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卷十四盡心下

孟子 《孟子》
本卷集中體現了孟子對於治國、修身、戰爭、教育等多方面問題的見解。對於治國,他指出「仁」與「不仁」是有很大區別的;而一個人是否加強自身道德修養,也直接決定了他能否成為一個像堯、舜、周公、孔子一樣的聖賢;對於戰爭,孟子向來持反對態度,由此也可以看出孟子的民本思想;至於教育,我們可以從老夫子的語錄中感受到一位寬容、嚴謹的教育家的風采。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 公孫丑曰:「何謂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1]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 【注釋】 [1]糜爛:腐爛。 【譯文】 孟子說:「梁惠王實在是太不夠仁德了!仁德的君主會將他施加在自己愛護的人身上的恩澤遍布他所不愛的人的身上,而不仁德人卻會將他施加在自己不愛的人身上的荼毒施加在他心愛的人身上。」 公孫丑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孟子回答說:「梁惠王因為想要擴張土地,就將自己不喜愛的百姓投入到戰爭中,讓他們屍橫遍野,等到打了敗仗以後,還想著再次發動戰爭,又害怕百姓不願意為他賣命,就不惜驅趕自己心愛的子弟到戰場上去送死,這就是將他施加在自己不愛的人身上的荼毒施加在他心愛的人身上。」 【原文】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敵國[1]不相征也。」 【注釋】 [1]敵國:指地位相等的國家。「敵」在這裡不是「敵對」的意思。 【譯文】 孟子說:「春秋時代沒有正義的戰爭。那次戰爭要好於這次戰爭,這樣的情況還是有的。征伐只能是天子對諸侯,諸侯之間,是沒有征伐的。」 【原文】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1],取二三策[2]而已矣。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3]也?」 【注釋】 [1]《武成》:《尚書》篇名,早已亡佚。現存《武成》篇是後人偽作。東漢王充《論衡·藝增》上說:「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紂,血流浮杵,助戰者多,故至血流如此。」 [2]策:竹簡,一策相當於我們今天說的一頁。 [3]杵:舂米或捶衣的木棒。 【譯文】 孟子說:「全部都相信《尚書》上所記載的史實,那麼還不如沒有《尚書》呢!我讀《尚書·武成》這一篇的時候,只從中抽取兩三根竹簡來讀罷了。行仁政的人在天下是沒有敵手的,最有仁德的周武王討伐殘暴不仁的商紂王,怎麼會到了血流成河,連舂米的木槌都漂起來的地步呢?」 【原文】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為陣[1],我善為戰。』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面而征,北夷怨;東面而征,西夷怨,曰:『奚為後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 【注釋】 [1]陳:同「陣」,陣勢。 【譯文】 孟子說:「有人說,『我擅長排兵布陣,我擅長打勝仗。』這是犯了很大的罪過啊。只要這個國家的國君喜歡行仁政,那麼在天下就找不到敵手。以前商湯起兵征討的時候,他要討伐南方,那麼北方的狄族就會埋怨他為什麼不來北方;他要討伐東方,那麼西方的夷族一樣也會埋怨他為什麼不來西方,他們說道:『為什麼要將我們放在後邊呢?』周武王在討伐商紂王的時候,派出的兵車有三百輛,作戰的勇士有三千人。武王告諭商朝的百姓說:『不要害怕!我們來到這裡是要幫助你們獲得安定的生活,並非要與你們作對。』百姓們聽了以後都齊刷刷地趴在地上用額頭碰著地面磕起頭來,立刻就像山峰崩塌一樣發出了一片聲響。征這個字有正的含義,受到暴君壓榨和虐待的百姓都盼望著武王能來匡正自己的國家,怎麼還需要發動戰爭呢?」 【原文】 孟子曰:「梓匠輪輿,能與[1]人規矩,不能使人巧。」 【注釋】 [1]與:給。這裡是傳授、教授的意思。 【譯文】 孟子說:「木工能夠將做木頭活的規矩和法度教給別人,但卻無法保證讓別人一定得到高明的木工技巧。」 【原文】 孟子曰:「舜之飯糗[1],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2],若固有之。」 【注釋】 [1]飯糗:飯,動詞,吃。糗,乾糧。 [2]果:通「婐」,侍女,這裡是侍候的意思。 