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國與倭寇 · 第十二章 衰運的老帝國
黨爭與宦官
言論自由
豐臣秀吉發動的侵朝戰爭給明朝的國家財政造成了沉重打擊。從這時開始,明朝大征礦稅和各種臨時稅,表面上的理由是用來充當建築宮殿的費用和宮廷花費,但是朝鮮戰役等「萬曆三大征」帶來的影響也是不容忽視的。因此,財政的重負當然就落在了人民肩上,人民中間的叫苦聲和不滿的呻吟漸漸匯集成巨響。政府官員中也有人深受刺激而開始激烈批評政府政策,即是說,言官們開始發言了。
在這裡我們還要將張居正再請出來。他為了封住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給事中煩人的發言而將監督言官的權力收歸內閣,然後依靠強大的權力實行了言論管控。之所以能這樣做,全是因為他身為皇帝的師父,掌握著巨大的權力。而當張居正離開宰相之位後,這次又矯枉過正,言官那種無所顧忌的發言又爆炸似的狂湧出來。他們對內閣、六部,還有其他政府行政的方方面面都不分善惡地一味批評攻擊。而皇帝只知追逐自己的欲望,喜歡宦官跟在身邊,卻對大臣和高官的意見充耳不聞。因此位居政府要職的官員全都不敢擔責任,找來各種藉口推卸職務。政府缺人也不進行補充,有些職位竟然完全無人負責。
剛好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是京察之年(六年一回,中央政府考察官員成績的制度)。擔此重任的孫鑨和趙南星,以實現公正的人事評判為己任,不徇私情,卻遭到對結果感到不滿的人士的攻擊,言官群體也對他們展開了激烈的批評攻擊。顧允成為了解救兩人而上書,卻反而丟掉了官職,同時孫鑨等人也遭到了免職處分。第二年,宰相王錫爵為這起糾紛負責而請求辭職,於是神宗決定用廷推的方式(明代任用官吏的一種辦法,重要的官職由數人公推,然後再由皇帝決定)選出繼任人選。多數廷臣推舉了王家屏等七位候選人,但是神宗都不滿意,最後任命了其他人為大臣。而推薦王家屏的顧憲成(顧允成的兄長,1550—1612年,1580年成為進士,是著名的正義派官員,在立太子等事件中屢屢與內閣對立,後來成了東林派的領導者)也因為觸怒了神宗而被免職,返回了故鄉無錫。
東林集團
顧憲成回歸鄉里後,與弟弟允成攜手,在北宋學者楊時創建的東林書院舊址重建書院並進行講學,同時也評論時政和品評人物。在野名士深感共鳴,漸漸地東林書院匯集了天下之士,聲名遠播,涇陽先生(顧憲成)的大名更是無人不曉。
大體上,明代中葉之後私立書院便流行開來。但是到了萬曆初期,對書院深惡痛絕的張居正持續對書院進行打壓,前後查抄了六十四所書院。因此,不喜張居正政策的書院主人和退職官員們,恐怕早就積累了一肚子的火氣和牢騷。而張居正去世後,隨著書院的復興,他們終於迎來了一吐心中不快的機會,於是開始盛讚言論之自由。言官激烈的發言也與此不無關係。
當時江蘇的毗陵有經正堂,金沙有志矩堂,浙江的嘉興有仁文書院等,這些書院常常邀請涇陽先生做演講,另外趙南星也經常從鄉里寫信給顧憲成。還有在京師創辦了首善書院的鄒元標也屬於同一學派。他們的名聲響徹天下,人們尊稱其為「東林黨」,甚至政府的當局者也對其頗為忌憚。在這之後,東林黨和不屬於東林黨的派別爆發了政治鬥爭,導致政局陷入了激烈的混亂之中。
