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 · 第2章

左拉 《萌芽》
這一次,老頭子沒有立即回答,因為一陣急促的咳嗽使他喘不上氣。咳到最後,他吐出一口濃痰,在被火映紅的地面上留下一個黑點。 「是啊,是個礦井,沃勒礦井……你瞧,前面就是礦工的住區。」 他說著伸出胳臂,在漆黑的夜色中,指著那位年輕人原先看到過屋頂的那個村莊。這時六節斗車已經倒空,老頭子連鞭子也沒動一下,就拖著兩條因風濕病而顯得僵直的腿跟著車走了。大黃馬不用人趕獨自往回走去,它在路軌當中沉重地拉著斗車;又一陣急風,吹得鬃毛都豎立起來。 沃勒礦井現在像從夢境中展現出來。艾蒂安在煤火前一面專心地烤著他那凍得流血、可憐的雙手,一面望著沃勒礦井。他看出礦井的每一個部分:選煤棚的柏油頂,井架,寬闊的採掘機廠房,安置抽水機的方形小塔。這個在一塊窪地底層建起的礦井,有著一片低矮的磚砌建築物,它的煙囪直立在那裡,像是一個嚇人的大犄角;在他看來,這個礦井好似一個饕餮的野獸,蹲在那裡等著吃人。他一面觀察這個礦井,一面想著自己,想著自己八天來到處尋找工作的流浪生活。他回想到自己本來是在鐵路工廠的車間裡幹活,只因為打了工頭幾記耳光,結果被趕出了里爾,哪兒也不收留他。星期六,他到了馬西恩納,聽說那裡的鐵工廠有工作,然而,什麼工作也沒有;不論是在鐵工廠還是索納維勒工廠,他都沒有找到工作。他不得不藏身在造車廠的木料堆底下捱過了一個星期天;那裡的看料人在夜裡兩點鐘把他趕了出來。他一無所有,一文不名,連一塊麵包干也沒有。他這樣到處流浪,連個避風的地方也不知道上哪兒去找,究竟怎麼辦呢?不錯,這是個礦井,寥寥幾盞掛燈照亮了貯煤場,一扇門突然打開了,他瞧見在強烈的光線照耀下的蒸汽鍋爐。他這才明白方才聽見的那種呼呼喘粗氣的聲響是怎麼回事了,原來是一部抽水機,它像一個堵住了嗓子眼兒的怪物在喘氣。 卸車的小工弓著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艾蒂安正要拾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小包,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告訴他,趕車老人又回來了。老頭子牽著拖著六節裝得滿滿的斗車的黃馬從暗處慢慢走出來。 「在蒙蘇有工廠嗎?」年輕人問。 老人啐了一口黑痰,在大風中回答說: 「哦!工廠可不少,三四年前可熱鬧呀!百業俱興,就是找不到人手,從來也沒賺過那麼多的錢……現在又該勒緊褲帶啦。這一帶可夠慘的,工人被解僱了,工廠一個跟著一個地關了門……這也許不是皇帝①的過錯,可是,他為什麼要到美洲去打仗呢?更不說霍亂害得人畜全都死了。」 兩個人斷斷續續,簡短的聊了幾句,不住地發牢騷;艾蒂安說他已徒勞奔走了一個多星期。難道非把人餓死不成?眼看就要把人逼成乞丐了。「是啊,」老頭說,「這絕不會有好下場,上帝不允許使這麼多的基督徒無家無業。」 ①指拿破崙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