【譯文】 孟子說:「舜在吃乾糧、嚼野菜時,就像做好了一輩子都這麼過下去的準備一樣;等他當上天子以後,身上穿著細葛布製成的衣服,彈著琴,堯的兩個女兒在一旁侍奉他,他又像是原本就具備這樣的生活條件一樣。」 【原文】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間[1]耳。」 【注釋】 [1]一間:相距很近的意思。間,間隙、間隔。 【譯文】 孟子說:「我從今以後算是知道殺害別人的親人的嚴重性了:一個人如果殺害了別人的父親,別人也會殺掉他的父親;殺害了別人的兄長,別人也會殺掉他的兄長。這雖然不是他殺了自己的父親和兄長,但是也差不多。」 【原文】 孟子曰:「古之為關[1]也,將以御暴[2];今之為關也,將以為暴。」 【注釋】 [1]關:關卡。 [2]暴:暴力。 【譯文】 孟子說:「古代修建關卡,是為了抵禦暴力,現在修建關卡,是為了實行暴力。」 【原文】 孟子曰:「身不行[1]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 【注釋】 [1]行:行為、行事。 【譯文】 孟子說:「不親身實踐正道,妻子兒女也不會實踐正道;如果使喚別人不遵循正道,那麼連自己的妻子兒女也不會聽從使喚。」 【原文】 孟子曰:「周[1]於利者,凶年不能殺[2];周於德者,邪世[3]不能亂。」 【注釋】 [1]周:足,充足。 [2]殺:缺乏,有窘困意。 [3]邪世:亂世。 【譯文】 孟子說:「財富充足的人,即使遇到荒年也不會使他受到削弱;德行充足的人,遇到亂世也不會使他迷惘困惑。」 【原文】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1]見於色[2]。」 【注釋】 [1]簞食豆羹:簞,盛飯的竹器;豆,舀水器。形容生活非常貧困。 [2]色:神色。 【譯文】 孟子說:「喜好名聲的人能把千乘之國讓給別人,如果那個人不是合適的人,就算是讓出一簞食物,一豆羹湯,也會在臉上表現出不高興的神色。」 【原文】 孟子曰:「不信仁賢,則國空虛[1];無禮義,則上下亂;無政事,則財用不足。」 【注釋】 [1]空虛:這裡指沒有人才。 【譯文】 孟子說:「不相信和任用仁人賢士,那麼國家就不會有人才了;沒有禮法的約束,那麼上下等級就混亂了;政治事務管理不好,那麼國家的財政開支就不夠用。」 【原文】 孟子曰:「不仁[1]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注釋】 [1]不仁:不施行仁政。 【譯文】 孟子說:「不施行仁政卻能夠得到一個國家的情況,是有過的;不施行仁政卻能夠得到整個天下的情況,這是從來就沒有過的。」 【原文】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1]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2]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犧牲[3]既成,粢盛既潔[4],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 【注釋】 [1]社稷:社,土神;稷,穀神。古代帝王或諸侯建國時,都要立壇祭祀「社」、「稷」,所以,「社稷」又作為國家的代稱。 [2]丘民:眾民。 [3]犧牲:供祭祀用的牛、羊、豬等祭品。 [4]粢盛既潔:粢,粟米。粢盛既潔的意思是說,盛在祭器內的祭品已潔淨了。 【譯文】 孟子說:「老百姓的地位是最重要的,社稷的地位是次一等重要的,君主的地位是最輕的。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得到老百姓的擁護就能成為天子,得到天子的喜愛就能成為諸侯,得到諸侯的喜愛就能成為大夫。諸侯如果對國家有危害,就要廢掉他另立其他人。如果祭祀用的牲畜已經肥大得合乎祭祀的標準,盛放在祭器中的黍稷也都已經非常清潔了,祭祀又按照時令進行,但是百姓依然無法逃脫旱災和水災的折磨,那就需要改立土谷之神了。」 【原文】 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1]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2]夫敦,鄙[3]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4]之者乎?」 【注釋】 [1]頑:貪婪。 [2]薄:刻薄。 [3]鄙:見識淺薄。 [4]炙:薰陶。 【譯文】 孟子說:「聖人,是後世百代的老師,伯夷、柳下惠就是這種人。