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十五
「名人好像有些不舒服。」夫人第一此流露出擔憂的表情,是在七月二十一日,那天在箱根舉行第三輪續弈。
「他說這裡很難受....」夫人邊說邊撫摩自己的胸口。據說打那年春天起,經常發生這種情況。
名人食欲不振。昨天沒有吃早餐,據說午飯也只吃了一片薄薄的烤麵包,喝了不到半磅牛奶。
這天我看到了名人那長巴頦和瘦臉頰,肌肉在微微抽動。我以為是天氣酷熱,他過於勞頓了。
這年梅雨季節已過,雨還是陰鬱地下個不停。夏天也姍姍來遲。七月二十日大暑前十幾天,驟然酷熱起來。二十一日,薄靄陰沉地籠罩著明星岳。廊道邊上的卷丹花招來了黑鳳蝶,令人感到一股悶熱。卷丹花的一根莖上竟綻開了十五六朵花。庭院裡百鳥齊鳴,也使人感到悶熱。連擔任記錄的少女也扇起扇子來。這場棋賽第一次遇上了這般酷熱的天氣。
「真熱啊!」大竹七段用日本手巾揩了揩額頭,又捋了捋頭髮,然後擦了一把汗。「連棋子也熱啊!我爬山來著,箱根的山....箱根的山真是天下險峰啊!」
七段走黑59,連午休共費時三小時零三十五分。
名人用右手輕輕地戳了戳後背,搭在憑肘上的左手拿著扇子,一個勁地扇個不停。他不時地把視線投向庭院,顯得輕鬆、舒坦而爽快。年輕的七段卻在虛張聲勢,連觀戰的我也全神貫注,然而名人的注意力卻放在遠處,安穩極了。
但是,名人的臉上也滲出了汗珠。他突然雙手抱頭,然後又按住雙頰。
「東京大概熱得發狂了吧。」名人說罷,久久地把嘴張開,迷迷朦朦的,仿佛想起了某日酷暑,又好像要追憶遙遠的炙熱。
「恩,去湖水的第二天,就突然....」列席觀戰的小野田六段答到。小野田六段剛從東京到達。所謂湖水,是指前次對局的次日,即十七日,名人、大竹七段、小野田六段等人一起到盧湖去垂釣的事。
大竹七段經過長時期思考,下黑59,後面的三手,必然按其路數走。對方應接了。這樣,上邊更加穩定。接著七段的黑子可以採取各種手段,雖然處在困難的節骨眼上,但轉向下邊,只花了一分鐘,就下了黑63。看樣子他早已看準了這一著。另外,他在下邊的白模樣上,放下了試探性的一子,然後再回到上邊。據說這是大竹七段獨特的凌厲進攻的招數,也許他對後面的目標已經胸有成竹了吧。放子的聲音,充滿了迫不及待的心情。
「涼快點兒了。」七段說罷旋即站起來走了。他在走廊上把裙褲脫下,去廁所解完小手回來,竟把裙褲前後穿反了。
「裙褲都穿成褲裙了。」七段說著重新穿好裙褲,靈巧地將帶子打上了十字結。不多久又上廁所解小手去,然後又回到座位上來。
「下圍棋的時候,是最容易感受到天熱了。」七段用手巾揩了揩那副模糊了的眼鏡片。
名人吃糯米糰子,是下午三時了。他對黑子63感到有點意外,思考了二十分鐘。
弈戰中,七段頻頻離席解手。在芝紅葉館開始對弈時,七段預先向名人打過招呼。前次七月十六日對弈時,解手次數也很頻繁,連名人都驚愕不已。
「是不是有什麼病呢。」
「是腎臟有毛病,神經衰弱....只要一思考,就想去了。」
「那就不要喝茶好羅。」
「不喝好是好,可一思考又想喝。」七段話音未落,又站起來說了聲「對不起」,就走了。
七段的這個毛病,成了圍棋雜誌的雜談欄和漫畫欄的好材料。曾有過這樣的報道:一盤棋中走了那麼多趟,恐怕乘東海道線的火車都可以到達三島的旅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