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 · 五、訓誡
當霍桑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我心中仍疑惑不安。他起先既然說有一個內線,現在又說這內線太笨,好像是沒有的,真使人莫名其妙,大概他先前所說的內線,並不是真正的見解,只是一種虛幌,目的在故意使人不防備。我揣摩他的口氣,很像這件案子完全是旅館中人幹的,實際上並無外來的人。那窗口上的繩子,只是偷竊的人放布的疑陣。
假使如此,那贓物也許至今還沒有出門,因此他才看得如此輕易、不過他也太輕易了。
他為什麼不立即動手?贓物不會因著延擱而給乘機運出去嗎?還有那行竊的人是誰?蠶桑難道也已經知道了?那個一味卸責的姓王的矮子可也有些兒嫌疑?
還有請假的茶房李長發有沒有關係?
我的疑潮正自洶湧起伏的當地;霍桑已回進來。我想繼續向他問話,忽見他的目光灼灼地轉動,顯得很興奮的樣子。
他低聲問我道:「你的頭當真不痛了?」
我立即應道:「完全好了。」
「好。今天冷得多。你再加一件大衣,跟我去。」
霍桑忽附著我的耳朵說:「取贓物去。」
我詫異得向他呆瞧著,但他的神氣決不像開玩笑。
「贓物在哪裡?」
「別多問。案子快破理。輕些,別驚擾人家。」
他匆匆把身上的一套黑色細條紋的西裝脫下了,打開皮包,換了一件深青素綢的灰鼠袖子。他為什麼改裝?可是我已沒有機會發問。他已經首先輕步出室,我也照樣跟著他下樓。
我們出了旅館,向集賢街的東面走去。天氣真比上夜冷得多,峭厲的北風吹在臉上有些地刺痛。轉了兩個彎,霍桑在轉角上站住。我一路默默地跟著,不知他的目的地何在。他忽向轉角上的一爿茶鋪指了一指。
他說:「這是迎月茶樓。我們上去喝一杯茶。」
我們到了樓上,因著時候還早,除了有幾個喝早茶的老茶客外,還不算怎樣擁擠。
有些人正在洗臉,有些人卻在吃包子。但瞧他fIJ那種安閒從容的神氣,便可知道他們喝茶資格的老練。那近樓梯的一張桌子恰巧空著,霍桌就坐下來,泡了一壺雨前。他的目光向四周溜了一下,忽而笑嘻嘻地向我低語。
「包朗,北民真幫我的忙;這句話太突兀。什麼意思?我真想不出。
我也低聲問道:「霍桑,你指什麼?」
他搖搖頭,又低聲向我說。「我下樓去有些事。你等一等。」他隨即站起來走下去。
我在無可如何的狀態下默坐著,便先叫了西客包子,預備作我們的點心。我們探案以來,所經歷奇怪的案子很多很多,但像這樣似易非易沒頭沒腦使人捉摸不著的案子,卻還是第一遭。約摸過了六七分鐘光景,霍桑才回上樓來。
我問道:「你在下面幹什麼?」
霍桑道:「我寫一張條子,叫人送給那旅館的王帳房,通知楊立素到這裡來領贓物。」
「到這茶館裡來領取?」
「是。」
「贓物就在這裡?」
「是啊。你還沒有瞧見?」
「奇怪!我怎能瞧見?……在哪裡?」
霍桑忽向著一隻靠壁的桌子捐了一指。我回頭礁時,見一個人背向我們坐著。
我不覺暗暗一震。這人穿一件西式的厚呢大衣,顏色是深棕色的,裡面穿的卻是一件黑布棉袍,有些不倫不類。我仔細一瞧,那大衣很像是那馬秋需所穿的一件。
不過那人的臉兒又丑又黑,又瞎了一目,年紀已近四十,我卻從來不曾見過。
我低聲問道:「這是馬秋霖的大衣?」
霍桑不答,但點點頭。
我又問:「是他偷的?怎麼就穿在身上?」
霍桑作簡語答道:「北風!」他隨即把一校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我暗忖這個人既然就是行竊的偷兒,霍桑為什麼不馬上設法捉住他?並且他又是用什麼方法查明的?我正想再問,霍桑拉拉我的衣袖,似禁我作聲。我抬頭一瞧,忽見有一個穿灰色呢西裝,戴灰呢帽子,不穿外衣的人急步走上樓梯。那人就是方臉高額的四十一號里的馬秋霖。他諒必是得了霍桑的消息,趕來領贓物了。看他急匆匆的模樣,一幕小小的武劇,說不定會馬上演出。可是這料想是錯誤的。馬秋霖立定了瞧了一瞧,便向著那靠壁的桌子走過去,卻不像有打出手的姿態。更出我意外的,那個穿深棕色大衣的人,也立起來向他招呼,彼此竟是相識的!