因此凡是聽到伯夷的風格和操守的人,就算其中有人原本是貪婪的,也會變得廉潔,就算有人原本是懦弱的,也會變得意志堅定;而那些聽說過柳下惠的風格和操守的人,就算其中有人非常刻薄,也會變得厚道,就算其中有人胸襟狹隘,也會變得寬容。他們在百代以前就這樣奮發有為,在百代以後,聽說過他們的事跡的人也沒有不會振作精神奮發有為的。如果不是聖人的話,他可以做到這一點嗎?況且是那些與他們同一時代,受過他們薰陶的人呢?」 【原文】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1],道也。」 【注釋】 [1]合而言之:合起來講。 【譯文】 孟子說:「仁,說的就是人。仁與人結合在一起,就是道。」 【原文】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1]而行,去他國之道也。」 【注釋】 [1]接淅:淘米。 【譯文】 孟子說:「孔子在離開魯國的時候,說道:『我們慢點走吧。』這是離開祖國時的態度。孔子在離開齊國的時候,把正在用水淘洗的米漉幹了便離開了,這是從其他國家離開時應該採取的態度。」 【原文】 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陳蔡之間[1],無上下之交也。」 【注釋】 [1]君子之厄於陳蔡之間:君子,指孔子。厄,窮困,災難。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哀公四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而陳、蔡兩國大夫擔心孔子被楚任用後對他們不利,於是派徒役包圍孔子,致使孔子和他的弟子斷糧多日,餓得爬不起來。「厄於陳蔡之間」即指此事。 【譯文】 孟子說:「孔子受困於陳國和蔡國,甚至到了挨餓的地步,就是由於陳、蔡兩國國君都很壞,所以孔子與這兩個國家的君臣都沒有交往。」 【原文】 貉稽[1]曰:「稽大不理於口。」 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群小[2]。』孔子也。『肆不殄厥慍,亦不殞厥問[3]。』文王也。」 【注釋】 [1]貉稽:人名,生世不詳。 [2]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出自《詩經·邶風·柏舟》。 [3]肆不殄厥慍,亦不殞厥問:出自《詩經·大雅·綿》。 【譯文】 貉稽說:「我貉稽受到了人們大大的譏諷。」 孟子對他說:「這沒有什麼妨礙。士人最厭惡的就是這種多嘴多舌的人。《詩》中說:『我的內心充滿了憂慮,得罪了小人一大堆。』孔子的遭遇就是這樣的。《詩》中又說道:『現在雖然無法消除別人對我的怨恨,但是也不會因此貶低和損害自己的聲譽。』這一句說的是周文王。」 【原文】 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1]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2]使人昭昭。」 【注釋】 [1]昭昭:明白。 [2]昏昏:模糊,糊塗。 【譯文】 孟子說:「古代的賢人都用他們已經參悟通透的道理來使他人也懂得這個道理,現在的人卻用他們沒有想通的道理來使別人懂得這個道理。」 【原文】 孟子謂高子[1]曰:「山徑之蹊[2]間,介然[3]用之而成路;為間[4]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注釋】 [1]高子:齊國人,孟子的學生。 [2]山徑之蹊:蹊,人行處。山徑之蹊泛指很窄的山間小路。 [3]介然:本指意志專一而不旁騖,這裡是經常不斷的意思。 [4]為間:即「有間」,短時,為時不久。 【譯文】 孟子對高子說:「山間的小路,因為不斷地有人堅持行走,就成了一條路;只要有一段時間不走,這條小路就會被生長的茅草所阻塞。」 【原文】 高子曰:「禹之聲尚文王之聲。」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1]。」 曰:「是奚足哉?城門之軌,兩馬之力與?」 【注釋】 [1]追蠡:追,鍾鈕;蠡,要斷的樣子。 【譯文】 高子對孟子說:「禹時的音樂超過了周文王時的音樂。」 孟子問道:「您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高子回答道:「是由於禹時流傳下來的鐘鈕就像被蟲子咬得快要斷了一樣。」 孟子說道:「這怎麼能夠成為證據呢?城門前面被車輪碾過的痕跡是那麼深,難道這是兩匹馬拉車的力量造成的嗎?」 【原文】 齊飢。陳臻曰:「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為發棠[1],殆不可復。」 孟子曰:「是為馮婦[2]也。