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卷十一告子上

孟子 《孟子》
本卷論述的主要內容是「性善」和「仁義」。 首先,孟子與告子圍繞著「人性」展開了辯論,告子認為「性猶杞柳」,人性是自然的,沒有善與不善的區別,性格是後天形成的;但孟子認為人性本善,認為人天生就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不過需要後天的養護,否則就會變成惡性,並且對如何養護善性做了論述。 其次,孟子與告子、孟季子、公都子等人圍繞著「仁義」展開了討論,告子主張「仁內義外」, 孟子主張「仁義內在」,在修養仁義的時候會遇到各種誘惑,只有堅定內心志向的人才能真正的擁有仁義。 告子[1]曰:「性猶杞柳[2]也,義猶桮棬[3]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 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 【注釋】 [1]告子:生平不詳,大約做過墨子的學生,較孟子年長。 [2]杞柳:樹名,枝條柔韌,可以編制箱筐等器物。 [3]桮棬:器名。先用枝條編成杯盤之形,再以漆加工製成杯盤。 【譯文】 告子說:「人性就像是杞柳樹一樣,仁義就像是用木頭做的杯盤;要想讓人性變得仁義,就像用杞柳樹做成杯盤,需要人為的力量。」 孟子說道:「你可以順著杞柳樹的本性把它做成杯盤嗎?一定要殘害杞柳樹的本性才可以做成杯盤。如果說需要殘害杞柳樹的本性才可以做成杯盤,那麼你也需要殘害人的本性才能讓他們具備仁義?領著天下人一起來禍害仁義的,肯定是持有你這種論調的人啊!」 【原文】 告子曰:「性猶湍水[1]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孟子曰:「水信[2]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3]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4];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注釋】 [1]湍水:急流的水。 [2]信:誠,真。 [3]就:趨向。 [4]顙:額頭。 【譯文】 告子說道:「人的本性就像湍急的水流一樣,在東面掘開一個缺口,水就會向東面流淌;在西面掘開一個缺口,水流就會向西方流去。人的本性是沒有善和不善的分別的,就像水流本沒有東西流向一樣。」 孟子說:「水確實沒有東西流向之分,可是水沒有上下流向的分別嗎?人性向善,就如同水總是向低的地方流淌一樣。人的本性沒有不善的,水也沒有不向下流淌的。水,只要一拍打,它就會跳躍飛濺起來,當然,有時也會使它高過你的額頭;你想辦法阻攔它,一時間也能夠使它飛到山上去。可是這是水的本性嗎?這是形勢把它逼成這樣的。人的本性能夠讓它做壞事,可是他的本性在變化時也跟用外力使其發生改變一樣啊。」 【原文】 告子曰:「生之謂性。」 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 曰:「然[1]。」 「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 曰:「然。」 「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 【注釋】 [1]然:是,是的。 【譯文】 告子說:「天然生成的稟賦就可以被認為是本性。」 孟子說:「天然生成的稟賦就可以被認為是本性,就如同白色的東西就可以被稱為白嗎?」 告子說:「是的」。 孟子說:「白色的羽毛,與白雪的白是一樣的,白雪的白與白玉的白是相同的嗎?」 告子說:「是的。」 孟子說:「既然這樣的話,那狗的生性與牛的生性是相同的,牛的生性與人的生性難道也是相同的嗎?」 【原文】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 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 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 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 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 曰:「耆[1]秦人之炙[2],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 【注釋】 [1]耆:同「嗜」。 [2]炙:燒肉。 【譯文】 告子說:「飲水吃飯與男女這兩件事,都是人的本性。仁,在人的身體內存在著,卻沒有在身體外部顯現;義,在人的身體外部存在,並非在人的身體內部存在。」 孟子說:「你是根據什麼說仁在身體內部、義在身體外部呢?」 告子回答:「因為他的年齡大,所以我把他看成一位長者對他非常尊敬,年齡大的人是他而不是我;就如同它是白色的,所以我覺得它白,這是由物體外部的白色來決定的,並非我的腦子裡先存在一種白色的觀念,然後才說它是存在於身體之外的東西。」 孟子問:「白馬之白與人的膚色之白儘管沒什麼不同,可是不知道對於老馬的尊敬與對於年長的人的尊敬是否一樣?而且,你所說的義,是針對長者而言的,還是針對尊敬長者的心理活動呢?假如義不是因為他的年長,而是因為我有一種尊敬長者的心理,那麼,義就是存在於身體內部而不是存在於身體之外。」 告子接著說:「對於我的弟弟,我就愛護他,對秦人的弟弟,我就不愛護,這就證明愛或不愛都是由我自己決定的,因此我將仁成為內在之物。對楚國人的長者表示尊重,對我自己的長輩也表示尊重,這證明愛或者不愛是由他人年長決定的,因此我將義視為外在之物。」 孟子繼續說道:「喜歡吃秦國人的烤肉與喜歡吃自己國家的烤肉是沒有多大區別的,看起來各種事物都有類似的情況,那麼喜歡吃烤肉的心思難道也是存在於身體外部的嗎?」 【原文】 孟季子[1]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 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 「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 曰:「敬兄。」 「酌則誰先?」 曰:「先酌鄉人。」 「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屍[2],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 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 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注釋】 [1]孟季子:孟仲子之弟。或說為任國國君之弟季任。 [2]屍:古代祭祀時,代死者受祭、象徵死者神靈的人,以臣下或死者的晚輩充任。後世改為用神主、畫像。 【譯文】 孟季子向公都子問道:「怎麼理解義是存在於身體內部的東西呢?」 公都子回答道:「對別人表達自己內心的敬重之情,因此說義在身體內部。」 孟季子問道:「假如鄉里有個人比你的大哥大一歲,那麼你會對誰表示尊敬呢?」 公都子回答道:「尊敬我的大哥。」 孟季子說:「如果同在席前吃飯,要你來斟酒的話,你會先給誰斟呢?」 公都子答道:「先給鄉里那個人斟酒。」 「如此看來,那內心尊敬的人還是指大哥,在外部表示禮敬的人卻是那個鄉里的人,那麼義終究還是在身外,並非從內心產生。」 公都子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就將這些話告訴了孟子。 孟子對公都子說道:「『你應該反問他,是要尊敬自己的叔父呢?還是要尊敬自己的弟弟呢?』他會說要尊敬叔父。這時你就進一步問他,『如果弟弟在祭祀祖先的時候擔任受祭的代理人,那麼應該尊敬哪個人呢?』他會回答說:『應該尊敬弟弟』。這時你就繼續問,『可是你剛才還說應該尊敬叔父,這又是什麼道理呢?』他會回答說:『由於弟弟處在主持祭祀的位置的緣故。』那麼你就用同樣的道理說,『由於鄉里人處於客人的位置,才對他尊敬的。而對哥哥則是一種固定的尊敬,對鄉里人則是暫時的尊敬。』」 孟季子聽完公都子轉述孟子的這些話以後,說道:「叔父是在這種情況下才去尊敬的,對弟弟卻是在那種情況下才尊敬的,看上去義到底還是在身外,而不是發自內心的。」 公都子聽了以後反問道:「人們在冬天會喝熱茶,在夏天會喝涼水,照你這種看法,飲食就不是因為內在需要才由外在原則所決定的了?」 【原文】 公都子[1]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2]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3]。』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 孟子曰:「乃若[4]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5]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6]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7]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詩》曰[8]:『天生烝[9]民,有物有則[10]。