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四章 高僧恩賜朱痕劍
安馨經過了象鼻沖麓一場驚心駭魄的教訓,和大覺禪師的訓誥,決心等待玉驄成人,功夫到了火候,再和玉驄相偕同去復仇。每年除到碧霞丹岩,看望玉驄一次,和到珠郎夫婦墳墓,掃一回墓,平日是足不出戶,隱居家中。
這一年,已離珠郎慘死有十五年了,玉驄已到了弱冠年齡,料想時機已熟,這天又上碧霞丹岩去,見玉驄長得更為英挺秀偉,兩太陽穴也已突起,滿臉已罩有紅光,知他武功已到了火候,不禁暗自欣幸,心神奮發,便將鬱悶已有十四年的慘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玉驄凝神傾聽,聽得四肢瑟瑟直抖,眼淚像開閘一般,直流下來。安馨語未說畢,玉驄已急痛攻心,暈厥過去了。安馨見他哭得這般樣,也竟黯然出神。
玉驄蘇過神來,竟仍大哭起來,安馨忙正色對他說:「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既知道身負著父母的血海深仇,就該憑著本領,早日報仇,何必學小兒女哭泣呢?」
玉驄聞言,當即止住哭泣,應聲說:「侄兒本不知自己父母負著這大冤讎,如果知道,一天也待不下去,此時聽了安叔的話,只覺得五內如焚,雖知本領有限,但為父母復仇,哪裡還顧得許多,少時見了師祖、師叔,求世叔代為美言,我已決定明日隨了世叔出山,去尋找仇人。」
安馨聞言,深覺此子天性甚厚,便點頭說:「這個你且放心,少時見了老禪師,我自代你求懇就是。」
二人言定,便來見大覺禪師與寶祥等。大覺禪師一聞玉驄要即日下山報仇,便正色說:「你雖在我這裡十餘年工夫,武功根底雖已打好,但外面江湖上能人甚多,像你這樣身手,豈能立刻便去報仇?而且你那仇人吳禮,如今已升到四川布政使司,不但既不在本省,又官位崇高,不易舉動,而且那姓吳的,遍交川滇兩省苗夷異人,目前他署內就養著幾個功夫驚人苗匪,你這點區區武功,如要去除他,真無異以卵敵石,必敗無疑。要知君子報仇,不在眼前,到了你能去時,我自會叫你去的,此時何必著急?」
玉驄聞聽祖師不放自己下山,自然不敢多說,但一念及不共戴天之仇,不由伏在地上,哀哀痛哭起來。旁邊的寶祥和安馨,雖都不敢開口代玉驄求說,但也覺得玉驄報仇心切,難怪他如此悲憤。
此時他二人正自默然站在旁邊,一句話都不說,那位大覺禪師,卻似已經看到他二人內心裏面的意思,便緩緩地向玉驄說:「孫兒,事到如今,你既已知得你的仇人是什麼人,我也知道縱然留你也是枉然,不過你須自己明白,自己武功,是否能夠勝任?萬一復仇不成,反落在仇人手中,又將如何?」
玉驄忽然泣答:「徒孫明知自己的能力薄弱,此去並無把握,但父母深仇,在過去這許多年,不知道不去報仇,也沒有話說,如今既已知道了,如再考量強弱,計較危險,徘徊不去,至使仇人安越人世,真覺得枉生天地之間,為此不計厲害,懇求恩師祖,俯念愚衷,成全我一片復仇之意,准許下山,到了四川,先去探聽明白,如果難以下手,再回山稟報師祖、師叔,另想萬全的辦法如何?」
大覺禪師年紀高,經驗深,不但武功超絕,便是明心見性之學,也自高人一等,他料到復仇之事,雖在必行,但艱險正多,但玉驄此番決不肯不去,後來想到安馨,機靈老成,玉驄如去報仇,安馨當然同去,想到這裡,放了點心,當時就嘆了一聲說:「既是你執意要去,我也不敢過於攔阻,只是你要明白,你那仇人,目前位高勢大,你千萬不可冒昧動手,穩紮穩打,莫要急切,寧可遲一步報仇,千萬不可過於求成,要記住『欲速則不達』這句話。」
