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兩代嘉興的望族 · 五、 餘論

看了上文種種,我預備提出一個感想與三個問題來,和有耐性看這篇稿子的人商榷。 一個感想是:古人所下的「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斷語是不確的。這個斷語,以前是很有人相信的。《左傳》上說,「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可見五世的說法是很古的。近代人家往往在門楣上貼上「五世其昌」的橫條,每逢新年,又總要更換一次。可見這五世的說法也是流播得很廣的。但何以五世呢?五是一個成數,是我們手指之數,五世之數,在以前比較早婚的時代,也是一個人有希望及身看得見的世數;宗法上「小宗五世則遷」的規矩大約也是這樣來的。這些固然都不錯。但一樣是一個願望,何以不多包括幾世,而甘心以五世為限?第六世起便聽其衰敗下去麼?《左傳》上的占卜之詞只說五世,還可以說是不敢希望太奢;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是一個很肯定的說法,何以會如是其肯定,我們就不明白了。 無論如何,我們從上文《世澤流衍圖》里,很可以看出來君子之澤是不一定五世而斬的。91個血系在這一點上分布如下: 4世 8系 5世 15系 6世 13系 7世 13系 8世 8系 9世 8系 10世 5系 11世 4系 12世 7系 14世 1系 15世 2系 16世 1系 17世 4系 18世 1系 21世 1系 平均起來,每一個血系的世澤流衍可以到8.3世之久。明清兩代,前者享國270餘年,後者享國260餘年,合得540餘年,在這時期里,世澤最長的血系可以流衍到21世,平均每世差不多恰好26年。以26乘8.3,得215.8,即嘉興的望族,平均大約能維持到二百一二十年,也就不能說不長久了。這當然是只就方誌譜錄中有記載的而言,這種記載的通病是失諸片段簡略,若更周密詳明的話,這種年限似乎還有伸展的可能。 其次我們要提出三個問題:一、望族之所以成,當然有人才的產生有關;望族中的許多人,多少總是一些人才,我們在上文早經說過了,但我們不妨問,此外我們有沒有一些簡單的方法,來指正上文的血緣網確乎是一個產生人才的集體。二、90多個血系,為數固然已經不算太少,但是難道嘉興所有的望族已經被一網打盡了麼?三、望族的壽命,修短很不一致,何以修?何以短?何以興起?何以衰亡?盛衰興替的理由何在?朕兆或症候如何?這三個問題雖亟切不易答覆,至少我們似乎應該提出來討論一下。 一、 我們以為上文的血緣網不能不說是一個產生人才的集體。要是嘉興是一個人才的淵藪,這血緣網真是一個名實相符的把人才籠括起來的一個網子。這一層至少有三四宗數字可以幫同證明。一是復社的社員。加入社團的舉動,以前的讀書人是多少有些不贊成的,似乎尤其是在理學方面用功夫的人。清初嘉興兩位入祀「兩廡」的儒家,張履祥(楊園)與陸隴其(清獻),在這方面都表示過反感。清獻的父親標錫,嘗引吳忠節公(麟徴)(77)訓誡清獻說:「居官不入黨,秀才不入社,便有一半身分。」《楊園年譜》里有如下的一段記載:「是時復社聲名達於窮鄉,爭趨張溥、周鍾之門;吳子琦請於先生,欲游名公之門以延譽,先生止之;子琦意甚堅,先生曰,如必不可已,往拜楊維斗先生可也。」不過平心而論,再揆諸君子不黨而群,不同而和的精意,復社一類的組織未嘗沒有它的價值,而加入的人也不一定失什麼身份。至少從寬看去,他們總不失為一些人才。楊園自己的朋友里就有好幾位是復社的社員,例如,錢本一(一士)(17)、朱一是(近修)(1)、李明嶅(山顏)(41)。 復社的名單不止一個,據吳(扶九)所輯,共得2240人,其中嘉興府占140人。這140人中,有59人是在我們網裡的,即占嘉興的42.1%,或全國的2.6。這59人是: 嘉興府——陳恂(6) 項聲國(32) 蔣芬(14) 陸清原(45) 譚吉彭(69) 陸瀹原(45) 錢繼振(16) 黃子錫(31) 徐彬(33) 朱一是(1) 查繼甲(1) 查嗣馨(1) 嘉興縣——譚貞良(69) 錢嘉徴(15) 陳恪(6) 項浚元(32) 姚瀚(80) 盛九鼎(59) 黃濤(31) 李明巒(41) 李明嶅(41) 沈嗣選(62) 秀水縣——朱茂暉(22) 包鴻逵(53) 朱茂暘(22) 徐肇森(33) 俞汝言(59) 姚澄(80) 李明岳(41) 李寅(41) 鍾嶔立(65) 嘉善縣——錢柟(16) 錢繼章(16) 錢棻(16) 魏學濂(76) 錢栻(16) 魏學洙(76) 錢默(16) 錢熙(16) 魏學渠(76) 曹爾堪(73) 平湖縣——趙韓(59) 過銘簠(40) 馬嘉植(52) 陸洽原(45) 陸浚原(45) 施(67) 陸上瀾(59) 陸又機(59) 屠象美(72) 海鹽縣——張奇齡(2) 陳梁(7) 陳光(7) 錢泮(15) 陳許廷(7) 查詩繼(1) 馮景裕(54) 石門——徐肇梁(33) 桐鄉——錢本一(17) 這59人全都是嘉興人,至於府境以外而同時因婚姻或移徙關係而也入我們的網的復社社員還不在內,例如錢塘俞時篤(91),又如陳光的妻父太倉王家穎(7)。