東林書院
黨爭的原因之一與立太子問題有關。萬曆十年(1582年),恭妃誕下了皇長子朱常洛,四年之後(1586年)鄭貴妃誕下了皇三子朱常洵,他們都不是皇后的親生兒子。照常理來說,當然應該是皇長子做皇太子,將來成為下一任皇帝。但是神宗寵愛鄭貴妃,對其異常優待,於是廷臣擔心皇帝會立皇三子為皇太子,而宦官內部也分為兩派暗中活動。如此一來,張居正去世之後的萬曆十年至二十年中,朝廷和內廷都結成了許多小圈子,他們互相中傷對手,以使本派處於更加有利的地位。
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皇長子二十歲了。神宗終於下了決心,將其立為太子,而皇三子福王則被封至洛陽。但是福王結婚時用度三十萬,洛陽宅邸也耗費二十八萬,這都是常制十倍的大筆支出,遠遠超過了皇太子的待遇。這些開銷都攤派在各省身上,不足的部分由宦官籌集。但是,洛陽宅邸好不容易建起來了,那位被捧在掌心上的福王卻不去住,而是待在京城出盡風頭,這也成了引發眾人議論的導火索。
進一步讓黨爭激化的是推舉李三才(通州人,1574年進士)為大學士的問題。李三才在萬曆初年進入仕途,歷任諸官,屢屢上奏力陳礦稅之害,有慷慨直言之名。正巧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內閣出缺,需提名候補。向來與李三才關係很好的顧憲成推舉三才的書信被公開之後,反對派就召集眾人對李三才進行攻擊。
當時攻擊東林派的集團很多,有以安徽省宣城出身的湯賓尹為中心的宣黨、以江蘇省崑山顧天埈為中心的昆黨,此外還有山東省的齊黨、湖南湖北的楚黨、浙江省的浙黨等,他們組成了聯合陣線,將顧憲成和李三才等人合在一起稱之為東林黨,對其大加攻擊。當時位同宰相的葉向高(1559—1627年,福建省福清出身,1583年進士。素有主持正論之名,1607年擔任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試圖解決混亂局面,卻反被視為偏袒東林派,結果遭到了非東林集團的抵制和詰問。加上此時又發生了一些怪異事件,於是黨爭更加白熱化,終於陷入了無法收拾的混亂狀態。這就是三案問題。
三案問題
三案指的是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三個事件。
梃擊案同讓人議論紛紛的皇太子與皇三子福王干係甚大。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四日,一個形跡可疑的男子手持棗木棍,潛入皇太子所住的慈慶宮,擊傷了門衛,最後被抓住了。調查之後發現,他是受了某位高官的命令,從一位宦官那裡拿到棍棒,然後闖入慈慶宮的。好些廷臣激憤地認為「這是鄭貴妃所為,她想為自己的兒子福王除去皇太子」,而被供出的廷臣和宦官最後都被處刑。①
在這之後的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神宗駕崩,皇太子即位,這就是光宗。此後不久,光宗生病了,於是喝了宦官崔文升調配的藥,但是病情反而惡化了。剛好鴻臚寺的官員李可灼手頭有「良藥」,於是光宗吃了這個「紅丸」,情況好轉了些。第二天李可灼勸光宗再服一劑,然而光宗卻很快就死掉了。「啊,完蛋了!」東林派議論紛紛,指責道,「是崔文升和李可灼下的毒!」而為這兩人辯護的大學士方從哲也遭到了彈劾。這就是紅丸案。光宗從小就因為與弟弟的關係被人閒言碎語,好不容易在三十九歲時登上了皇位,但僅僅一個多月就遭遇了不測。真可謂是「良藥苦口」。