玉驄自然謹敬受教,過了兩天,便與安馨一同起身下山,臨行叩別大覺禪師師徒之時,大覺禪師取出一柄短劍來,遞與玉驄,鄭重地說:「這是一柄上品的寶劍,名曰『朱痕』。說著『唰』的聲將劍從鞘內拔出。
安馨從旁看著,只覺一道寒光,冷冷的輝人眼目,從日光中細看劍脊正中,有一道鮮紅的血絲,自顛至末,真如朱絲般一道,因此便叫朱痕劍。
玉驄立即跪下,雙手接過,口說:「多謝師祖恩賜。」轉過身再拜辭師叔寶祥。
寶祥便說:「我閒著無事,且送你們幾步。」
於是三個人別了大覺禪師,緩緩地離了碧霞丹岩,向哀牢山出口行來。
一路上寶祥並未說什麼話,直等到了山腳邊,寶祥才站住了向二人說:「我今不能遠送了,這裡有一件東西,你且收著。」說著將一隻長約五六寸,寬厚全只二三寸一隻竹皮編成的匣子交與玉驄。玉驄不知是什麼東西,接過來一看,見匣上有一個環子,像是預備拴在帶子上的,再一細看,竹匣一端,有一個錢大的小圓孔,圓孔裡面,正露出一隻鴿子腦袋,兩目灼灼,看著玉驄。
玉驄見是寶祥平時馴養的通信鴿,立即恍然大悟,當時便說:「我理會得,我到了四川,情形如何,我就煩它送個信給師叔。」
寶祥微微一笑,搖頭說:「不是這個意思。」
玉驄聞言一愣,便問:「這是什麼用處?」
寶祥說:「你平時的情形,不必專來告訴我,如遇不可解救的大難,就不用寫一個字,只將牠放回,我便能知道你身陷何處,受著如何的危險了。」
玉驄當時並不介意,謝過之後,便將竹匣扣在腰帶上。
只有旁觀的安馨,將寶祥巴巴的將通訊鴿送與玉驄,知他定有深意,心想莫非玉驄此去,有什麼危險不成?口內不言,心中嘀咕,就山口上別了寶祥,與玉驄一同回到猛連家內。
玉驄離師下山之日,距穆索全家遭慘戮時已整整的經過了十四年。這十四年中,吳禮卻已一帆風順,官運大亨,由茂州府調升湖北漢襄鄖經道,又升任本省按察使司,兩年前又從湖北按察使司調升四川布政使司,論官職,全省僅下於巡撫一階,所尚非六面之尊,卻也列於省中三大憲之一,自然吳禮此時更是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玉驄住在安馨家中,二人先討論入川下手的步驟。玉驄自三歲上便入了碧霞丹岩,莫說對於川中路徑不熟,就是對於任何地方,他也是個雛兒,自然一切都由安馨做了導師。他們到了猛連,不到半月,玉驄已是迫不及待,連連催請安馨上道。安馨知道他報仇心急,便打算先領他到珠郎墳上去過,然後再悄悄上道,夠奔四川成都,論理自然無人知道,哪知天下事,每到緊急關頭,往往有出人意外的事情發生出來。
讀者總還記得十餘年前泄露安馨私離汎地的秘密的人,就是那個吾寶兒,這個吾寶兒一直跟著吳禮,物以類聚,一主一仆,居然成了恩主義僕,現在居然已是四川藩台衙門的門稿大爺了(按前清高級官署中之接帖導客之役,亦為諸役班首,俗稱門稿)。他的情人阿環——也就是安家的那個丫鬟,也做了門稿太太了。