(好幾種人物匯傳的作品都把家穎當作華亭王圖炳之後,不但地域有誤,時代亦且顛倒!) 第二宗可以幫同證明的事實,是所謂「巍科」的人物。所謂巍科人物指的是科舉制度下會試的第一人與廷試第一甲的三名與第二甲第一名,即所稱會元、狀元、榜眼、探花與傳臚的是。巍科人物是不是都配叫做人才,我們固然不便肯定,但近人張惟驤(季易)的幾句話至少是很公允的。他說,「此五人者,固不能人人足以澤當時而式後世,而道德勳業節義文章之士足以炳史冊而善心身者不知其凡幾也。是故士君子雖不必因科目而重,而科目未始不足以重士君子」(《明清巍科姓氏錄·跋》)。明代共有巍科人物440人(凡屬中了會元以後廷試又列在前茅的四名中間的都算作二人;又,洪武三十年丁丑科舉行過兩次廷試,第二次事出勉強,未算,否則是445人);清代共有520名(順治九年壬辰科與十二年乙未科的滿榜未算);合之得960人。嘉興府明代得12人〔算陳之遴(9)在內〕,清代得28人〔算金德瑛(20)在內〕,共40人。明代12人中,落在我們網裡的10人,漏網的只2人,為83.3%與16.7%之比。清代28人中,落網的17人,漏網的11人,是60.7%與39.3%之比;合之,40人中,落網的27人,漏網的13人,是67.5%與32.5%之比。 這不過是就府境以內說。同時,府境以外,因為婚姻關係的緣故,也有不少人落網或至少是帶在網上的。就目前可知的而言,那數目是31人,合之得58人。即明清兩代全部巍科人物的6.0%。這58人中:會元12人,狀元14人,榜眼11人,探花10人,傳臚11人,分配得很是平均。他們的姓名、科分、籍貫以及和各望族的關係列表如下: 續表 續表 博學鴻詞科的人物也可以幫同證明我們的血緣網是很有「毓秀」的(aristogenic)價值的。清代舉行過兩次鴻博的考試,一在康熙己未,二在乾隆丙辰。和己未一科發生關係的(連辭不應薦的也算在內),全國共207人,丙辰科共268人,合得475人;己未一科中,有15人的姓名可以在我們的網裡發見,丙辰一科則有16人,合之得31人,即占總數6.5%,比巍科人物的6.0%還要略高一些。若只就浙江一省與嘉興一府比較,則己未科是52人中14人,丙辰科是60人中15人,合之是120人中29人,或26.0%。再就應試而取中的而言,則名列血緣網的,己未科50人中5人,且都考在第一等,丙辰科則18人中2人,則都是二等;合之得68人中7人(其中府境內者5人,境外者2人),即10.3%,是不能算不高的了。血緣網中所有與鴻博科有關的31人列下: 續表 最近番禺葉氏輯印《清代學者象傳》,已印的169人中,有18人,即幾乎是11%,是在我們的網裡的。若就已印、待印、待訪的總數而論,則480人中得33人,約7.0%。那已印的18人是項聖謨(32)、彭孫遹(54)、朱彝尊(22)、高士奇(37)、查升(1)、查慎行(1)、何焯(22)、張照(37) (41)、錢陳群(15)、王安國(59)、馮浩(29)、錢載(15)、馮應榴(29)、潘奕雋(1)、王念孫(59)、汪如洋(75)、姚文田(21)(23) (75)、王引之(59)。這也可以供我們的參證。 總結上文,我們的血緣網所已網羅的人物至少有: 復社社員——全國的2.6% 全郡的42.1% 巍科人物——全國的6.0% 全郡的67.5% 鴻博人物——全國的6. 5% 全省的26.0% 清代學者(葉氏《象傳》)——已印的11.0% 總數的7.0% 說「所已網羅」,說「至少」,顯而易見是因這些數字是極有擴充的可能性的,隨時有新的血緣關係或姻緣關係發見,我們就隨時可以把它增加。這三四種資料里,當然有一小部分的人物是相同的。例如魏學渠列復社,也列鴻博;汪如洋列巍科,也列《學者象傳》;金德瑛列鴻博,也列巍科等。 二、 84個和許多附見的望族之外,嘉興當然還有不少的世家大族。這些,我們也要約略介紹一下。不過,就《府志》所能告訴我們的而論,這種人家確乎是不多,尤其是假若我們堅持須滿五人的標準的話。姑且把滿五人的幾家或零星血系列表於後: 續表 續表 一起也有60個血系。它們在量上固然趕不上我們在網裡所搜羅的;在質上,一般的說,也大有差別。同時我們得記住,這個50多家的單子也是很暫時的,只要有新材料發見,它隨時可以起兩種變化:一是一部分的血系難免不因婚姻關係而被攝取到上文的大網裡去,那(38)號的柯氏和(43)的劉氏的一部分,就是臨了被攝取去了的;二是有幾個姓氏與里居相同的血系,會因世系關係的新發見而歸併起來,例如石門有五個姓吳的血系,我相信五個中間,總有一部分實在是一族的。 其餘不足五人的血系我們目前只好割愛。但關於它們的資料,我們是保存著的,以備將來作歸併與聯繫之用。 *   *   *   * 三、 最後我們對於世家大族所由興廢盛衰的道理,不能不有所討論。上文我們在介紹各望族之先,定下過幾條規矩,中間第四條曾經聲明,我們要注意幾種東西:一是由來,二是世數及人數,三是婚姻關係,四是關於盛衰興亡的論證。