民之秉[11]彝,好是懿[12]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注釋】 [1]公都子:孟子的學生。 [2]幽厲:指周幽王、周厲王,周代兩個暴君。 [3]微子啟、王子比干:微子啟,據《左傳》、《史記》記載,是紂王的庶兄。王子比干,紂王叔父,因勸諫而被紂王剖心而死。 [4]乃若:轉折連詞,大致相當於「至於」等。 [5]才:指天生的資質。 [6]鑠:授予。 [7]蓰:五倍。 [8]《詩》曰:引自《詩經·大雅·蒸民》。 [9]烝:眾。 [10]則:法則。 [11]秉:執。 [12]懿:美。 【譯文】 公都子說道:「告子說過:『人性原本沒有善和不善的區別。』可是又有人說:『人性是可以讓它變成善的,也能夠讓它變成不善的。因此周文王和周武王這樣的聖王出現之後,人們便向善成風;當周幽王和周厲王這樣的暴君出現之後,人民就會慢慢變得暴戾。』還有這樣一種說法認為:『有的人本性是善的,有的人本性是不善的。因此就算有堯這樣的聖人來做君主,卻還是難免出現象這種壞人;儘管瞽瞍這種沒有德行的人做了父親,卻還是能夠生下舜這樣的好兒子;紂那種暴虐的侄子當了君主,卻仍然有微子啟、王子比幹這樣因為仁德高尚而受人尊敬的叔父。』如今老師您說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那麼他們所說的就都錯了嗎?」 孟子回答道:「說到人的本性,都是能夠讓他們趨向善良的,這就是我說的人性本善。至於有些人不做好事,不能怨他們的本性不好。因為別人遭受災難而感到同情的心理,每個人都有;做了不好的事情覺得羞恥的心理,每個人都會有;對別人以禮相待的心理,每個人都有;判斷一件事物是對還是錯的心理,每個人都有。對別人遭受災難感到同情的心思就是仁,做了不好的事情覺得羞恥就是義,對別人有禮貌就是禮,能夠判斷一件事情是對還是錯就是智。仁、義、禮、智這些美德,並非由表面的虛飾構成的,是一個人本身原本就具備的,不過是不能自覺地意識到它們而已。因此說,『只要去探究它們,就不難得到;一旦把它們放棄,就必須會失去。』有些人與別人相比要差一倍、五倍甚至更多倍,他們就是那種無法充分發揮天賦的才情的人。《詩》說:『上天養育百姓,有什麼事物便有什麼樣的法則。老百姓掌握固定的道理,就會喜歡美德。』孔子評論說:『寫這首詩的人,也許是個明白道理的人啊!因此世間的事物必然都有固定的法則;老百姓能夠掌握天生的常道,因此就經常喜歡這樣的美德。』」 【原文】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1];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2]殊[3]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麥[4],播種而耰[5]之,其地同,樹[6]之時又同,浡[7]然而生,至於日至[8]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9],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故龍子[10]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11]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於味,有同耆[12]也。易牙[13]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14],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15]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16],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17]之姣者,無目者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18]之悅我口。」 【注釋】 [1]賴:同「懶」。 [2]爾:這樣,如此。 [3]殊:不同。 [4]麰麥:大麥。 [5]耰:本為農具名,此處作動詞,指用土覆蓋種子。 [6]樹:動詞,種植。 [7]浡:旺盛。 [8]日至:即夏至。 [9]磽:土地貧瘠,不肥沃。 [10]龍子:古代的賢人。 [11]蕢:筐、籃。 [12]耆:通「嗜」。 [13]易牙:春秋時齊國最擅烹調的人,齊桓公的寵臣。 [14]與人殊:即「人與人殊」之意。 [15]惟:此處為語首詞,無義。 [16]師曠:春秋時晉平公的樂師,生而目盲,善辨音律。 [17]子都:春秋時代美男子。 [18]芻豢:泛指家畜。食草家畜如牛羊稱芻;食谷家畜如獵狗稱豢。 【譯文】 孟子說:「豐收的年景,年輕子弟中有很多人變得懶惰了;收成不好的年景,年輕人中有的很多變得強暴。這並非人天生的資質不同,而是因為受到了外界因素的影響才會變成這樣的。比如種麥子,把種子種下去然後再把地耙平,土地都是一樣的,栽種時候也是一樣的,它們就會蓬勃生長,到夏至的時候,基本上就全都成熟了。就算有些麥田是例外,那也是因為土地的肥瘠、雨露的多少和農民管理的好壞不同才出現的。因此凡是同類的東西,基本上都是類似的,為什麼偏偏要對人產生懷疑呢?聖人與我們也是一樣的。所以龍子說過:『就算不清楚腳的大小,在編草鞋的時候,我也絕對不會編成一個盛土的草包的。』草鞋的樣式是差不多的,這說明天下人的腳都是一樣的。人們的嘴對於味道而言,嗜好也是相同的。易牙很早就知道了人們喜歡吃什麼,因此他做出來的菜受到齊桓公的喜愛。如果人們的口味,從一出生開始就跟別人不一樣,就像狗和馬與人不是同一類一樣,那天下人為何都稱讚易牙做飯好吃呢?說到口味,天下人全都想嘗嘗易牙做出來的菜,這也證明天下人的口味是差不多的。耳朵也是如此,說到音樂,天下人全都希望能夠聽到著名樂師師曠所演奏的樂曲,這證明天下人的耳朵也都是差不多的。即使是眼睛也是如此,一說到美男子子都,天下人沒有不清楚他長得非常漂亮的。無法鑑別子都的漂亮的人,那等於是沒有長眼睛。因此,嘴對於味道,有著類似的嗜好;耳朵對於聲音,有著類似的聽覺;眼睛對於美色,有著類似的審美情趣。至於心,難道就沒有類似之處嗎?人心一致肯定的東西又是什麼呢?是公理,是正義。聖人只是很早就明白了人們心裡所讚賞的東西而已。因此公理和正義讓我的內心喜愛,就如同牛、羊、狗、馬這些動物的肉讓我喜歡吃是一樣的。」 宋江與戴宗 孟子的仁義學說在宋朝被發揮到了極致,從上到下,所有階層都推崇『義』,水滸草莽之徒,也以義為先。梁山一百零八好漢都是仁義之徒,特別重兄弟情義。 【原文】 孟子曰:「牛山[1]之木嘗美矣,以其郊[2]於大國[3]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4],雨露之所潤,非無萌糵[5]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6]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7]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8]之所為,有[9]梏[10]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注釋】 [1]牛山:齊國首都臨淄郊外的山。 [2]郊:此處作動詞用,在……郊。 [3]大國:即大都市,指臨淄。 [4]息:生長。 [5]萌櫱:新枝嫩芽。 [6]濯濯:沒有草木,光禿禿的樣子。 [7]平旦:黎明,天剛亮時。 [8]旦晝:第一天。 [9]有:同「又」。 [10]梏:拘禁,束縛。梏亡,指因受束縛而消亡。 【譯文】 孟子說:「牛山上生長的樹木曾經十分茂盛,因為它們生長於大城市的郊外,人們時常拿著斧子去砍伐它們,它們還能保持茂盛的狀態嗎?這就意味著,儘管它每天都在生長,也不斷地接受雨露的滋潤,也不是沒有新芽和旁枝生出來,同時牛羊也在放牧的時候不斷地糟蹋它,所以牛山就變成光禿禿的樣子了。人們見到它那光禿禿的樣子,就以為它從來都沒有長出過樹木,難道這就是牛山原本的樣子嗎?對人來說,難道體內就不存在仁義之心嗎?之所以有人會失去他那原本具有的善心,那也如同斧子砍伐牛山上的樹木一樣,每天都要砍伐它,它還怎麼去保持原有的茂盛呢?儘管他每天都會暗暗地滋生善心,在凌晨的時候會接觸到天地之間的清明之氣,促使他具備少許跟別人類似的好惡之情,但是他第二天的作為,又會攪亂他,令他丟掉了剛剛產生的那一點點與別人類似的好惡。這樣多次地不斷地擾亂之後,凌晨時所接觸到的清明之氣也就無法令他保存那一點點剛剛恢復起來的善心;清明之氣既然無法令他保持那一點點善心,那他與禽獸的距離也就不遠了。人們看到他變成禽獸,就覺得他從來都沒有過善的本性,這難道能說是他的本性嗎?因此如果可以得到正當的培養,那是不會有什麼東西不能生長的;反過來,如果真的沒有了正當的培養,那就不會有什麼東西不消失的。孔子曾說過:『好好地把握它,它就會存在,如果放棄了它,它就會消亡;出入沒有固定的時間,也不會知道它居住哪裡。』這是針對心而言吧!」 