我禁不住低聲問道:「這兩個人是串通的?」
霍桑搖搖頭。「別多話。好戲多著呢!你張開眼睛瞧吧。」他說完了話,忽又急急地走下樓去。
我一個人坐著,沒精打采地喝了兩口茶,包子送來了。我就一個人大嚼。包子是鮮肉餡的,可是送到嘴裡,我只覺得有些鹹味。「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哈又多了一個例證。我一邊吃,一邊又斜過眼光去瞧那靠壁的桌子。那兩個人坐定以後,彼此低頭密談。一會,他們的談話的姿勢逐漸變異,似乎彼此的意見上有些衝突。接著,他們越談越不客氣,聲浪漸漸高起來,大家都有洶洶之勢。
太奇怪!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語聲太含糊,我又不便走近去聽一個仔細。這一出啞劇真使我納悶極了!
又隔了一會,局勢更惡化了。我聽得凳子移動的聲音,那兩個人都已立了起來,仿佛要動武了。在這當地,我忽見霍桑疾步回上樓來。後面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穿獺皮領黑大衣的楊立素,一個是禿髮的姓王的帳房。
霍桑一直走到馬秋霖的面前。我也導立起來雕過去。馬秋霖旋轉頭來,他的面色突的變異,忽似驟然間罩上一重死灰。他看見我們恰巧圍住在他的左右,更現出一種瑟縮驚恐的狀態。
霍桑含笑說:「馬先生,你跟你的朋友為什麼鬧起來?莫非你要向他索取楊先生的五千元?噎,我告訴你,他實在不曾吞沒。那的確是冤枉的。」
楊立素驚呼道:「唉,秋霖,你的大衣在這裡了!我的錢呢?」
楊立素在那醜臉人的肩上推一推。那人像變做了一個木人。馬秋霖臉上的死灰顏色也變成了白紙一般。他的嘴唇有些顫動,隨即低著頭默不發話。
霍桑代替他答道:「楊先生,你要取還你的五千元嗎?那不能如此容易。……餵。大家坐下來。……楊先生,你先說說你帶了這大宗款子到這首都來,究竟要幹些什麼?」
楊立素把驚呆的眼光瞧著馬秋霖,凝注著不動,顯一種驚疑不定的神色。馬秋霖的頭當然不曾抬起來。
霍桑又說:「楊先生,你須老實說。假使不然,你的錢也休想取回。」
楊立素被這句話一逼,才把目光回了過來,慌忙道:「霍先生,我老實說。我到這裡來想謀個差使——」
「謀差使?那末這錢是運動費?」
「是。近來我聽了秋霖兄的話,不禁有些兒官迷。想做一個官,威風一下。據他說,這裡他有不少熟人,若能花上三千五千塊錢,准可以弄一個縣知事玩玩——至少也可謀得一個警察所長的位置。因此我弄了些款子到這裡來謀幹。不料他還沒有接洽好,這款子昨夜裡便失掉。」他指一指那丑黑的瞎子,「現在這個人既然穿著秋霖的大衣,一定就是行竊的賊。我的五千塊錢就得向他——」
霍桑聽到這裡,忽而握著拳頭在桌邊上擊了一下。接著他沉下瞼來,厲聲向楊立素呵斥。
他道:「住口!我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沒出息的混蛋!」
楊立素的下後墜落了,瞪著眼發愣。霍桑繼續申斥。
「你明明是一個青年,怎麼會有這樣錯誤的頭腦?你什麼事不能做,倒想做官?你想做官是擺威風的事?你又想得出這種卑鄙的手段!你因看這錯誤的官迷,才會結交一個賊友,受騙子的騙!」他的眼光向馬秋霖的臉上一掠。「你不但頭腦錯誤,你的眼睛也差不多瞎了哩!」
這幾句訓斥,說得上義正而辭嚴。那楊立素的身子突然縮小了些,目瞪口呆地瞧著馬秋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顯得他心中非常羞恨難堪。馬秋霖似乎冷得在發抖,把低垂驚恐的目光瞧瞧那個穿棕色大衣的獨眼同伴。這半睹的人也著了慌似地只向馬秋霖呆瞧。霍桑又另換一個訓話的對象。
他說:「馬秋霖,你也算是個青年,怎麼做起騙子來?我看你多少也受過些教育,怎麼別的職業不干,卻幹這種卑鄙賣友的欺騙勾當?你簡直太可惡?我想你幹得這樣老練,一定不是初次出手——」