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為善士。則之野,有眾逐虎。虎負嵎[3],莫之敢攖[4]。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眾皆悅之,其為士者笑之。」 【注釋】 [1]復為發棠:重新勸齊王打開棠地的糧倉賑濟災民。發,打開。棠,地名,在今山東即墨南。過去齊國災荒時,孟子曾勸過齊君開棠地糧倉賑濟災民,所以有此說。 [2]馮婦:人名,姓馮,名婦。 [3]嵎:山勢彎曲險阻處。 [4]攖:迫近。 【譯文】 齊國發生了饑荒。陳臻對孟子說道:「國都中的人都覺得老師您又會為大家向齊王請求把棠鄉的倉庫打開賑濟百姓,我怕您不方便再這麼做一次吧。」 孟子對陳臻說道:「那我就變成馮婦了。以前晉國有個人名叫馮婦,他很擅長打老虎,後來他變成了一個一心向善的君子。有一次他到郊外去遊玩,碰到大家正在追趕一隻老虎。老虎背靠山角進行抵抗,沒有人敢上前去碰它。大家在遠處看到了馮婦,就全都跑上前去迎接他。這時馮婦把袖子挽起來,揮舞著胳膊下了馬車去打老虎。大家都非常喜愛他,但是那些讀書人卻諷刺他。」 【原文】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1]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2]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注釋】 [1]臭:香氣。 [2]命:命運。 【譯文】 孟子說:「嘴對於美味,眼睛對於美色,耳朵對於音樂,鼻子對於香氣,四肢對於安逸的生活,雖是本性的要求,但是命運卻不能使每個人都得到。仁愛對於父子,忠義對於君臣,禮法對於賓主,明智對於賢者,聖人對於天道,雖然因為命運不同表現出了不同的特點,但這也是本性的要求,所以君子說這不是命運的原因。」 【原文】 浩生不害[1]問曰:「樂正子何人也?」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何謂善?何謂信?」 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注釋】 [1]浩生不害:人名,該人姓浩生,名不害,齊國人。 【譯文】 浩生不害向孟子問道:「樂正子這個人怎麼樣?」 孟子回答說:「是好人啊,他這個人很實在。」 浩生不害說:「什麼叫作好?什麼叫作實在?」 孟子回答說:「一個人讓人感到他很可愛就可以說是好;他本身確實有那種值得人們喜愛的優點就可以被稱為實在;他身上那些優點的確充實在他的身體內部就可以稱為美;不光很充實,每時每刻都行善,並且發出光輝照耀別人,這就稱為大善;如果能夠進而感化、教育別人,那就稱為聖人;如果聖人到了別人無法理解的地步,那就可以稱為神了。」樂正子就是處於好與實在二者中間,又在美、大、聖、神四者之下。」 【原文】 孟子曰:「逃[1]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矣。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2],既入其苙[3],又從而招之。」 【注釋】 [1]逃:脫離。 [2]豚:小豬。 [3]苙:畜欄。 【譯文】 孟子說:「逃離墨子那一派的人必然會加入到楊朱一派中去,逃離楊朱那一派的人必然會加入到儒家那一派。既然加入了儒家學派,那就接受他好了。如今那些與楊、墨兩派開展爭論的人,就如同把走丟了的豬追回來一樣,都把豬趕到豬圈裡面了,還要用繩子把它們的腳給絆住。」 【原文】 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1],用其三而父子離[2]。」 【注釋】 [1]殍:餓死,這裡指餓死的人。 [2]離:分離。 【譯文】 孟子說:「有徵收布匹的稅務,有徵收糧食的稅務,有徵發勞力的勞役。君子採用其中的一種,暫緩其餘的兩種。如果採用其中的兩種,老百姓就有餓死的;三種全用,那麼老百姓就會父子離散。」 【原文】 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1]必及[2]身。」 【注釋】 [1]殃:災禍。 [2]及:到。 【譯文】 孟子說:「諸侯的寶物有三種:土地、老百姓、政事。把珍珠美玉當作寶物的人,災禍就必然會降臨到他的身上。」 【原文】 盆成括[1]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 曰:「其為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注釋】 [1]盆成括:姓盆成,名括。 【譯文】 盆成括在齊國做官,孟子說:「盆成括要死了。」 