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一章 穆索威加三五猛

朱貞木 《苗疆風雲》
滇南自古為西南夷,與中原不相統屬,自從幾位好大喜功的野心帝王,欲以邊功為武成,這才漸漸將目光放到西南滇黔這一帶去。我們並非考古,盡可不必研究誰個帝王的勢力擴張到西南的哪一部份去,只籠統地說一句,自從歷史上所謂「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有了這些經過以後,西南滇黔卻已歸入了中國版圖。太遠的且不必提,元末時,那元梁王的封地正在雲南,曾一度與明太祖抗衡,旋被消滅,太祖便命西平侯沐英鎮守滇南。自沐英以次,世代襲封,永鎮斯邦,滿清入主中華,那地方很快的又服從了滿清。直到吳三桂投清反正,自湘入滇,將雲南一度作了他最後的根據地,直到吳三桂敗亡以後,雲南重又歸入了中原版圖。 因為滇中是古時的西南夷,那裡的居民向來是漢苗雜居。在滇邊或深山中的人,便與漢人遷入滇省者不同,那便是所謂苗民。在漢人目光中看去,這些苗民仿佛是落後民族,事實因苗民的文化低落,在智識方面,的確遠遜於漢人,可是體力方面,恰恰與此相反,因為他們的腦力發育既不完全,自然易使體力堅強充實起來,所以苗民人人獷悍勇健,無論男女,都愛武善斗,尤以生苗為最。傳聞尚有食人之苗,猓猓便是一種,但經實地考察,猓猓也自有猓猓的紀律,並不若傳聞之甚,不過大多數習於迷信,擅製毒蠱,這倒並非故作驚人之談呢。 滇黔山水,甲於天下,這句話實嫌誇大,因為即以雲南而論,除了幾處名勝而外,大都是崇山峻岭,說他險惡則可,說他美秀則未必。本書述的是滇中故事,自然要談一談雲南的地勢,尤其是關於苗民聚集之處。別處不論,單說滇省西南上,鄰近緬甸的一個地方,名曰普洱,這普洱在清初卻是府治,它北倚順寧府,東鄰沅江州,東南卻臨安府接壤,在這一塊地方,苗民最多,因而有一句俗話,謂之「普洱臨寧三五猛」。這是什麼意義?原來在普順臨三府界內,共有三十五個地名,都以猛字當頭,那即猛弄、猛梭、猛勒、猛賴、猛蚌、猛烈、猛岩、猛島、猛臘、猛搻、猛養、猛統、猛迺、猛龜、猛住、猛海、猛混、猛班、猛麻、猛准、猛朗、猛賓、猛啻、猛回、猛勇、猛庫、猛撤、猛滲、猛董、猛波羅、猛連、猛猛司、小猛罕、上猛尹、下猛尹便是。這三十五猛所居,雖不敢說儘是苗民,但在千分之幾內或有幾個漢人點綴其中,這是實在的。 在普洱西南方,緊鄰緬甸的那一道邊疆,正是葫蘆野夷界,在野夷界之南,後來便是所謂猛連宣撫,但在清初時節,那地方似乎尚未經宣撫,一片全是蠻苗交錯,可說一句是化外之地。在猛連與葫蘆野夷界之間,有一帶山脈,那是屬於金沙江以北的雲嶺山脈的一支。此間地廣人稀,盡為葫蘆野的一種苗人所集居,其族世以勇武為榮,若干年、若干代下來,相沿成風,因此小孩子秉了祖先強悍的體氣,生下來就與他處的人不同,發育既極堅實,練武尤為他們的天經地義。 這裡有一家姓穆索的苗人,夫婦素以專獵野獸為生,如虎豹獅象之類,他們的勇武當然是不必說起。