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五章 論維吉爾的詩

蒙田 《蒙田隨筆》
隨著有益的思考愈來愈充實和堅穩,它們也愈來愈成為精神的羈絆和沉重的負擔。罪惡、死亡、貧窮、疾病是一些重大而又使人痛苦的主題。必須具有一副既知道如何承受和戰勝這些苦難,又知道如何享受生活、堅守信仰的心靈才能面對它們,還必須常常啟迪和鍛煉心靈去研究它們,但對一個普通人而言,則只能輕鬆而有節制地去思考這些問題,倘若過分緊張,心靈便會驚慌失措。 我年輕時需要別人提醒和激勵才能安於公務;因為據說年輕人活潑的性情和充滿活力的身體不適合作公務上嚴肅而哲理的思考。現在我則處於另一種心態。人至遲暮,身體條件給我提出太多的警告和勸誡,使我愈來愈清醒和理智。我從過分活潑墮入過分的莊重,而後者比前者更有害。故而眼下我有心讓自己稍稍放縱些,有時任精神在年輕人的頑皮思想中遊逛,使它得到休憩。從今以後我只能是太沉著,太穩重,太成熟。年歲每天都在教訓我要冷靜,要節制。這年老之軀對任何越軌行為避之猶恐不及。現在輪到軀體來改造精神,統治精神了,而且其方式更粗暴,更專橫。不管我是睡著還是醒著,它無時無刻不讓我想到教訓、死亡、忍耐、懺悔。現在我防止自己一味節制,一如過去防止自己一味追求快意。因為節制總在拖我的後腿,簡直使我到了遲鈍麻木的地步。而我,從各個意義上來講,要做自我的主人。明智也會過分,而且也像狂熱一樣需要調整。為了不讓自己乾涸,不讓自己愈加謹小慎微,「不讓精神總被肉體的病痛纏繞[1],」我常在病痛留給我的間隙中,緩緩把目光從我面前那濃雲密布、孕育著暴風雨的天空移開:這天空,謝天謝地,我注視它時毫無驚恐,但卻並非毫不費力,不作探討。我興致盎然地徜徉在對逝去的青春的回憶中。 心靈渴念那失去的東西 整個沉浸於往昔的情景[2], ——佩特羅尼烏斯 童年朝前看,老年朝後看,這不就是雅尼斯[3]的兩張面孔的含意嗎?歲月可以挾我而去,但是我卻要它倒著流!只要我的眼睛還能辨認那逝去的美好花季,我便要不時地將目光轉向那段時光。雖則青春已從我的血液和血管中逃遁,但至少我不願把它的形象從我的記憶中抹去。 回憶過去的生活 無異於再活一次[4]。 ——馬提亞爾 柏拉圖要求老人們觀看年輕人操練、舞蹈和遊戲,以便從別人身上再一次享受自己的肢體已失去的靈活和健美,並在回憶中重溫那燦爛年華的瀟灑韻致和種種優越。他還要求老人們把勝利的榮譽頒給最能使他們中的大多數得到愉快和歡樂的人。 過去我把那些沉重的、陰晦的日子作為不平常的日子記下來,但它們很快便成了我的平常日子;而那些美好的、清朗的日子倒成了不平常的日子。倘若哪一天沒有任何事使我悲傷,我便會像得到一次恩惠似的受寵若驚。不久,即便我胳肢我自己,怕也不能從我這衰弱之軀引出可憐的一笑了。我只能在幻想和夢境中愉悅自己,用計謀轉移老境的憂煩。當然,應該尋求夢幻之外的良藥,即便那是對抗自然規律的一種人為的無力鬥爭。延長老年的種種不適或讓他們提早到來,乃是最愚笨的行為,可惜幾乎每個人都在這樣做;我願意推遲老年,而不願未老先衰。哪怕遇到最微不足道的娛樂機會,我都緊緊抓住。我雖聽說有幾種既謹慎正派又強烈快意的娛樂方式,但是人言對我的作用不大,不足以引起我對它們的興趣。我並不要求娛樂方式如何崇高、豪華、盛大,倒更喜歡它們溫馨、簡便、隨手可得。「我們遠離大自然而投身於人群,但人群從來不是個好嚮導[5]。」 我的哲學是行動的哲學,是遵從自然習慣和現實習慣的哲學,而很少是幻想的哲學。即便我喜歡玩榛子和轉陀螺,那又何妨! 為拯救國家社稷,他不把街談巷議放心上[6]! ——恩尼烏斯 快意是一種容易滿足的美好感覺,它本身已經夠豐富的了,無需再加上名聲的光彩,它倒更喜歡默默無聞。一個年輕人若是把興趣放在挑選酒和調料的口味上,便該挨鞭笞。過去我最不精於此道,也最不屑於學此道。然而如今我也在學了。我為此感到十分羞慚,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更叫我羞慚和惱怒的是促使我學習此道的 客觀情況。現在該我們老年人幻想和閒蕩了,而年輕人則要去追求名望和成功。青年人正走向社會,走向聲譽,而老年人已是過來人。「讓年輕人去玩刀劍、駿馬、標槍、狼牙棒、網球、游泳和賽跑吧,把他們棄之不要的骰子和骨牌留給我們老人[7]。」自然規律本身把我們趕進屋裡。由於年事已高,體弱多病,我只能給自己找些玩物和消遣,就像對待孩子一樣,無怪人們說老年人重新變成了孩子。明智和瘋狂須得煞費苦心輪流交替為我服務,才能支撐和幫助我度過這多災多難的暮年: 在明智中加入少許瘋狂[8]。 ——賀拉斯 同樣,我也躲避哪怕是最輕微的打擊,從前只會傷及我的表皮的事,如今可能刺穿我的心,儘管我已十分心甘情願地開始讓自己的脾氣適應各種傷害!但「對於脆弱之軀,任何打擊都會造成損傷[9]。」 有病的心靈經受不住任何痛苦[10]。 ——奧維德 我一向是個對侮辱十分敏感的人,如今變得更嬌嫩,同時卻又處處不設防。 有裂痕的東西在最輕微的撞擊下也會破碎[11]。 ——奧維德 我的理智阻止我埋怨和抗拒造化要我承受的煩惱,但並不能阻止我感受這些煩惱。我願走遍天涯海角尋找一個地方,在那兒過一年饒有趣味、充滿快樂的安靜日子,因為我的人生目的就是要愜意舒暢地生活。那種陰沉、麻木的安靜,我並不缺少,但它使我頭腦滿漲、昏昏欲睡,我不滿足於這種清靜。倘若有某個人或有雅興的一夥,不管他們是在鄉村還是在城市,不管是在法國還是在異國他鄉,不管他們喜歡深居簡出,還是喜歡遊歷四方,只要我的性情與他們相投,他們的脾氣對我合適,那麼他們只需在手掌中打個呼哨,我定會前去與他們匯合。 人們常說思想有其得天獨厚之處,即能在老年重放光彩,既然如此,我希望它充分顯示這一特點,如果它能,就讓它發綠、開花吧,如同棟樹上的槲寄生。但只怕它會背棄我,因為它與軀體兄弟般親密相連,每每在需要時拋下我而追隨軀體。我有心滿足它,吸引它,都是枉然。我試圖把它從它與軀體的聯盟中解脫出來,並向它展示塞涅卡和卡圖魯斯,貴婦和宮廷舞蹈,然而這一切全是徒勞;倘若它的夥伴患腹瀉,似乎它也患腹瀉。連它所獨有和特有的活動也不能激起它的活力,它顯得遲鈍麻木,像個凍僵了的人,是啊,沒有輕鬆活潑的軀體,就沒有輕鬆活潑的精神產品。 古代思想家在探索精神出奇激奮的原因時,只把它歸因於神力、愛情、鏖戰、詩歌或酒力,而未給健康的體魄——熱血沸騰、生機勃勃、精力飽滿、自由自在的體魄,正如青春和寧靜曾賜給我的那種健康體魄——一個應有的地位,他們未免失之偏頗。旺盛的血氣使思想迸發出強烈而明亮的火花,這些思想火花超出我們天生的智力,是一種最有靈感,甚至是最狂熱的激情。而健康狀況不佳則會使我們精神沮喪、呆滯,產生相反的效果,這是毫不足怪的。 精神不振作起來做點工作,卻與軀體一同萎頓[12]。 我老來的精神比一般人更不濟,而它還要我為此對它感恩!不過至少,趁我們還有喘息之機,讓我們把苦惱和糾葛從我們與別人的交往中驅除出去: 「趁自己還有可能,老年人要舒展愁眉;[13]」「用戲言謔語把憂愁轉為快樂[14]。」我喜愛一種活潑平實的睿智,我躲避那種尖酸冷峻的性格,任何可憎的嘴臉都使我覺得可疑: 慍怒的面孔陰森逼人[15]。 ——布加南 道貌岸然者之中不乏放蕩淫邪之輩[16]。 ——馬提亞爾 柏拉圖說脾氣的隨和或乖戾昭示著心靈的善良或歹惡,我對此言心悅誠服。蘇格拉底的臉始終如一,總是明朗的,笑盈盈的;老克拉蘇的臉也始終如一,就是從來不笑。 德行應是令人喜歡、令人愉快的品質。 我知道,有少數人會對我這些文字的大膽表示不滿,而他們對這些文字表達的大膽思想卻無可非議。我順應了他們的勇氣,卻冒犯了他們的眼睛。 