盆成括被殺以後,其他的弟子問孟子:「先生是怎麼知道他將要被殺的呢?」 孟子說:「盆成括這個人有些小的才幹,但是卻不懂得大道理,這就足夠讓他被殺了。」 【原文】 孟子之滕,館於上宮[1]。有業屨[2]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廋[3]也?」 曰:「子以是為竊屨來與?」 曰:「殆非也。夫予之設科[4]也,往者不追,來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注釋】 [1]上宮:孟子在滕國講學的地方。 [2]業屨:沒有織完的草鞋。 [3]廋:搜求。 [4]設科:開辦課程。 【譯文】 孟子來到了滕國,在上宮居住。有雙還沒有織成的草鞋在窗戶上掛著,客館中的人到處尋找都找不到。有人就向孟子問道:「跟著您的人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地將別人的東西藏起來呢?」 孟子反問說:「你覺得這些人是為了偷草鞋才到這裡來的嗎?」 那人回答說:「大概不是這樣的吧。但是,您開設教館制定課程,迎接學生來學習,離開的並不去追問,來到的人也不會拒絕。只要他們是真心想來學習的,那就只能接受他們。」 【原文】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義也。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逾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受爾汝[1]之實,無所往而不為義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2]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類也。」 【注釋】 [1]爾汝:爾、汝,都是第二人稱代詞,古代尊長稱呼卑幼時如果用平輩之間的稱呼,則是對對方的輕視。 [2]餂:探取,獲取。 【譯文】 孟子說:「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忍心做的事情,將這種心情用在自己忍心做的事情上面,這就是仁;每個人都有不想幹的事情,將這種想法用在自己想幹的事情上面,這就是義。如果能將自己不忍加害他人的美德加以發揚光大,那麼仁德就用不完了;如果能將自己不想鑽洞跳牆的想法加以發揚廣大,那麼義行就做不完了;只要人們讓他那種不會受到輕視的實際言行得到擴充,那麼以後他不管到什麼地方都不會再有不合於義的行為了。對於一個原本就不能去攀談的士人,卻故意與他攀談,那就相當於是用言語去誘惑他而讓自己可以方便地從中獲得利益。如果可以與他攀談卻故意不跟他攀談,那就是用沉默去引誘他而讓自己可以方便地從中得到利益,這都是與挖洞跳牆之類的行為相似。」 【原文】 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帶[1]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輕。」 【注釋】 [1]帶:束腰的帶子。古人視不下帶,即只視帶之上。此處比喻注意眼前常見之事。 【譯文】 孟子說:「語言淺顯,卻有深刻的意義,這是善於說話;堅持的操守簡單,卻能施行於很多人身上,這是善於行仁道。君子所說的話,都是平常的話,但是仁道卻包含其中;君子所要遵循的志向和操守,就是要修養自己的身心致力於天下太平的事業。一般人容易犯的毛病在於捨棄自己的田地不去耕耘,而去耕耘別人的田地--對於別人的要求很苛刻,而放在自己肩膀上的責任卻非常輕。」 【原文】 孟子曰:「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干[1]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注釋】 [1]干:求取。 【譯文】 孟子說:「堯舜所實行的仁政,是根據他們的天性來做的;湯武所實行的仁政,就是經過修身之後才實行的,之後才回復到了本性。動作和容貌表現出來的細節沒有不是自然而然地合於禮法的,這就是以前那些聖賢的美德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的表現。因為死者而哭泣哀傷,而不是哭給健在的人聽的。君子不斷完善自身的品德並且沒有絲毫的違背,不是為了做官獲取俸祿。君子說出的話必定是誠實的,也不是為了端正自己的品行而故意這樣做的。君子行事都按照法度,以此等待命運的安排罷了。」 