阿環是猛連人,她在安馨與玉驄雙雙回到滇南時,恰巧也在猛連,安家另有一個使女名喚憨鳳的,性情愚笨,不明事理,面貌又丑,只是人甚忠實,因生得醜陋,自然也嫁不出去,所以至今仍在安家服役,憨鳳與阿環,是當年的手帕交,阿環雖已脫離安家,卻每回猛連母家,便與憨鳳往還,十幾年來,她們的交情依然尚在,這本與安家是無關的,偏偏此次玉驄到了安家,安馨夫婦因憨鳳是多年舊人,又系性憨,什麼也不明白,所以與玉驄商談行刺報仇之事,有時竟不避憨鳳,在憨鳳也真不明白阿環的丈夫吾寶兒的主人,就是安馨、玉驄的目的物,她見了阿環,閒談中當作笑話似的,竟將玉驄如何離山,如何與主人計議行刺仇人吳禮等事,全盤說了出來,可憐她還真不知道玉驄的仇人,就是阿環夫婦的恩人哩。可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阿環一聞此言,暗暗的嚇得坐立不安,忙不迭連夜起程,趕回成都去向丈夫吾寶兒報告消息去了。
可笑安馨等自己將行藏泄露出去,還一點都不知道,可是四川省內的吳藩台卻早已接到了吾寶兒夫婦的密報。吳禮是何等的機警人,他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立刻將他門下兩位護院的武師請來商量。這種武師,倒還不是為了防備穆索後人的行刺而設,卻是吳禮因為近年在川鄂兩省錢財搜括太多,一部分的悍苗盜首,雖都被自己的金錢勢力所利用,可是難免就有一部分的仇家,要和自己過不去,所以遍訪武道名手,與苗疆悍勇之輩,豢養在衙中,不下一二十人之多,這一點本非安馨等所知,何況如今消息走漏,吳禮早已先作準備,在衙門內外,遍設陷阱,專等人來,好一網打盡,以去後患,吳禮如此的布置,不但出乎安馨等的意料之外,也可說是自投羅網來了。
雖然吳禮這方面,早已得到了吾寶兒夫婦的密報,玉驄卻一心一意的以早一天殺卻吳禮為快,在他覺得自己的能力,雖不能說怎麼精深,但是僅憑一個漢文官兒,再加上合衙的差役親兵,也真不夠自己的一擊,何況還有安馨的幫助,但是安馨畢竟是有閱歷的,知道吳禮詭計百出,不可造次,二人一到四川,安馨昔年在小金川駐紮,自然與地方上相熟,不過此時他不願露面,只找了幾個昔年有些深交的苗酋,去向他們打聽吳禮的近況。他們是知道安馨與吳禮的過節兒的,所以安馨不便直接問到吳禮,只用旁敲側擊的方法,作為閒談,哪知幸而有這一談,才使安馨有了些準備,要不然,他兩人此次的失敗,恐更不堪設想。
原來安馨一聞吳禮署內,養著一批江湖豪客,漢苗均有,其中還有幾個苗洞中著名的惡漢,專制餵毒鏢箭和毒蠱邪瘴的人物,就中以二人為最難斗,其一名叫龍古賢,其一名叫安朋景,二人的武藝,自己雖不曾試見過,卻俱聞名已久,都是雅州府與松潘廳的有名人物。當即便將此事悄悄告知了玉驄,哪知玉驄初生之犢不畏虎,雖聞安馨警告,卻是報仇心急,依然毫不畏懼,安馨便在一天晚飯後,帶了玉驄望珠郎與嬌鳳的墳上奔來。
玉驄一到自己父母墳前,從夜色中望到白楊蕭蕭,斜月半昏,天空的雲層,似也和自己的心情一般地憂鬱,堆棉疊絮似的將月色遮得暗暗淡淡,景象至為蕭瑟淒涼,不禁心頭一陣酸楚,眼淚直滾下來。他在父母死時,只得三歲,對於父親珠郎的印象,已有些模糊,惟有對於生母嬌鳳,日夜伴著一處眠食,自然印象甚深,回想到孩提時的母愛,便爬在地下,哀哀慟哭起來。
安馨站在旁邊,眼看著玉驄如此痛哭,也不由得回想到自己當年小時到穆索家中伺候珠郎的情形,以及後來隨了珠郎掃平三十五猛,與平吳三桂的兩次戰爭中的情景,如在目前,一時也不勝悲感,見玉驄哀哭不已,就過來勸他停休,因向玉驄說:「你不必過於悲痛,須留待有用之身,好為父母復仇。」
