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四章 鐵索橋邊的惡戰
穆索珠郎率領二千五百苗兵,內有四分之一的猓玀種,這些猓玀,都是冥不畏死,性極殘忍的一個種類,戰爭本是殘忍的事,自然越是殘忍的人,越占便宜。他們一行人偷渡了十里舖的瘴林,黑夜裡到達盤江,早已工程兵沿江砍下巨竹,連成竹筏,一到黑夜,便偷偷渡過盤江下游,這也因為李本深等依仗了十里舖的瘴林無人能過,才致在下游上毫不設備,如果李本深在這裡駐一支人馬,穆索珠郎縱有天大本領,也難飛渡到江西呢。等到珠郎人馬一經西渡,十停中已成功了八停,便安安穩穩地傳令,在羊岐山深山中休息一天,專等夜間取破鐵索橋。
這座鐵索橋究是一乘什麼樣的橋樑?要知並非真是一根鐵索造成的。
相傳古時通西南蠻夷之時,有人從江面上架上粗如人臂的鐵索兩根,分列江面,以為上下渡江之用,上首的可以由東往西,下首的可以自西至東,往來之人,各走一索,不至對面相值,因為鐵索雖粗,寬不能由兩人交錯並行的。後來年深月久,這裡已成了黔、滇往來孔道,自然不能再用鐵索作交通器具,便又築成一道大木橋,可是名義上還是以鐵索二字相沿。
今日吳軍守將線緎與巴養元二人,一守橋東,一守橋西,他們因有公雞背在前面擋著,鐵索橋也可算是後方了。萬不料那天夜晚黃昏時,永寧州大路上清兵忽開始攻勢,開而複合者數次,直到三更多天,忽然從羊岐山至光照河兩面,傳來一陣喊殺之聲,線緎守住橋東,還不覺得怎樣,唯有巴養元駐守橋西,聞聲詫異,心想橋西一帶,俱是我軍自己防地,何來喊殺之聲?這又是從哪路殺來的敵人呢?
正自猜疑,忽然帳下連珠價報到,說:「南自羊岐山,北自光照河,殺到數千苗兵,不知從哪裡過江來的,來將好像也是苗人,異常勇猛,沿江一路卡上哨兵,俱被殺得精光,眼看就要搶到橋邊了。」
巴養元一聽,立時嚇得直跳起來,忙著一面上馬迎敵,一面通知橋東的線緎,叫他快作撤退的準備,因為鐵索一經被占,線緎與李本深等都無法回到江西來了。
豈知說時遲,那時快,巴養元剛剛上馬,只聽南面沿江一帶,如風捲殘雲似的殺下一夥苗兵,為首一將,生得虎頭燕頜,十分英武,手提一柄寶劍,騎著一匹赤炭般的棗騮馬,如閃電似的早飛到巴養元面前,巴養元正要廷槍躍馬而出,來人已是一路馳驟,劍光到處,一片哭聲,人頭滾滾落地。巴養元大驚,燈火光下細看來人,卻不像李國梁部下的戰將,心中懷疑,正自猶移,猛見來將長嘯一聲,揮劍直取自己,巴養元見來勢兇猛,不敢用槍去格,只將跨下一夾一提,那匹馬倏的躍到來將左邊,巴養元擰身向左,回馬向來將便一槍刺去。
原來來將正是威鎮滇南三十五猛的穆索珠郎,這時見巴養元槍到,怒吼一聲,聲如雷霆,接著猛揮右手寶劍,只聽噔的一聲,正砍在巴養元槍柄上,早已截成兩節,巴養元「哎呀」一聲,撥轉馬頭便向西面飛逃。巴養元這一逃,守橋的眾卒誰還肯咬著牙,耗在這兒等死?立即發一聲喊,大家四散逃命,也有向橋西跑的,也有向橋東跑的,還有沿了盤江下游逃去的。珠郎知道巴養元一路已不足慮,便命部下扎駐橋西,不許放橋東一人過橋,自己單騎直奔橋東。
橋東吳將線緎聞警,深怕自己歸路截斷,忙也想匹馬衝過橋來,與珠郎遇個正著。線緎使的一柄金背大砍刀,論此人武藝,馬上功夫極好,昔年久隨吳三桂征討苗疆,削平桂王由榔,他頗有功勳,此時見迎面一員苗將,手執寶劍,匹馬如飛而至,便想出其不意,給他當胸一刀。珠郎正是向前跑勢,他這一刀,簡直來不及去躲閃。
好個珠郎,見刀臨切近,猛的向後一翻,立從馬背上一個「雲里翻倒」,翻出去兩丈多遠,雙足剛一點地,馬已向前,他人也緊跟著馬後,一個箭步,窺定了線緎坐下馬的前胸,平劍刺去,去勢甚急,又輕又快,一下就到了線緎馬前。線緎縱想趨避,哪來得及,只聽哧的一聲,珠郎寶劍下半身,早已刺入馬腹。那馬受了劇痛,悲嘶一聲,前蹄一搗,立即人立而起,線緎不曾防備,竟被掀下馬來,珠郎正待舉劍向他剁去,但是線緎也非弱者,就從地上一個「黃龍擺尾」,一長身,抬手一橫大砍刀,擋住珠郎的寶劍。
