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卷八離婁下
本卷論述的重點內容是士人的道德修養,不過開篇仍然是對於統治者如何實行仁政的論述。孟子認為子產的「惠民」只是小恩小惠,而治理國家應該從根本上解決百姓的困難,一個國家要想強大,很大程度上需要國君和大臣齊心協力。
孟子主張士人應當遵守「禮」的要求,重視孝道,把「仁義」當成自己的行為準則,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影響他人。
在本卷末尾,孟子對於那些無恥鑽營的小人進行了辛辣的諷刺,表達了自己為人處世的觀點。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1],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2],卒於畢郢[3],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4],先聖后聖,其揆[5]一也。」
【注釋】
[1]諸馮:與下文的負夏、鳴條,皆古地名,具體所在已無法確指,傳說都在今山東省。
[2]岐周:岐,即今陝西岐山縣東北的岐山;「周」是國名。
[3]畢郢:地名,在今陝西咸陽市東部。
[4]符節:古代朝廷用作憑證的信物,用金、玉、竹、銅、木等製作,形狀不一,上寫文字,剖分為二,雙方各執一半,使用時將兩半相合以驗真假。
[5]揆:尺度,準則。
【譯文】
孟子說:「舜在諸馮出生,後來又搬遷到負夏居住,最後死在了鳴條,屬於東方邊遠地區的夷人;文王在歧山附近的周部落出生,死於畢郢,屬於西方邊遠地區的夷人。兩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一千多里,相隔的時間有一千多年。可是他們得志之後在中國所實現的抱負,就像合符一樣契合,以前的聖人與之後的聖人,他們的標準都是一樣的。」
【原文】
子產[1]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2]濟人於溱洧[3]。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4],徒杠[5]成;十二月,輿梁[6]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7]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注釋】
[1]子產:姓公孫,名僑,字子產,春秋時鄭國的賢宰相。
[2]乘輿:指子產乘坐的車子。
[3]溱洧:兩條河水的名稱,會合於河南密縣。
[4]十一月:周曆十一月為夏曆九月,下文十二月為夏曆十月。
[5]徒杠:可供人徒步行走的小橋。
[6]輿梁:能通車馬的大橋。
[7]辟:開闢,即開道的意思。
【譯文】
子產主持鄭國的政務,用自己乘坐的馬車把行人從溱水和洧水渡過了對岸。孟子說:「這些只不過是一些小恩小惠罷了,子產並不明白應該如何處理好政事。假如在十一月修成可以過人的小橋,在十二月把可以通過車輛的大橋修成,那麼老百姓就不會為渡河而擔憂了。身居高位的君子假如把政事處理好,就算出門的時候鳴鑼開道,讓行人迴避也是可以的,怎麼能一個一個地幫助行人渡河呢?因此處理政事的人想要讓每個人都高興,在時間上也是不夠用的。」
【原文】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1],何如斯可為服矣?」
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裡。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2]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裡。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注釋】
[1]為舊君有服:指離職的臣子為原先的君主服孝。
[2]極:窮困,這裡作使動用法,意思是使其處境極端困難。
【譯文】
孟子對齊宣王說:「國君將臣子看得像自己的手足一樣,那麼臣子就會將國君看成自己的腹心一樣;國君將臣子看得像狗馬一樣,臣子就會將國君主看成一個普通的國人;國君將臣子看得像土塊和草芥一樣,臣子就會將君主看成仇人一樣。」
齊宣王聽了以後,就說道:「按照禮制的規定:不再擔任官職的大臣還要為舊時的君主穿上孝服,那麼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應該為舊時的君主身穿孝服呢?」
孟子說道:「假如大臣勸善規諫的話君主聽從了,恩惠也讓老百姓享受到了;大臣因為某些緣故必須要離開的時候,國君就命人引導護送他安全地離開國境,事先派人前往到他要去的地方妥善地布置一切,而且還四處宣揚大臣的長處和優點;離開本國三年以後沒有回到國內,這之後才把他的采地和房屋收回,便可以稱為三有禮了。君主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麼大臣在國君死後就應該為他身穿孝服。如今那些大臣,他們勸善規諫的話不能被國君接受,恩惠也無法讓老百姓享受到;大臣因為某些緣故離開了本國,國君卻派人把他的家人和親屬抓起來,還故意在他要去的地方製造出各種各樣的困難,企圖將他置於死地;大臣剛剛離開,就把他的采地和房屋沒收。這可以說是仇敵的做法了。既然都變成仇敵,還有什麼理由為國君服孝呢?」