【原文】 孟子曰:「無或[1]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2]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3]之為數[4],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5]將至,思援弓繳[6]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注釋】 [1]或:同「惑」。 [2]暴:同「曝」,曬。 [3]弈:圍棋。 [4]數:技術,技巧。 [5]鴻鵠:天鵝。 [6]繳:系拴在箭上的生絲繩,這裡指代箭。 【譯文】 孟子說:「不要對大王的不明智感到迷惑了。就算是天下最容易生長的植物,你把它在陽光下曬一天,然後再擱到陰涼之處讓它凍上十天,它也是不會活下去的。我看到大王的次數非常少,我一離開,那些讓大王陷於不義的人緊接著就來了,我又能對他心中那剛剛萌發的一點點善如何呢?下棋這門藝術,原本是一種很小的技藝;假如不集中精神去學,就無法學會。奕秋這個人,是整個國都中最善於下棋的人。假如讓奕秋教兩個人學習棋藝,其中一個集中精神,只把奕秋的話聽到耳朵里。另一個人雖然表面上看上去也是在聽,但實際上心裡總想著天鵝就要飛到了,想要彎弓射它。這樣的話,這個人雖然與前者一起學習,但學習的成績怎麼也不會趕上對方的。你能說這是他的智慧不如別人的原因嗎?我認為並不是這樣的。」 【原文】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1]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食,一豆[2]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噱爾[3]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4]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5]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6]我與?鄉[7]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注釋】 [1]辟:同「避」。 [2]豆:古代盛羹湯的器具。 [3]噱爾:輕蔑地呼喝。 [4]蹴爾:以腳踐踏。 [5]鍾:古代量器,六石四斗為一鍾。 [6]得:通「德」,這裡指以我為德,即感激的意思。 [7]鄉:同「向」,向來,一向,從前。 【譯文】 孟子說道:「魚是我希望能夠吃到的東西,熊掌也是我希望能夠吃到的東西。如果兩種東西無法同時要到怎麼辦呢,那我寧可不要魚也要得到熊掌。生命是我非常珍愛的的東西,正義也是我非常珍愛的東西。如果兩者無法同時得到該怎麼辦呢,那我寧可捨棄自己的生命來得到義。生命是值得我珍愛的,可是有些東西的珍愛程度超過了生命,因此就不能再為了活著而做一些違反義的事情;死雖然是我不想做的事情,但是有些東西令人厭惡的程度超過了死亡,因此對於一些災禍就不能逃避。如果令人們珍愛的東西不能超越生命,那麼無論什麼樣的保存性命的手段,哪一樣不能用呢?假如令人們厭惡的東西沒有比死更厲害的,那麼凡是能夠躲避災禍的事情,哪一樣不能做呢?通過這些手段就能夠保存自己的生命,但是有些人卻不會採用;只要這麼做就能夠逃避禍災,但是有些人卻寧願不去做。因此,人們喜歡的東西之中有超過生命的,人們厭惡的東西之中有比死更厲害的。不光是賢德之人有這樣的想法,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只是賢德的人不會讓它喪失而已。一小簍飯,一瓢水,得到它就能夠活下去,得不到它也許就會被餓死,但是嘴裡大聲吆喝著施捨給別人,就算是餓著肚子從路邊經過的人也是無法接受的;用腳踢著食物把它施捨給別人,就算是乞丐也不願意要。但是如今有人竟然在不問接受萬鍾俸祿是否合乎禮義的情況下就接受了它,到底萬鐘的俸祿能讓我增加些什麼呢?是因為住宅的華麗、妻妾的侍奉和讓受到周濟的窮困朋友對我感恩戴德嗎?以前為了不讓自己蒙受恥辱,寧願死去也不想接受,可今天卻要為了得到妻妾的侍奉而甘願這麼做;以前為了不受到恥辱,寧可死去也不想接受,現在卻要為了讓受到周濟的窮朋友對我感恩戴德而甘願這麼做,難道這樣的事情就能夠罷手了嗎?這就是所謂的迷失本性了啊。」 【原文】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1]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注釋】 [1]放:放任,失去。 