去辛寬沈白馬,今歸應愧賣盧龍。最憐攀折章台柳,憔悴西風問阿儂。」此詩字字工穩,恐忠裕轉不能知此。蘭基以徐雲將、鈕玉樵俱雲黃門作而收之。 得鈔本呂晚村《天蓋樓吟藁》,凡七集,曰《萬感集》、曰《倀倀集》、《夢覺集》、《真臘凝寒集》、《零星集》、《東將集》、《氣集》。其最佳律句云:「十年遊俠千金盡,九世仇譬一劍知。」「井中史在終難滅,壁里書傳豈易湮。」「此鄉莫謂勝吾土,大患元知在有身。」(《和黃九煙》)「此曹更以儒為戲,吾道原無食可謀。」「幾擬哭君江畔石,豈期對我榻前燈。」(《喜高虞事解》)「藏書散盡沿門乞,家具無多聚族輪。」(《同上》)「畫得蘭根無好土,拔來蓮葉出淤泥。」(《遙耕瑤亭》)「苟全始信談何易,餓死今知事最微。」(《耦耕詩》)「各有好山思便住,竟無長策老相催。」又「照影乍驚非故我,看花覺好又今年。」「此中得架三間屋,何處難安八口家。」(《登臨平山》)「老去新交惟白髮,客中怕見是黃花。」(《寄高旦中》)「山城一夜同聽雨,竹榻三人各夢家。」(《雨夜同大辛方虎飲》)「日出煙消塵世事,斜風細雨故人情。」(《過湖州》)「九鼎興亡誰掛齒,一瓢成敗獨關情」(《過紫山廢址》)「舉國皆狂遼左蠟,一家別作海南春。」(《許大辛吳汝典至》)「乾坤盡處春常在,日月生時夜已闌。」(《湖天海月樓賦呈商隱》)「三間許架眠牛地,廿畝同租養鶴田」(《出門留別商隱》)「王粲得觀東觀本,穆修自賣柳州書。」(《訪周雪客》)「夜台沽酒誰知己?驛壁抄詩我愛才。」(《次雪客韻》)「買瓜門外逢熱舊,看竹城南記隱淪。」又「華岳尋僧聽雨瀑,西台約客拜秋潮。」「便擬出門成獨往,不辭下榻試高眠。」(《過胡山眉》)「蟻借千章開郡國,蜂爭一寸起樓台。」(《次夏古丹韻》)「泰山已換鴻毛重,鬼窟猶爭漆火明。」(以下《祈死》)「諸賢先我成千古,絕學依誰守一師。」「便令百歲徒增憾,行及重泉稍自寬。一事無成空手去,先人垂問對應難。」句皆可誦,使其全首相稱,則豈在放翁、遣山後哉? 晚村恪守程朱,而詩多豪俠氣,惜其不守唐宋矩,有好盡之累。七古多長篇,《題宋末陳伸美畫如此江山圖》有云:「嘗謂生逢洪武初,始瞽忽瞳跛可履。山川開霽故壁完,何處登臨不狂喜。怙終無過楊維楨,戴良王逢都不仕。悲歌亦學宋遣民,卿蛆甘帶鼠嗜矢。劉基從龍亦不惡,幸脫旃裘近簪珥。胡為犁眉覆瓿詩,亡國之痛不絕齒。此曹豈雲不讀書,直是未明大義耳!」晚村為此說亦自難怪。然讀此詩者,不可不讀《名山三集》《與汪憬吾諭元遺民書》也。 不佞讀性理書如讀詩,滿紙陳腐,無一語切於人情,非善言性理者也。讀詩如讀性理書,滿紙敷衍造作,無一語關身心性命事,非善為詩者也。 讀李空同七律,錄其最佳者:《冬至菊》云:「思將正色留天地,肯使陰陽管歲華。」《秋懷》云:「書生誤國空談里,祿食驚心旅病中。」世人譏七子摹仿,予只恨其摹仿未至,鍊句草草,不能如唐人之文從字順耳。若能摹做得工,好詩必不止此。 要做天地間原來有底詩,莫作天地間原來無底詩。好詩是原來有底,下劣詩是原來無底。 唐詩未易作,如旅人詩云:「嶺犭爰同旦暮,江柳共風煙。」送人詩云:「風濤看解纜,雲海去愁人。」後人為之必費手腳,非此數字可了。 「庭槐風靜綠陰多,睡起茶餘日影過。自笑老來無復夢,閒看行蟻上南柯。」王山史《山志》載:蘭溪方爾載家藏趙文敏墨跡。「早年京洛識前輩,晚景江湖無故人。難與兒童談舊事,夜攀庭樹數星辰。」謝疊山文引朱希真詩。 東坡贈南豐句云:「安得萬頃池,養此橫海鷗。」其子叔黨贈韓遠夫句云:「從來萬夫傑,不產三家村。」用意相近。 或問少陵詠老柏「黛色參天二千尺」不太夸乎?曰:相如《上林賦》「攙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仍,大連抱」,千仍,七百丈也。少陵老柏尚少五百丈,何夸之有。接巫峽,通雪山。雪山遠矣,然《上林賦》之「左蒼梧,右西極。」《甘泉賦》之「蔭西海與幽都」,亦其類也。少陵熟精《選》理,語皆有本,然不免出格言之外,此世所以輕詞章之士也。 方正學詩云:「前宋文章配兩周,盛時詩律更無儔。今人未識崑崙派,卻笑黃河是濁流。」金王若虛於退之文多所批駁,而雲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詩正得其反。又曰:文至東坡無復遺恨。