而光宗駕崩之後,怎麼對待最受帝寵的李貴妃又成了一個問題。李貴妃不是皇太子的生母,但一直代替其亡母撫養皇太子,與其同起同居。光宗駕崩的同時,李貴妃和心腹宦官李進忠(其後的魏忠賢)合謀,強行留居乾清宮(在皇極、中極、建極三殿之後,為天子正寢),企圖操縱皇太子。於是廷臣楊漣和左光斗站出來堅決支持皇太子,將李貴妃遷往了其他宮殿,皇太子終於成功即位。這就是下一任皇帝熹宗(天啟帝)。這個事件被稱為移宮案。由於對待先帝的貴妃失禮,這些大臣成了輿論的眾矢之的。
這三個案子都是涉及宮廷秘密的不明真相的事件,但其實都是神宗時代立太子問題的後遺症。而圍繞著種種議論,廷臣之間出現意見分歧,互相組党進行政治批評,深陷於權力爭奪當中。再加上皇帝頻繁交替,這種黨爭更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在一片混亂中,意想不到的伏兵橫奪了大權,這就是魏忠賢。
東林派與魏忠賢的對決
東林派和非東林派之間的黨爭愈演愈烈之際,天啟三年(1623年),東林派的趙南星當上了吏部尚書。剛好又逢京察之年,於是他利用此次機會提拔了本派官員,而打壓了反對派。非東林集團迫不得已只能與宮廷內掌權的宦官魏忠賢聯手。魏忠賢意識到這是難得的好機會,於是開始全面染指政治的中樞。
魏忠賢本來只是個不學無術的無賴。據說他年輕時和惡友賭博輸光了身家,被修理得很慘,於是便自行做了宦官。這個人還一肚子壞水,對自己有用的人就馬上巴結,一旦情況不妙就轉而陷害對方。
他最初擔任光宗生母王氏的典膳,看到宦官魏朝在宮廷中很有勢力,於是就與其結為兄弟,通過他的舉薦得到了太監王安的知遇。後來,他看上了熹宗的乳母——與魏朝相好的客氏,從此兩人開始私通。客氏也喜歡魏忠賢野性的一面,於是趕走了魏朝。熹宗即位之後,客氏和魏忠賢深受皇帝信任,勢力愈加龐大。此時王安已成了阻礙,於是他又偽造詔敕謀殺了王安。
熹宗像
熹宗完全無心理政,一切都交給身邊的魏忠賢。魏忠賢深恐哪天自己的所作所為在皇帝面前暴露出來,甚至將魔爪伸向了宮廷內的皇妃。
光宗的選侍趙氏看不慣客氏和魏忠賢,於是被一道假敕旨賜死。她把光宗贈送的禮物一件件擺在案几上,西向禮佛,然後懸樑自盡了。熹宗的妃子張氏被客氏和魏忠賢幽禁在別室,連食物也沒有,只能趁著下雨匍匐著喝些屋檐滴下的水,很快就死掉了。妃子李氏感到有生命危險,於是悄悄地在軒瓦之間藏了食物。後來她果真被客氏和魏忠賢幽禁起來,但是半個月過去了她還沒死。雖然她後來被貶成低賤的宮人,但是好歹保住了一命。客氏和魏忠賢的專橫甚至危及皇后,當時皇后懷上了孩子,他們便使手腳致使皇后滑胎。
天啟三年(1623年),魏忠賢將宮廷內的內操增員至萬人,全都劃入自己管轄之下。接著他又進一步控制東廠,得到了監察權,之後終於將矛頭對準了廷臣。這一時期政府的重要職位都為葉向高、趙南星等清一色的東林集團占據,即便是魏忠賢也頗感棘手。他稍有所動作,就有楊漣等七十餘人上書力數其罪狀,這讓他一時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但此人本來就是個鬼頭鬼腦之人。他直接跑到熹宗跟前哭訴,客氏也在旁為其辯解,於是熹宗便安慰了魏忠賢,使事情不了了之。他乘勢而起,勾結非東林集團,製造口實將東林集團人士接二連三地驅逐出朝廷,於是政權轉而落到非東林集團的手中。這些人一不做二不休,又將以東林書院為首的各地東林集團的書院都摧毀一空。