我們在下文的討論,至少一部分要根據在這四點上我們所著錄下來的種種。 世家大族所以興替盛衰的理由,自然是很多的,但不妨歸併為三類:一是「虛的」,二是「實的」,三是「可虛可實的」。或,一是玄學的,二是比較科學的,三是可以有玄學的或科學的解釋的。風水、家運、祖宗保佑、神靈呵護一類的解釋,就是比較玄虛的。這一類的解釋,我們在這番研究的資料里,並沒有遇見多少。一起只有三四個講到風水的例子,一是陳氏(9),據說陳氏的所以子孫昌盛,科第蟬聯,是因為精通「青烏術」的緣故;和嘉興望族有婚姻關係的華亭王氏(20) (37),據說也是如此。二是項氏(32),項忠的後輩特別發達,人家都說是因為「陰地甚佳」。三是沈氏(59),《清溪沈氏家乘》的《軼事紀聞》里寫著: 望洋公(維)墓在林致字圩,本平原、平野兩公造以葬尊人次山翁(奎)者,經營既成,葬有日矣。平原公惑堪輿家言,長房不利,改卜胡店橋西。懿所(民彝)寅所(民范)兩公遂覓以葬公(維)。初葬,長房果不利,後科第蟬聯。地可遇而不可求,信夫! 次山翁是沈奎,望洋公是沈維,試閱沈氏系圖(59),這兩人的後輩確乎很有一些盛衰的分別。維一支傳到清代末葉,還有著稱的人,沈初便是他的八世孫。沈奎一支,要不是因為和曹氏與張氏的婚姻關係,也許就根本沒有資格加入我們的系圖。不過,張氏另有系圖,見(84);沈奎的曾孫女嫁曹遵何,即曹溶(秋岳、倦圃)所自出(22);曹、張二氏的地位安知一部分不是沈氏的婚姻所賜的呢?這一點,普通講風水的就不管了。第四例是施氏(67),據說施鳳來出生以前,他的祖先施雷的墳上,忽然水如潮湧,「諸港澈底奔赴,繞墓水高數尺」,好久方才平復;這種風水,竟然是很實在的了,但對於鳳來之所以生與夫施氏因鳳來之生而昌盛,畢竟是一個很玄虛的解釋。和這施氏的故事相像的又有錢氏(15),盛楓《征獻錄》說:錢氏「先塋久蕪廢,一夕忽發光怪,群鶴巢其樹巔,明年琦登科,自是貴顯相接。」但鑿鑿有據像下列一類的故事,我們在嘉興,至少在我們這回研究所包括的資料里,倒還沒有能找到。 蘇城吳氏始祖塋,明時葬在胥門外桐涇,與七子山相對。有術者過其地曰:此吉壤也,逢壬戌當發,惟先旺女家耳。及嘉靖壬戌,申文定公時行中狀元,申為吳婿;天啟壬戌陳文莊公仁錫中探花,陳為吳甥;康熙壬戌彭太史寧求中探花,彭為吳婿;乾隆壬戌陸明府桂森中進士,陸為吳甥。嘉慶壬戌吳裔孫棣華殿撰廷琛始中會狀;道光壬辰廷琛堂侄鍾駿又中狀元。(錢泳,《履園叢話》,十三) 講風水與家門鼎盛的因果關係,大約這是可以嘆為觀止的一例了。這例雖然出在蘇州,和我們卻也很有瓜葛,原來桐涇吳氏,因為和查氏(1)有婚姻關係,也未嘗不是我們血緣網的一部分,吳廷琛的從曾孫女,吳鍾駿的三從孫女,就嫁給查氏;同時,最先發旺的「女家」申氏,又和譚氏(69)有婚姻關係。 風水的例子不多,是有一個理由的,就是:以前讀書明理的人終究信風水的少,而信種德食報的多。項忠(32)的子孫多貴顯,別人說是因「陰地甚佳」,而在《見聞雜記》的作者看來,卻無疑的是忠一生種德的結果。項忠至少做過三件功德的事:一、「按高州,釋良家被掠者數百人」;二、「在陝西,不待奏報,發倉賑饑」;三、「巡視京畿水災,全活二十七萬八千餘人」。《見聞雜記》的作者於是乎說「有功如此,食報宜矣」。這一段目的在正大眾觀聽的話是富有代表性的。以前讀書明理格物致知的人大約誰都可以贊成。 說到這裡,我們就涉及所謂可虛可實的一類解釋了。先輩中若有賢明的母親或以孝行義行或人品端方著稱的祖宗,以前也往往被引來作為家道所以隆盛的理由。上文有系圖的90幾家望族裡,至少8家是開頭有過一位賢母的,張氏(2)、錢氏(17)、朱氏(23)、馮氏(29)、黃氏(31)、徐氏(35)、彭氏(54)、卜氏(55)。同時,至少又有二十五家的老祖宗是入《府志》的《孝義傳》的:張氏(3)、陳氏(6)、鄭氏(11)、錢氏(19)、朱氏(23)、朱氏(24)、屈氏(26)、范氏(28)、項氏(32)、徐氏(35)、高氏(36)、過氏(40)、陸氏(45)、陸氏(48)、馬氏(52)、包氏(53)、孫氏(57)、沈氏(59)、沈氏(60)、施氏(67)、陶氏(70)、屠氏(72)、汪氏(75)、魏氏(76)、吳氏(79)。我說至少有8家和25家,因為一時候無法逐一查明,否則必不止此數。賢母的概念是很清楚的,大約「治家勤儉、教子有方」八個字可以賅括,若丈夫死得早,而守過多年的節的話,當然更是難能可貴。在以前的中國社會裡,確乎有不少的人家,因為賢母的存在,而收興絕繼滅的效果的。至於入《孝義傳》的男子,有的以孝行著,有的以義行稱,有的更能入孝出義。所謂義行,大之如辦許多公益事務,例如賑荒、施藥、修橋、補路之類,小之如脫人於難,弟兄讓產等。也有以消極的品行端正入傳的,例如不納賄、不貪色、不拆散人家婚姻等。25家中,有兩家的義行是很有趣的,就是曾經合起來捐一大筆錢來建造學宮,就是平湖的陸氏(45)和沈氏(59)。 何以說這一類的解釋是可虛可實的呢?若用陰騭或果報的眼光來看,便是虛的,是玄想的。上代有賢祖母,或孝義的老祖宗,下代有好子孫。說子孫的好,即所以「報」祖宗的賢孝,就玄虛了。報應究竟是什麼一回事?