這男苗名叫穆索金環,在三十歲上生下一子,起名穆索珠郎,自幼勇武有力,善於奔山,行走如飛,這些都是葫蘆野苗人的通常能耐,原不足為奇,奇的是,這穆索珠郎幼年在山中獵捕小獸,忽然遇到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採藥僧人,能通苗語,見穆索珠郎天生矯健,迥異常苗,便與他談將起來。也是穆索珠郎福至心靈,知道僧人不是常人,就問他請教武功,僧人偶而試了幾手給他一看,喜得穆索珠郎一味纏著那僧人,必要隨他去學武藝。 那僧人本因他是可造之材,才故意點醒他,此時見他居然已經悟到,益發歡喜,便對珠郎說:「你願隨我去學藝,你的父母意思如何呢?」 珠郎便引了僧人,來見他的父親穆索金環。苗族學武,本視為重要,自無不允之理,便以三年為期,過了三年,無論學成與否,必要回來一次,雙方約定,次日便由僧人挈了珠郎自去。 光陰如箭一般飛快的過去,穆索珠郎不但三年期滿回家來探視過一次父母后,再去又是三年,可說珠郎隨著僧人學藝,每三年回家一次,如此已經到了第三個三年上了,此時金環夫婦,年過四旬以上,轉眼就已五十歲,自然兒女的心情,比壯年更要濃厚,到了第三次珠郎回家探視雙親時,金環夫婦便不願再讓珠郎回到僧人那邊去了。 於是珠郎便向他父親說:「果然我師父大覺禪師在此次臨別之時,曾對我說過一番話。」 金環便問:「說了些什麼話?」 珠郎說:「師傅說『你此番回去,怕你父母不願再叫你到我這裡來了,到時你也不必再來。萬一你父親尚無此意,那便是你的造化,這是關於你畢生的命運,無可強勉的。』如今爹果然不讓我再去,看來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因為苗人迷信甚深,信命甚堅,知道這是命定,也就無話可說,其實在大覺禪師之意,乃是另有一番用意。他傳授珠郎九年的武功,不論內外功,珠郎均已達於上乘,只是關於奇門六甲等術,尚未學到。如果此次再回到大覺禪師處,大覺便要傳授他此等術數,結果終於因金環舐犢之愛,而竟犧牲了這一門本領。但是這點終於珠郎的畢生命運有無關係呢?讀者看到珠郎的結果,自然就明白大覺那句話的意義了。 苗族尚武,誰有武藝,誰就有人崇敬,穆索珠郎學成了如此驚人的本領,在苗族中誰不尊崇他?雖然他此時才整整二十歲的一個少年,可是在葫蘆野夷群眾中,他已隱隱然是一個首領人物,曾經有幾次與鄰地苗族發生爭端,珠郎以一人之力,擊退數百蠻苗,由此威名遠鎮,漸漸及於普洱府全境。 上文說過,順寧、臨安、普洱三府群苗,分處在三十五猛地方,每一猛地方,都有一個頭領人物,也都是強武有力,剽悍善斗的人物。起初也是各人自負各人的武功,互相掠奪,及至珠郎一經出了名,三十五猛的首領,誰也不信他有這大的本領。尤是其中有五猛的首領,都是具有了不得的武功,與本猛特製的武器,和特備的毒蠱,極其厲害,平時三十五猛苗民,都奉這五猛的首領如天之驕子,手下羽黨,尤為眾多,此猛便是臨安府的猛蚌、元江州的猛烈、順寧府的猛麻、普洱府的上下猛尹五處。