九千歲魏忠賢
魏忠賢在內朝外廷都已唯我獨尊,愈加威勢熏天。他大肆提拔自己一夥黨徒,霸占了所有政府要職。這些人頂著五虎、五彪、十狗、四十孫等名號,為非作歹,作威作福。人們就算只是小聲地提起「忠賢」兩字,都會立馬被抓起來剝皮抽舌。這樣的人數不勝數,百姓已經到了連說說閒話都不敢的狀態。官員中也出現了阿諛之徒,試圖巴結魏忠賢一夥,靠討其歡心出人頭地。
天啟六年(1626年),浙江巡撫潘汝禎在杭州西湖邊上為魏忠賢建了生祠,熹宗賜名「普德」。此風一起,天下風靡,最後甚至發展到將魏忠賢像搬進國子監和孔子同列享祭的地步。這些生祠的建設費用少則數萬兩,多則數十萬兩。開封在建造生祠時毀掉了兩千餘棟民間建築,將生祠造得似九重宮殿一般。而魏忠賢在市中通過時,士大夫們伏地跪拜,齊唱「九千歲」。對生祠中的魏忠賢像也要三拜五拜,口稱「九千歲」。
毅宗生母劉皇后像
但是,熹宗在位七年後駕崩,弟弟毅宗(崇禎帝)即位。此時魏忠賢等人的處境就完全反過來了。毅宗本來就對其所作所為咬牙切齒,立馬就將魏忠賢流放到鳳陽,在途中又下令將其逮捕。魏忠賢也深知自己在劫難逃,於是自縊而死。他的黨徒們大多自殺,客氏也受笞而死。毅宗還下詔將魏忠賢的屍體處以磔刑,首級曝於河灘,問其罪於天下。與其勾結的非東林集團也或是被殺,或是流放,受罰者多達一百五十餘人,其勢力幾乎從政府要職上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東林集團,他們又再次占據了朝堂。但是此時國內已經處處是流賊,東北的滿人也成了不可小覷的威脅。大明國的末日已經不遠了。
紫禁城的落日
東北旋風
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初,現在中國的東北地方上居住著三大女真部族,分別是分布在黑龍江下游流域到俄羅斯沿海州一帶的野人女真、位於松花江流域的海西女真、位於長白山一帶至牡丹江的建州女真。
明朝又在此地建立了許多衛所,巧妙地進行懷柔。但是明朝統治力量衰弱之後,女真部族的動作就漸漸多了起來。終於在明神宗的時代,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嶄露頭角(1559—1626年,清太祖,姓愛新覺羅。幼年經歷苦難,1583年二十五歲時形成獨立勢力,降伏各部族。在薩爾滸山一戰中取得大勝後,開始與明朝正面對抗),他的勢力就如颱風之眼一般急速擴張開來。
努爾哈赤在女真的勢力首次為明朝所知是在萬曆十一年(1583年),當時他為報父祖之仇,攻入了尼堪外蘭居住的圖倫城(今遼寧省蘇子河流域)。尼堪四處逃命,最後藏到了明的庇護之下。其間努爾哈赤接連攻占周圍的各個城池,將從興京到撫順的幾乎全部要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隨後向明朝索要尼堪。當時遼東的總兵官是李成梁,他認為努爾哈赤的父親和祖父被殺有自己的責任,為了不把事情鬧大,他便將尼堪交給了努爾哈赤。萬曆十七年(1589年),明朝賜予努爾哈赤都督僉事的稱號,這也是努爾哈赤與明朝之間最初的正式關係。