膚淺地抓住柏拉圖文章的片言隻語,而不提他和費東、狄翁、斯特拉、阿蓋納薩之間的來往,好一種符合邏輯的做法!「不要羞於道出我們敢於想的事[17]。」 我憎惡那種總是滿腹牢騷、愁眉苦臉的人,他們對生活中的樂趣視而不見,卻牢牢抓住生活中的不幸,從哀嘆不幸中得到滿足,好似蒼蠅,在光潔平滑的物體上呆不住,必須停在粗糙不平的地方;也好似吸血蟲,專找不潔的血吮吸。 再者,我要求自己,敢做的事就敢說,不能公布於眾的事便不要去想。我最壞的行為和思想也沒醜陋到不能告人的地步。人們在懺悔時都很謹慎,若是在行動中那樣謹慎該多好!然而犯過失的膽量絲毫不受懺悔時的膽量的抑制。誰若是要求自己說出所做的一切,他就會要求自己不做任何不得不保守秘密的事。但願我的過分大膽能帶動人們超越源於自身弱點的那種怯懦而又具有腐蝕性的品質,走向自由;但願我的這些毫無顧忌的文字能把世人引向真正的理性!應當正視自己的毛病,研究它,為的是批評它。向別人隱瞞自己的毛病的人,通常也不敢把它向自己坦露。倘若他的毛病被人看到了,便怪自己沒遮蓋好;這種人對自己的良心文過飾非。「為什麼人不願承認自己的毛病呢?那是因為他仍然是自身毛病的奴隸。人們只在醒了以後才述說自己做過的夢[18]。」肉體的病越嚴重便越明朗化,於是我們發現,自己以為的感冒或韌帶扭傷原來是痛風病。而心靈的病越是加劇便越變得糊塗。病得愈重的人愈是感覺不出自己的病。所以要經常以無情的手將它們抖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它們打開來,把它們從我們的心靈深處挖出來。壞事也和好事一樣,有時只要把它說出來,心裡便會無比舒暢。難道有什麼過失,因其醜惡我們就可以不坦白出來嗎? 我不能忍受做假,故而避免為他人保守秘密,因為我沒有勇氣否認我知道。我知道的事我可以不說,但要否認我知道,我必定會很為難,很痛苦。保守秘密,應該是出於自覺,而不是出於義務。為效忠君王而必須嚴守秘密,這並非難事,倘若不要求我同時還說謊。有個人求教於米勒的塔勒斯[19],是否該鄭重其事地否認自己有過猥褻行為。倘若那人來問我,我會回答說,他不應當否認,因為我覺得撒謊比猥褻行為更壞。塔勒斯給他的完全是另一種勸告,勸他發誓沒幹,說得越少越保險。當然,塔勒斯的勸告並非要那人選擇惡行,不過它會導致惡行的重犯。 說到這裡,順便提一句,假如有誰向一個正直的人提出,用艱難困苦來抵消惡行,那麼這一定很容易成交;但假如逼這個正直的人在兩種罪惡之間作選擇,那就叫他進退維谷,十分為難了;從前有人給奧利金[20]介紹了一個卑鄙的衣索比亞貴族,然後向他提出:要麼像供奉神靈一樣供奉此人,要麼給此人當肉體上的玩物。奧利金接受了前一個條件,而且據說是用狡猾的辦法。因此當今那些宣稱寧願為勾引過十個男人而良心不安卻不願為誤了一台彌撒而良心不安的女人,按她們的過失而論,也許不算是格調不高的人了。 雖然把自己的過失如此公布於世有些冒昧,但無需擔心這些事會成為榜樣被後人仿效,或成為慣例被後人依循。因為亞里斯通說過,人們最怕的風是能吹走他們的蔽體之物的風。所以還得找回那塊愚蠢的遮蓋世風的破布。有些人將自己的良心送進了窯子,卻保持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態。連背信棄義者和謀殺犯也贊成冠冕堂皇的法律,聲言遵守法律是他們的義務。不管如何,總不該由不公正來控告不文明,也不該由狡詐來責怪魯莽。令人遺憾的是,壞人並不同時又是傻瓜,他可以用體面來掩飾自己的罪惡。然而這些美麗的飾物本該鑲嵌在光潔無瑕的白壁上,這樣的牆壁才值得保養或粉刷。 胡格諾分子指責我們的懺悔在私下裡進行,而且只能耳聞,有鑒於此,我的懺悔便面向公眾,虔誠而坦蕩。聖徒奧古斯丁、奧利金和伊波克拉特曾公布過他們言論中的錯誤;我呢,還公布我道德品行中的過失。我如饑似渴地要讓世人了解我,了解得多深,於我倒無關緊要,只要是真實地了解;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我不渴望什麼,只是非常擔心被那些有機會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張冠李戴,把我看成另一個人。 有的人為榮譽和功名竭盡全力,他們戴著面具在社會舞台上表演,把真實的自我掩藏起來不讓公眾了解,這種人究竟想得到什麼呢?誇獎一個駝背說他身材好,他會認為這是侮辱。倘若你是個膽小鬼,而人們尊你為勇夫驍將,難道人家說的是你嗎?人家把你當成另一個人了。某人見別人對他頻頻敬禮致意便喜不自勝,其實是因為人家把他這個最無足輕重的人當成一群人的頭領了。馬其頓國王阿蓋拉於斯一天在街上走時被人潑了一身水,目睹者都說國王應該懲辦那人。他說:「是的,不過,他並沒把水倒在我身上,而是倒在他以為我是的那個人身上。」某人警告蘇格拉底有人在誹謗他,蘇格拉底回答說:「他誹謗的不是我。因為他講的那些東西在我身上絲毫不存在。」拿我來說,誰若稱讚我是個優秀的船隻駕駛員,誇我很謙虛,或很潔身自好,我是不會領他的情、向他道謝的。同樣,誰若罵我是背信棄義者,是竊賊或醉鬼,我也不會自認為受到冒犯。缺乏自知之明者才會為虛假的稱讚而陶醉。我不會,因為我看得清自己,我研究自己直到最深處,我知道什麼屬於我,什麼不屬於我。我寧願少受些讚揚,只要能被世人正確地認識。人們可能認為我在某件事中表現明智,而我也許恰恰認為那是愚蠢。 我的《隨筆》只是貴婦們的一件共同的擺設,而且是客廳里的擺設,我為此頗為煩惱;但是這一章可能把我引進她們的內室。我喜歡與她們作親密一些的個別交往,因為公眾是無好意也無趣味的。我們在告別將要拋開的東西時,往往過分誇大我們對它的情意。我現在正向社交界的遊戲作永遠的告別。這是我與它們的最後擁抱。不過還是回到我們的本題吧。 生殖行為是極其自然,極其必要,極其合理的,但它究竟對人類干下了什麼,使得人們不敢坦然談它,並把它逐出嚴肅、正經的話題呢?我們可以大膽地說「殺」、「偷」、「叛賣」,為什麼碰到「生殖」這個詞,就只敢在齒縫裡囁嚅呢?是否意味著我們嘴裡愈是少吐出這個詞,就愈有權利在頭腦里擴大它的位置呢? 那些使用得最少,寫得最少,說得最少的詞,倒是人們知道得最清楚,了解得最廣泛的詞,這是合理的事。無論哪個年齡的人,也無論哪種風俗習慣的人,沒人不知道這個詞,正如沒有人不知道麵包。它刻印在每個人的心裡,只是未被用聲音和形象表達出來。同樣合理的是,生殖行為被我們用沉默包裹著保護起來,因而把它從沉默中拉出來——哪怕是為了譴責和審判——就成了罪過。另一方面我們也只敢以代用語或繪畫的形式來鞭笞它。一個罪犯十惡不赦到司法不願碰他也不願看見他的程度,這倒是對他極大的恩惠;懲治的嚴厲反使他自由了,獲救了。書籍不也如此嗎?因為被禁,反變得更為家喻戶曉,更為暢銷了。至於我,我要抓住亞里士多德的一句話,他說,給青年人當裝飾品,而給老年人當指責詞是可恥的。 下面這些詩句常在古代哲學學派中傳誦(我信奉古代哲學學派遠勝於信奉現代哲學學派,因為依我之見,前者優點多,缺點很少): 過分躲避愛神的人 與過分追隨愛神的人一樣錯。 ——普魯塔克 是你,女神,一手支配著造物, 沒有你,神聖的天邊將一片空漠, 沒有你,便沒有愉悅和歡樂[21]。 ——盧克萊修 我不知道是誰攪壞了帕拉斯[22]、繆斯與維納斯之間的關係,使她們冷落起愛神來。而我則認為,她們應該是最能和睦相處,最能相得益彰的幾位天神。繆斯若沒有了愛的遐思,便不可能有動聽的言談,她們的作品也失去了最高尚的素材;愛神若缺少了詩神的拜訪和幫助,便失去了最有效的武器,而變得軟弱無力;然而人們把親切、善良等種種美德堆在上帝身上,而把忘恩負義、不識好歹的毛病加在保護人類和正義的女神身上。 