何以會有報應?誰管報應的事?何以常有不報的例子?「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那遲的程度究屬有無限制?都成為無法答覆的問題。以前的讀書人,雖不必盡信狹義的因緣果報論,但一種廣義的「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的「天道好還」論,對他們是很真實的。方誌必有孝義傳,而孝義傳中的人物總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世家大族的祖宗,這便是一個解釋了。不過有一點我們應該注意,就是做傳的人,並不按時代的次序,先把祖孫的孝義傳做好了,擱在一邊,徐徐的靜觀子孫中的出秀;乃是子孫出秀以後,做傳的人才開始查看他們的上代,查看有得,才著手在孝義傳里,多添上一兩個小傳。這種方法,在略知科學方法的人,也認為是有些玄虛的。 但好祖宗的存在,也很可以引來做一個很實在的解釋。祖宗,尤其是中國的祖宗,代表兩種力量:一是遺傳,二是教育。祖宗賢明端正,能行善事,表示他自己就有一個比較健全的生理與心理組織,這種組織是他的遺傳的一部分,很可以往下代傳遞的。他這種種長處也往往給子孫以一些很好的榜樣,一些力圖上進的刺激。辱沒先人,在中國讀書人看來,是最大的一個道德的罪過;所以在中國,祖宗之所以為一種教育的力量,似乎比西洋為大。這樣說來,好祖宗就直接成為好子孫所由產生的一個理由,直接成為世家大族所由興起與所以維持的一種動力,不必假手於第三者的因緣果報之說了。(說詳拙著《人文史觀與「人治」「法治」的調和論》一稿,現入《人文史觀》一書中) 因緣果報之說或積德食報之說的最大困難在有「驗」有「不驗」。就本篇的資料而言,「驗」的固然不少,「不驗」的卻也很多。最著的例子殆莫過於陸當湖與張楊園。陸楊兩位都是一代大儒,品德之盛,一時幾乎沒有人可以和他們媲美。揆諸積德食報之理,他們的子孫雖不必像世俗所羨慕的那般隆盛,至少也應當在耕讀生涯里維持相當的繁榮。但事實並不如此。當湖的後輩很不振,二子,定徴早死無後;宸徴多病、口吃、重聽,精神上也似乎不很健全。當湖歿後,不過七八十年,他的墳墓便幾乎到一個沒有人照管的地步。楊園的情形更不好。他並不在我們的血緣網裡,也不在其它單另的血系中間。這一點當然不是為楊園詬病。但他根本上就沒有能留後輩。《楊園年譜》里說,「先生長子維恭,早世,次子與敬,未娶而夭,繼孫聖聞亦夭,繼曾孫名文相,其後未考;今則無主後者,甚可悲也。」更可以傷感的是嫁給尤氏的長女竟至被丈夫鴆殺,而兇手還是楊園自己的門徒。積德如彼,而食報如此,真是太教人失望了。不過我們也知道,平日極言積德食報的人,遇到這種例子,便略過不提,最多也不過說一聲,天道難知。 最後說到我們所認為是實在的一些解釋。屬於這一類的解釋至少有三個:一是移徙,二是婚姻,三是夭壽。血緣網裡90多個血系裡,至少有44個我們知道是從府境以外移來的。列表如下: 續表 續表 這四十多個移殖的例子裡,除了(32)項氏與(39)孔氏以外,其餘都有資料可查。祖籍的分配,自然是以府境以外的浙西為最多,表中提到的有十五六次;其次應該是浙東,但只有4次;再其次是江南各省區,提到的計江蘇8次,安徽7次,江西3次;最後是江北的省區,計河南10次,山東2次,河北1次。河南的所以特別多,是因為南宋初年避亂的關係;許多江浙人家的譜錄里大都有此記載,但他們十九不說「避亂」,而說「扈蹕」,就是跟了皇帝同來的意思。安徽人也似乎特別多些,明中葉以後,徽州人到江浙經商的很多,最初總著商籍,後來也就正式入籍了。至於遷移的原因,除了避亂、經商以外,還有避戍、就婚、作官等等,我們不細說。 移民何以與世家大族的形成有關?這問題不是片面可以答覆的。大體說來,人口分子中間,流浪性太大的固然不能成就什麼事業,而安土重遷的又大都故步自封,唯有在相當的戟刺之下能自動的選擇新環境的人,才真正能有為有守,一樣成家立業,也唯有這種人才最能維持久遠;時和景泰,他可以進而博取功名利祿;時難年荒,他可以退而株守田園,韜光養晦。在以家族制度為重心的中國社會裡,這種人似乎特別占便宜,因為無論社會秩序如何的不安定,他總有一個可以退守的老巢。「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而在我們血緣網裡的許多的血系,平均所傳便不止五世,而是八九世;上文云云,至少是一部分的解釋了。(移民與人才選擇的關係,說詳拙譯《自然淘汰與中華民族性》,現入《民族特性與民族衛生》一書中。) 其次是婚姻。這是我們在搜羅本篇的資料時最注意的一點。我們在上文的80幾個系圖裡,至少可以找到560根紅線,因為嫁娶兩見的緣故,這許多紅線至少代表280多次的婚姻關係。這許多次的婚姻關係又有什麼意義呢?以前中國有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的說法,近代生物學家也告訴我們物類相聚的道理,最近優生學者更發見所謂類聚匹配的原則。