【原文】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1];無罪而戮[2]民,則士可以徙[3]。」
【注釋】
[1]去:離開。
[2]戮:殺戮。
[3]徙:遷徙。
【譯文】
孟子說:「國君無緣無故地殺害士人,那麼大夫就可以離開本國;無緣無故地屠殺本國的百姓,那麼士人就可以搬到別處。」
【原文】
孟子曰:「君仁,莫[1]不仁;君義,莫不義。」
【注釋】
[1]莫:沒有。
【譯文】
孟子說:「國君有仁愛之心,手下的大臣和百姓就沒有不心存仁愛的;國君的言行得體,手下大臣和百姓就沒有言行不得體的。」
【原文】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1]弗為。」
【注釋】
[1]大人:有德行的君子。
【譯文】
孟子說:「不符合禮制規定的禮,不符合正義的義,對具有高尚道德的君子來說,他們是不會做的。」
【原文】
孟子曰:「中[1]也養[2]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才[3]。」
【注釋】
[1]中:指無過無不及的中庸之道,代指品德好的人。
[2]養:培養、薰陶、教育。
[3]其間不能以才:省略了「以寸量」的「量」字。
【譯文】
孟子說:「道德修養高尚的賢人要薰陶和培養那些道德修養不高的人,有才能的人應該薰陶和培養那些才能不高的人,因此人們都希望家中有賢能的父兄。假如道德修養高尚的賢者捨棄那些道德修養很低的人,才能很高的人捨棄那些才能低下的人,那樣的話,賢人和不賢的人,他們之間的距離簡直就無法再用分寸去衡量了。」
【原文】
孟子曰:「人有不為[1]也,而後[2]可以有為。」
【注釋】
[1]為:作為。
[2]而後:然後。
【譯文】
孟子說:「人們只有在豁達地捨棄一些事情不做之後,才能夠有作為。」
【原文】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1],當如後患何?」
【注釋】
[1]不善:不好、缺點。
【譯文】
孟子說:「那些喜歡說別人壞話的人,假如因此為自己引來日後的禍患,又該怎麼辦呢?」
【原文】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1]者。」
【注釋】
[1]甚:過分、過頭。
【譯文】
孟子說:「孔子從來都不做太過分的事情。」
【原文】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1],行不必果[2],惟義[3]所在。」
【注釋】
[1]信:信守承諾。
[2]果:結果。
[3]義:義理、道義。
【譯文】
孟子說:「對那些道德高尚的君子來說,說出來的話不必每一句都守信,要做的事也不必每件都有結果,只要合乎正義就行了。」
【原文】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1]之心者也。」
【注釋】
[1]赤子:嬰兒。
【譯文】
孟子說:「道德高尚的君子,就是沒有失掉他那像嬰兒一樣純潔真摯的心靈的人。」
【原文】
孟子曰:「養生[1]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2]可以當大事。」
【注釋】
[1]養生:在父母生前奉養。
[2]送死:置辦父母的喪事。
【譯文】
孟子說:「父母生前努力盡孝並不能算是頭等大事,只有父母去世以後為他們辦好喪事才算得上是頭等大事。」
【原文】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1]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2]。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注釋】
[1]資:積累。
[2]原:同「源」。
【譯文】
孟子說:「君子根據正確的方法進行深入的研究,是想自己能夠領會其中的道理。領會了這些道理,就能夠守住這些道理;守住了這些道理,從中受到的啟發會更加深刻;從中受到的啟發更加深刻,就能夠探尋到道理的本源。所以君子都想自己能夠領會其中的道理。」
【原文】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1]說約[2]也。」
【注釋】
[1]反:返回,通「返」。
[2]約:簡明、扼要。
【譯文】
孟子說:「廣博地學習知識,並詳細地進行闡述,最後達到一種能以簡練的語言概括自己所學知識的境界。」
【原文】
孟子曰:「以善[1]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2]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注釋】
[1]善:擅長。
[2]養:教育。
【譯文】
孟子說:「用自己的優點來讓別人折服的,不會有人願意折服;用自己的優點來幫助教育別人,使別人也可以培養出這些優點,這樣才可以讓天下人從內心折服。天下人不從內心折服卻還能夠統一天下,是肯定不會有的。」
【原文】
孟子曰:「言無實[1]不祥[2]。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注釋】
[1]實:實際。