我與愛神之間的關係中斷時間還不算太長,還沒有長到使我忘記這位神的威力和重要作用: 我能認出往昔愛情之火留下的痕跡[23]。 ——維吉爾 在我身上還殘留著一點狂熱過後的激動和溫馨, 但願我永葆這股熱情,即使在我生命的冬天[24]。 ——勒塞貢 不管我變得如何乾枯和沉重,我依然感覺到一點昔日熱情的餘溫: 如同愛琴海,當朔風或南風 將它顛盪翻騰後已停止吹刮, 它在暴風過後不能立即平靜, 依然波翻浪涌,濤聲喧天[25]。 ——塔斯 但是,據我所知,詩歌所描繪的愛神的威力和作用要比愛神本身具有的威力和作用更強大,更活躍;所謂 詩有神奇的手指[26]。 ——於維那爾 詩歌所表現的愛也比愛情本身更溫柔。裸體的維納斯不及維吉爾在下面這些詩句中描寫的那樣美麗、熱烈、嬌喘吁吁: 她不再說話,見他猶豫不決, 女神將雪白的手臂圍住他的頸脖, 用溫柔的親吻鼓起他的勇氣, 伏爾甘[27]頓然恢復了平素火熱的激情, 一股熟悉的熱流暖透他的骨髓, 傳遍他軟癱的身體。於是,雷聲響處, 一道火光劃破天空,穿過被照亮的雲層…… 說完這些話,他給維納斯最熱烈的吻, 然後,他枕著妻子的酥胸,享受恬靜的睡夢。 在這些詩句中,我認為需要考慮的是,詩人把一個已婚的維納斯描寫得有點過於衝動了。婚姻是一種明智的交易,在婚姻里,情慾已不那麼顛狂,而是較為深沉,也有所減弱。愛情不願意男女雙方不靠它而靠別的東西維繫在一起,當它混在以其他名義——比如婚姻——建立和維持的關係中,它就變得無精打采,因為在婚姻中,聯親、財產的分量與風韻、容貌同等重,甚至更重。不管人們口頭怎麼講,實際上人們不是為自己結婚,而主要是為傳宗接代,為家族而結婚。婚姻的用處和好處關係到我們的世系,遠甚於關係到我們本人。故而,我認為這事由第三者來操辦比自己親手操辦更好,按別人的意思辦比按自己的意思辦更合適。這一切與愛情的常規真是大相徑庭!所以,正如我在別處說過,把愛情關係中的放肆、荒唐用到神聖可敬的婚姻關係中,乃是一種亂倫性質的行為。亞里士多德說,觸摸你的妻子時應當小心、莊重,以免猥褻的撫摩激起的肉慾使她衝出理智的軌道。他從良知的角度說的這番話,醫生們從健康的角度也說過:過於熱烈、過於追求快感、過於頻繁的性慾會損害精子的質量,妨礙受孕;他們還說,為了給萎靡不振的兩性關係——夫妻間的兩性關係往往是這樣——注入正當的有利生育的熱力,就應該遵循物以稀為貴的原則,隔很長時間才惠顧你的妻子,這樣, 她將貪婪地抓住維納斯的饋贈, 把它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體內[28]。 ——維吉爾 依我之見,建立在容貌和情慾上的婚姻是最容易失敗或發生變故的。婚姻的基礎應當更牢固、更恆久,而且在上面行走需得小心謹慎。熱血沸騰、肆無忌憚之舉於你毫無益處。 有些人以為把婚姻與愛情連在一起,就能為婚姻增加光彩,我覺得,他們的做法與那些為要抬高德行的身價便認為高貴身份即是美德的人毫無二致。婚姻與愛情,德行與高貴之間有某種相似,但卻有很多不同;沒有必要攪亂它們的名字和稱號,把它們混為一談對兩者都不好。出身高貴是一種長處,把它列入考慮的因素是對的;但這種長處取決於他人,而且可能降落在一個品質惡劣、毫無能力的人身上,故而它遠不及美德受人敬重。如果要說它是一種美德,那麼它是一種人為的、表面的美德;它取決於時間和命運,並隨地域的不同而變換形式;它有活力,但並非不朽;它來自出身,正如尼羅河來自發源地;它屬於整個家族譜系,因而為某些人所共有;它有連續性,又有相似性;它重要,又不很重要。博學、強健、善良、美貌、富有等長處都能進入人們的交往,而高貴的出身只能自己受用,對他人毫無用處。有人給國王舉薦兩名想得到同一職位的人,請國王挑選,一個是貴族,另一個不是。國王下命令,不要管是否是貴族,要挑最有能力的人;但倘若兩人在能力方面旗鼓相當,則必須尊重貴族身份,這便是所謂名正言順。一個陌生青年向安提戈諾斯要求,讓他接替父親的職務,他父親是位很有才華的人,剛剛去世。安提戈諾斯回答說:「朋友,在賜予這種恩惠時,我要看手下的人是否勇敢,而不看他們是否貴族出身。」 的確,不應該像斯巴達國王的官員們那樣,號手、樂師、廚師等各個職位均由他們的孩子繼承,哪怕他們對此一竅不通,也在精通這些行業的人之先被錄用。卡里居特[29]的貴族被視為居於眾人之上的一種人,不准結婚,不准從事其他職業,只能在軍隊供職。姘婦,他們可以要多少有多少,這些女人全都生活放蕩,互相併不妒忌,但是假如他們與貴族以外的任何女人姘居,就犯了不可饒恕的死罪。若在路上行走時被平民百姓碰了碰,他們便認為自己的身子被弄髒,自己的貴族身份受到極大的侮辱和玷污,所以那些僅僅過於靠近他們的人都一律格殺勿論,以至賤民們行走時必須發出叫喊,如同威尼斯輕舟的船夫在河道拐彎處必須叫喊,以免與別的船隻相撞一樣,貴族命令賤民閃到一邊,這樣貴族可免於被弄髒(他們認為,一旦被弄髒,終身洗不淨),而賤民們則可免於一死。任何平民百姓,不管他奮鬥多長時間,不管他受到過國王的什麼恩寵,不管他擔任什麼職務,不管他具備什麼德才,也不管他擁有多大家產,都永遠不能躋身於貴族,而不同職業間的男女不得通婚這一習俗更擴大了社會隔閡,比如鞋匠的女兒不能嫁給木匠;父母有責任培養自己的孩子繼承父輩的職業,而且只能是父輩的職業,不能是別的職業。職業和社會地位就這樣代代相傳,保持不變。 好的婚姻——如果世上存在好婚姻的話——拒絕接受愛情的伴隨和愛情的特性,而是力圖體現友誼的性質。婚姻是一種溫馨的共同生活,充滿忠貞、信賴,以及無數相互間的有益而實在的幫助和責任。「任何女人一旦品嘗了這種婚姻的滋味,任何女人一旦由婚姻之燭把她和所愛的男子結合在一起[30],」便不再願意處於丈夫的情人或女伴的地位,當她作為妻子在這個男人的感情上占據一定地位,那麼她的地位是體面的,穩固的。倘若她的丈夫為別的女人動了心,向別的女人獻殷勤,而當時有人問他,在他的妻子和情婦之間,他不怕誰丟面子,誰的不幸更會使他傷心,他希望誰得到更多的榮華富貴,那麼在一宗健全的婚姻里,這些問題的答案是可以想見、毋須懷疑的。美好的婚姻那麼罕見,正說明它的寶貴,它的價值。假如好好締造,好好對待,婚姻實在是我們社會再好不過的構件。我們少了它不行,然而我們又貶低它、踐踏它。如同鳥籠一樣:籠外的鳥兒拚命想進去,籠內的鳥兒拚命想出來。蘇格拉底被問及什麼更合適,娶妻還是不娶妻,他回答說:「不管娶妻或不娶妻,總會後悔的。」這種看法成了一種俗套,與其相應的還有所謂「人之於人,不是上帝,便是豺狼[31]」的說法。要締結美好的婚姻,需要匯集很多良好的品德。當今世下,婚姻更適合頭腦簡單者與平民大眾,因為他們的心靈沒有被享樂、好奇和無所事事的生活攪得如此之亂。生性放蕩如我,又憎惡任何形式的羈絆和義務,是不適於結婚的: 頸上不套這具枷鎖,我會過得更加快活[32]。 ——加呂斯 就我本人的意願而言,即便智慧賢德的化身看中了我,我也不願娶她。但是說也枉然,我們敵不過社會生活的規矩和習俗。我的大部分行為皆出於仿效,而非出於選擇。故而,結婚,也並非我真正自願,是家人牽著鼻子乾的,而且是迫於一些特別的客觀情勢。須知,不獨那些不合適的事,甚至連極其醜惡墮落但又可以避免的事,也無一不因某種條件和突然情況而變得可以接受,因為人的處境太虛妄了。我當時心理上的無準備和情緒上的敵對肯定甚於體驗過婚姻後的今天。然而,儘管別人認為我是個狂放不羈的人,事實上,我對婚姻法規的遵守比我原先許諾的和人們希望的要更嚴格。既然讓人套上了桎梏,反抗就為時太晚了。要小心衛護自己的自由,而一旦屈從於責任,就必須堅守共同義務的種種條規,至少要盡力做到。