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八

川端康成 《名人》
我在觀戰記中所寫的名人的眉毛,是左眉上的一根白毛。可是,遺容的照片上,右眉毛全都顯得很長。不至於是名人死後突然長起來的吧。名人的眉毛是這樣長的嗎?照片誇大了右眉毛的長,這是確實無疑的。 我完全不用擔心照片會不會照壞,照相機是德國康泰司牌的鏡頭,用一點五光圈拍攝的,即使我的技術和工夫不到家,鏡頭還是可以發揮作用的。鏡頭不管你是活人還是死人,是人還是物,都不會覺得傷感,也不至於膜拜。大概是我的使用方法不錯,用一點五光圈就拍好了。遺容的照片能拍得如此豐滿,如此柔和,也許是鏡頭的關係吧。 然而,照片上名人的感情滲透了我的心。也許是名人的遺容流露出感情了。的確,那副遺容是流露了感情的。可是這位故人是已經沒有感情的了。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這張照片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拍得就像名人酣睡似的。但是,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即使把它看作遺容的照片,也使人覺得這裡存在著不是活也不是死的東西。大概是因為依然拍了活臉的緣故吧。這張臉令人回想起名人生前的許多往事。或許這不是遺容本身,而是由於遺容的照片勾引起來的。顯然,遺容的照片要比遺容清晰的多。這也是很奇怪的。我甚至想:從這張照片上是不是應該看到什麼秘密的象徵呢。 後來,我還是後悔,拍遺容這種行為未免太輕率了。遺容的照片,恐怕也不應該保存吧。不過,從這張照片看,名人那不平凡的生涯引起了我的共鳴,這也是事實。 名人決不是美男子,也不是富貴相。毋寧說是一副粗野的窮相。不論取其哪個部分,五官都不美。比如說耳朵吧,耳垂像壓壞了似的。嘴大眼細。然而由於長年累月經受棋藝的磨練,他面向棋盤時的形象顯得高大而穩重,仿佛在遺容照片上也蕩漾著靈魂的氣息。他像是酣睡,合上的眼瞼露出一條細縫,蘊含著深沉的哀愁。 我把視線從名人的遺容移到他胸部,只見他像一具木偶,裹著帶六角形圖案的粗布衣裳,露出了一個腦袋。這件大島產的圖案衣裳是在名人身後由家裡人給換上的,很不合體,肩膀處鼓鼓囊囊的。儘管如此,我總感到名人的屍體仿佛沒有了下半截身子似的。「看來到了最後他已經完全沒有挪動自己身體的力氣了。」這是醫生在箱根所描繪的名人的腰腿。人們將名人的遺體從鱗屋旅館搬上汽車時,名人頭部以下的軀體好像也沒有了。我作為觀戰記者人,最初看到的是坐著的名人那單薄的小小的膝蓋。遺容的照片也只是照了臉部,好像那裡只有一個頭,令人望而生畏。看上去,這張照片也像非現實的東西。在這張照片上留下的,也許是一張由於一心撲在棋藝上而喪失了許多現實的東西、最後落得悲劇下場的人的臉,也許是一張殉身於命運的人的臉。正如秀哉名人的棋藝以這盤告別棋而告終一樣,他的生命也宣告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