其實在有人發見這原則以前,我們早就有這種經驗,整個的生物界早就有這種經驗,不過因為歸納式的思考還沒有成為習慣的一部分,所以沒有能簡單的把它陳述出來罷了。《左傳》上「齊大非偶」的一句話,就足以證明這種經驗的存在。後世家族制度日益發達,門第觀念日益牢不可破,於是此種經驗更成為日常生活里的一部分。 婚姻既有類聚的道理,它對我們這篇研究的意義就很顯然了。假若小人結黨、君子成群是一種自然的傾向,優秀的人和優秀的人通婚,愚拙的人和愚拙的人配合,也就成為勢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事。此種類聚的趨勢可以走得很遠,舉凡體格的強弱,智力的高下,興趣才能的各別,都可以因類相聚,而成為婚姻的張本。我們對於80多個系圖裡的大小血系,暫時不能有進一步的分析,否則我們不難發見血系與血系之間,體力的強弱與智力的高下雖大都在同一水平線上,而興趣才能則往往有一些顯著的分別;而凡屬興趣才能相近似的血系更容易彼此締結姻好。例如,李宗潮娶張照的侄女兒(41),張照則娶高輿的女兒(37),而高輿的從子高衡娶的是李宗潮的堂侄女、李宗渭的女兒叫李檀(41)。這三家的才能興趣都側重在文藝一方面,男的不必說,女的至少有李檀,入《府志·才媛》。張照之後,有好幾位女子入《畫史》;婚姻以品類相聚,可見是極自然的一種趨勢。高、張、李三家的婚姻關係如下圖: 張照與妻高氏相差至兩輩,從年歲上和中國婚姻習慣上看去,似乎有些困難。但張、高婚姻關係見《府志》平湖《文苑》(高嵩傳),高、李關係見《府志》平湖《才媛》(李檀傳),李、張關係見李富孫《鶴征後錄》卷七(李宗潮傳),想來不會有很大的錯誤,至少三家有循回的姻好關係總是一個事實。 再如明末嘉興以忠節著稱的人很多,而郡城的徐氏(徐世淳)(33),海鹽的吳氏(吳麟徴)(77)、徐氏(徐從治)(34)、彭氏(彭期生)(54),尤為傑出。郡城徐氏一門死18人,見《府志》嘉興《列傳》。吳氏守城(即北平西直門)和殉難的事跡,詳朱朝瑛所作的行狀;彭氏死事的經過,見彭孫貽的《太僕行略》;徐氏的,則詳盛楓的《嘉禾征獻錄》。如今我們知道這四家,也有婚姻關係。彭期生的女兒嫁給徐世淳的侄子,侄女則嫁給徐從治的兒子復貞;而世淳的孫女便是吳麟徵的侄孫媳。如下圖: 在以前科舉時代,科甲中人通婚尤其是數見不鮮的事。產生上文所謂巍科人物的望族,彼此之間,自更有結朱陳之好的傾向。試看下列的三四個例子: 例一:     例二: 例三:      例四: 在同類之中尋找配偶,原是最不費力的事。但若同類的分子不多,或不在近處,而不得不於表面上不像同類而實際上卻是同類的分子中去尋找,這就得費力了。換一種說法,就是,以前的人也往往極看重婚姻的選擇,不過選擇之權,不操諸當事人,而操諸父母罷了。清溪沈氏(59)的家世里便有過三樁擇婿的故事,姑且引來做例子: 一、 石窗公(沈琮)擇婿,鮮當意者;一日,抵郡,偶於竹馬戲得包池州(包鼎)(53),欲以女妻之;詢其師,邀為媒妁。時池州父,布賈也,自以齊大非偶,遜謝不敢。公曰,「毋固辭,吾意已決,異日昌而門者,必此子也。」歸語盛安人曰,「吾在郡中得一佳婿,包姓,鼎其名;他時名位爵祿,悉與吾似」,遂字焉。已而公仕至廣州府,包仕至池州府,前言若符券然。 二、 憲副屠垚,父名熙(72),以孝廉起家,仕府同知,大有清聲;歸林下,四壁蕭然,至待紡織舉火。憲副方髫年,以貿布附吾匏公(沈棨)舟,公睹其丰容峻整,詢所學,卓爾不凡,再詢父祖,[知]為同知公子。明日往謁,遂贅甥館,延師訓迪,卒成進士。 三、 孝廉馬汝賢〔(59)附〕參議倪壯猷(按平湖倪氏,亦巨族,《府志》人物傳中所列甚多,惜姻緣與血緣關係所知太少,沒有能歸入我們的血緣網;惟上文所舉的單另的血系中,尚列於兩個倪氏),皆震躬公(沈維錡)受業門下士也。公精人倫鑒,開館聚徒,從游者歲二三十人;每朔望,輒更其品題;生徒雖眾,未有先馬倪二公者,卒用為婿。丁卯、庚午[二公]聯登賢書,生徒始推公知人云。(以上三事,皆見《清溪家乘》,卷十八,《軼事紀聞》。) 這三個擇婿的故事中間,一二兩個比較更有意義,尤其是第一個。沈琮和沈棨都能彀在表面上不屬於一類的人中間覓取實際上屬於一類的人。包鼎是賣布客人的兒子,而後來和他的妻父同以進士仕至知府;屠垚至少做過短期的賣布客人,而後來的造詣和妻父也很相像,沈棨以進士仕至貴州參政,而垚則以進士官雲南道御史,巡按廣西。都不能不算是很屬於一類的人了。沈琮能預料到令坦前途的「名位爵祿,悉與吾似」,尤其驚人!盛楓《嘉禾征獻錄》也說,「包鼎與呂(51),同為知府沈琮婿,器識相埒」;由此可知審慎選擇的結果,不但翁婿相似,僚婿也往往相類。其實說穿了,這還不是婚姻類聚之理的一個比較強有力的例子而已麼? 因為婚姻有類聚之理,所以配偶的選擇往往不受階級與地域的限制。同階級與同地域以內若有同類的人,固屬最好;否則,便不惜多費一點心力,求諸於同級與同里之外。關於不受階級或身份的限制一點,上文所引清溪沈氏的故事裡,一二兩個便是很好的例子,尤其是第一個。但可惜這種資料不多,我們不能多所徵引。