猛蚌的首領名叫龍金駝,猛烈的首領名叫安目麻,猛麻的首領名叫朋乃,猛尹分上下兩地,上尹的首領名叫檀台羽箭,下尹的首領名叫檀台金籮,二檀台乃親兄妹,金籮還是個女性。此五人聞知猛連宣撫有這樣一個穆索珠郎,都不勝憤憤,屢想和他見過高下,可是珠郎武功雖好,向不出外生事,眾苗一時倒也無可如何。於是五猛各寨首領也只好逼著一股忿氣,待時而發。 苗族習慣,每年在春風和暢,百獸交尾之時,全寨人眾,必須來一次跳月的大會,此種跳月,正是為未婚的少年男女而設,所以也是少年男女擇配的好機會,男女之間,各憑自願的和相愛者攜手跳躍春宵花月之下,邊跳邊唱,隨著唱與跳,盡可以一對對地避入深山邃谷、密林曠野之間,互訴情愛,去訂終身之約,所以跳月也就是苗人少年男女定情的一個節季。但是有些已婚男女難免也有所偶非人,或是另有情人的,也往往趁這個時期,背了各自配偶,魚目混珠的,也跑去跳月,也居然挽了情人的手臂,悄悄地背了熟識的親朋,到深山裡去幽會,更有那雙方情不能暢,為了阻礙,就在跳月之夜,雙雙自殺在山林之中的,也有乘了跳月之夜,偕了情人遠走高飛,逃到別寨的管界以內,以圖與情人終身偕隱的,形形色色,正是什麼都有。 這一年暮春三月十五之夜,猛連宣撫境內的一個男苗,帶著一個有夫苗婦,乘著跳月之夜,悄悄逃出管界,一直奔到鄰寨猛往界內。要知苗民所居,還是原始生活,他們的人口也決不像如今的大都市一般,動輒以萬計,所以外苗逃人極易發見。按苗族法律說來,私攜有配偶的苗人出境,這是有罪的,如果鄰境發見此種情形,立即送回他的原寨,如隱藏不送,寨與寨間便鬚髮生意見,所以此時猛往寨既知猛連宣撫有違法苗民匿此,自應將其送回,那就任事沒有了。偏偏猛往寨的首領烏托邦里年歲太輕,因是上猛尹檀台羽箭的妹丈,一半依了檀台之勢,一半心中瞧不起穆索珠郎,他竟不顧苗族向來的律規,未將這對男女送回猛連宣撫。此時孟連寨中人也據了苗婦本夫的報告,知道正在猛往,當即派人向猛往來索取,論理猛往就該將這二人交付猛連來人,更無別話可說,不料烏托邦里明知故犯,拒而不遣,這一來孟連寨苗民就動了公憤,要求穆索珠郎和烏托邦里交涉。 珠郎因知此是苗族老例,猛連絕不應如此,自然不能拒絕眾苗的要求,但珠郎向來不肯仗勢欺人,所以特派了一名穆索本族的高職司人,前去猛往,請他念在兩寨的友誼,將二苗送回猛連。哪知此時烏托邦里早與上尹猛檀合羽箭商量好了,故意的要與珠郎為難,無非想借了這次的事端,好與珠郎翻臉,一面約齊五猛各寨的有名人物,要一舉將珠郎打倒。這純是一種無意識的義氣仇殺,遂致引出了許多惡鬥的場面。 穆索珠郎本人既受過大覺禪師的九年薰陶,自然智識方面,也較一般苗人高明。猛往寨的烏托邦里不肯將逃去的兩個苗男婦送回,雖覺他們犯了本族的律規,但是他一方面也深覺此種律規,根本沒有意義,因此他本人對於此事原未十分重視,怎奈一班部下認為這正是烏托邦里藐視猛連之處,此事如不與他有個解決,越顯得猛連無人,也正是猛連的恥辱,就成天嬲著珠郎,要與烏托邦里武力解決。