對努爾哈赤來說,向明朝表示恭順也有利於他擴大勢力,因此他在萬曆十八年(1590年)親自到北京進貢,此後又多次向明朝饋贈物品。明朝當時正好為朝鮮問題焦頭爛額,因此贈予了其龍虎將軍的稱號並與其繼續保持友好關係。後來,努爾哈赤勢力繼續發展,不再滿足於統一建州女真,甚至連海西女真都想吞併。震驚之下,明朝方面這才開始採取動真格的對策。
後金立國
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努爾哈赤在部下的推舉下登上了汗位,定國號為大金②,年號為天命。很明顯,這是對明朝發出的獨立宣言。努爾哈赤認為明朝絕不會放任事態發展,於是他在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向明朝發出了宣戰布告,理由為「七大恨」,也就是「明朝殺我父祖」「明朝殺我使者」「明朝違背誓約支援了海西女真的葉赫國」等七條。
然後努爾哈赤率領僅有二萬人的軍隊攻陷了明朝的前線基地撫順城,又派一隊威脅清河城。大驚失色的明朝起用了有遼東作戰經驗且參加過朝鮮戰役的楊鎬,望其一舉殲滅努爾哈赤。楊鎬在第二年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三月率領近十萬大軍,兵分四路逼近努爾哈赤的大本營興京。但是,他在撫順城附近的薩爾滸山戰役中大敗,瞬間便喪失了四萬軍隊,最後落荒而逃。而趕來支援明軍的朝鮮軍隊也在努爾哈赤面前投降了。
這次戰役是決定明和後金興廢存亡的一戰。努爾哈赤乘勢而起,接連攻陷了開原、鐵嶺,切斷了明朝與葉赫國的聯繫,滅掉了強敵葉赫國。明朝當即將打敗仗的楊鎬免了職,起用了素有剛毅之名的熊廷弼(1569—1625年,湖北江夏出身,1598年進士。他曾受命巡按遼東,力說遼東之危機,因此被選為楊鎬的繼任者,但是他的施政建議並沒被採納)為前線指揮官,令其趕赴遼陽。但是熊廷弼在明軍當中不得人心,部下將軍中頗有些人心懷不平,他們向中央秘奏了熊廷弼的種種缺點。而中央當時神宗駕崩,此後光宗、熹宗相繼為帝,帝位三轉,政治體制亦無定策,於是不久就又將熊廷弼解任了。
就在明軍方面頻頻換將、事態紛亂之際,努爾哈赤已經開始攻擊下一個目標瀋陽了。熊廷弼的後任指揮官是袁應泰,其時有蒙古部族因饑饉而前來求食,他將他們放進了瀋陽和遼陽居住。但是當努爾哈赤在天啟元年(1621年)開始攻擊瀋陽的時候,這些蒙古人做了內應,因此雖然守城明軍英勇善戰,瀋陽還是簡簡單單地就陷落了。瀋陽陷落的報告還沒抵達北京,努爾哈赤的大軍就接近了遼陽,這裡也因城中蒙古人做內應而陷落了。袁應泰自殺,軍民中的多數都向後金軍投降了。至此,遼河以東基本上都落到了努爾哈赤手中。
敗仗連連
連指揮官都命喪遼東,大明朝廷陷入了十足的狼狽之中。結果明廷又再次任命熊廷弼為經略,任命王化貞為遼東巡撫,命其安定廣寧(今之北鎮)一帶。熊廷弼在天啟元年(1621年)六月上奏了「三方布置」之策,這個戰略是在廣寧配備陸軍以牽制敵軍,在天津與山東的登州和萊州派駐水軍以包圍遼東。而王化貞的主張是強化遼河沿岸的守備。但是熊廷弼對之不屑一顧,強行實施了三方布置之策,於是熊、王之間關係惡化,這在後來的戰鬥中成了一大缺陷。