有些人進行了婚姻交易,爾後又懷著仇恨和蔑視對待它,這種做法是不公正的,不恰當的;同樣,妻子們之間互相傳播、奉若神示的一條精采的行為準則: 侍奉丈夫如同侍奉主子, 提防丈夫如同提防叛徒, (意思是說:你要懷著一種被迫的、敵意的、戒備的敬意對待夫君)也是侮辱性的、難以被丈夫接受的,它不啻是一聲挑釁的吶喊、開戰的吶喊。我的性格太懦弱,對付不了如此複雜的用心。說真的,我還沒狡猾和玩世不恭到混淆公正與不公正的地步,也不至於嘲笑一切不合我的口味的秩序和規範。我不會因為憎惡迷信而立刻走到反宗教信仰的極端。即便不能始終如一地履行義務,至少應該尊重和承認那些義務。締結婚姻而又不身心相許,乃是一種欺騙。讓我們進一步談談這個話題。 我們的詩人描繪了一宗婚姻,這宗婚姻可謂兩廂情願,門當戶對,然而缺少的是男女之間的忠誠。也許詩人想說,屈服於愛情的力量,而同時又保留對婚姻的某種義務,這並非不可能的事?亦或是想說我們可以傷害婚姻而又不讓它完全破裂,正如一個僕人揩主人的油卻並不恨主人?由於容貌的吸引、機緣和命運的撮合(不可否認,命運有時確也插上一手,詩云: 衣服遮蓋下的器官自有其天數, 倘若命運之神將你拋棄, 你縱有奇長的陽具也枉然[33]), ——尤維納利斯 一個女人戀上了一個外人,但並未完全死心塌地,還能與丈夫保持一定的關係。愛情與婚姻是兩個目的,各有其不同的路線,無法融合。一個女子可能委身於某個男人而又絕不肯嫁給他,並不是因為財產地位,而是因為男人本身的問題。很少有男人娶了原來的女伴而不後悔的。甚至在神的世界也不例外。朱庇特與他原先愛慕和占有的女人結成了多麼糟糕的一對夫妻啊!這便是俗話所說:在籃子裡拉屎,然後又把籃子扣在頭上。 我年輕時在某地見過有人以結婚來忘卻愛情,這是不光彩的、怯懦的行為;婚姻和愛情的含義太不一樣了。我們可以毫無妨礙地喜歡兩樣不同的、甚至互相牴觸的東西。伊索克拉底說,雅典城令人賞心悅目,如同男人出於愛慕而追求的一位貴婦;人人喜歡來這兒散步,消磨時光,但沒有一個愛她是為了娶她,就是說,在那兒紮根和定居。令我氣憤的是,某些丈夫討厭他們的妻子僅僅因為他們另有所愛;其實,我們不該因自己的過失而減少對妻子的愛,至少,出於悔恨和同情,我們也應該覺得她們更加可貴和可親。 伊索克拉底還說,愛情和婚姻的目的各異,但可以在某種方式下互容。婚姻的好處在於它的功利性、合法性、體面性和穩定性,它給予的歡樂是平淡的,但卻更無所不包。愛情僅僅建築在男歡女愛的基礎上,它給予的樂趣確實更銷魂、更強烈、更刻骨銘心,而且因難於得手而變得更熾熱。愛情需要刺激,需要烹調。沒有箭和火的愛情就不再是愛情了。婚後的女人給予得太慷慨,以至夫妻間的感情和欲望磨得遲鈍了。為了避免這消極的一面,請看里庫古斯[34]和柏拉圖怎樣嘔心瀝血制定有關的法律。 女人拒絕接受一些社會生活準則,這不是她們的過錯,因為這些準則是男人制定的,她們沒有參與。她們和我們之間自然存在一些明爭暗鬥。即如男女間最密切的默契——婚姻,也是多變故、多風波的。依維吉爾之見,在有一點上,我們對待她們欠考慮:我們已經知道,她們愛的能力和熱烈程度無可比擬地高於我們,古代那位時而是男人,時而是女人的神父即證實了這一點, 他了解男性的愛,也了解女性的愛[35]; ——奧維德 此外,我們還從過去不同時代的一位羅馬將領和一位羅馬皇后——兩位臭名昭著的荒淫大師——在這方面的表現得到證明(他一夜曾使十名被他擄來的薩爾馬特少女失掉童貞;而她呢,一夜竟曾二十五次與男人交歡,按自己的需要和興趣變換夥伴, 宛若張開的蚌殼,快意而炙熱, 交歡後的她疲憊地離去,卻並未饜足[36])。 ——尤維納利斯 再者,發生在加泰羅尼亞[37]的一樁夫妻間的爭端也能說明一二:妻子抱怨丈夫的要求過於頻繁,據我看,並不完全因為她對此感到厭煩(我只相信宗教信仰方面的奇蹟),而是她想借作為婚姻根本的夫妻行為來削弱和制約丈夫對妻子的權威,也為了表明女人的怨憤和報復心已超出了婚床的範圍,而且已不把維納斯的恩賜和愛的樂趣放在眼裡。對妻子的訴詞,丈夫——一個十足粗暴和變態的男人——是這樣回答的,他說,即便在齋戒禁食的日子,他也不能少於十次。仲裁法庭經過深思熟慮的討論,下達了阿拉貢王后的著名決定。這位可敬的王后,為了給後人提供一個正常婚姻應有的節制和謙恭的準則與規範,規定:合法而必須的界限為每天六次。這個數目對女性的需要和欲望而言是大大降低、相去甚遠的,王后說,這是為了建立一種便於執行的,從而也是永久不變的法律形式。可是醫生們驚呼了:既然這個數字是女人的理智、自制力和賢淑的尺度,可見她們的淫慾該有多麼強!再看對男人性慾的估計,司法學派的主帥索隆把夫妻間的接觸定為每月三次。我們在相信和宣揚了上述這一切以後,競要求她們克制這種與生俱來的欲望,這無異於要她們忍受極端的痛苦。 沒有比性慾更急切的慾念了,而我們要求她們單獨抵抗這種慾念,而且並非作為一般的毛病,而是作為一種比不信教和殺父之罪更令人憎惡、令人詛咒的罪惡去抵抗。然而我們自己卻向這種慾念投降而並不知罪,並不自責。我們中間有些人曾試圖戰勝它,但他們承認,即便有藥物的幫助,要馴服、削弱、冷卻肉體的欲望是何等困難,甚而不可能。相反,我們要求女人身體健康,朝氣勃勃,發育得好,營養好,而同時又要求她們守身如玉,也就是說既要她們熱血沸騰,又要她們冷若冰霜;要知道,既然我們認為婚姻的職能是阻止她們的慾火燃燒,那麼根據社會習俗,這種婚姻便很難解除她們的焦渴。假如她們嫁給了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這男子卻會把自己的活力傾注到其他地方,並以此為榮: 你若不知羞,我們去法庭; 我高價買下了你的陽具, 它不再屬於你,它已賣給了我[38]。 ——馬提亞爾 哲人波萊蒙就曾被妻子義正辭嚴地告到法庭,說他將本該用來傳宗接代的種子撒到了貧瘠的荒地里。倘若女人嫁的是老而無用者,則她們的處境還不如處女和寡婦。我們滿以為她們給養充足,因為身邊有個男人(正如羅馬人認定貞女克洛蒂雅·萊塔被玷污了,因為卡里古拉[39]近過她的身,儘管後來事實證明他只是近過她的身而已),其實這反倒會不斷刺激她們的需求,因為,男人——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的陪伴和接觸,喚醒了她們的慾念,而在獨處時這慾念要平靜安分得多。正是出於這種考慮,波蘭王子萊博斯拉斯和他的妻子金姬,為了使他倆的貞潔顯得更難能可貴,經國王同意,在新婚之夜,同床共衾之時,發願禁慾,而且一直堅持下去,儘管萊博斯拉斯享有丈夫的種種方便。 在女人還是孩子時,我們便培養她們熟悉愛情:她們在舉止風度、打扮、知識、言談方面受的訓練,乃至全部教育無不以此為目的。她們的家庭教師所做的事便是在她們頭腦中印下愛情的形象,哪怕是通過反覆描繪使她們對愛情產生厭惡。我的女兒(我只有這一個孩子)已到了一定的年齡[40],在這個年齡,早熟的女孩已經可以合法結婚。但她開竅得晚,又長得纖細柔弱,加之一直被她母親養在深閨,施行個別教育,所以她不過才開始脫掉孩童的稚氣。一天她在我面前讀一本法文書,碰到fouteau這個字,這是一種人所共知的樹的名字,她的家庭教師立刻有點粗聲粗氣地止住她,叫她跳過這個尷尬字,我在一旁不加干預,以免破壞她們的規矩,因為她的管教絲毫沒讓我不放心過。女人的管教自有其神秘的方式,應當由她們去。但是,我敢說,即使我的女兒與二十個男僕廝混六個月,這個字的可惡發音,對這一發音的理解、運用以及它可能引起的一切聯想也不會在這孩子的頭腦里留下任何印象,而這位可敬 的老婦人的呵斥和禁止倒會適得其反[41]。 