珠郎拗不過部屬的要求,與維持苗族一慣的律規起見,這才再派專人去向烏托邦里嚴重交涉。 誰想烏托邦里有心挑釁,不但不曾將兩個猛連逃人交出,反倒將差去的人們剁去耳鼻,趕了回來。這一來,不但孟連寨全部苗民愈覺忿慨,就是素主和平的穆索珠郎也不由得大怒起來。他覺得烏托邦里太也無禮,明知他仗了他妻舅檀台羽箭,才敢如此故捋虎鬚,覺得此事已不得不與他們動武的趨勢,當時就允許派人去用武力將二逃人捉回。其時珠郎就派了部下,孟連宣撫的一二三三道鎮山口的幄主前去。 原來,葫蘆野夷的編制大概以寨或洞為最高層機構,以下便是「幄」。幄有幄主,手下常有數十至數百苗兵,幄主自有他的居處,系用巨竹支成皮帳,一排連著二三十座,為首的住的稱為幄子,幄以下便稱為蓬子。這猛連宣撫的鎮山口,第一道幄主名宗宗夔甲,第二道幄主名龍血鶴,第三道幄主名張景桓,此人卻是世居苗疆的漢人,可是娶的也是苗女,一切生活習慣早與苗人無別,僅僅姓名未變而已。這三位幄主,在得了珠郎許可之後,各帶了二十名苗卒,直向猛往寨而來,猛往離猛連宣撫最近,半日多的路程,早已到了猛往的入口道上。 烏托邦里也早已得報,他便約請檀台羽箭,率領百餘名健苗,截住入口,也不容宗宗夔甲等三位幄主開口說話,早已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一陣惡鬥竟傷了龍、張二人,並活捉了宗宗夔甲而去。龍張二人鬧了個灰頭土臉,回來向珠郎哭訴。珠郎聞言大驚,一問情由,才知道有上猛尹檀台羽箭相助,烏托邦里才獲此大勝,登時心中也上了真火,心說我無非不願同族相殘,才一再和你們好說,誰知這些人是故意與我為難,才這樣不講情面,少不得自己也只好與他們周旋一下,否則在滇南境上也就沒法再混了。 穆索珠郎打定主意,就揮手命龍、張二幄主退去,自己暗暗地盤算如何進兵去征服烏托邦里,又如何先去截住檀台羽箭。他計劃已定,才傳出令去,除了龍、張二幄主因傷回幄修養,不必隨征,此外點齊了一部騎卒和一部長矛手,共有八十餘名,次日黎明起程。珠郎卻只帶了猛連宣撫的守衛長和隨身一個武士,押隊向猛往進發。這個隨身武士也是苗人,今年才十四五歲,名喚馨兒,自幼就由珠郎收留部下,愛他聰明勇敢,就由自己授他武藝。馨兒從小沒了父母,終日在深山穹谷找飲食,日與獸群為伍,因此不但天生神力,就是縱跳上下,也真和猿猴一般靈捷,自得珠郎傳授,武功益發大進,別小看他十餘歲的一個小孩子,卻是珠郎的一個唯一好幫手呢。此時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重又向猛往烏托邦里的寨中推進。離著烏托邦里所駐尚有一二里路,珠郎就命前面部隊暫時站住,自己在馬上向四面的山勢察看了一番,然後將馨兒叫到馬前,附耳吩咐了幾句話,馨兒便帶著他手下的二十名健苗,又向來路上走了回去,珠郎見馨兒已去,才又整隊向前直進。 在穆索珠郎意中,以為烏托邦里與檀台羽箭系屬至親,此次仗了檀台,才敢與自己作對,因此命馨兒悄悄地埋伏在猛往入口的山溝之左,作一支伏兵。