[2]祥:好。
【譯文】
孟子說:「說話沒有切實的內容就不好。而不好的事情,大都是那些阻礙進用賢者的人做的。」
【原文】
徐子[1]曰:「仲尼亟[2]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3],不舍晝夜,盈科[4]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5]。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6]過情,君子恥之。」
【注釋】
[1]徐子:姓徐,名辟,孟子弟子。
[2]亟:屢次。
[3]混混:通「滾滾」,水勢盛大的樣子。
[4]科:坎。
[5]是之取爾:「取是爾」的倒裝句,取這個罷了。
[6]聲聞:名聲,名譽。
【譯文】
徐辟說:「孔子曾經很多次稱讚水,說『水啊,水啊!』那麼他從水中得到了什麼道理呢?」
孟子說:「有源頭的泉水滾滾地奔流,不管白天還是黑夜,填滿空著的坑窪之處以後繼續向前流動,直到注入大海為止。但凡做事情重視本體的人就會這樣,孔子悟出的就是這個道理。假如水是沒有源頭的,就像七八月的時候大雨下個不停,一下就把溝溝窪窪給注滿了,但是不用多長時間就會幹涸。因此假如一個人的聲譽超過了自己的實際,就會像沒有源頭的水一樣,雖然一時間會浩浩蕩蕩,但有道德的君子還是會將此當做一種恥辱。」
【原文】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1],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注釋】
[1]幾希:少,一點點。
【譯文】
孟子說:「人類區別於禽獸的地方只有一點點,可是就這樣的一點點,普通的百姓卻把它拋棄了,而君子卻把它保留了。舜能夠明白眾多事情的道理,能夠洞悉人們的常情,因此他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去實行仁義,而非強迫自己去行仁義。」
【原文】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1]。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2],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注釋】
[1]方:常規。
[2]泄邇:泄,狎;邇,近。
【譯文】
孟子說:「大禹厭惡別人給自己進獻美酒,喜歡聽一些對天下有好處的話。商湯堅持中庸平正之道,不過任用賢人的時候卻能夠保持權變,敢於打破常規。周文王就像對待受了傷的人一樣來對待老百姓,他明明已經接觸到了大道,卻仍然像沒有接觸到一樣,仍然孜孜以求。周武王從來都不輕慢身邊的近臣,也沒有忘記地方上的大臣。周公經常想向夏、商、周三代的賢王學習,光大禹、湯、文、武四位明君開創的事業;如果有什麼地方與他們不合,就抬起頭來仔細地進行思考,不管白天還是黑夜;一旦有幸能夠豁然開朗,就會高興得坐在那裡等著天亮,然後馬上實行。」
【原文】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1]作。晉之《乘》[2],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注釋】
[1]《春秋》:各國史書的通稱。又,相傳孔子依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編年體魯《春秋》。據上下文,這裡的《春秋》似指前者。
[2]《乘》:晉史書名。下文《檮杌》、《春秋》分別是楚國、魯國史書名。
【譯文】
孟子說:「以前聖王從民間採集詩歌的盛舉被廢除之後,《詩》就亡佚了,《詩》亡佚之後,孔子所作的《春秋》就出現了。晉國的史書《乘》,楚國的史書《檮杌》,魯國的史書《春秋》,它們都是一樣的,只是名字不相同而已。書中所記載的史實也只是齊桓公、晉文公稱霸一類的內容,它們的文字也不過是普通史書的筆法。孔子說道:『我所作的《春秋》與那些史書不同的地方是:《詩》中的微言大義,我在作《春秋》的時候偷偷地借用了。』」
【原文】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1],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2]淑諸人也。」
【注釋】
[1]斬:衰竭、斷。
[2]私:暗地、私下。
【譯文】
孟子說:「君子的言行對他後代的影響,流傳到第五代以後就基本斷絕了,普通人的言行對後代的影響,到五代以後也就斷絕了。我沒能成為孔子的徒弟,我是從別人那裡繼承孔子的學說的。」
【原文】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1];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2];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注釋】
[1]廉:堂屋的側邊,引申為品行方正。
[2]惠:仁慈。
【譯文】
孟子說:「可以拿,也可以不拿,這個情況下拿了就會損害自己的廉潔;既可以給,也可以不給,這個情況下給了就對自己給人恩惠的行為有所傷害;既可以死,也可以不死,這個情況下死了就對自己的勇敢有所傷害。」
【原文】