至於不受地域的限制一點,資料就比較的多;在90多家血系中間,至少下列的25家是有境外的婚姻可查的: (1) 查氏——海寧陳氏、仁和沈氏、鄞縣萬氏、吳縣潘氏、吳縣吳氏、武進劉氏、休寧汪氏、南豐趙氏。 (2) 張氏——海寧楊氏、仁和許氏。 (7) 陳氏——太倉王氏。 (20) 金氏——華亭王氏、常熟龐氏、德州盧氏。 (21) 周氏——歸安姚氏。 (22) 朱氏——錢塘王氏、華亭徐氏、華亭唐氏、吳江周氏、長洲何氏。 (23) 朱氏——仁和許氏、吳縣潘氏、桐城張氏。 (23) 胡氏(附)——歸安姚氏。 (32) 項氏——吳江周氏。 (37) 高氏——華亭王氏、華亭張氏。 (50) 陸費氏——仁和許氏。 (56) 孫氏——吳江周氏。 (59) 沈氏——錢塘陸氏、高郵王氏。 (60) 沈氏——嘉定徐氏、崑山李氏、寶應朱氏。 (61) 沈氏——崑山李氏、吳縣潘氏。 (62) 沈氏——華亭徐氏。 (69) 譚氏——杭縣孫氏、吳縣申氏。 (71) 丁氏——崑山顧氏。 (75) 汪氏——歸安姚氏。 (78) 吳氏——崑山李氏。 (81) 嚴氏——歸安沈氏。 (85) 朱氏(補)——歸安姚氏。 (89) 許氏(補)——海寧吳氏。 (90) 吳氏(補)——分宜嚴氏。 (91) 俞氏(補)——金山戴氏。 婚姻能講類聚之理,能嚴選擇之法,望族的形成,以至於望族的血緣網的形成,便是極自然的結果。因為所聚與所選的,大處看去是人,小處看去,還不是許許多多遺傳與環境所造成的優良品性麼?這種類聚與選擇的手續越持久,即所歷的世代越多,則優良品性的增加、集中、累積,從淡薄變做醇厚,從駁雜變做純一,從參差不齊的狀態進到比較標準化的狀態,從紛亂、衝突、矛盾的局面進到調整、和諧的局面——也就越進一步,而一個氏族出生人才的能力與夫成為一鄉一國之望的機會也就越不可限量。 這次搜討各望族的婚姻,有一節沒有來得及加以推究,就是,我們能不能從子女的才品上推測妻與妾有什麼分別。根據上文所以討論的,可知妻的選擇比較容易,因為門望多少是品質的一個間接的保障,只要門當戶對,發生大毛病的機會到底不多。但妾就不然,她的來歷十九無法查考,來自荒年的遠方的,更無從追究,古人買妾,不往往有連姓都得靠占卜才知道的麼?在這種情形之下,除了面貌一端尚容許作相當的選擇以外,其餘的品性全得靠「碰」,碰得巧是這家人家的幸運,不巧就合著古人的一句話,叫「殃禍之變,未知所移」,因為誰都不知道新來的如夫人會替這家人家的血統上,像接樹似的,接上一支怎樣不健全的血脈。要知面貌一端雖和其它的品性有些正面的關聯,但終究不能做一切品性的代表而引為唯一的選擇標準。在以前妾制流行的時候,實際的情形還有比「碰」更不好的,就是往往有「反選擇」的傾向。例如,一個同情心特別發達的人納妾,他的主意不在挑選一個品貌很好的女子,而在解救一家人家的窮愁潦倒,而其所以窮愁潦倒之故,並不因時運不濟,而因人謀不臧,例如揮霍、惡癖、無能等等。又如,一個很講究名分的人納妾,進門之後,忽然發見她是一個讀書人的女兒,也有清白的家世,因為窮苦或因為要度過什麼家庭的急難,才降格相從,願為婢妾;他便幡然變計,一面把這女子送還,一面也許把那一份茶禮很慷慨的放棄了。這種人以前倒也不少,在方誌孝義傳里時常可以遇見。這種很尊重別人人格的人固然應當入孝義傳,但是用這種眼光來納妾,很有希望納上一個根本不能生育「讀書種子」,甚至於家世根本不清白的女子,那就很危險了。 不過話要分兩頭說。妾也有很好的,經過一番挑剔的,固然好些,就是碰上的,間或也有很上等的人品。庶出的子女,長大後成為人才的,時常可以遇到,這大約也是一部分的解釋了。有時候,一個舊家,已經到一個很凋零破落的地步,忽然因為娶上一個特別有能力的女子做妾,因而復興的,以前也是數見不鮮的事。這種舊家,都市裡住慣了,習於宴安怠惰的生活,一代比一代的衰敗下去,其它親戚故舊的人家,自身既在類似的情形之下,也就不能因婚姻關係幫它什麼忙;在這時候,若有一個勤儉耐勞、生活單純的鄉間女子能加入它的血統,真會有「起死人而肉白骨」的神效。 上文種種只好算是一些印象之論,並沒有具體的事實做根據。在我們的資料里,這種事實多少有一點,但一時頗不易鉤取,只好留待將來再想法補充了。記得十年以前,有一位在美國研究心理學的朋友就有一個擬議,準備回國後對於嫡出與庶出的子女,做一個專門研究,當時似乎還有美國人肯出一點研究費。但不知如何,此事終沒有能實現,否則我們這一節的討論也許可以不必有,或至少可以說得更切實一些。 移殖與婚姻之外,還有一個前人曾經提到而不甚了解的實在的理由,就是壽考。中國人的生活理想之一是壽。壽是一個最值得做文章的題目。高壽的人是人中之瑞,是儒家所稱三達尊之一。何以壽值得如此歌頌呢?以前的人也明白壽是活力充盈的表示,活力充盈是值得歌頌的。近世自遺傳學發達,我們更知道活力充盈不止是一個個體的健康的特徵,更是一個血系的健康的標識,並且是最可靠的標識。以前的人對於壽考的人物,也有過不少的記載,並且還有過專書,例如孔尚任的《人瑞錄》與洪梧的《歷代壽考名臣錄》;家譜與方誌之書,有時候也特辟一門,專記耆壽,例如《南海九江朱氏家譜》與《韶州府志》。