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六
在棋盤一落座,名人就顯得很高大。這當然是全靠他的地位、修養和藝術的力量。他身高五尺,上身卻很長。臉盤又長又大,鼻、嘴和耳朵等也都很大。特別是下顎向前突出。在我拍的那張遺容照片上,這些特徵也都是很顯著的。
名人遺容的照片拍得怎麼樣呢?沖洗之前,我很是擔心。我早就拜託在九段的野野宮照相館沖洗了。我將膠捲送到野野宮手裡的時候,曾告訴他我拍的是名人的遺容,希望他一定要精心沖洗。
紅葉節過後,我便回家,不久又到熱海去了。我一再叮囑妻子,倘若野野宮將遺容照片送到鎌倉家,務必差人送到聚樂旅館來,她自己絕不要看這張照片,也不要讓別人看。因為這張照片是我這個外行人拍攝的,倘使把名人的遺容拍得很醜陋或者很淒滄,再讓別人看見後張揚出去,會有損名人的威望。如果照片拍得不好,我也不讓名人的遺孀和弟子們看,打算把它付諸一炬。我的照相機快門總是有毛病,也許就沒拍好。
當時我同參加紅葉節的人們在梅園撫松庵一起吃午飯,正品嘗雞素燒火雞肉的時候,我妻子掛來電話,轉告了遺屬的話,希望我能給名人的遺容拍張照片。那天早晨,我去瞻仰了名人的遺容,回家後靈機一動,便托隨後前去弔唁的妻子捎了個口信:倘使遺屬希望用石膏拓下死者的面型,或者拍死者的遺容,我也會欣然承諾的。據說,名人的遺孀曾表示他不喜歡石膏面型,想拜託我給拍張照片。
然而,到了真要拍攝的時候,我又感到拍這張照片責任重大,沒有信心。再說我的照相機快門常常失靈,可能拍不成功。幸虧當時有位攝影師從東京來這裡拍攝紅葉節情況,也住在撫松庵,我便拜託他,請他給拍張名人遺容的照片。攝影師欣然答應。我貿然地把同名人毫無交情的攝影師帶去,名人的遺孀也許不願意,但他肯定比我拍得好。紅葉節的主辦人卻露出為難的神色說:讓專程前來拍攝紅葉節的攝影師去干別的事可不好辦。這也言之成理。從今早起,只有我一個人為名人的死動心。我的心情同參加紅葉節的人很不協調。我請攝影師幫我檢查照相機快門的故障。攝影師指點我:打開快門,用手掌遮擋替代快門就成。他給我裝了新的膠捲。我驅車奔赴鱗屋旅館。
停放名人遺體的房間,嚴嚴實實地閉著擋雨板,亮著電燈。名人遺孀和她弟弟,同我一起走了進去。
「太黑暗了,開窗吧?」她弟弟說。
我大概拍了十張。我一邊按照攝影師的指點,打開快門,用手掌遮擋替代快門試著操作,一邊暗自祈禱快門不要中途卡住,雖然很想多變換些拍攝的方向和角度,但我是一心來禮拜的,不能冒冒失失地在遺體周圍隨便走動,只能坐定在一個地方。
從鎌倉的家裡將照片送來時,妻子在野野宮照相館的口袋上寫了這麼幾句話:
這是野野宮剛送來的。內容我沒看....據他說撒豆節是在四日五時,屆時請到神社辦事處去。鶴岡八幡宮撒豆,是由鎌倉的文人墨客充當撒豆人。
這時節也快到了。
我從口袋裡取出照片一看,不由的「啊」了一聲,被那遺容吸引住了。照片拍得極好,就象活著酣睡的樣子,而且充滿了死的安祥氣息。
我是坐在仰臥著的名人的身旁拍攝的,死人沒有枕枕頭,臉龐稍微隆起,側臉顯得有點斜仰,饒有風采。那明顯突出的顎骨和微張的大嘴尤其引人注目。那鼻子高大得令人望而生畏。從合上眼瞼的皺摺到額頭濃重的陰影,都露出深深的哀愁。
從半掩的窗戶透射進來的光線,灑落在他的衣服下擺上。在天花板的燈光照耀下,我從他腳跟前看上去,他頭部稍低,額頭有陰影。光纖照射到下巴頦、臉頰,乃至下陷的眼瞼和眉頭,落在鼻頭上。再仔細端詳,下唇也有陰影,上唇卻承受著亮光,上下唇之間的嘴裡也有濃重的陰影,只有一顆上齒是光閃閃的。原來短短的唇髭里夾雜著白色的毛。照片上,正面的右臉頰長有兩顆大黑痣,它們也投下了陰影。從鬢角到額上暴突的血管投下的陰影,也都拍攝出來了。陰暗的額上也顯出了橫皺紋。留短平頭的發上有一處照到亮光。但名人的頭髮是很粗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