馬秋霖忽抬起了慘白的臉,顫聲說:「先生,不——不!我因為賭輸了錢,才——才想出這個念頭。這還是第一次。」
這時候那半瞎子的目光向霍桑一瞥,忽而旋轉了身子,要想開步的樣子。
霍桑忽擺一擺手,冷冷地說:「喂,朋友,安心些坐一坐吧。我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楊立素用手把半瞎子一推,那人果真很聽命令地坐下來。楊立素睜視著他的同伴,馬秋霖卻仍垂著頭髮怔。霍桑立起來走到陽台邊去,側著身子向外面揮一揮手,隨即又回身過來。
他又向楊立素說:「孩子,你總算幸運,款子還沒有落空。現在你可向王先生取了錢,再去讀幾年書,醫醫你的頭腦。」他回頭來向那禿髮的帳房瞧瞧。
那帳房忽也變了臉色,著急道:「霍——霍先生,我——我賠不起——你——你——」
楊立素插口道:「唉,原來你也是通同行竊的!」他兇狠狠地瞧著那矮人,像要伸手摑他一下。
那帳房急得額角上冷汗淋淋,幾莖稀發在飄動,口吃地說不出話。
霍桑忙揮揮手說:「楊立素,別亂說。他不是串同的。不過你的五千塊錢,現在卻存在他的帳箱裡。」
那帳房的心頭的重擔,似乎還沒有解除,他的張開的嘴唇繼續在那裡發抖。
楊立素也張口呆瞧,似乎仍莫名其妙。我這時同樣處在五里霧中,卻又不便發問。
幸虧霍桑並不故意刁難,略頓一頓,他便繼續解釋。
他向我笑一笑。「包朗,你對於這件事本來比我先發覺。你聽見的怪聲和看見的電光,都是這位獨眼朋友的成績。我因著顧到你的身體,所以不告訴你。」
「哈?」
楊立素搶著問道:「霍先生,這回事你究竟怎樣查明的?」
霍桑說:「事情是很簡單的,也很湊巧。昨夜我回寓的時候,從旅館的沿街的陽台下面走過,忽然遙見四十一號的窗口中丟了一個大包袱來。我立即趕前兩步,看見有一個人站在窗下接包。那人一瞧見我趕上前去,便帶著包袱慌忙逃走。
「我正想追趕,不料這時候樓窗上另有第二個包裹落下。我順手一接,覺得相當沉重;又仰面一瞥,見丟包的是一個穿白色襯衫的人,就知道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
「我略一思索,便已瞧破了這齣簡單的把戲。接著,我進了旅館,到帳台上把包打開來瞧了一瞧,一共是五千塊錢,用一條長毛巾包裹著。我隨即叫醒了這位王先生,把錢包交給他代為保存。
「我睡的時候還聽得隔房的開門聲音,分明有個人乘著值夜的茶房的打麻,有什麼動作。所以等到案發以後,那撬門繩子等種種故設的疑跡,我當然一目了然。不過我不願使這個接第一個包的同黨漏網,故而當時不即發表。」他停一停,回頭向我笑笑,仿佛說:「包朗,這一點要請你原諒。」
我問道:「你早就知道行竊的是他?」我指指發怔的馬秋霖。
霍桑點點頭。「是。他先把自己的大衣丟下,明明是含著『苦肉』式的掩護作用,卻不料『欲蓋彌彰』,反而給我線索。」
我點點頭,表示清霍桑說下去。
霍桑又說:「我暗地裡叮囑條房阿福,凡有四十一號寓客的電話通信,或是出外,或是有人來訪,都須報告我知道。剛才這位瞎先生大概因著電話打不通,送一張條子到旅館裡來,約馬秋霖到這茶樓上來會見。阿福先把那條子悄悄地給我瞧過,我們就趕來等候。王先生又幫助我,教他將贓物穿在身上,使我再來一個一目了然。現在這案子果然已毫不費力的破獲了。」
這時有一個警察走上樓來,霍桑招呼了一下,取出一張名片,寫了兩句交給那警察。
他又指著馬秋霖和那半中半西打扮的獨眼同黨,叫警察把這二人帶到警署里去。
五分鐘後,那兩個騙子已在被動局勢下離了茶樓。霍桑在楊立素道謝辭去的時候,又向他進行最後的訓戒。
他道:「少年,你記著我的話,趕快回去,把你的錯誤的頭腦洗滌一下。……包朗,你坐一坐。你的包子已經吃了嗎?……好,等我也吃完了,我們馬上去拜謁中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