近代的人更進一步而搜集關於高壽的家世資料,而發見壽命短長也不失為遺傳品性之一;協和醫學院的袁貽瑾氏,曾就廣東中山某大族的家譜做過一些統計的研究,題目就是《遺傳對於人壽的影響》(美國《人文生物學季報》,1932年,第4卷,第1期)。 《嘉興府志》並沒有列耆壽一門,但《列女》門下卻有專敘《壽母》的一部分,而其它傳記的筆墨里也偶然提到一些高壽的事實。從這些裡面,我們發見,在90多個大一些的血系裡面,至少16個是有過特別長壽的祖宗的:張氏(2)、陳氏(8)、錢氏(16)、程氏(22)(附)、朱氏(23)、黃氏(31)、柯氏(38)、李氏(41)、陸費氏(50)、呂氏(51)、馬氏(52)、彭氏(54)、孫氏(57)、丁氏(71)、屠氏(72)、吳氏(79)。這16例中間,有4例值得分別提出: 高壽固然是活力充盈的最可靠的特徵,但並不是唯一的特徵。舉凡堅強的意志、剛勁的毅力、百折不撓的精神,義之所在、有死無貳的操守,都是積極的活力充盈的表現。明末殉難的許多人物與此種人物所代表的血系,都可以說是活力極大的,如上文所敘的徐氏(33)、徐氏(34)、彭氏(54)、吳氏(77),一面儘管有人為國難而死,一面還是代有達人,能始終維持他們的望族的地位。兩家徐氏的由來不詳,吳氏以農起家,彭氏由武入文,無論世業上有何變換,活力的表示卻是始終如一。它如包氏(53)以布業起家,而包鼎即以布商之子力學成進士於前,他的孫曾更有「父後子登」的一段佳話於後。《巍科姓氏錄》說包汴舉進士比他的兒子包檉芳反而遲一科,論者有「父子同登,遇固奇矣,父後子登,父之志亦壯矣哉!」的話。這裡所稱壯志,便是活力的一大表示。兒子中了進士,試問普通做父親的哪一個不想享受一些封君的庸福;不圖包汴竟不是這樣一個人!當初沈琮的眼力果真不錯,他有意之中看準了包鼎的個人,無意之中挑上了包家的血系。 假若望族的興起與保大可以用向心的移殖、有選擇的婚姻,與活力的長久維持,如壽考等來解釋;那末,離心的移殖、反選擇的婚姻或根本不事嫁娶,以及活力的衰退如夭殤等,便可以作望族所由衰敗的解釋了。這種反面的資料,更不比正面的資料,自然是不多的。方誌有流寓一門,故對於向心的移殖,尚可考見一部分;至離心的移殖,就根本為注意力所不及。(按:康熙庚子吳永芳輯的《嘉興府志》,居然特立《舊籍》一門,專載以本貫寄籍它省的人,但實際上著錄的例子極少,並且只限於嘉興一縣,後來道光庚子於尚齡重輯的時候,便將此門刪去,所有的例子,仍歸普通的人物列傳。)反選擇的婚姻和夭殤一類的記載更不必說了。家譜中這一類的資料略微多些,但周遍與翔實的程度也往往大有問題。茲就清溪沈氏(59)一家的記錄列表如下,借見一斑,這些事實究有幾分解釋的價值,也得讓讀者自己估量了: 清溪沈氏是我們資料最多的一家,所以特別把它提出來,做一個參考。表中共列十一世,即譜中原有的第七世到第十七世;第七世以前,因為世遠年湮,記載太嫌殘闕;第十七世以後,因為時代太近,許多人的婚姻生育還沒有能結束,所以都節去未用。表中只提男子,因為只是男子有記載。所謂損失的方式也可以說是丁口凋零或活力減少的方式。八九個方式之中,遷居、外出無考與失蹤被擄都可以看作離心的移殖或移徙。出繼它姓與做道士以後雖依舊有婚姻生育的行為,但名義上從此便不再是這一姓的人,不登家譜,所以也可以看作損失。不娶與做和尚是婚姻的反面,是活力減少的一種間接的表示。殤與娶而乏嗣更是活力減少的兩個直接的表示。絕對的說,沈氏在這十一代中,每代的丁口都有增加,但增加的速率是越來越慢。相對的說,每代虛耗或損失的丁口,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從20.8%起始的,最後竟達到了53.5%,即在半數以上。把這層和丁口增加率的遞慢合併了看,可知沈氏的活力實有逐代遞降的趨勢,而它的望族的地位,也就不免日即於動搖了。沈氏如此,別的望族也可以有同樣的情形。 至於活力所以遞降之故,設作更進一步的推究,亦自有它的內因與外緣。離心的移殖,表面上所損失的是人,實際上所損失的往往是一些良好的遺傳品性。不婚的傾向本身未必定是一種損失,因為不良的品性可以藉此不再向下代傳遞,反而成為一種利益,也時或有之。但若不婚的狀態是太半由於時難年荒的環境逼迫而成,從而使良好的品性也不能往下代傳播,那卻還是一種損失,其害與反選擇的婚姻等。婚姻而不生子女或生而夭殤也可以有這兩種看法;但若上代無反選擇的婚姻,則下代這一類不幸的經驗也就可以減少,因為多生子女與生而易於長成都不失為遺傳良好的表示。這都是關於內因的話;這內因的最簡單的說法就是遺傳。活力的遞降是由於遺傳本質因選擇失當而日就退化。至於外緣,上文所提的時難年荒的環境就是最普通的一種,年荒大都由於天災,時難大都由於人禍,二者也自然是相為表里的。在這種環境之下,反選擇的死亡與婚姻是無法避免的事。優秀分子橫遭殺戮是反選擇的死亡;同等分子的不能有室家之好而至於隱遁,至於逃禪,可以看做反選擇的婚姻。有不少的望族便是如此一蹶不振的。清溪沈氏雖曾經倭寇、明末鼎革以及洪楊之亂的三次「時難」,而它的家世盛衰的大勢上似乎並沒有起很大的波動,還算是幸運的。若在它族,則遭遇也許和下文嘉善曹氏(73)的大同小異。