逢蒙[1]學射於羿[2],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
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3]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仆曰:『追我者誰也?』其仆曰:「『庾公之斯[4]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5],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6]而後反。」
【注釋】
[1]逢蒙:羿的學生和家眾,後來叛變,幫助有窮國的相寒浞殺死了羿。
[2]羿:傳說是古代有窮國的國君,以善射聞名。
[3]子濯孺子:鄭國大夫。
[4]庾公之斯:衛國大夫。
[5]尹公之他:衛國人。
[6]乘矢:四支箭。
【譯文】
逢蒙跟隨后羿學習怎樣射箭,當他完全學會了后羿的箭術之後,想全天下只有后羿能夠在箭法上超過自己,於是害死后羿。孟子評論說:「后羿自己在這件事情上也犯了過錯。」
公明儀說道:「后羿好像沒什麼錯吧。」
孟子說:「只是輕一些而已,怎能說一點過錯也沒有呢?鄭國國君曾經派子濯孺子去侵犯衛國,衛國國君派庾公之斯迎戰並且追殺他。子濯孺子說:『我今天發病了,無法拿起弓箭來,恐怕我會死掉呢!』他向車夫問道:『是誰在追殺我?』車夫說道:『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聽了以後說道:『我能夠活下來了。』車夫說道:『庾公之斯是衛國的射箭高手,您卻說自己能夠活下來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子濯孺子說道:『庾公之斯的箭術是從尹公之他那裡學來的,而尹公之他的箭術則是從我那兒學來的。尹公之他是一個正人君子,他挑選的學生肯定也是正人君子。』庾公之斯追上了子濯孺子,就問道:『為什麼您不拿起弓箭來呢?』子濯孺子回答說:『今天我發病,無法拉弓射箭。』庾公之斯說道:『我跟隨尹公之他學習射箭,尹公之他曾經跟隨您學習射箭。我不想用從您那裡傳授下來的技藝反過來傷害您。可是今日之事,是國家大事,我也不能不做。』於是就把箭抽出來用力在車輪上面敲打,敲掉了金屬做成的箭頭,在朝子濯孺子射出了四支箭之後,尹公之他就轉身離開了。」
【原文】
孟子曰:「西子[1]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2]人,齊[3]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注釋】
[1]西子:指春秋時越國美女西施,這裡以她代指美女。
[2]惡:這裡與「西子」相對,主要指醜陋。
[3]齊:齋戒。
【譯文】
孟子說:「西施的身上如果沾染了惡臭,人們都會用手掩著鼻子從她身邊經過;一個人即使面貌醜陋,只要他能夠誠心誠意地齋戒沐浴,那麼他也可以去祭祀上帝。」
【原文】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1]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2],可坐而致也。」
【注釋】
[1]鑿:穿鑿附會。
[2]日至:冬至。
【譯文】
孟子說:「天下的人講論人性,只要按它的本來面目就可以了。按它的本來面目談必須以順乎自然為基礎。對於那些自認聰明的人,我們之所以感到討厭,就因為這種聰明人很容易陷於穿鑿附會。如果聰明人像大禹使水運行一樣,那麼對於聰明就用不著厭惡了。大禹的使水運行,(因勢利導,不加穿鑿,)做得不露一點痕跡。如果聰明人也能(按它的本來面目講論人性,)做得不露痕跡,那麼聰明的作用也就可算是大了。天雖然很高,星辰雖然很遠,只要能用心尋求它運行的本來面目,即使千年以後的冬至,也是可坐在家裡運算得出的。」
【原文】
公行子[1]有子之喪,右師往吊。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2]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3]位而相與言,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4],不亦異乎?」
【注釋】
[1]公行子:齊國大夫。
[2]右師:官名,這裡指王。王,字子敖。
[3]歷:越過。
[4]簡:簡慢。
【譯文】
公行子的大兒子死了要辦喪事,右師到他的家去弔喪。右師剛一進門,馬上就有人上前迎接並且主動跟他說話,還有人跑到他的座位前面與他交談。孟子沒有跟他搭話,右師不滿意地說道:「各位大夫都前來與我說話,唯獨孟子不過來跟我說話,他是故意要慢待我。」
孟子聽到以後,就說:「按照禮的規定,在朝廷之上,不能跨過座位與別人交談,不能走過台階面前向你行禮。我只不過是想按照禮的規定來行事罷了,可是子敖卻把這當成了怠慢,這難道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