哪知烏托邦里不但約請了檀台一人,原來檀台等早已想壓服穆索這一族,便借了此次事端,又與猛蚌寨的龍金駝,猛烈寨的安目麻,猛麻寨的朋乃等四家,悉力來應付穆索珠郎一人,這又豈是穆索珠郎所能預料的呢? 此時天色早已大明,一輪紅日高照在猛往珠連山山脊上,遠望卻看不見猛往寨有一人一騎。珠郎看了心中懷疑,便不敢深入,只在寨道口扎住,向隊中喚出一名報事卒,命他且到前面烏托邦里寨中請人答話。誰知那報事卒去了好久,依然不見一個人出來,便連那報事卒也一去不返。珠郎知他們必有詭謀,然自恃武藝,一聲令下,帶了八十名勇苗,一齊向珠連山入口上的諸幄衝去。 哪知在穆索珠郎率隊前沖之時,一路進去,絕無一人攔阻,孟連宣撫的苗人一直衝進六七里路,竟不曾見有一個敵人,兩旁幄子全都空空如也,再一看四山一望無際,全是菁深的綠竹,那條羊腸小道越來越窄,珠郎一看情形不對,深知已中了敵人的圍伏,又知自己帶的人不多,少時必要衝殺不出,忙傳令將後隊改前隊,立刻退出去。哪知還未退得幾步,早聽四野一片喊殺之聲,和銅皮戰鼓咚咚打個不已,立從四面深林中殺出無數的苗兵來。 珠郎一見不是頭,忙命甘居和莫利鐸兩人各人分帶二十名苗卒,各倚石為戰,弗使腹背受敵,自己帶了二十名健卒前去沖圍,沖開了,令甘、莫二人隨在一處殺出,吩咐已畢,珠郎左手苗刀,右手長矛,催動坐下白駒馬,大喝一聲,向正西上敵苗大喊一聲,驟馬前馳,打算沖開他們重圍的一角。哪知前面正是猛蚌、猛烈、猛麻三寨合圍,他們用來包圍的陣勢名為荷葉式,乃是兩重疊一重,一重外再疊兩重的重疊包圍,不使稍有空隙,此種陣勢,也可說是連環亞字形的式樣,確為苗人別出心裁的一種包圍網。珠郎自然識得,但他憑了本身武功,竟不將此輩放在眼底,一馬當先,沖將上去。 忽聽對陣中鼓聲響處,驟馬跑出一苗,年紀二十餘歲,生得又肥又笨,正是那奸狡的烏托邦里,手中託了一支長矛,背弓腰矢,神氣十足。 穆索珠郎喝道:「猛往烏托邦里寨主,為什麼一再欺我猛連來使?」 烏托邦里仰天大笑,其聲磔磔如怪鳥,笑了一陣,竟向珠郎說:「你這廝仗會幾手拳腳,到我跟前來充什麼字號,眼看今天就是你轉世投胎的日子了。」一句話說完,一催坐下馬,喇的一聲向珠郎這邊衝來,手中長矛,惡狠狠的向珠郎的前胸直刺過來。 珠郎本已怒他說話無禮,又見他已動手,便也不客氣的一聲叱吒,用左手苗刀在他的矛杆上唰的削去。珠郎這口苗刀乃是三代祖傳,平時用以獵獸,無論多堅韌的野獸皮骨,舉刃之下,沒有不立斷的,此時又是故意要叫烏托邦里得知利害,一刀削去,自然用足了勁的,但聽「咔嚓」一聲,烏托邦里手中矛杆,立成兩段。烏托邦里不由猛的一驚,他知道珠郎的厲害,也不等珠郎再來第二手,早已呼的一下,迴轉馬頭,逃回去了。珠郎以為他怯陣,不由暗暗好笑,刀尖向前一揮,領著眾苗,向烏托邦里逃去的路上直追過去。 