玉驄聞言,昂起頭來,睜著淚眼向墳墓望著,朗聲說:「我穆索玉驄今日在父母墳前立下血誓:如不能手刃仇人,誓不再生人世!望爹娘在冥冥中佑護孩兒,早日得報這血海深仇,那時再剜了賊心,斬了賊頭,親到墳前來告祭,以慰爹娘地下之靈。」玉驄說到最後一句,倏的從地上站將起來,目光如電,慷慨四顧。
安馨在旁冷眼看著玉驄這一副神情,活脫是珠郎當年氣象英發,不可一世,不由心中又悲又喜,收了祭品,挈了玉驄,回到家裡,又過了兩天,禁不住玉驄日夜催迫,安馨這才偕了玉驄,一同就道,向滇北大理楚雄等處入川。
再說吳禮聽了吾寶兒夫婦的報告,默揣安馨是一個有根可查的人,既是穆索之子,現在他家,想他們不久定要到四川來的,我不如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豈不是殺了人還不顯得血腥氣嗎?吳禮有財有勢,自然就有人可使,他當即把龍古賢請了來,將安馨等的消息,與自己的計劃,一齊告訴,便以全權委託了龍古賢,請他到時酌量行事。不言龍古賢奉命唯謹而去,仍要提到玉驄與安馨的行蹤。
安馨、玉驄從普洱府猛連寨,要到四川成都府,真有相當的路程。因猛連僻處滇南邊界,必須先渡過了猛連、漫路兩條河道,再往猛賓群山,才到瀾江沿岸,他二人就在普洱河口的瀾江上了航船,這一條江路一直到達永昌府永平縣,可說是兼跨普洱、順寧、永昌三府的大河流,這一路當然是康莊大道,二人在途中,按著每天的行程,自然是平平安安的,什麼問題也不會發生的。一過永平縣,由黃連鋪到大和,也都還是大路,從大和東北出滴水河、枯木河等河流,到達金沙河下流頭,那便是山嶺重疊,河汊縱橫的一帶地方,非常難走,而且非常偏僻。
因為地近川邊,正是川滇接界之處,沿金沙河南岸有白雲山、楚暢山、鐵鼓營、馬鞍山、方山等許多大小山谷,沿金沙河北岸又有老虎山、雞鳴山,在老虎、雞鳴二山之間,偏又夾雜許多河流,什麼三道河、大沖河、矣察河、觀音河、西草海、程海之類,全是遠近山澗,年久匯聚衝激,將山徑平坦凹下的地方,全都變成了山中的河流,要論風景,山中帶水,水中有山,自是再美不過;要講到行路,卻費了事了,不但那些地方水幽水邃,不大好走,而且地處交界,正為萑苻出沒之所,平常行旅,簡直不敢走。此時安馨、玉驄二人,一則行旅簡單,並無值錢之物,二則兩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功,自然不把那些小毛賊放在心上,話雖如此,可是山徑曲折崎嶇,時而涉澗,時而渡嶺,自然也覺得比較辛苦。
這一天二人走到白露山與鐵鼓營之間,天色近暮,還不見有甚山家可以投宿,不大一會,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那雨雖非傾盆,卻細密得很,又淋得二人滿頭滿身是水,十分難過,好容易在山坡下遇見一個老年樵子,戴了頂雨笠,近面走來,安馨便向他問訊借宿之處。
那樵子哎呀了一聲說:「客人們不知道,這一帶山連山,水接水的地方,從來沒有人家,只有望南走出十五里路去,那裡有一座村鎮,喚作白鹽井,居民多半是依鹽井為生的,到了白鹽井,你們就能找到投宿的所在了。」說畢自去。