第二年天啟二年(1622年),努爾哈赤從遼陽出發,渡過遼河,進攻廣寧。王化貞從廣寧移軍向西,而熊廷弼雖聲稱要死守寧遠(現在的興城),但早已嚇得腿軟,立馬就引兵退到了山海關。由此,遼河以西,山海關以東幾乎都落入了努爾哈赤的手中。
明朝誓要收復失地,於是任命兵部尚書孫承宗為經略,並修築寧遠城,令袁崇煥(廣東東莞人,1619年進士。任職於兵部,曾上言力陳遼東守備之策,並奔赴寧遠,擊敗了此前未嘗一敗的努爾哈赤)在此守備,並奪回錦州、松山等城,強化了守備體制。
另一方面,後金也在忙於鞏固後方根據地。努爾哈赤一開始將都城設在興京,後來隨著後金控制範圍的擴大又遷都到了遼陽的東京城。天啟五年(1625年,後金天命十年),努爾哈赤又將都城移到了瀋陽,這就是盛京。當時大多數部下對此表示反對,他們認為:「東京城營造起來不過三年,如今又要遷都,只是讓人民受苦而已。」而努爾哈赤則說道:「瀋陽是景勝之地,向西征明得宜,向北攻打蒙古也只需兩三天,向南征討朝鮮也很便利。」市村博士推測,僅僅出於這點理由就放棄剛剛建起來的東京城委實奇怪,恐怕是當時明朝的勢力已經有所恢復,所以後金才做了此決定。
孫承宗開始出擊,以寧遠為中心,明朝收復了松山、錦州等地,自山海關以北,明朝勢力沿海向東北推進。面對明朝的反攻態勢,遼陽顯得有些過於靠前了,再考慮到他們還要與原先的根據地興京保持聯絡,則此時暫且後退到瀋陽應該是更為安全的做法。
但是明朝好不容易出現一點點恢復的苗頭,結果卻從內部崩潰了。一次偶然,明朝的一員大將攻打後金城池失利了,北京政府立馬就喚回了孫承宗,替換了指揮官。這位新的指揮官認為山海關之外難守,主張不僅應從錦山、松山等城撤退,甚至也應該放棄寧遠,明軍撤退回山海關內。但是,負責寧遠城守備的袁崇煥堅決不撤退。此事傳到後金耳中,他們喜出望外,努爾哈赤在天啟六年(1626年,天命十一年)正月從瀋陽出發,一路攻城略地,僅僅十日就進軍到了寧遠城外。
努爾哈赤先是給城中送信,勸袁崇煥投降,他說:「我有二十萬大軍,必定攻陷此城。現在降服,可享高官厚祿。」但是袁崇煥回信道:「號稱來兵二十萬,看著也不過十三萬,我方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於是努爾哈赤開始強攻,但是寧遠城牆堅固,袁崇煥以下諸將士勇敢奮戰,加上城內裝備的葡萄牙新式大炮發揮了神效,因此一舉反轉勝負之勢。後金一方進攻了三天三夜,卻不能撼動寧遠分毫。最後,大炮重傷了努爾哈赤,後金軍隊只能士氣沮喪地撤回了瀋陽。由於傷勢嚴重,努爾哈赤在此年八月去世了,終年六十八歲。
清太宗
寧遠的勝利讓明朝歡欣鼓舞,對立功的將士大封官職並嘉獎賞賜,北京還派出了特使封這門大炮為「安國全軍平遼靖虜大將軍」,為其舉行了祭祀。
後金的下一代君主是太宗皇太極,此人是絲毫不遜色於其父努爾哈赤的英主。他一方面進攻朝鮮,解決了後顧之憂,另一方面又把勢力向西推進到蒙古,與蒙古的喀喇沁部結盟,令蒙古為先鋒,繞開寧遠,從遠處越過萬里長城入侵華北。慌張的明毅宗馬上喚回袁崇煥等人,令其負責對後金軍的防衛,但是太宗派出間諜使出離間計,導致毅宗處死了袁崇煥。
