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四十一

川端康成 《名人》
雖說是告別賽的第三年,但那是正月的事,實際上是過了一年多,名人的內弟高橋四段在鎌倉私邸教授起圍棋來。升學那天,名人帶著弟子前田六段和村島五段出席了。這是正月初七,我又同闊別許久的名人相會了。 名人勉強下了兩盤練習棋,顯得吃不消的樣子。仿佛手指也夾不住棋子,放棋子也是輕輕的,沒有聲音。下第二盤時,他有時顯得呼吸困難,眼瞼有點浮腫。雖然是朦朦朧朧,我回想起了名人在箱根的情景,感到他的病沒有痊癒。 今天名人是同業餘棋手練習,不怎麼引人注目。可是他還是很快就沉湎在忘我的境界之中。到了要去海濱飯店吃晚飯了,第二盤以130結束。這是以很強的業餘初段為對手的,勝了四目。黑子的棋風是從中盤出力,這盤棋成了破白模樣,白顯得薄了。 「黑子不是下得很對嗎?」我試探性地詢問了高橋四段。 「恩,黑子勝了。黑子厚實,白子處境困難啊。」四段說。 「唉,名人也恍惚了,與過去不同,他變得脆弱,真的不能在對弈了。就是從那次告別賽之後,顯然衰老了。」 「是顯然衰老了。」 「是啊,最近整個人成了老頭兒....要是那盤告別賽取勝了,他不至於變成這個樣子吧。」 在海濱飯店臨別是,我同名人相約: 「改天在熱海再見。」 名人夫婦是在一月十五日到達熱海鱗屋旅館的。這之前,我住在聚樂旅館。十六日下午,我和妻子兩人到鱗屋旅館拜訪了他們。名人馬上拿出棋盤來,和我下了兩盤。我的將棋棋藝不高,不是他的對手,提不起勁來。他讓了兩子,我還是不堪一擊。名人再三挽留我們「去吃晚飯,邊吃邊談」,我說:「今天太冷,就此告辭了,下次找個暖和的日子,陪您去'重箱'或'竹葉'吧。」 這天,雪花飛揚。名人喜愛吃鰻魚。我回去後,名人洗了個熱水澡。據說是由夫人從後面將手伸進他的雙腋,攙扶著幫他洗的。不多久,名人就寢,覺得胸口疼痛,呼吸困難。第三天黎明之前,與世長辭了。高橋四段來電話告訴我這一噩耗。我打開擋雨板,太陽還沒露出臉來。我想:是不是因為前天我們造訪名人,影響了他的健康呢? 「前天名人那樣挽留我們一起吃晚飯,可是....」妻子說。 「是啊!」 「名人夫人也那樣挽留,可我們還是堅持回家,我深感內疚啊。他們早已吩咐女傭準備好了的呀。」 「這我知道。不過天氣很冷,我擔心名人的身體....」 「他會不會這樣理解呢?....他特地準備好,可是....他會不會責怪我們呢?....他是真心誠意地款待我們,不想讓我們回家的啊。要是我們老老實實地呆下去就好了。他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他是很寂寞的。唉,不過,他總是這個樣子的啊。」 「那天很冷,可他仍然送到門口。」 「不說啦,都已經....討厭,真討厭。人是會死的,討厭啊!」 名人的遺體當天運回了東京。從旅館正門運到汽車的時候,用棉被裹得很小很小,簡直像沒有屍體一般。我們站在稍遠的地方,等待著汽車出發。 「沒有鮮花啊。喂,花鋪在哪兒,快去買點鮮花來。車子馬上就出發了,趕快去....」我吩咐妻子。 妻子跑步回來。我將花束遞給了夫人,她正坐在名人的靈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