哪知剛剛轉過一座山坡,猛聽咚咚幾聲皮鼓響起,馬前早攔住一個高大異常的苗酋,頭髮披在兩肩,額上卻箍了一個金圈,上身一絲不掛,一身黑肉,前胸兩臂,全填起了一塊塊的筋骨,顯出異常堅強的軀幹,腰圍獸皮,齊膝而止,兩足卻從小腿上便是一路裹腿,人字紋打了個結實,兩足穿著一雙百結麻繩鞋,騎著一匹赤炭似的大馬,飛一般衝到珠郎馬前。珠郎猛一望他的面目,覺得尤為兇惡,雙目閃閃如電,扁鼻闊口,兩隻大耳上掛著一連串三四個金環,每一搖頭,便聽叮噹亂響。尤其前胸雙乳皮下,也穿著一雙金環,大幾盈尺,身體一動,金環左右亂擺,手中擎著一支五股鋼叉,又長又大,看去好不威猛奇特。 珠郎因不甚和這類威猛的人物往來,竟不認識,便按住刀矛問道:「來人何不通名?」 那凶苗聞言,仰天大笑,笑罷說:「你既不認識你家寨主爺,少不得告訴你,叫你死了也好明白,你寨主爺就是威震滇南順寧地面的上猛尹檀台羽箭。」 珠郎知道檀台羽箭兄妹二人武功頗好,比不得方才那個烏托邦里,當即留上了心,接說道:「原來你就是檀台……」 一言未畢,檀台早已唰的一聲,鋼叉早已飛臨珠郎頭上。 珠郎見他來勢兇猛,便不用刀去格,兩腿將馬一夾,倏的閃過那一叉,一回身,扣鐙扭腰,單臂擎矛,唰的一聲向檀台後肋刺去。檀台一擺鋼叉的後把,「咯噔」一聲,將矛格開,撥過馬頭,翻手使了個「畫龍點睛」的招式,向珠郎前胸斜刺過來。珠郎深覺如此久拼下去,真沒有個完了,當時順了他這一刺,身子往旁邊一偏,腳尖點鐙,跳下白駒馬背,躲過了這一叉,一矮身躥向馬腹下,一揮苗刀,照定檀台的右腿砍去。 檀台一見珠郎下馬,尚來不及跳下馬來,珠郎的苗刀已到,慌忙中右腿向上一抽,左足在鐙上一登,唰的也跳下馬背,可是珠郎一刀正砍中了馬腹旁鞍鐙上,只聽嘣的一聲,半邊鞍鐙齊飛,刀鋒竟劃及馬腹,那馬長嘶一聲,負著痛,跑得不知去向。這裡檀台一看珠郎刀砍馬腹,怒吼一聲,向珠郎面前直躥過來,起手迎面一叉,又准又狠,不容珠郎閃避,早又到了他的肚腹。 珠郎見來勢過猛,知難力敵,便一騰身,來了個「旱地拔蔥」,躍起一丈來高,倏的一探身,飛過檀台頭上。檀台一叉用力過猛,不料一下落了空,不由身子向前一衝,一時還未及回身,早被珠郎使用「白鶴展翅」的刀法,左右手斜著向上下這一分,左手苗刀正剁在檀台後胯骨上。檀台不由一個龍鍾,衝出好幾步去,珠郎不等他轉身,接著向左一旋身,右手長矛早已刺到檀台後心上,還算檀台不錯,忙著向地上一滾,就聽「哧」的一聲,檀台左肩上早已中了一矛,任他檀台多麼勇猛,也經不住身受兩傷,自知不是珠郎對手,忙不迭連跳帶縱,逃回本陣。 此時早怒了猛蚌的龍金駝和猛麻的朋乃,一齊怒吼連聲,飛一般的跑到珠郎面前,也不開口講話,龍金駝一遞手中苗槍,哧的向珠郎迎面刺到。珠郎倒是認識龍金駝;因為他是一個苗酋中的老輩,此時已有六十餘歲,鬚髮如銀。別看他年老,武功確有獨到,珠郎對這一槍,哪敢怠慢,忙一個錯步,倒縱出七八步去,當即將右手長矛向後隊中一扔,左手苗刀換到右手,一揉身早踹進了龍苗的洪門。 龍苗萬想不到珠郎身手竟如此的快疾,剛一驚顧之際,珠郎的苗刀早已隨身點到,只聽「噗哧」一聲,正搠在龍苗右肩窩上。龍苗「哎呀」一聲,望後便倒,刀尖起處,鮮血飛濺出來,龍苗雪白的鬍鬚立刻染成了一片大紅。 