後金軍隊不久就從華北撤退了,在這之後他們攻擊蒙古的察哈爾部,又收服了鄂爾多斯部和蘇尼特部等蒙古部族。同時他們大量吸納漢人,又將葡萄牙大炮弄到手,一步步地充實了國力。崇禎九年(1636年),皇太極稱帝,將年號改為崇德,國號定為大清,嘗試對明朝發起正式進攻。但是,崇禎十六年(1643年)太宗在瀋陽猝逝,征服明朝的事業落在了年僅六歲的幼帝福臨,也就是清世祖肩上。
流賊蜂起
毅宗流放了魏忠賢,立志要一舉清除熹宗時代的弊害。但是他激昂的鬥志在面對進逼萬里長城的清軍和各地蜂擁而起的流賊時毫無作用。清軍的攻擊從萬曆以來就沒間斷過,明軍連吃敗仗,又為補充防備而疲於奔命,如此一來軍費猛增,像是無底洞一樣。為了籌備軍費,明朝只能增稅再增稅,此時徵稅額已經達到了二千萬兩,超出平時財政歲入的五倍。百姓疲憊至極,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毅宗感覺到了國家的危機,悄悄地同兵部尚書陳新甲商量能否與清太宗進行和談。但是此事卻意外地遭到泄露,於是受到言官激烈的攻擊,最後未能成功。
崇禎元年(1628年),陝西地方遭逢大饑荒,成群饑民立刻便掀起了暴動。他們由府谷(陝西省)的王嘉胤和安塞(陝西省)的高迎祥等人率領,殺害官憲,劫掠鄰近的城市。其勢力並不局限在陝西一省,最後發展成了波及各地的大規模起義。河南、山西、河北等地亦有起義,明朝政府的力量已經無法鎮壓了。
這些起義當中最成勢力的是張獻忠和李自成。張獻忠最先是王嘉胤的手下,他詭計多端,在眾人當中很是出挑,別稱「獻賊」。崇禎五年(1632年),他與高迎祥聯合之後勢力愈加強盛,縱橫山西、河南、陝西,甚至發展到安徽、湖北各地,劫掠諸州諸縣。後來他在與官軍作戰時身負重傷,曾一度寄身於李自成。接著,他又攻入四川占領成都,自稱大西國王,與李自成相抗衡。張獻忠最後被清軍打敗,被斬首。
李自成出身於陝西省米脂縣,年輕時就精於騎射,好與人斗。他害怕被官府逮捕,於是逃出了故鄉。後來他投身於高迎祥的帳下,高迎祥為闖王,李自成則為闖將,他們一伙人被稱為「闖賊」。不久之後他們和張獻忠協同作戰,勢力得以擴大,在陝西、河南、山西、湖南、湖廣、四川等地攻守。
崇禎八年(1635年)正月,起義軍在滎陽(河南開封附近)召開了大會,與會者有十三家七十二營,總人數三十萬有餘。如何與官軍作戰才好?爭論不休之際,李自成站起來發言:「一個人也可以奮戰,不是嗎?現在我們有了十萬大軍,官兵根本拿我們沒辦法。我們各自分頭作戰吧!」於是起義軍便結成了統一戰線,分頭向四川、湖廣、河南、陝西、東部五大地區進擊。次年,高迎祥被官軍抓住處決了,眾人便推舉李自成當了第二代闖王。③
李自成稱霸
李自成生性殘忍,殺人之後斬足開腹,連眼都不眨。崇禎十四年(1641年)他攻下洛陽,抓住了神宗的愛子——年紀輕輕時就舉世矚目的福王。他將福王殺了,以其鮮血混合鹿肉酒而飲,稱為「福祿酒」。他極盡暴虐,但是舉人李岩等人投歸帳下之後,他的內心也發生了很大變化。
李岩等人告誡他:「要想得到天下,就不能殺人。」自此之後,李自成多次將掠奪而來的財物分給飢餓的民眾,留意收買人心。李岩還教小孩子唱歌謠以做宣傳:「迎闖王,不納糧!」