【原文】 孟子曰:「說[1]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榱題[2]數尺,我得志,弗為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為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志,弗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注釋】 [1]說:向……進言。 [2]榱題:也叫「出檐」,是屋檐下的椽子頭,這裡借指屋檐。 【譯文】 孟子說:「向那些地位高的人進言,必須要藐視他們,不要被他們高貴的身份所嚇倒。殿堂高達幾丈,椽子的頂端有好幾尺,我得志是不會這麼做的。飯菜擺滿了桌子,幾百名姬妾在一旁侍奉,我得志是不會這麼做的。飲酒作樂,騎馬打獵,後面跟著戰車千乘,我得志是不會這麼做的。他所做的事情都是我不做的,我做的都符合古代的禮制,我為什麼要怕他呢?」 【原文】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1]。其為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2]焉者,寡矣。」 【注釋】 [1]寡慾:減少欲望。寡,少。 [2]存:留存本心。 【譯文】 孟子說:「修養自己的本心,沒有比克制欲望這個辦法更好的了。人如果欲望很少,即使本心喪失,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如果欲望很多,即使本心仍然存在,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原文】 曾晳嗜羊棗[1],而曾子不忍食羊棗。公孫丑問曰:「膾炙[2]與羊棗孰美?」 孟子曰:「膾炙哉!」 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為食膾炙而不食羊棗?」 曰:「膾炙所同也,羊棗所獨也。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 【注釋】 [1]羊棗:即黑棗,因形狀色澤似羊屎,故稱羊棗。 [2]膾炙:烤肉,是古時美味的食品。 【譯文】 曾皙喜歡吃棗,他的兒子曾參卻不吃棗。公孫丑問孟子:「烤肉和棗哪個好吃?」 孟子說:「烤肉」。 公孫丑說:「既然是這樣,那麼曾子為什麼吃烤肉不吃羊棗呢?」 孟子說:「烤肉是大家都喜歡吃的東西,羊棗是曾子的父親一個人喜歡吃的東西。就像姓名的忌諱,為什麼大家都忌諱稱呼尊長的名字,而不忌諱稱呼他們的姓呢?因為姓是大家通用的,名字是一個人所獨有的。」 【原文】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1]:『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 曰:「如琴張、曾晳、牧皮[2]者,孔子之所謂狂矣。」 「何以謂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3]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4]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賊也。』」 【注釋】 [1]孔子在陳,曰:見《論語·公冶長》,原文為:「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2]琴張、牧皮:都是人名,身世不詳,有人說是孔子的學生。 [3]嘐嘐:志向遠大、口氣不凡。 [4]夷:平。或認為作語助詞,無意義。 【譯文】 萬章問孟子說:「孔子在陳國的時候說道:『為什麼不離開呢!我們鄉里的學生是不願意根據常規來做事的,他們的志向遠大,所以口氣也很大,始終沒有讓他們的脾氣得到改變。』那麼孔子在陳國的時候,為什麼還要想著身在魯國的那些狂放的人呢?」 孟子說:「孔子說過,『如果不能得到那種行為合乎正道的人來相互交往,就一定會找那些狂放之人和狷介之人來交往了。狂放的人有進取之心,狷介的人有些事情是不做的。』孔子難道不想和那些行為適合的人交往嗎?是因為他意識到不一定能夠找得到這樣的人,所以只能找次一等的。」 萬章問道:「那麼請問什麼樣的人才能夠被稱為是狂放的人呢?」 孟子回答說:「像琴張、曾晳、牧皮這樣的人,就是孔子所說的狂放之人。」 萬章問道:「那為什麼說這些人是狂放之人呢?」 孟子回答說:「他們表現出來一種志向遠大、口氣也很大的樣子,嘴裡經常這麼叫嚷:『古代那些人啊,古代那些人啊!』可是在考察過他們的行為之後,就無法與他們的所說的契合。狂放的人士是不容易得到的,孔子就想找那些不願意去做骯髒的事的人,對他們進行獎賞和鼓勵,這樣的人便是狷介的人士,這便是與狂放的人差一等的人。