已屆婚齡的童貞女 喜學愛奧尼亞舞[42], 直跳得精疲力也盡。 當她還在稚嫩的幼年, 已練習放蕩的愛情[43]。 ——賀拉斯 倘若免掉她們一些繁文縟節,讓她們自由思考,那麼在愛情這門學問上,我們與她們相比只是些不知事的孩子。你若向她們描述男人求愛的手段和言辭,她們會讓你明白,你講的這一切,她們早已無師自通。難道真如柏拉圖所說,女人前世是放浪形骸的少年?一天在某個地方我不經意聽到了她們之間進行的不提防旁人會聽見的談話。我真想說:聖母啊!在這種時候還讀《阿瑪迪》[44]的章句和薄伽丘、阿雷蒂諾[45]的故事集,想做乖巧人,我們真是把時間用在了該用的地方!她們知道的愛情言辭、事例、手段沒有一樣不比書里寫的還要精彩。她們血液里生來有這門學問: 維納斯親自啟迪了她們[46], ——維吉爾 同時天性、青春、健康的身體,就像最好的教師,不斷往她們心靈里灌注這門學問;她們甚至根本無需學,這門學問就是她們創造的。 一隻雪白的鴿子,喙兒頻頻輕啄夥伴, 宛如情意綿綿的女人,採擷貪婪的吻[47]。 ——卡圖魯斯 她們這種強烈的欲望是與生俱來的,誰若不用恐懼和名譽來稍稍控制住它,名聲將受到損害。人世的全部活動歸結為男歡女愛:它是無處不在的主題,是一切事情的中心。我們至今還能看到古老而睿智的羅馬留下的為愛情效勞的藥方,以及蘇格拉底教訓煙花女的箴言, 散落在美人絲綢坐墊上的小冊子 常常是斯多葛哲學家們的傑作 芝諾制定的法律中就包括處理姦污處女的條文。再說,哲學家斯特拉同的著作《論肉體的結合》是什麼意思呢?特奧弗拉斯特在一本題為《情人》,另一本題為《論愛情》的書里論述的是什麼呢?亞里斯蒂普在他那本《談古代的享樂》里又談些什麼呢?柏拉圖的作品裡對他那個時代的大膽愛情所作的如此廣泛而生動的描述是為了什麼呢?還有德梅特里烏斯·法雷魯斯的《論戀人》,埃哈克里代斯·彭蒂尼斯的《克里尼亞斯》或《違心的情人》,達蒂斯泰納的《論生兒育女》或《論新婚》以及另一本《論主人》或《論情人》,達里斯通的《論愛情活動》,克萊昂特的《論愛情》和《論愛的藝術》,斯弗呂斯的《愛情對話錄》以及克里西普的那本無恥得不堪卒讀的神話故事 《朱庇特與朱諾》和他的五十篇極其色情的《詩體書簡》,所有這些書都寫了些什麼呢?這裡我們還未把追隨伊壁鳩魯學派的哲學家們的大作包括在內。五十位天神曾被用來為愛情服務;而且世上竟然有那麼一個國家[48],這個國家的教堂里長年養著一些少男和少女,供那些信徒享用,以滿足他們的淫慾,而且在去行祭禮之前先尋歡作樂一番竟成了一種儀式。這倒應了一位不知名的古人的話:「顯然,為禁慾必先縱慾;火災須用火來滅。」 在世界上很多地方,我們身體的這一部分被神聖化了。在同一個省份,有些男子剝下自己性器官的皮獻一塊給神明作為祭品;另一些人則拿自己的精液祭神。在另一個省份,青年男子當眾穿透自己的生殖器,他們在皮肉之間開幾處口子,將幾根'鐵桿從這些口子穿過,鐵桿的粗和長達到他們所能忍受的最大限度;然後將這幾根鐵桿放在火上燒,作為給神的祭品;倘若受不了這種殘酷的疼痛,便會被認為缺乏男子氣和不夠貞潔。還有的地方是根據身體的這一部位來決定誰能被承認和推崇為最了不起的官員,而且在多種儀式上,人們堂而皇之地高舉著男性器官的雕塑,表示對諸神的敬意。 埃及婦女慶祝酒神節時頸脖上都要掛一個木製的男性器官,製作得非常精美,大小和重量不一,根據佩戴者的體力而定,此外酒神雕像的這一部分也做得特別大,遠遠超過身體的其餘部位。 那裡的已婚婦女把帽子做成那種形狀,朝前戴是炫耀自己可以享用這一器官,萬一成了寡婦,便把它朝後壓下去,埋在一大堆頭飾里。 古羅馬德髙望重的婦女有資格向普里阿波神[49]獻花和花冠,而黃花閨女在婚禮期間則可以坐在普里阿波神的不那麼尊貴的部位上。我不知道我年輕時是否見過類似的虔誠表示。對了,我們的父輩短褲上那個可笑的開襠(今天還能在瑞士人身上見到)是什麼意思?我們現時男短褲上那種形狀的開襠又是為了顯示什麼?而且,更糟的是,出於虛偽和欺騙,它往往做得比真實的東西更大。 我很願意相信,這類服飾是在世風良好、人心坦正的時代發明出來的,是為了讓每個人把這部分大方、瀟灑地公之於眾,而不是對別人遮遮掩掩(比較純樸的民族還保留著這種比較符合真實的服飾),那時人們甚至請髙明的匠人來量它的尺寸,如同量手臂和腳的尺寸一樣。 我年輕時,有位大賢人因為怕有傷風化,把他管轄下的那座大城市裡許多古代美麗的雕像閹割了,他這樣做是根據另一位古代大賢人的主張,那人認為: 讓赤身裸體顯示於公眾是傷風敗俗的根源[50]; ——恩尼烏斯 在《美哉!女神》這齣神秘劇中也不讓出現任何男性表征,其實他應該想到,若不命人把天下的驢子、馬,乃至整個大自然也都閹割了,那麼閹割雕像是無濟於事的: 大地上的一切生靈, 人、獸、水族、畜群和羽毛斑斕的禽鳥, 無不撲向愛情之火任它焚燒[51]。 ——維吉爾 柏拉圖說,神給了我們男人這樣一個桀驁不馴、唯我獨尊的器官,它猶如一頭性情狂躁而且胃口極大的猛獸,要讓一切都服從於它。女人也一樣,她們體內好像有一頭貪婪、饕餮的動物,倘若到了一定的時候不給它食物,它便發狂,迫不及待,把怒火噴向全身,堵住血管,切斷呼吸,造成三災六難,直到它吞下共同饑渴的果實,得到滿足。 不過,法律制定者還應該考慮到,及早讓她們見識活生生的東西,與任她們憑自己狂熱奔放的想像力去臆測相比,也許前一種做法更貞潔,效果更好些。否則,她們就會按自己的慾念和希望,想像出比真實誇大幾倍的東西來取代真實。我認識一個人,他墮落了,就因為他在還不能夠讓他身體的那些部位行使最正當的功能時發現了那些部位。 孩子們在過道和樓梯里一面走一面在牆上留下巨大的人像,這給那些富麗堂皇的房子造成多大的損害呀!從這裡就產生了他們對自己天然功能的強烈蔑視。當初,柏拉圖繼其他一些法制健全的共和國之後規定,公民們不分男女老幼操練時一律裸體相向,誰能說他不正是考慮到這一點呢?印第安男人總是一絲不掛,女人們對此司空見慣,感官上的刺激便淡了。在強大的王國培巨[52],女人們腰部以下僅用一塊布遮住,這塊布前面開一條縫,而且很窄,所以不管她們如何注意保持體統,她們每走一步,就被人一覽無餘。女人們說,發明這種服飾是為了吸引男子,吸引那些完全統治著這個民族的男子。其實,可以說,穿上這種服飾,她們失去的要比得到的多,因為完全的飢餓要比至少能飽眼福更難熬。李維說,在一個正經女人眼裡,赤身裸體的男人只不過是一幅圖像。斯巴達的已婚女子比我們社會未婚的姑娘還貞潔,她們每天看城邦的青年男子光著身體操練,自己也露著大腿走來走去,因為,正如柏拉圖所說,她們認為無需穿衣裙,賢良品德就是遮體的衣衫。但聖徒奧古斯丁證實[53],有些人擔心,女人們來世是否還會投身為女人,而不投身為男人,以便用她們的迷人體態誘惑我們,這些人將裸體的誘惑作用看得太神奇了。 總之,我們千方百計誘騙女人,挑逗女人,我們不斷煽動和刺激她們的想像,而後我們又大呼:淫蕩!老實說,我們男人中,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害怕妻子行為不軌給他帶來恥辱甚於怕自己道德敗壞而丟臉的;沒有一個不是關心妻子的良心甚於關心自己的良心的;沒有一個不是寧願自己是小偷、瀆聖者,或妻子是殺人犯、異教徒,也不願妻子的貞潔程度稍遜於自己的。 而女人呢,寧願自告奮勇去法院爭取一場官司的勝利,或赴戰場顯威揚名,也不願背負在閒適和安樂中保持貞潔這樣艱難的責任。因為她們看到的是,無論商人、檢察官,還是士兵,沒有一個不是一放下手中的事兒便去尋歡作樂的,連腳夫、匠人也不例外,雖然他們為餬口已勞作得疲憊不堪。 波斯王阿謝梅納斯的全部財產, 弗里吉亞王米格東的金山銀山, 阿拉伯金碧輝煌堆滿財寶的宮殿, 在你眼裡怎抵麗西尼的一根頭髮? 