旁邊朋乃一見龍金駝也受了傷,不由又驚又怒,大吼一聲,從珠郎身後跳過去,一起手中那柄闊背倭刀,唰的就向珠郎背上砍到。 這柄闊背倭刀並非尋常武器,乃是苗洞中的一種特殊品,此刀不但刃厚背闊,而且全身特長,約及四尺以外,使的招數也與單刀苗刀不同,此刀乃雙手並握,倒有幾分與單頭棍相仿,用的好時,卻也十分厲害。 這朋乃原是苗族最兇悍的一種,名叫猓玀,相貌丑怪,力大如牛,尤善跳躍,行動如牛,尤善跳躍,行動如風。珠郎窺他長刀快到背後,倏的一擰身避過刀鋒,跨左足起右足,拍的一聲,正踢在朋乃左腕上,幸而他的闊背倭刀是雙手並握。雖被踢中左手腕,倭刀竟不曾脫手,珠郎見一踢不中,更不怠慢,回手就使了個「鳳凰單展翅」,人向左邊躍出,刀卻向右邊砍去,正好朋乃轉身正要揉身而進,苗刀、倭刀碰得金星直併,珠郎恐傷了苗刀,忙撤身退出一丈來遠,低頭一看苗刀尚無損傷,只在這一瞬的功夫,朋乃倭刀早又二次向珠郎右肋搠到。 珠郎倏一旋轉,使個「十字擺蓮手」,將苗刀與左掌斜著向兩邊一分,盪開了朋乃這一刀,一揚左手,發出一件暗器,但見一道黃光,向朋乃面門直奔而來。朋乃萬不料他能在這一轉身之間,暗器發得那麼輕快,心內猛然一驚,忙側頭避過,可是噗的一下,早已打中肩窩,只覺右肩頭一陣發麻,便一個龍鍾,倒退出去。 旁邊早怒惱了猛烈寨的安目麻,一聲招呼,將苗刀向前一揮,四寨苗兵轟的一聲,一齊圍將攏來,立刻將珠郎困在垓心。任珠郎驍勇,左衝右突,兀自沖不出去。此時他深悔方才不該跳下馬來,要知馬上對手,果然不甚得力,可是要講到突圍,則又非借馬不可。 珠郎當時心中一急,立時生了一個主意;原來珠郎自幼在深山隨許多走獸縱跳奔躍,本與猿猱足以並駕齊驅,及至從大覺禪師學技之後,又加上人力的功候,自然更進一層,大覺對於輕功,除了御劍凌風又當別論外,他自身卻發明了一種盤坨功。這種功夫乃從縱跳輕功中,加入一種一邊疾走,一邊搏鬥的功夫,另有一路招數。珠郎一看當時形勢,非用盤坨功不能逃出圈外,當即向上舉目四矚,看清了當前的地勢,立刻將身向下一挫腰,從下部卷進一隻角去。當著的那角上的幾人,自然紛紛後倒,珠郎乘此向近邊一座二丈來高的岩石上,蹭的一下,飛縱上去,順了那方岩石,一路盤旋。 在下面追趕的人,只見他如飛鳥般直縱上去以後,便在岩石左右,一路做迴轉之勢,仿佛轉磨似的連躍帶飛,連人帶刀,只見一團刀光人影,和圓球似的,漸漸向山高處滾了上去,眾人縱想放暗器、發袖箭,但因他並非直上,而是一路盤旋,片刻不曾停留,竟沒法對他瞄準,縱有暗器、弓弩也發不出去,只眨眨眼的工夫,珠郎早已從岩頂上翻到隔山,那些苗人雖也縱跳如飛,可是等他們一陣飛躍,趕到岩頂,哪裡還有珠郎的影子,於是檀台等苗才知珠郎的厲害,果是名不虛傳。但是珠郎本人是逃出了重圍,可是他的部下左右兩守衛長,以及五六十名苗卒卻無法再逃,盡被四寨擄去,守衛長甘居還帶著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