李自成的聲望漸起,匯集到其麾下的人士也與日俱增。他乘勢從南陽前往開封,又攻陷了襄陽和荊州。從這個時候開始,李自成愈加渴望霸權。崇禎十六年(1643年),他改襄陽為襄京,修葺了明朝襄王的宮殿作為己宅,自號「奉天倡義大元帥」,並整頓軍隊,嚴肅軍規。另外,他又制定了百官之制,安排了以左右大臣為首的侍郎、郎中、從事官等官職,朝著國家體制邁出了第一步。這個時候,結成同盟的十三家大半或降或死,勢力強大的只剩下張獻忠一股了。於是李自成於次年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月進入西安,自稱王號,建立了大順國。
在這之後,只剩下攻進北京奪取明朝帝位了。但是張獻忠在南方的長江流域殘暴妄為。他攻陷武昌之後擒住了明之楚王,將其關在籠里沉入了長江,楚王一族和許多平民也接連被殺並被投入長江,以致江面上浮屍層層疊疊。據說過了一個月,長江的魚鱉都還無法食用。接著,張獻忠改武昌為天授府,占據了楚王的宅邸自稱「西王」。李自成勃然大怒,遣書詰問。不久之後明朝官軍也打敗了張獻忠,於是張獻忠逃亡到了長沙。在這種局勢之下,李自成基本再無後顧之憂,終於開始進攻北京了。
景山悲劇
崇禎十七年(1644年)二月,從西安出發的李自成進入山西省,向北攻陷了太原。他用游擊戰的方式隱藏行蹤,到達大同,之後經由居庸關從西北進逼北京。
此前毅宗已經號召天下勤王,但是已無人響應了。大學士建議立即遷都南京,但是這也未能實現。李自成方面巧妙地偵察到了北京的情況。他讓部下化裝成商人進入城內,買通明朝官員,打探到朝廷的所有機密。三月十七日,毅宗召集群臣,諮詢最後還有何手段。群臣只是一味哭泣,誰也拿不出辦法。此時毅宗得報,稱李自成的軍隊已經攻到了京城周圍,但是明朝軍隊的主力已經投降了。毅宗只能做最後的努力,讓宦官們死守城門。
第二天十八日,李自成逼迫毅宗讓位,毅宗破口大罵。日暮之際,外城門已破,李自成的軍隊如潮水一般湧入京城。毅宗走出宮殿,登上城中的景山(北京城內北邊的小山,又稱萬歲山、煤山),望見烈火熊熊染紅了天際。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啊!我光讓百姓受苦了啊!」之後他回到乾清宮,將兩位皇子託付給外戚,讓女官們自行離去。然後他與皇后對飲了離別酒,皇后自縊而死。毅宗又叫來他最寵愛的公主,嘆道:「你為何要生在帝王家啊!」說完左袖掩面,右手揮刃砍下。公主年方十五,就這樣也香消玉殞了。④
十九日清晨,內城城門也危在旦夕了。毅宗親手敲響了警鐘,但是沒有一個人過來。毅宗再次登上景山,在剛剛建好的壽皇亭里自縊而亡。他的衣襟上寫著如下遺詔:「朕自登基以來十七年,才德微薄,觸怒了上蒼,因此上天懲罰於朕。但這都是諸位大臣害了朕。朕死後無顏面對祖宗,自己卸去皇冠,用頭髮蓋住臉面。任憑賊人把朕五馬分屍,只願不要傷及無辜百姓。」⑤
此時隨其而死的,只有一位宦官而已。
至此,明朝三百年的歷史也迎來了尾聲。李自成得意揚揚地跨馬進入承天門,登上了玉座。但是清軍已在長城附近虎視眈眈。時代一變,清朝的天下開始了。
① 被秘密處死的是鄭貴妃手下的兩名太監,似未有廷臣受牽連。——編注
② 史稱後金。——編注
③ 《明史》卷三百零九:自成進曰:「一夫猶奮,況十萬眾乎,官兵無能為也。宜分兵定所向,利鈍聽之天。」皆曰:「善。」——譯註
④ 據《明史紀事本末》載,長平公主被崇禎帝「右揮刀斷左臂」,但長平公主「未殊死」。——編注
⑤ 《明史紀事本末》卷七十九:朕自登極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