呵!麗西尼, 她低垂粉頸接受你馨香的吻, 或佯作推卻將臉兒別轉, 心底卻懷著讓你偷香的渴望, 甚而自己將清芬留在你臉上[54]。 ——賀拉斯 人們對壞事的評斷真是極不公平!比如,男人和女人會幹很多比淫蕩更有害、更違反人類天性的敗壞道德的事,然而我們衡量這些行為不是根據其性質,而是根據我們的利益,從我們的利益出發將它們分等分類。法令對淫慾的嚴厲懲治激起女人更貪婪更反常的欲望,而且導致的後果比行為的動機更糟。一個在我們時代的養育方式下長大、受當今社會思想和交往的影響、被如許互相矛盾的「榜樣」播弄的年輕美貌女子,要在男人們的窮追不捨中守身如玉是艱難的,很難說凱撒大帝和亞歷山大一世的赫赫戰功比這女人的決心更了不起。這種「不干」比任何「干」更難,更體現出一種積極精神。我認為一輩子身披盔甲要比一輩子保持童貞容易,堅守童貞的誓願是最高貴的誓願,因為它最難做到。所以聖徒吉羅姆說:「魔鬼的德行系在它的睪丸上[55]。」 的確,我們把世上最艱辛、最沉重的義務交給了婦女,卻不承認她們的光榮。這對她們大概是一種極大的刺激,刺激她們堅守貞操;而且也是她們對抗男人,把男人自認為在勇氣和道德上高她們一籌的大話踩在腳下的好辦法。假使她們留心的話,她們就會發現,自己不僅因此格外受到敬重,而且格外受到鍾愛。一個風流雅士不會因為遭到女人的拒絕而放棄對她的追求,如果她的拒絕是為了守住貞潔而不是因為看不上他。我們雖然嘴上詛咒、威脅、抱怨,心裡卻只會更愛這樣的女人。莊重端方,而又不生硬陰沉,這樣的女子最使人著迷。對蔑視和敵視你的女人窮追不放,這是愚蠢的小人之舉;對賢德、堅貞,而又心懷感激的女人鍥而不捨,這是高尚的君子之風。在一定分寸內獻殷勤女人能認可,並會坦白地讓你感到,她並不鄙視你。 假如女人遵循的信條是:因為我們鍾情於她,她便討厭我們,因為我們愛她,她便憎惡我們,那麼這一信條是殘酷的,至少,它不近人情。既然她們視謙遜為本分約束自己,為什麼不聽聽我們的要求呢?人們會不會猜想,她們內心激盪著某種更開放的意識呢?當代一位王后說得妙:不讓男人接近是軟弱的表現,是自己容易讓人得手的證明;沒有受過誘惑的女人便不能炫耀自己如何貞潔。 榮譽的界定並非斬釘截鐵似地明確乾脆,它可以容許一定的自由而又不受到絲毫損害。在榮譽邊緣有一個中性的、無關緊要的地帶可讓人自由迴旋。誰若是把它逼到它的防禦堡壘的一隅還不滿足,那麼此人是個蠢夫。勝利的價值大小要看獲取勝利的難易程度。你想知道你的耿耿忠心和才德在你傾慕的女人心中留下了什麼印象嗎?請根據她的性格來估計。有的女人可以給予得更多,但她不輕易給予。恩惠完全取決於施捨者的意願。其他客觀情況都是無用的,偶然的。她所給的這一點點,比她的女伴所給的全部還要珍貴。在這方面正用得上「物以稀為貴」的標準;別只看到她給予的是多麼少,要看到能得到這一點的人是多麼少。錢幣面值的大小隨著制幣的模子和制幣作坊的印記而不同。 不管有些人因惱恨和冒失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表示其不滿,賢德和事實真相終究會占上風。我認識幾個女人,她們的名譽曾長期被人糟踐,但她們不放在心上,也不耍什麼手段,只是堅守貞潔,最後得到男子的普遍讚賞,人人都感到悔恨,不再相信過去那些流言蜚語;我也知道,人們對幾位姑娘有點飛短流長,但她們照樣躋身於最體面、最受尊敬的貴婦人之中而毫無愧色。某人告訴柏拉圖:「大家都在講你的壞話。」柏拉圖說:「隨他們說吧,我的為人會讓他們改變說法。」女人潔身自好不僅是由於她們懼怕上帝和希冀難能可貴的榮譽,同時也是時代的腐敗使她們不得不如此;我若處在她們的地位,也會寧願犧牲一切,而不願讓自己的名譽掌握在那麼危險的人手裡。我年輕時,人們只對唯一的最忠實的朋友講述自己的風流韻事(講述這種事的樂趣幾乎和享受它時一樣甜蜜),而今,男人聚會時的話題和茶餘飯後的談資,不外乎炫耀女人對自己的愛情表示和與她私下的親近行為。說實在的,聽任那些輕浮、粗魯的負心男人如此糟踐、蹂躪女人的溫情和垂愛,真是太卑鄙、太低下了。 我們對淫慾這種罪惡過激而且不公正的憤恨,源於危害人類心靈的一種最虛妄而又最嚴重的毛病,這毛病就是嫉妒,其實: 你能阻止別人借你的火把點燃他的火把嗎? 女人不斷奉獻她的愛而心中愛的資源不減[56]。 ——奧維德 嫉妒,及其孿生姐妹羨慕,是所有缺點中最消極無能的兩種。對後一種,我沒有多少話可說;雖然人們把它描寫得如何強大有力,如何不可遏制,它在我身上卻占不到一點地盤。至於前一種,嫉妒,我倒略知一二,至少親眼見過。連動物都有這種感情:牧羊人克拉提十分愛一隻母羊,公羊出於嫉妒,在他熟睡時用自己的角猛撞他的頭,致使他腦漿迸裂[57]。我們曾以某些野蠻民族中發生的事為例,指出狂熱的嫉妒會導致怎樣極端的暴力,最文明的民族也受到了這種激情的影響(這是可以理解的),但還未到不能自制的程度: 未曾有丈夫的劍, 用姦夫淫婦的血 染紅斯提克斯河的水[58]。 盧庫盧斯、凱撒、龐培、安東尼烏斯、卡圖以及其他一些正人君子都戴過綠帽子,但他們知道後並未挑起惡鬥[59]。唯有萊庇德這個傻瓜,因被妻子欺騙,憂鬱而死。 啊,千刀萬剮的匹夫, 人們會分開你的雙腿, 把辣根菜和羊魚塞進你打開的門戶[60]。 ——卡圖魯斯 即便天神,在發現他的妻子和他的一個夥伴在一起時,也只是羞辱了他們一頓, 有一位不太莊重的神 希望受到這樣的羞辱[61]; ——奧維德 事後他的妻子溫柔地愛撫他時,他照舊熱血沸騰,並抱怨妻子不該因此懷疑他對她的溫情。妻子說: 為何尋找如許轉彎抹角的理由? 難道你對我的信任已經消失[62]? ——維吉爾 妻子甚至還為她的一個私生子向他提出要求: 我,孩子的母親,請求給我兒子發兵器[63]。 ——維吉爾 她的請求被欣然應允,火神伏爾甘公道地說: 我們應為驍勇的武士鍛造兵器[64]。 ——維吉爾 確實,神比人更有人情味!我承認,這種超常的善良只有天神才具備,因為: 人與神怎能相提並論[65]。 ——卡圖魯斯 至於孩子的混同問題,最嚴肅的立法者也規定可以混同,並在他們的共和國里實行,這個問題並不影響女人。在女人身上,嫉妒似乎找到了它的最佳駐留地: 連最威嚴的女神朱諾天后, 也常為夫君每天的過失大發雷霆[66]。 ——卡圖魯斯 嫉妒攫住那些毫無抵禦能力的脆弱靈魂後,殘酷地折磨她們,虐待她們,真是可憐至極;嫉妒以友情的名義潛入這些心靈,心靈一旦被它控制,原先相愛的理由就成了仇恨的依據。這是一種心靈的疾病,滋生這種疾病的養料要比治癒這種疾病的良藥多。丈夫的美德、健康、才能、名望都成了點燃妒火和怒火的柴薪: 愛情激起的怒火最無情[67]。 ——普羅佩提烏斯 妒火扭曲和毒化了女人身上一切最美好、最善良的東西;一個妒心很重的女人,不管她多麼貞潔,多麼善於持家,她的一言一行無不酸氣沖天,令人討厭。這是一種瘋狂的激情,它能把人推向與其動機完全相悖的極端。羅馬一個叫奧克塔維烏斯的男子便是如此。他與蓬提婭·波斯萊米亞有過一夜歡情後,越發愛她,堅持要娶她,但無法讓她接受這個要求,於是極度的愛把他推向了最殘忍、最致命的仇恨行為:他把她殺了。同樣,另一種愛情病——羨慕——的常見症候也表現為敵意、耍陰謀、使詭計。而我們知道: 一個妒火中燒的女人將無所不能[68], ——維吉爾 而且這股怒氣特別折磨人,因為它不得不以愛為理由來為自己辯解。 然而,「保持貞潔」的意義很廣。我們是要女人抑制她們的願望嗎?願望是一種極其靈活而且活躍的東西,它來勢迅猛,無法遏止。而且又怎麼遏止呢?既然她們有時在夢幻中陷得那麼深,深得難以自拔?不論是她們,還是貞潔本身(既然「貞潔」是陰性名詞)都不會有抵禦淫慾的願望。