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三十六
中間休息了兩天。第三天對局的早晨,名人和七段兩人都說肚子痛。據說大竹七段從五點就醒來了。
黑109封盤後,七段立即脫下裙褲走了。他返回座席時,看見白110,吃驚地問道:
「已經走了嗎?」
「你不在時走了,對不起....」名人說。
七段交抱雙臂,邊傾聽風聲邊說:
「大概又刮寒風啦。叫做寒風恐怕也可以吧。都已經十一月二十八日了嘛。」
昨夜的西風,清晨方才停息,但不時又呼嘯著掠過長空。
白108盯著左上角的黑子。七段守黑109、111,完全活了。這角上黑子的形是:白一走進來,要麼死要麼劫,這像是死活問題,難就難在這萬千的變化上。
「要不要插手這角上呢?不插手恐怕不行啊。長期負債,欠債總得付高利息的。」黑109啟封時,大竹七段這麼說。
這角上的謎也被黑子解除,安定下來了。
今天上午不到十一點就進行了五手,這是很難得的。黑115終於到了勝敗的關鍵,黑將侵消白的大模樣,這時七段是不會輕易下子的。
名人一邊等待黑走,一邊閒談起熱海鰻魚鋪的飯盒和澤莊的事。還談了諸如火車只開到橫濱,然而轉乘轎子,在小田原歇一宿,才來到熱海之類的往事。
「我當年,約莫十三歲光景,是五十年前了....」
「這是往事啦。那時節,家父恐怕還沒出世哩....」大竹七段笑了。
七段思考的時候,說是肚子痛,離席了兩三回。他不在時,名人說:
「真有耐性啊,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吧。」
「快一個半小時了。」做記錄的少女回答時,正午的汽笛嘶鳴了。少女用她拿手的讀秒法,估計著汽笛長鳴的時間。
「正好鳴一分鐘,最緊的時候是五十五秒。」
七段回到了座位上,在額頭上擦了鎮痛油,用手指揉了揉。身旁也放有微笑牌眼藥。人們看見他這副樣子,以為十二點三十分午休以前他再不下了。十二點八分,卻響起了響亮的放棋子的聲音。
依在憑肘上的名人情不自禁地「唔」了一聲,便端正坐姿,拉長下巴頦,張開上眼瞼,通觀全局似地凝望著棋盤。名人眼瞼厚,眼角深,凝眸發出清澈的光。
黑下115,始終堅持穩健的走法,白不得不堅守中央的地盤。午休時間到了。
下午,大竹七段在棋盤前坐了一會兒,回到了房間,在咽喉處塗了藥,又轉回來。周圍飄蕩著一股藥味兒。他也滴了眼藥,還帶了兩個懷杯。
白116花了二十二分鐘,直到白120,進展都很迅速。白以120穩健而緩慢的形式與之周旋。名人在三角妙處嚴密地抑制住局勢。這是勝負的關鍵,雙方都全神貫注。稍一疏忽,將會損失一目以上。在這樣的細微局面下,是不能讓步的。這是勝負見分曉的微妙一手,然而名人僅用了一分鐘,竟使對手為之膽戰心驚。何況名人下白120之前早就估算過了。他微顫著腦袋,快速地數著棋盤上的目。這種估算,叫人生畏啊。
人們議論,勝負大約一目上下。如今白力爭勝兩目,黑也必須加強子力。大竹七段扭動著身子,頭一次在那張圓圓的稚氣的臉上暴起了青筋。響起了急促的扇扇子的聲音。
連怕冷的名人也展開了扇子,神經質地扇了起來。我不忍心看他們兩人的表情。不大一會兒,名人如釋重負,顯得輕鬆了。輪到七段走時,他脫下外褂,說:
「思考起來沒完沒了,真熱啊!對不起。」
隨著,名人也用雙手將衣領翻起,向前伸出了脖頸。真是一副滑稽的動作。
「熱啊,熱啊!又思考了那麼長時間,真不好辦啊!....看樣子要出敗著,要出問題啦。」大竹七段竭力控制起伏的心潮。他花了一小時四十四分鐘長考,於下午三時四十三分下黑121封盤。
在伊東續弈以來,三天的對局裡,黑從101到121,共走二十一手,雙方費時是:黑十一小時四十八分,白僅用一小時三十七分。倘使是平常的棋,大竹七段只走十一手就到時間了。
白、黑所花的時間相當懸殊,令人感到名人和七段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存在著什麼差別。其實費時推敲本是名人的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