【原文】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1],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2]奚宜[3]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4]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5]哉?於禽獸又何難[6]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7]於天下,可傳於世後,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注釋】
[1]橫逆:蠻橫無理。
[2]此物:指上文所說「橫逆」的態度。
[3]奚宜:怎麼應當。
[4]由:通「猶」。下文「我由未免為鄉人也」中的「由」也通「猶」。
[5]擇:區別。
[6]難:責難。
[7]法:楷模。
【譯文】
孟子說:「君子與平常人的不同之處在於他保存著自己的本心。君子將仁德保存於自己的本心,將禮保存於自己的本心。仁德的人愛護別人,懂禮的人尊敬別人。愛護別人的人,別人也總是愛護他;尊敬別人的人,別人也總是尊敬他。有個人在這裡用一種蠻橫無理的態度來對待我,那麼我作為一個君子,就必須會反省自問:我肯定是不仁,肯定是無禮,不然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假如自問真的做到了仁,真的做到了守禮,可是那人對我還是非常蠻橫,作為君子的我肯定還會反省自問:肯定是我對別人不夠忠心。假如真的做到了忠心耿耿,而那人依舊蠻橫的話,那麼君子只能這麼說:『這人只是一個狂妄無知的人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與禽獸還有什麼分別呢?對於一個禽獸而言,還有什麼好責備他的呢?』因此君子一輩子都有值得憂慮的事情,卻不會有突然到來的禍患。而他憂慮的事情也只是這些:舜是個人,我也是個人。舜可以成為天下人的榜樣,而且他的美名可以流傳後世,可我依然只是個普通人,這就是值得憂慮的事情。光憂慮又有什麼用呢?必須要做到舜那樣。至於君子擔憂的禍患,那是沒有的。不仁的事情不去做,不符合禮的舉動不要做。那麼,假如突然有什麼橫禍,君子也不會將其看成是一件難堪的事,因為它並非自己惹來的。」
【原文】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1]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
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斗者,被髮纓冠[2]而往救[3]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注釋】
[1]顏子:即顏回,孔子弟子,以賢著稱。
[2]被髮纓冠:古人戴帽子要先束髮,然後用簪子把帽子固定在頭髮上,再系好帽帶。披散著頭髮戴帽,這裡是形容情況緊急,來不及像正常時那樣戴帽子。
[3]救:止。
【譯文】
禹和稷身處太平無事的時代,卻能夠為老百姓著想,多次經過自己家門口也沒有進去看看,孔子從內心讚賞他們的行為。顏回生在亂世中,居住在一條狹小的巷子,每頓只吃一小碗飯,喝一瓢水,誰也無法忍受這樣艱苦的生活,顏回卻並沒有改變自己內心的快樂,孔子同樣發自內心裡地稱讚他。
孟子說:「禹、稷、顏回三個人走的是同一條道路。禹心裡想的是,天下如果還有受到洪水危害的人,就如同自己將他們推到水裡去一樣;稷心裡想的是天下如果還有人沒有飯吃,就如同自己害得他們餓肚子,因此他們才抓緊時間努力去解除老百姓所受的痛苦。禹、稷和顏回三個人如果互換一下身份的話,也都會像對方在各自的崗位上所做的一樣。如今假設同一間房子裡有人鬥毆的,那就必然要趕緊去解救他們,甚至披頭散髮的連帽帶也來不及系好,就急匆匆地把帽子戴到頭上趕過去救他們,這也是可以的;假如鄰居有人發生了鬥毆,也應該這樣趕過去勸阻,那不免就有些過於糊塗了,即使是關起門來不管也行的。」
【原文】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1],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2]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3],四不孝也;好勇斗很[4],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而已矣。」
【注釋】
[1]四支:即四肢。
[2]從:同「縱」。
[3]戮:羞辱。
[4]很:同「狠」。
【譯文】
公都子問孟子:「匡章這個人,整個國都里的人都認為他是個不孝的人,可是您卻與他交往,而且對他非常敬重,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所以大膽地向您詢問。」
孟子回答說:「世人認為不孝順父母的事情有五樣:身體不勤快,不去奉養父母,這是第一種不孝的表現;喜歡賭博飲酒,不去奉養父母,這是第二種不孝;喜歡錢財,寵愛自己的妻子兒女,卻不去奉養父母,這是第三種不孝;放縱聲色甚至去做犯罪的事情,讓父母受到羞辱,這是第四種不孝;仗著血氣之勇,喜歡跟別人打架鬥毆,甚至可能會連累父母受到刑戮,這是第五種不孝。在這五種不孝的行為中,匡章有其中的一項嗎?匡章只是因為父子之間互相要求去做善事,結果令父子之間的關係變僵了而已。要求對方去做善事,這本來是朋友之間互相應該做到的事情;而父子之間互相要求去做善事,這種行為是最容易讓感情受到傷害的。匡章難道不想享受夫妻母子之間的天倫之樂嗎?由於得罪了父親,不能與其接近,他自己只能把妻子趕走,與兒子之間的關係變得疏遠,一輩子都不接受他們的侍養。他認為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是最嚴重的罪行,這也許就是章子這個人的為人吧。」