安馨等自然照了他指示,向南迤邐行去,約摸走了十里以外,果然漸漸看到沿路田園桑竹,雞犬人家,安馨等大喜,急急走進村去,覺得家家晚炊,兒啼婦喚,人口甚為稠密。安馨興興頭頭的望著一家稍為整潔些的一個白板柴扉前去叩門,裡面有人喝問「何人叫門」?同時呀的一聲,將那對白板門開了一扇,向外邊一望,安馨見是一位年約五旬以外的老者,忙向他施了個禮,說明了投宿之意。
哪知這老頭對他二人周身上下死勁地看了個夠,然後將一個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說:「我們這裡房屋窄小,沒法留客,請你上別家吧。」
安馨哪肯容他推諉,忙又說明自己明早即行,屆時定當厚謝的話,可笑那老頭連聽都不願意聽,立刻將手亂搖,碰的一聲,竟把一扇白板門關上。安馨見了,說不出的懊喪,沒奈何只得再走別家,誰知一連走了三五家,哪一家也不肯留宿,那種避之不遑的神情,竟是如出一轍。玉驄年輕氣盛,早已忍耐不住,連問安馨這是什麼原故?安馨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二人在這白鹽井的那條唯一的大街上走來走去,來回走了好幾遭,仍是找不著一處肯收容一宿的人家,安馨沒奈何,正打算找座廟宇去宿上一宵再說,忽聽耳旁有人說:「二位敢是找不到宿處?這村里可是一座廟也沒有的。」
安馨聽話聲就在身旁,忙回頭一看,哪裡有個人影?他還當玉驄在說話,便問方才可是你同我說,這村里沒有廟宇?玉驄聞言,莫名其妙,只瞪眼望著安馨,安馨此時忽又聽到耳邊在說:「客人們不曾看見我嗎?我就在這裡河邊的柳陰下呢。」
安馨這次留了心的,一聞河邊柳陰下五個字,忙回頭向河邊望去,果然有個老者,鬚髮半白,穿著一身藍布短褂褲,站在距離自己五六丈遠近的一株柳樹下,向安馨等二人微笑。安馨一想老者距離自己如此之遠,怎的方才兩次說話,竟和靠近身邊一樣呢?像這遠的距離,非大聲說話,怕還聽不真呢,這真有點奇怪,可是安馨畢竟是個久闖江湖的人,心中立即一動,忽然明白過來,登時對於那個老者,就不敢輕視,忙拉了玉驄的手,趨步到老者面前,躬身說:「在下行路之人,正找不到投宿處,方才承蒙指教,非常感謝,村間既沒有廟宇,不知什麼地方可以通融一下,只要容許我們兩個人一夜的棲身,明天一早就走,走時定要重謝的。」
那老者等安馨說完,笑答說:「憑你們二位這一身打扮,此間是沒人肯留你們過夜的,這樣吧!二位不嫌慢待,且到寒舍一敘吧。」
安馨聞言大喜,一面拜謝,一面就隨了老者走去,一路上仿佛那些村人都有些指指點點,也不明何意。老者行有小半里路,走入一道田徑中,從田徑中又向一帶翠竹圍繞的小籬落里走將過去,走進籬落,才看清是一排三間,分為三進的高大茅屋,老者到了門口,才回頭向二人客氣了一句:「老朽引路。」便自走進門去。
安馨等也跟了進去,一到屋內,覺得木幾竹塌,紙窗蘆簾,十分雅潔。老者讓坐,安馨與他互一請教,才知此老複姓宇文,單名一個正字,別號劍廬,原是湖南辰州人,因吳三桂之役,率眷避入滇北,先住浪穹鶴慶山中,再遷至此,已經十餘年了。老者對於玉驄殷勤訊問,好像十分愛他,安馨恐泄露了形藏,竟不敢說出玉驄的真名,只說姓張,原是上省去投考武闈的。哪知老者聽了,笑而不語,安馨也不在意,一時從後面走出幾個十二三歲的小童,端出兩大盤酒食,放在正中桌上,老者便讓二人入座,自己在下相陪。安馨看老者相待甚厚,連忙稱謝,席間海闊天空的一談,饒是安馨見多識廣,只看不透老者是個什麼人物,只就著方才在柳樹下距離五六丈遠,而說話的聲音如在身旁,這一點看來,便知此老不是常人,又聽他說是原籍湖南辰州,一發猜到他是江湖人物。