二公論文同而論詩不同。 瞿宗吉《歸田詩話》:「洪武間,予參臨安教職,宰縣王謙,北方老儒也。歲終行鄉飲酒禮,選諸生少俊者十八,習歌《鹿鳴》等篇,吹笙撫琴,以調其音節。至日,就講堂設宴,席地而歌之。」「如會友則歌《伐木》,勞農則歌《南山》,號新居則歌《斯干》,送從役則歌《無衣》,待使役則歌《皇華》之類。一不用世俗伎樂,識者是之。」案文中子援琴而鼓《盪》之什,門人皆沾襟焉。此語車若水斥為妄言,以《三百篇》歌法不傳也。據瞿氏所記,則歌詩直尋常事,何疑於文中子乎?《麓堂詩話》云:「比嘗聽人歌《關雎》、《鹿鳴》諸詩,不過以四字平引為長聲,無甚高下緩急之節,意古之人不徒爾也。」愚謂《三百篇》之於歌曲,猶簣桴土鼓之於音樂也,必不如今樂之悅耳。麓堂所疑,未必然也。 《莊子》《山木》:「孔子左據槁木,右擊槁枝,歌焱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心。」據此則古時之歌正不必若後世有一定之腔板。蓋古樂不如今樂之悅耳,則歌法亦不若後世之密。必謂文中子不能歌《盪》之什,蓋失之矣。 《四庫書目定樂府》:「漢魏至唐,自朝廟樂章以外,大抵采詩入樂者多,倚聲制詞者少。其詩人擬作亦緣題取意者多,案譜填腔者少。故《竹枝詞》、《楊柳枝》、《羅噴曲》之屬,其倚聲制詞、案譜填腔者也。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譜為《陽關曲》,此采詩入樂者也。《蜀道難》即賦蜀道,《巫山高》即賦巫山,此緣題取意者也。當其入樂,與詩絕不相關,且有割取詩末四句,如李嶠《汾陰行》;割取詩前四句,如高適《哭單父梁二少府》詩者。當其作詩,與樂亦絕不相關,甚有以古題衍為七言律詩,如胡曾之《關山月》者;又甚至每句衍為一首,如趙嘏之《昔昔鹽》者。其間連篇大曲,入破多用五言絕句,而謂五言絕句為入破則不可;遣隊多用七言絕句,而謂七言絕句為遣隊則不可。」 《西河詩話》:「康熙二十年曾用台臣疏,命詞臣改太常所奏樂章,時同館皆謂字句間必先協律呂,方能入樂,遂各輟筆。」予獨謂制詞是制詞,合樂是合樂。制詞者詞臣之事,合樂者太常之事,勿越俎也。同館曰:有說乎?予曰:有。曾記唐李賀作《申鬍子籬篥歌》,賀但作詩,原不曉入何調,及朔客吹之,然後曰入《善平弄》。劉禹錫造《竹枝詞》只作詩,及入樂,然後曰其調中黃鐘之羽。當其作詩,何嘗逆計曰若字入若律、若句入若調哉?」 戴東原《書劉監切韻指南後》有云:「《夏書》云:『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古之所謂五聲宮、商、角、徵、羽,非以定文字音讀也。凡一字則函五聲,誦歌者欲大不腧宮,細不過羽,使如後之人膠於一字,繆配宮商,將作詩者此字用宮,彼字用商,合宮商矣,有不失其性情、違其志意者乎?惟宮商非字之定音,而字字可宮可商,以為高下之節,抑揚之序,故作者寫其性情,而誦之者宛轉高下以成歌樂。」 許宗彥《監止水齋集》《書詞律後》曰:「作詞譜者一詞或列十數體,思之殊為未安。」「字句有長短,亦猶曲中襯字,或用或不用,與本調無關。至如上六下四之句,或為上四下六,在歌時曼聲引逗,自非音節頓挫之處,原不必定以某字絕句。」又曰:「一詞惟有一體,以其入歌惟有一調也。詞之歌法雖不可考,而曲即詞之支流,曲中字句間有參差,及其合歌要歸一致,則詞可知已。」 顧景星《白茅堂文》《湯次曾樂府和序》:夫十五《國風》多羈人思婦即事贈答之言,《小雅》士大夫以及宮寺直寫怨誹之作,豈一一按宮商而後為之耶?太白不工撅捻,而《清平》一調遂葉《霓裳三奏》;子美未聽宮商,而《贈花卿》一絕即入《水調歌頭》;長吉諸作,雲韶樂工盡合弦管,據賀本傳,賀之為詩,多不先立題目,豈得先譜聲邪?以是知辭生於情,聲生於辭,初非以辭合聲,而後謂之樂府也。 朱子言古樂府句中多有泛聲,今人恐失此泛聲,逐一添字以實之。 樓儼《四清聲論》:唐初歌詞猶是五七言斷句或律詩,或裁截古詩中數句,必詩歌時然後加之虛聲。至唐季則虛聲填為實字,而為長短句矣。宋則又有添字、添聲、攤破、促拍,而虛聲之外又加虛聲云云。 (以上載《名山五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