【原文】
曾子居武城[1],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2]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3]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
子思[4]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注釋】
[1]武城:魯地名,在今山東費縣境內。
[2]沈猶行:曾子弟子,姓沈猶,名行。
[3]負芻:人名,或說是背柴草的人。
[4]子思:孔子之孫,名伋。
【譯文】
曾子在武城居住,遇到越國軍隊侵犯魯國。有人對曾子說道:「敵人的軍隊馬上就要到了,為什麼不趕緊離開此地呢?」曾子答應了,臨走之前叮囑看守房屋的人說道:「別人讓人到我的房子裡居住,不要損害我家裡的樹木。」後來敵人撤退,曾子又捎口信給人說:「將我的住宅的牆壁修理好,我就要回來了。」這樣在敵兵撤退之後不久,曾子就回來了。他身邊的人議論道:「管理武城的大夫對先生是如此忠誠與恭敬,一旦有敵人進犯,就先離開讓百姓學習先生的樣子;敵人撤退,先生便回來了,這恐怕不太好吧。」沈猶行聽到以後說道:「這件事並非你們能夠了解的。以前先生居住在我們那裡的時候,恰巧有位名叫負芻的人發動叛亂,當時有七十個人跟隨先生,他們沒有一人對這件事發表評論。」
子思在衛國居住,齊國派軍隊進攻衛國。有人對子思說道:「敵人馬上就要來了,怎麼不離開此地呢?」子思回答說:「如果我走了,衛君還能與誰一起守護城池呢?」
孟子說:「曾子和子思兩個人所堅持的道路都是相同的。曾子是別人的老師,像父親和兄長一樣;子思是臣下,地位低下。他們兩個假如互換位置,也都會這麼做。」
【原文】
儲子[1]曰:「王使人覸[2]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
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注釋】
[1]儲子:齊國人,曾任齊相。
[2]覸:窺視。
【譯文】
儲子說:「大王派人來偷窺您,難道您真的有什麼地方跟別人不一樣麼?」
孟子說:「有什麼地方跟別人不一樣呢?堯、舜這樣的聖王跟別人也相同的啊。」
【原文】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1]出,則必饜[2]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瞰[3]良人之所之。」
蚤[4]起,施[5]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6]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7]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8]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9]。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10]從外來,驕其妻妾。
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注釋】
[1]良人:古代婦女對丈夫的稱呼。
[2]饜:飽。
[3]瞰:通覸,窺視。
[4]蚤:同「早」。
[5]施:斜。這裡指斜行,斜從跟隨。形容暗暗尾隨著別人走的樣子。
[6]國中:都城中。
[7]墦:墳墓。
[8]訕:譏誚、譏罵。
[9]中庭:庭中。
[10]施施:得意的樣子。
【譯文】
齊國有個人有一個妻子,還有一個小妾,他們共處一室生活。丈夫每回到外面去,肯定會吃飽了酒肉之後才回來。妻子問與他一起喝酒吃飯的都是什麼人,丈夫說的都是些富貴之人。妻子對小妾說道:「我們的丈夫每次出去,肯定在酒足飯飽以後才回家;問他跟他一起喝酒吃飯的人都有誰,他說的那些每個都很有錢有勢,但是,我卻從沒有見過富貴體面的人到我們家裡。我想偷偷地跟著丈夫出去,看他都去什麼地方。」
一大早起來,妻子就偷偷地跟著丈夫,看他要去什麼地方,她發現都城裡所有的人都沒有人跟他站著交談。最後,丈夫來到了東門以外的墳地,向那些正在掃墓的人乞求得到一些剩飯;如果沒有吃飽,他就向四下望望,然後到其他掃墓人那裡去乞討,這便是他每天都能酒足飯飽的方法。妻子到家以後,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訴了小妾,說道:「我們的丈夫,是我們依靠度過一生的人,可他卻是這個樣子!」於是就跟小妾一起在院子裡責備丈夫,兩個人哭成了一團。可是丈夫卻絲毫不知情,得意洋洋地從外面回到家裡,在妻子和小妾面前不停地炫耀。
在君子看來,現實生活中有些人那些用來富貴的手段,可以讓他們的妻妾不覺得羞恥、不會一起哭泣,真的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