等到大家酒足飯飽,兩人稱謝而起,老者就向二人笑說:「二位路途辛苦,還是早些安歇吧。」說罷就引了二人,走入第二進東首一間屋內,又向二人客氣說,「寒舍簡慢,不足以待貴客,二位將就住一夜吧,不周之處,萬望原諒。」
安馨忙遜謝不迭,老者略坐一坐,也就告辭而去。
這裡剩下安馨、玉驄二人,互相私議這位居停的人物,玉驄經歷太淺,談不到什麼觀察,只有安馨躺在床上,細想老者的談吐語意,倒也不見有甚異處,只有他說「憑我們這身打扮,此間不會有人借宿的」一句話,究系何意?安馨兀自想他不出,一時他又想到玉驄此次到川,未知是否能夠得手,又想自己追隨穆索土司,僥倖身膺參將,也不枉了一生本領,偏偏遇見吳禮這個對頭,好好一個前程,竟送在他手內,一晃眼已是十四年,看起來吳禮不但是穆索家的仇人,也是我姓安的仇人。
他一時想得遠了,竟有些出神,眼前的一切景象,仿佛都不在他心上了,正當他神情飛越之時,忽聽得後院中遠遠的有一種喝罵之聲,似乎還夾雜些婦女的聲音,安馨以為隔壁鄰人爭吵,先還不甚在意,後來聽得叫罵聲中,分明有玉驄的聲音,不由大驚,立即跳下地來,循聲尋去,果然聲出後院。他跨進後院一看,空蕩蕩一人皆無,細聽喝罵之聲,似在牆外,安馨此時也顧不得忌諱,立刻一縱身,躍上後院西牆上,向外一看,可不是,黯淡的星月光下,牆外廣場上站著三個人,二女一男,男的正是玉驄,女的卻不認識,此刻其中一女郎已與玉驄交上了手,另一女子卻站得老遠,似在觀局。
安馨見二女俱在牆外,以為不是自己居停的家眷,見他們已經動手,倒要看看這女子是甚等人物,念頭一轉,便不即下去,先伏在牆頭上觀戰,只見那個女郎在月光下往來如穿梭一般,身手甚是矯健,手裡一柄寶劍,正與玉驄的朱痕劍不相上下,細看她的步法、手法、劍法,俱是上乘路子,不過此刻似乎十分憤恨,每一下都是向著玉驄下煞手鐧,仿佛恨不能一劍就將玉驄劈為兩半似的。安馨心中奇怪,暗想玉驄與她有何仇恨,她竟下這樣的毒手?再看玉驄先還不肯怎樣傷她,後來覺得女郎劍下,絕不留情,似乎也動了怒,立刻一聲怪吼,劍光一緊,立刻向女郎腳下卷了進去。安馨冷眼旁觀,似乎女郎已有些竭蹶,時間一久,無疑的要落在下風,此時形勢一發緊張,只見那女郎忽地將兩隻腳拍拍拍的三四步,踏著連枝步,其迅無比,真如一隻小鳥一樣伶俐,不由暗暗點頭誇讚,見她步法踏到尺寸上,猛的一翻手腕,斜著身子,使了個乳燕斜飛式,連人帶劍向玉驄迎面搠去,其勢驚險奇猛,不可言喻。
玉驄先前見她踏著緊步,連退出七八步遠去,就認得她這一招是武當拳法中的連枝步,凡是欲進者,必踏連枝步先退出去,然後鼓氣一齊而進,便覺銳不可當,破她的招式,第一便是識得她的退步,一步不向前趕,與她離得相當遠,那麼她第二步的進擊上,其勢未免寬而且弱;第二步等她上步進擊之際,自己一縱身退出若干步去,她無論如何勢猛,夠不到尺寸上,便一點用處沒有了,等她失了效用,自己再相機進擊,正是蹈暇乘隙的辦法。所以此刻女郎一退出去,玉驄竟不追趕,女郎一見,忙一個斜飛式沖將過去,卻不防玉驄竟一步倒縱出去兩丈來遠,女郎去勢既急,已自收不住腳,偏偏玉驄躍出以後,立刻起了個斜步,左足居前,右足居後,拍拍兩聲,右足連催左足,早已斜著搶到女郎身後右肩下,玉驄因與她無仇無怨,不肯傷她,所以此時倒提右手劍,只用足左臂力量,猛的全身向右一摔身,一排足之間,左手用柳葉掌,運用丹田氣功,喝聲:「著。」向女郎肩頭上拍去。