【譯文】 孟子說道:「仁是一個人內心的本質,義是一個人必然要走上的大路。放棄人們必然要經過的大道不走,失去人的良心卻不知道把它找回來,真是太可悲了!有的人丟了雞狗還知道要去把他們找回來,但是良心丟了卻不知道把它找回來。做學問也沒有什麼別的秘訣,只是把已經丟掉的良心找回來罷了。」 【原文】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1],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2]也。」 【注釋】 [1]信:同「伸」。 [2]不知類:不知輕重,捨本逐末。 【譯文】 孟子說:「如今有個人的無名指彎曲了無法伸直,雖然並不是什麼妨礙做事的疾病,但如有人能夠讓它重新伸直,也會在秦國、楚國奔走求醫,他也不會覺得道路遙遠,這是由於手指不如別人的原因。手指比不上別人,就知道不高興;心地比不上別人,就不知道不高興。這就是所謂的做事不分輕重緩急。」 【原文】 孟子曰:「拱把[1]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注釋】 [1]拱把:指徑圍大如兩手合圍。 【譯文】 孟子說:「兩手合圍才能抱起來的桐樹和梓樹,人們假如真想讓它生長得好一些的話,就都明白怎樣養護它。可是人們對於自身卻不明白應該如何去保養,難道是由於他們對自身的喜愛還不如對桐樹和梓樹的愛嗎?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們太不會使用自己的心思。」 【原文】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受,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大小。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今有場師,舍其梧、檟[1],養其棘樲[2]棘[3],則為賤場師焉。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4]人也。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5]為尺寸之膚哉?」 【注釋】 [1]檟:即楸樹,也是一種木質很好的樹。 [2]樲:酸棗。 [3]棘:荊棘。 [4]狼疾:同「狼藉」,散亂、錯雜的樣子。這裡是昏聵糊塗的意思。 [5]適:通「啻」,僅僅,只。 【譯文】 孟子說:「人們對於自己身體的各個部分都應該愛護。每個部分都需要愛護,那麼每個部分都需要保養。不對自己身上一尺一寸的皮膚進行愛護,就不會對自己身上一尺一寸的皮膚進行保養。因此要想考察這個人對自己身體的保養是否得體,難道還需要通過什麼其他的方法嗎?只要看他對自己身體的哪一部分重視就行了。身體各個部分也是有重要與否、大小與否的區別的。不要為了養護小的部分而讓大的部分受到傷害,也不要為了不重要的部分而讓重要的部分受到傷害。只是注重保養身體上的小部分的人就是小人,而注保養身體上的大的部分的人就是大人。如今有一位園藝師,丟掉了那些貴重的梧樹和梓樹不去管理,卻一心一意地去培養那些沒有什麼用處的酸棗和荊棘,那這個園藝師就是不合格的。如果一個人只是注重保養自己的一個指頭卻令肩膀和背部失去功能,可他自己還不明白,那這個人就是愚蠢的。一心貪圖飲食的人,人們就會輕視他,那是因為他只想著保養自己身體的小的部分卻忽視了大的部分。如果喜歡飲食的人能夠培養自己的品德,那麼讓口腹之慾得到滿足的目的,難道只是為了讓一尺一寸的肌膚得到保養嗎?」 【原文】 公都子問曰:「鈞[1]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 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 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2]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注釋】 [1]鈞:同「均」。 [2]我:泛指人類。 【譯文】 公都子問孟子:「人都是差不多的,為什麼有些人就能成為大人、君子,有些人卻變成了卑微的小人?」 孟子回答說:「服從自己身體重要部分的需要的人就能成為大人、君子,服從身體不重要器官的需要的人就會變成卑微的小人。」 公都子又問道:「既然人都是差不多的,為何有些人就能夠服從身體上重要部分的需要,有些人卻只服從身體上不重要的部分的需要呢?」 孟子回答說:「耳朵和眼睛這些器官是不能思考的,所以容易受到外物的蒙蔽。它們一旦與外物接觸,就只能受到外物諸如聲色犬馬這些欲望的引誘而已。