如果我們只關心她們的願望,我們會處於何種境地呢?請想像一下會有多少割掉舌頭,剜掉眼睛,頭上插滿羽毛的男人,被抬到願意要他們的女人那裡去。 據說西特族女人挖掉奴隸和戰俘的眼睛,以便更隨心所欲、更隱蔽地讓他們為自己效勞[69]。 噢,時機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有利因素!誰若問我,愛情的第一要素是什麼,我會回答:善於等待時機;第二要素仍然是善於等待時機;第三要素還是善於等待時機;這個辦法是萬能的。我往往缺少機會,但有時也缺乏主動性。願上帝保佑至今還能為此自嘲的人!當今世下,愛情似乎需要更大的膽子。年輕人以熱情為藉口原諒自己的膽大妄為,但是如果他們仔細考慮就會發現,這種膽大妄為其實來源於蔑視。我呢,莫名地害怕傷害對方,而願尊重我所愛的人,因為在感情交往上,誰缺乏尊重,誰就使交往失去光澤。我喜歡人們在這方面表現出一點稚氣、靦腆和騎士精神。除此以外,我還有點普魯塔克說過的那種傻氣和害羞,而且一生中為此受過多方傷害和連累,這一點與我總的為人頗不一致。這麼看來自我叛離和易變也是我們本質的一部分呢。我遭到拒絕或拒絕別人時目光溫柔,我會因為給別人造成痛苦而自己痛苦萬分,所以當責任迫使我在一件微妙的、令某人難受的事上考驗某人時,我總是敷衍了之,而且是違心地去做。假如是為私事(雖然荷馬確曾說過,對於窮人,害羞是一種愚蠢的品德),我通常委託第三者代勞,讓他代我臉紅,但誰要托我辦這類棘手的事,我會回絕,不過即便有時想回絕,又沒有那份勇氣。 我說過,試圖遏制女人身上這種如此自然又如此強烈的欲望是不理智的行為。當我聽到她們誇耀自己的願望如何純潔,如何冷峻,我就暗暗笑她們:她們過分向後退縮了。假如說這話的是個掉了牙的、身體衰弱的老太婆,或是個得了癆病的乾癟年輕女子,那麼這話雖然不可完全相信,至少她們的外表能說明問題。但是那些活蹦活跳的女子說這話,便會弄糟自己的事,因為冒冒失失的辯解會被人用來指控。我的一位鄉紳鄰居,被懷疑患了陽痿症,他為了替自己辯解,在婚後三四天當眾大言不慚地說,前一夜他交歡二十次。從此,人們便用他的話來證明他的無知,並說服他離了婚。說空話是無用的,如果未曾作過戰勝從反面來的誘惑的努力就談不上禁慾和賢德。 「應當說,這是對的,可是我不準備屈服。」連聖徒也會這樣說。有些女人真心誇耀自己的冷淡和漠然,並認真希望別人相信她們,這是可以理解的。有些女人這樣自誇時臉上表情造作,眼睛明明在否定嘴巴,而且那一口行話也起著相反的作用,我聽著覺得有趣。我很欣賞天真和自由隨便,這已無可救藥;但是如果自由隨便完全失去了單純或孩子氣,那麼它對女人和男女交往是不合適的,它很容易變成厚顏無恥。她們的偽裝和表象只能欺騙傻瓜。她們的誑話在臉上昭然若揭,它如同一條蹊徑,把我們從旁門引到事情的真相。 既然不能控制她們的思想,那麼我們要她們怎樣呢?要實際行動嗎?有很多敗壞貞潔的行為是不可能被外界知曉的, 她常做必須背著人做的事[70]。 ——馬提亞爾 而且我們最不擔心的事可能正是我們最應該擔心的事,不露聲色的罪孽往往是最可怕的: 喪失廉恥的女人愈是老練愈可憎[71]。 ——馬提亞爾 有的行為可能使她們失掉貞潔而並不喪失廉恥,甚至她們自已也毫不知情。「有時,或是出於居心不良,或是出於無知或運氣不佳,助產婆在用手檢查一個姑娘是否是處女時,傷害了她的處女膜[72]。」有的姑娘在嬉戲玩耍時失掉了童貞。 我們無法明確劃出一個範圍,規定她們不准做哪些事。編寫法律只能用泛泛的、概括性的言辭。她們的貞潔靠我們鑄造,這一思想本身就是可笑的。在我知道的貞潔女子的極端典型中,有一個是法蒂婭,福尼斯的妻子,她自結婚後,便再也不願見任何別的男子;另一個是伊埃隆的妻子,她聞不到丈夫身上發出的臭味,以為那是所有男子共同的特點。看來,她們須變得感覺遲鈍或不願見人才能使我們滿意。 然而,我們應當坦白承認,評斷這個問題的關鍵主要在於意願。曾經有丈夫忍受了妻子的失貞,非但不責備、辱罵她,反而特別感激和推崇她的賢德。有個女子珍視名譽甚於生命,但為了救丈夫的性命,她把貞操賣給了丈夫的死敵——一個好色之徒。她為丈夫做了她決不會為自己做的事。不過此刻不是陳述這類事例的時候:它們的境界太高,內涵太豐富了,不適合從貞潔這一角度描述,還是留在更高尚的地方討論吧。 至於比較平常的例子,不是每天都有妻子為了丈夫的功名利益而獻身,並且是由丈夫從中安排和撮合的嗎?古代有個福呂斯為了謀取高官顯職,把自己的妻子獻給國王菲力普;還有那個加爾巴,拱手把妻子讓給了朋友:他請邁克那斯[73]到家裡吃晚飯,席終看到妻子和邁克那斯眉來眼去互相有意,便裝作瞌睡極了的樣子,倒在靠椅上,以成全他們的私情,還心甘情願地坦白自己的意圖,因為在節骨眼上,一個僕人斗膽進屋去取桌上的花瓶,他對僕人嚷道:「壞小子,你不看見我是為了邁克那斯才睡覺的嗎?」 有的女人生活放蕩,但心地卻比一些表面上行為規矩的女人善良。有的女人埋怨自己還未到懂事的年齡就註定一輩子要守貞操,也有的女人抱怨,自己還未到懂事的年齡就註定一輩子要過荒淫的生活;也許由於父母之過,也許為生計所迫,貧窮常常是個壞參謀。在東印度,人們特別推崇恪守婦道的女子,即便如此,社會習俗還能容許已婚婦女委身給能贈送她一頭大象的男人,而且女人為自己有如此高的身價感到榮耀。 哲學家費東是個機靈人,他的家鄉埃利德[74]被占領後,他為了謀生,趁自己年輕英俊之時,以出賣色相為業。據說,希臘的梭倫第一個以法律的形式規定,婦女可以為生計犧牲自己的貞操;希羅多德說,早在梭倫之前,這種風氣已在好幾個國家通行。 再說,痛苦和擔心有什麼益處呢?因為,不管崇尚貞潔是多麼有道理,還應當看看它是否能產生什麼效果。有誰認為可以用計謀將女人鎖起來的嗎? 插上門閂!將她關在屋裡! 可是誰能看住那些看守者? 你聰明的妻子會從他們下手[75]。 ——尤維納利斯 在這博學的時代,什麼辦法她們不能利用? 好奇心一向是個惡習,而用在這裡尤其有害。對這種病,任何藥都只會使它變壞、加重;妒忌會使我們更感羞恥,並會把事情張揚開去;報復行為治不好我們的創傷,倒會傷害我們的孩子,所以要把這種事弄個一清二楚是不理智的想法;你要把它查個水落石出嗎?你會耗干精力,甚至斷送性命。我年輕時看到有人確把事情查清了,然而他們達到目的時是多麼狼狽!假如揭發醜事者不同時提供良藥和幫助,那麼他的揭發無異於一種侮辱,比否認此事更該挨刀剮!人們嘲笑蒙在鼓裡或佯作不知的丈夫,但也未見得不嘲笑弄清了事情而又沒有對策的丈夫!戴綠帽子這種污點是磨滅不掉的:一旦沾上了,永遠留在身上。懲罰比過失本身更說明問題。把個人的不幸從疑團和暗影里拉出來,拿到悲劇舞台上宣揚,這有什麼好看呢?何況,這種不幸通過傳播更叫人傷心。所謂好妻子、好家庭,不是指真實的好妻子、好家庭,而是指不被人們談論的妻子和家庭。必須巧妙地避免知道這宗事,因為知道了既麻煩又無用。古代羅馬男子有個習慣,外出歸來時,派人先回家通知妻子,以免她們措手不及,當場被拿住[76]。某個民族有這樣一種習慣:新婚那天教士走在前面為新娘開道,以消除丈夫的懷疑,免得他好奇地追究,新娘到他家時是處女還是已在和別人的戀情中破了身[77]。 「然而人言可畏。」我知道上百個正人君子,他們戴了綠帽子而仍不失為正人君子,也沒有太丟面子。一個高尚文雅的人會因此得到人們的同情,卻不會因此失掉人們的尊敬。你要做到讓你的美德蓋掉你的不幸,讓善良的人們詛咒你的境遇,讓傷害你的人一想到此事就害怕得發抖。再說,在這種事情上,從一介草民到達官貴人,誰不被人議論呢? ……一個統率百萬大軍的將領, 一個比你強百倍的人被你傷害[78]! ——盧克萊修 你看,這聲指責牽進了多少正派人!