此名排山運掌,乃少林門中一手有名的招數,那女郎本不致中人的掌擊,只因過於好勝,未免心浮氣躁,玉驄卻是以逸待勞,二人本是平手,只差了這樣一招,那一掌便正擊向女郎右肩井氣舍穴上。女郎真也不弱,識得他這一掌是打的穴道,更知道萬躲不過去,不等掌著肩上,立即從空中,猛的向左一個鯉魚打挺,翻出一丈多遠,雖然玉驄這一掌,不曾打著她,可是女郎雖躲過這一掌,但這一翻出去,竟再也站不住腳,不由骨碌碌的滾出十餘步去,這一來年輕人臉上掛不住了,不由因羞臊變成激怒,由激怒惹起殺心,立即從地上一擰身,跳將起來。此時場上的玉驄與牆上的安馨,都以為女郎定要二次拔劍再斗,玉驄且已站好腳步,等著她哩。
哪知女郎起身後,倏地一抬右肩,只見一道金光似的一條線影,比電還快,直對了玉驄的咽喉而來,此時玉驄與安馨雖然都已看見,而且都知道這是暗器,但覺得它的速度,簡直快得使人不信它是暗器,任你如何好身手的人,也沒法躲避如此快疾的暗器。
安馨不由驚出一句「留神」來,但是他叫也沒用,玉驄武功雖好,自知也避不開這快的東西,說時遲,那時快,作者寫了這麼一大筆,事實上卻只有剎那間的工夫。
玉驄正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忽然一聲斷喝,發自身後十餘步遠的地方,接著就覺在自己身旁人影一閃,那條黃金色的光線,早已被人撈去,再一看來者,正是自己的居停宇文劍廬,不由羞愧起來,窘了一會,正要開口,卻聽宇文劍廬向女郎遙喝說:「我知道你這孩子沒有氣度,怎的動不動就放出這種東西來?我若一步來遲,豈不是鬧出大事來?」說著就走到女郎身邊,似乎說了兩句話,便向旁邊那個女子斥責說,「珊兒怎的也不管管你的妹妹?她年輕不懂事,難道你還跟著她一起胡鬧嗎?」
那個珊兒本來看見女郎揮手發出金光,就要攔阻,卻是已經來不及了,但她卻早已看見自己父親宇文劍廬早隱身在玉驄身旁不遠,知道這一手准不會生效,所以自己也就沒有出手,此時正想走過去勸那女郎罷手,恰好她父親發話,珊兒就趁勢走到女郎旁邊,一手拉了她就走,口內低聲說:「快走吧,連我都落了不是了,有什麼深仇大恨,竟下此毒手?你也真是經不起一些兒委屈的。」
那女郎見宇文劍廬出現,也就低頭不語,悻悻而去,臨走還回頭瞪了玉驄一眼,仿佛余怒未息似的,隨了珊兒,向後面走去,一會轉了一個彎,就不見了。
這裡安馨第一個先從牆上跳下來,他已猜到這二女郎必是宇文劍廬的內眷,倒覺得怪不合適的,所以巴巴的跑到宇文劍廬面前,抱拳說:「在下這個盟侄,實在荒唐,驚動了寶眷,還自己逞能,不是老前輩救他,怕他此刻早已沒了命哩。」
玉驄雖還恨那女郎忒也驕狂自大,但畢竟有宇文劍廬在此,自己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怎的和女孩子一般見識?自覺有些羞愧,也忙向宇文劍廬謝罪,哪知宇文劍廬毫無慍色,反倒哈哈笑了起來,一手拉住玉驄,一手拉住安馨,說了句:「我們裡面談話,老朽還有幾句不自量的言詞要向二位奉瀆呢。」說著三個人並肩兒從那前面籬外繞到安馨等的臥室中,宇文將二人讓了進去,重又命小童點起兩支明燭,烹起一壺香茶,三個人坐在室中,細細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