曹葆宸作《曹氏惇敘錄》,在序文里便很感慨的說: 嗚呼,我宗竟一衰至此耶!溯自……乾隆之際,瘦山秋漁兩公(曹煥、曹焜)先後卒,門祚漸衰;道光以降,橫遭兵革,日益零替。……今所存者……自斑白以至孩提甫逾十人耳。……城中有地名網埭,夙聞里人云,上中下三埭,屋廬櫛比,泰半為我曹氏居,今則荒蕪彌望無人跡。當時居者雖不能一一實其人,而百數十年來死於貧餓、死於兵革、展轉淪落於不可問者,實不知凡幾。 我們的90幾個較大的血系中間,經歷到像曹氏所經歷的一定還有,並且決不在少數,可惜我們不能每一個像曹氏一般的徵引出來。朱彝尊目睹項氏(32)的自盛而衰,作《懷鄉口號》詩說:「墨林遺宅道南存,詞客留題尚在門,天籟圖書今已盡,紫茄白莧種諸孫」;能種紫茄白莧,能退守田園,比較一任貧餓兵革所驅遣的人家,已經不能不算善於自處的了。 望族的盛衰興亡,有內因,有外緣,既具如上述;望族的產生與維持問題,事實上就成為此種內因外緣的認識與控制的問題。就以前的情形而論,世家大族,對內因,是在一個可以控制的地位,但並不認識,既不認識,也就不知如何控制,對外緣,是認識的,但根本不在一個控制的地位。結果,族望的興廢便幾乎一任自然的擺布,時和景泰,類聚配偶一類自然的道理能行使而無阻礙,大族便應運而生,否則,便和典章人物一樣,都化做劫灰的一部分。江浙大族之多,實際上還是因為這一帶在歷史期內太平的日子比較多些,而並不因為大族中的人物有過什麼特別的自覺的努力。 我們討論到此,似乎可以有這樣一句結束的話,要維持望族,今而後總得靠自覺的努力。而此種努力包含環境與遺傳的控制。自然不足恃,可恃的惟有自覺的努力,在近代生活之下,家庭制度自身根本已有動搖之勢,此種自覺的努力便得更進一步,才能收效。在人事萬千變化的今日,一人所全神貫注的,不是個人一己的成功,便是社會全盤的樂利,狡黠者又正借社會樂利之名,謀個人成功之實,家庭是介乎這兩大之間的一個制度,要倖免於分崩離析,事勢上幾乎不可能。家庭既成問題,又遑論根本建築在這制度之上的望族。 參 看 作 品 一、 地方人物或族望——十二種 陳作霖:《金陵通傳》 朱福清:《鴛湖求舊錄》 全祖望:《甬上族望表》 費 著:《成都氏族譜》(《適園叢書》) 許同莘:《河朔氏族譜略》 許瑤光:《嘉興府志》 盧 熊:《吳中氏族志》(即洪武《蘇州府志·氏族》門) 路鴻休:《帝里明代人文略》 盛 楓:《嘉禾征獻錄》(《槜李叢書》) 曹嗣軒:《休寧名族志》 王 謇:《吳中氏族志考補》 吳汝綸:《深州風土記》 二、 譜牒及其它家族文獻——二十種 查克敏:《海昌龍山查氏宗譜》 張惟赤等:《海鹽張氏涉園叢刊》 金兆蕃:《甌山金氏如心堂譜》 朱之榛:《朱氏重修遷浙支譜》 朱之榛:《新安先集》 朱守葆:《秀水朱氏家譜》 許德元:《靈泉許氏家譜》 陸浚原:《陸氏世史鈔》 彭孫貽:《彭氏舊聞錄》 沈炳垣:《柞溪沈氏家譜》(稿本殘) 譚新嘉:《嘉興譚氏家譜》 譚新嘉:《嘉興譚氏遺書》 曹葆宸、曹秉章:《嘉善曹氏惇敘錄》 王曰極:《嘉興新篁王氏宗譜》 吳德溥:《嘉興鳳溪吳氏宗譜》 吳本佺:《海鹽吳氏傳狀合鈔》 吳艾生:《桐涇吳氏支譜》 俞長纓:《俞氏族譜》 ——《清溪沈氏家乘》 ——《吳興姚氏宏遠堂支譜》 三、 個人傳記——十二種 陳敬璋:《查他山先生年譜》 錢志澄:《錢文端公年譜》 錢應溥:《警石府君年譜》 徐士燕:《壽臧府君年譜》 許仁沐:《景陸粹編》 羅繼祖:《李蜃園先生年譜》 彭孫貽:《太僕行略》 蘇惇元:《張楊園先生年譜》 沈宗濟、沈宗涵:《鼎甫府君年譜》 吳光酉:《陸清獻公年譜》 楊 謙:《朱竹垞先生年譜》 俞大謨:《檢討公年譜》 四、 科舉試卷——十七種 查燕緒:《光緒乙酉科浙江鄉試卷》 陳家:《道光甲辰恩科順天鄉試卷》 鄭兆同:《咸豐壬子科浙江鄉試卷》 錢鴻文:《光緒己丑科會試卷》 錢榮增:《同治壬戌恩科順天鄉試卷》 徐奎藻:《同治癸酉科浙江鄉試卷》 高寶鑾:《光緒壬辰科會試卷》 陸 沅:《嘉慶庚辰科會試卷》 孫興壽:《同治癸酉科浙江鄉試卷》 沈曾桐:《光緒丙戌科會試卷》 沈鈞儒:《光緒癸卯科順天鄉試卷》 曹咸熙:《同治癸酉科浙江鄉試卷》 王藻墀:《同治癸酉科浙江鄉試卷》 汪玉海:《嘉慶丁卯科順天鄉試卷》 袁雲楣:《咸豐辛亥恩科浙江鄉試卷》 嚴 辰:《咸豐己未科會試卷》 郁保章:《光緒己丑科會試卷》 五、 人物匯傳與題名錄——十八種 張惟驤:《明清巍科姓氏錄》 錢儀吉:《碑傳集》 秦 瀛《己未詞科錄》 黃安綬:《國朝兩浙科名錄》 徐象梅:《兩浙名賢錄》 葛嗣浵:《平湖采芹錄》 李 集、李富孫:《鶴征錄》 李富孫:《鶴征後錄》 劉若愚:《酌中志余》 繆荃孫:《續碑傳集》 閔爾昌:《碑傳集補》 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征略》 吳:《復社姓氏錄》 吳山嘉:《復社姓氏傳略》 嚴懋功:《清代館選分韻匯編》 ——《光緒壬辰科會試同年齒錄》 ——《光緒癸巳恩科浙江鄉試同年齒錄》 ——《善邑設縣歷科黌案全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