孔子這樣說:『從我的門口路過時,卻沒有進入我的屋子,但我卻沒有覺得遺憾的人,恐怕也只能是一些虛偽透頂的人吧!那些虛偽的人,是對道德有很大損害的小人。』」 【原文】 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為踽踽[1]涼涼[2]?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3]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 萬章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孔子以為德之賊,何哉?」 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君子反經而已矣[4]。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5]矣。」 【注釋】 [1]踽踽:一個人走路孤零零的樣子。 [2]涼涼:淡薄,冷漠。 [3]閹然:像宦官那樣巴結逢迎的樣子。閹,指閹人,即宦官。 [4]反:同「返」。經:正常之道。 [5]慝:奸邪。 【譯文】 萬章問孟子說:「什麼樣的人才能被稱作是欺世盜名的鄉愿呢?」 孟子回答說:「那些欺世盜名的人諷刺狂放和狷介的人士說道,為什麼要這麼志向高遠、口氣很大呢?說出話來卻不去做,所做的行為卻與所說的不符,總是叫嚷著『古代那些人啊,古代那些人啊。』『為什麼要讓自己變成這樣一副孤單冷落的樣子呢?生於這樣一個世界,為世上的人們做事,只要差不多就可以了。』這樣的人沒有靈魂,總是裝出一副討好別人的樣子,以便讓世人都喜愛他,這樣的人就是我們所說的鄉愿。」 萬章又問道:「整個鄉里的人都誇讚他是一個好人,不管他到什麼地方都會表現得像一個好人,孔子卻覺得他對道德有很大的損害,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孟子回答道:「這樣的人,你如果想指責他卻又找不到他有什麼很大的過錯,你如果想諷刺他也似乎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被譏諷;他們順從流行的風俗,迎合污濁的社會,一舉一動都好像忠誠守信、清廉高潔的樣子,大家都喜歡他,他自己也認為是對的,但是卻與堯舜之道不相容,所以說他是傷害道德的人。孔子說:厭惡看起來像實際上卻不是的東西:厭惡莠草,是因為怕它擾亂了莊稼的生長;厭惡花言巧語掩飾的人,是怕它擾亂了仁義;厭惡犀利的口才,是怕它擾亂了真實的情況;厭惡鄭國那樣的靡靡之音,是怕它擾亂了莊重的音樂;厭惡紫色,是怕它擾亂了紅色;厭惡鄉愿,是怕它擾亂了道德。所以要求君子做到的事情只是能夠回到正道上而已。正道被提倡,老百姓就會積極地振作起來;老百姓積極振作起來了,也就不會再發生什麼邪惡的事情了。」 【原文】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1],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2],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3]。」 【注釋】 [1]萊朱:傳說是商湯的賢臣,一說就是仲虺,商湯的相。 [2]散宜生:姓散宜,名生,周文王的賢臣。 [3]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朱熹《集注》引林氏的解釋認為:前半句「然而無有乎爾」指沒有「見而知之」者;後半句「則亦無有乎爾」指五百餘歲之後更不會有「聞而知之」者了。因此,是孟子對沒有人繼承孔子聖人學說的憂慮。 【譯文】 孟子說:「從堯舜一直到商湯,期間經歷了五百多年的時間;像禹和皋陶這些人,都是因為親眼見到才了解堯舜治理天下的方法的;而像商湯這樣的君主,就是通過傳聞才了解堯舜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從商湯一直到周文王,期間也經歷了五百多年的時間,像伊尹、萊朱這些人,他們親眼見到並且輔佐商湯治理天下;像周文王這樣的君主,就是通過聽聞然後再遵照執行的。從周文王一直到孔子,期間大約又經歷了五百多年的時間,太公望、散宜生這些人,他們因為親眼見到所以了解文王是如何治理天下的;而孔子這樣的人,就是通過傳聞才了解文王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從孔子一直到今天,只過了一百多年的時間,距離聖人所處時代並不遙遠,與聖人家鄉的距離也是這麼近,但是還沒有能夠繼承他們的人,那麼之後也就不會再有繼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