二人一往一來,在橋前殺了七八個回合,這一交手,彼此乘虛蹈隙,險惡萬分,但是線緎究竟不是珠郎的對手,珠郎展開師傳絕技,左手捏訣,右手運劍,一劍比一劍緊,線緎提著大砍刀,多半憑著蠻力,運展多時,本已有些不濟,恰好珠郎故賣破綻,一劍擊空,上身向前一探,線緎認為有機可乘,立即一翻手腕,大砍刀齊著珠郎肩背砍到,珠郎左手訣領著右手劍,倏的一個大旋身,眼看大砍刀已到肩上,珠郎猛一挫腰,大砍刀正從他頭上過去時,珠郎又一擰腰,一探步,騰身踏進敵人洪門,口內喝聲:「著!」寶劍盤頭蓋頂,起了個大圓花,哧的一聲,正削在大砍刀上,刀柄雖因粗笨,未曾折斷,可是線緎哎呀一聲,左手五指齊落,大砍刀已握不住,鐺啷一聲響,丟了大砍刀,回頭就向橋西跑去,珠郎焉容他逃去,一步躥過橋去,打算生擒線緎,卻已被部下救去,正在此時,眼望西北上喊聲震地,知道馨兒殺到,便命部下將橋頭嚴守,不許李本深等一人過橋,自己卻徒步向光照河方面追了下去。
哪知珠郎剛剛走得一步,橋西巴養元與線緎重又聚集一起,橋東高起隆、夏國相又逃過橋來,眾苗兵禁不住四將的一陣猛衝,竟被殺散,四將知此地大勢已去,無險可守,夏國相主張不如燒去鐵索橋,到底清軍一時不能追趕,便是橋西得手的部隊,究是少數,於是當即傳令各兵士,放火焚橋,哪消片刻功夫,一座溝通盤江東西兩岸的鐵索橋,早已燒了個乾淨,等到珠郎知道,惶忙趕回,已經撲救不及,以至後面李國梁穆占等大軍到此,竟已無法過橋。
線緎、巴養元、夏國相、高起隆四將,原分駐盤江東西兩岸,以公雞背與鐵索橋造成犄角之勢,嗣因敵人偷渡盤江,深入鐵索橋後,南路被珠郎截斷,北路又為馨兒從光照河趕來襲殺一陣,線、巴二將所部竟被珠郎主僕殺了個片甲無存,鐵索橋便再守不住,同時高、夏二將本是守著公雞背的,但早被清軍南右一路的副將王天培,及參將饒國棟兩路兵殺敗,只得棄了公雞背,原打算退守鐵索橋,哪知到了橋頭,才知後路已被清軍殺入,鐵索橋已不能再守,四將就向了一條僻徑山路敗逃去了。
幸而夏國相臨走,將鐵索橋焚毀,清大軍不能全部過橋追擊,只有珠郎、馨兒兩路四千人沿江截殺,遂被四將逃脫,可是駐守公雞背的主帥李本深,卻因橋斷,無處可奔,不得已自投清軍請降。穆征南不能作主,一面暫將李本深寄押營中,一面申報安親王岳樂,請示辦法。於是公雞背戰役,總算告一段落。
公雞背一役,論功行賞,當然以穆索珠郎與安馨二將為首功,但是珠郎一經回營交令,不料竟向李總兵自請處分。
李總兵詫異不解,笑說道:「穆索土司此番功在不朽,何言處分呢?」
珠郎正色回說:「我自得了鐵索橋,因見北面沿江喊殺連天,深恐安馨力弱僨事,不該未守橋門,輕離而去,致被賊兵將大橋焚毀,大軍到得江邊,竟不能渡橋追擊,致被賊人走脫,故此前來領罪。」
李總兵聞言又說:「雖說你未守橋門,致被焚毀,不能說沒有過失,究竟功大過小,提不到什麼處分,不必太自謙抑,請回營歇息歇息去吧!」說罷,親自將珠郎送到大營外邊。
珠郎覺得李總兵如此優待,實在令人感愧,尤其他有功則賞,有過則免,更令人不安,不由一時動了知己之感,便當夜召集全部苗兵。原來這一部人乃是請准了穆征南和李總兵,由猛連家鄉調來的,也可說是珠郎的八千子弟兵呢。當時眾苗兵齊集以後,珠郎便將自己一時疏忽,攻占了鐵索橋,不曾好好防守,至被賊兵用火燒毀,上面總鎮雖不肯加罪我們,我們畢竟是有罪的,所以如今我召集你們,將這情形對你們說明,我們從立時起,必須趕到盤江,在鐵索橋原址上,先架上浮橋,以便大軍可以進行追擊,不至誤了軍機,如果一夜之間,能將浮橋築成,不但我們算是將功折罪,究竟也保全了我們猛連人的名譽。
眾苗一聽,只哄應了一聲,大家便一夜隨了珠郎主僕,同到盤江沿岸,連夜用巨竹架起浮橋,等到天明,這一座大橋的工程,已由這四千苗兵全部建起。
次日黎明,馨兒首先向珠郎報告築橋經過,並賀一夜成橋之喜。珠郎聞訊,高興異常,忙單騎趕到轅門,請見李總兵。
李總兵接見讓座畢,便開言道:「穆索土司怎這早起,可有何要公麼?」
珠郎躬身笑答說:「因前晚鐵索橋被賊焚毀,大軍不能追擊,職司深覺貽誤戎機,萬分惶恐。昨日回營,便傳令各軍士全體出動,搭建浮橋一座,以利軍行,幸喜仰托將軍福庇,此浮橋一夕竟成,如今已可通行,特來稟知將軍知道。」
李將軍一聞此言,不由連連誇獎,並說:「貴土司如能這樣勤奮,為國家建立奇功,真不枉負此一身好本領了。」
當時李總兵也覺有了面子,一面留下珠郎,以備晚間在軍中設筵,賀他的成功,就請龍天裕、沙起以及帳下漢滿將弁作陪,一面自己去到征南行轅,面稟穆都統,並懇請穆都統專擢為穆索珠郎請功受賞,因此後來穆索珠郎居然得到一個世襲雲騎尉的職俸,此是後話,暫且不提,可是穆索珠郎得了李將軍這樣一位好長官,自然就對他生了知己之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