心這個器官是善於思考的,一旦進行思考就可以得到人原本的善性,不通過思考就無法得到。心是上天特別賜予人類的。首先要把心端正,那麼其他的次要部分就不會由於受到外物的誘惑而迷失善的本性了。成為聖人君子的道理只是這些而已。」 【原文】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1]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2],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注釋】 [1]要:即「邀」,求取,追求。 [2]人爵、天爵:人爵,指通常所說的爵位,天爵指仁義忠信等。孟子認為這些是天然就值得尊貴的。 【譯文】 孟子說:「有些爵位是上天授予的,有些爵位是別人授予的。仁、義、忠、信,好善不止,這些都是上天授予的;公、卿、大夫這些官職,便都是別人授予的。古人在加強上天授予的爵位的同時,別人授予的爵位也就隨之到來了。如今的人總是把修養上天授予的爵位當作追求別人授予的爵位的途徑;一旦將別人授予的爵位弄到手,就會拋棄那上天授予的爵位,這真的是太糊塗了,到了最後也必然會失去別人授予的爵位。」 【原文】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1]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詩》雲[2]:『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3]人之膏粱[4]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5]也。」 【注釋】 [1]趙孟:春秋時晉國正卿趙盾,字孟。他的子孫如著名的趙文子趙武、趙簡子趙鞅、趙襄子趙無恤等都因襲趙盾而稱趙孟。這裡以趙孟代指有權勢的人物,不必具體指哪一個。 [2]《詩》云:引自《詩經·大雅·既醉》,是周代祭祖時祭辭中的兩句。 [3]願:羨慕。 [4]膏粱:肥肉叫膏,精細色白的小米叫粱,而不是指今日的高粱。 [5]文繡:古代要有爵位的人才能穿有錦繡的衣服。 【譯文】 孟子說:「想獲得尊貴的地位,這一點是人們相同的想法。實際上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人們認為是尊貴的東西,只不過他自己卻沒能去思考它罷了。由別人加給自己的尊貴東西,並非最尊貴的東西。趙孟可以讓人加官晉爵變得尊貴,趙孟也可以把他的官爵奪去讓他變成一個地位低賤的人。《詩》中說道:『已經請我喝了醉酒,又用美德滋潤我的身體。』意思是說仁義已經讓我變得富有了,也就不會再羨慕別人所吃的肥肉白米的味道鮮美了;將震動四海的好名聲加到我的身上,也就不用再羨慕那些高官身上穿著的錦繡服裝了。」 【原文】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之勝火。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1]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 【注釋】 [1]與:助。 【譯文】 孟子說:「仁能夠戰勝不仁,就像水一定能夠戰勝火一樣。如今那些實行仁道的人,就像用一小杯水去澆滅一車柴禾燃起來的熊熊大火一樣;火無法撲滅,就說是水最後無法戰勝火,這種論調又讓那些極度不仁的人的囂張氣焰得到了助長,最後也必然會把他原有的那一點點仁給丟掉。」 【原文】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不熟,不如荑[1]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注釋】 [1]荑:即稗類植物。 【譯文】 孟子說道:「五穀是糧食種子中最美好的;可是假如種了之後卻無法成熟,那反倒沒有荑稗這些野生植物好了。對於仁的要求,也只是讓它成熟而已。」 【原文】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1];學者亦必志於彀。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 【注釋】 [1]彀:把弓拉滿。 【譯文】 孟子說道:「羿在教人射箭的時候,一定要把拉滿弓當作最高的要求;學習射箭的人也一定要把拉滿弓當作最高的要求。著名的木工師傅在指教別人的時候,必須要遵守規矩,學習做木工的人也必須要遵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