你想,其他方面你也免不了被人議論。「可是連貴夫人們都會為此嘲笑我!」可是當今世下,貴婦人最愛嘲笑的不正是那種結合得美滿、風平浪靜的婚姻嗎?你們中的每個人都曾讓某個男人戴過綠帽子,而大千世界充滿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事,充滿了回報清算以及命運的變化。這種事件因經常發生已變得不太苦澀。不久它也許會進入我們的習俗。 它還有一個可悲之處,便是不能向別人訴說: 命運甚至不讓我們遇到 能傾聽我們訴苦的耳朵[79]: ——卡圖魯斯 你敢向哪位朋友傾訴你的不幸呢?他不是為此訕笑你,就是利用他知道的來龍去脈和實情從中撈到一份好處。 所以哲人向來將婚姻的甜酸苦辣秘而不宣。對我這樣健談的人而言,這種事的諸多麻煩中,最令人苦惱的就是不能談論。因為社會習俗認為,把自己知道的或覺察到的告訴任何人都是不慎重的,有害的。 勸說女人摒棄妒忌是白白浪費時間;懷疑、虛榮和好奇浸透了她們的天性,根本不能指望通過正常途徑治好她們的毛病。她們常常因妒忌而變得精力異常充沛,那副健康的樣子比生病更叫人擔心。 正像有些魔法驅除病痛僅僅是把病痛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女人也常把妒忌轉移到她們的丈夫身上來甩掉自己的妒忌。不管如何,說真的,我不知道女人身上還有什麼比妒忌更叫人難以忍受;妒忌是女人性格特徵中最危險的成分,一如頭腦是她們身體上最危險的部分。皮塔庫斯說,每個人的生活都有缺陷,而他生活中的缺陷就是他妻子那危險的頭腦,若沒有這一樁,他便可以認為自己各方面都很幸福了。看來這確是個嚴重的麻煩,皮塔庫斯這樣公正、明智、勇敢的人尚且感到自己的生活因此被敗壞,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又能怎樣呢? 某人要求馬賽元老院准許他結束自己的生命,以免繼續忍受妻子的大吵大鬧,馬賽元老院很明智,批准了他的要求,因為這種痛苦只能和整個生命一起結束,而且我們除了躲避和忍受沒有其他有效的解決辦法,雖說這兩種辦法都很難做到。 有人說,美滿的婚姻要由瞎子女人和聾子男人締成,我覺得此人對婚姻的了解可謂透徹。 我們應當注意,別讓我們強加給她們的艱難而過分的義務產生兩種與我們的目的相悖的結果:一是刺激了追求者,二是使女人更輕易屈服。第一點如同攻打要塞,要塞的價值愈高,占領要塞的欲望和價值也愈高。難道不正是維納斯自己通過為金錢獻身的規定[80]巧妙地提高了她的商品的身價嗎?因為她知道,如果一種享樂不以其昂貴和新奇來顯示其價值,便是一種愚蠢的享樂。 歸根結底,正如盛宴款待弗拉米紐斯的主人所說:那多種多樣的菜餚全以豬肉為原料,只是不同的佐料使它們味道各異罷了。丘比特是個朝三暮四的天神,他以與虔誠和公正對抗為樂;他的威力衝擊著其他一切權威,一切法則都在他的法則面前讓步,這是他的榮耀, 他尋求屈服的機會[81]。 ——奧維德 至於第二點,假如我們不那麼害怕被妻子欺騙,也許我們就可能少被欺騙,因為,根據女人的性格,禁止只會刺激和引誘她們的欲望: 你想要?她們拒絕; 你不要?她們想要[82]。 ——泰倫提烏斯 有什麼更好的解釋能說明梅薩林[83]的行為呢?開始她暗地裡欺騙丈夫,正像通常女人所做的那樣;但是,因為丈夫不聞不問,她偷情極其方便,於是她不願再偷偷摸摸,而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調情,公開承認誰是她的情人,並且供養他們,恩寵他們。她希望丈夫有所反應。這畜生對這一切依然置若罔聞,皇后的行為仿佛得到他的允許和認可似的。過分的方便易行使皇后覺得她的尋歡作樂變得疲軟無力,單調乏味了。怎麼辦呢?梅薩琳,一個活著的而且健康的皇帝的妻子,在羅馬,在社會舞台上,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天趁她丈夫不在羅馬城,竟與她長期占有的西利烏斯結了婚,還舉行了慶典儀式。這是否意味著,由於丈夫的冷淡她逐步走向貞潔,或者她另找一個丈夫是希望他的妒忌能刺激她的情慾?然而,她遇到的第一個困難也就是最後一個困難:雄獅終於猛醒(我們見過比他更糟的麻木不仁者)。我憑經驗知道,當這種痛苦達到極點而終於釋放,便會產生嚴酷的報復行為;憤懣和怒氣日漸積壓如同一堆火藥,一旦點燃便轟然爆炸,吞噬一切。 他任怒火狂燒[84]。 ——維吉爾 他派人殺了她,以及一大批與她通姦的人,包括那個被她用皮帶抽打著無可奈何地上她的床的男人。 維吉爾對維納斯和伏爾甘的歡情描寫,在盧克萊修的詩里也能看到,那是關於維納斯與戰神馬爾斯的一次偷情,而且描寫得更貼切: 手執威風凜凜的武器 統治殘酷戰事的馬爾斯, 帶著永恆的愛情創傷 常在你的懷抱中躲避; 他把眼睛轉向你,呵,女神, 渴求的目光飽含愛意, 他注視著你的雙唇 於是,呵,女神,你用四肢纏住他的身體, 溫柔的話語從你嘴裡流淌,甘甜似蜜。 當我反覆咀嚼回味「躲避」、「流淌」這些詞,不禁對後來作家們筆下那些細膩的諷喻和暗示不屑一顧。維吉爾、盧克萊修這樣的詩人不需要這些纖巧微妙的文字遊戲,他們的語言充滿了一種自然的,經久不衰的活力,他們整個兒人從頭到腳直到內心就是一首粗獷有力的諷刺短詩。他們的詩章沒有一點勉強或拖沓的地方,而是一氣呵成,「他們的論述交織著陽剛之美,他們不在風花雪月上浪費時間[85]。」他們的辯才不是軟弱無力、沒有攻擊性的,而是剛勁有力,牢固堅實的,它也許不那麼討人喜歡,但卻使人感到充實,並撼人心魄,尤其震撼思想不受約束者的心魄。當我讀到他們那種強烈、深刻的表達思想的方式,我並不認為那是表達得好,而認為是思想本身精闢。思想健康有力,語言才會豐滿高昂。「勇敢使人雄辯[86]。」所以古人把觀點、語言和精彩的詞語一概稱為完整的概念。 描繪的精彩不是因為我們有高超的手法,而是因為描繪的對象在我們頭腦里有一幅清晰生動的畫面。加呂說話簡潔,因為他思想簡潔。賀拉斯從不滿足於膚淺的表達方式,因為這不能傳達他的思想。他觀察事物清楚、深刻;為了描述事物,他打開和翻遍詞語和修辭的寶庫,他需要新穎獨特的詞語和修辭,因為他的觀念新穎獨特。普魯塔克說,他通過事物看語言。在這首詩里也一樣:意義產生和闡明話語,所以話語不是空洞無物的,而是有血有肉的。話語的含意比它表達出來的更豐富。我在義大利時,在一般的言談中,能用當地的語言表達我想講的話,可是談到棘手的話題,我就不敢依靠義大利語,因為我尚未駕馭它,也未能掌握其一般用法以外的東西。我必須用我自己的語言。這種情景大概連傻瓜也能體會。 天才人物在語言的運用中提高和豐富語言,主要不是通過改革,而是通過給語言注入更多的活力和更多樣的用法來擴展它、駕馭它。他們並不生造詞語,而是通過加強和加深詞語的含義和用法來豐富詞語,從而使語言有了不尋常的發展;不過,他們做得很謹慎,很巧妙。而且遠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我們從當今很多法國作家的風格就可看到這一點。這些作家相當大膽、倨傲,不願步別人的後塵;但是缺乏創意和不謹慎貽誤了他們。在他們的作品中只看到矯揉造作的標新立異,蹩腳或荒唐的掩飾,這樣的語言形式不僅不能提高思想內容,反而降低了思想內容。他們一味追求新奇,毫不顧及效果,他們抓住一個新詞不放,而拋開常用詞,殊不知常用詞往往更醇厚、更有力。 我認為我們的語言有相當豐富的語彙,但表達方式稍顯欠缺,幾乎沒有什麼成語不是來自狩獵和戰爭用語,狩獵和戰爭用語成了我們借用詞語的廣闊領域;而表達方式如同草卉,經過移植能得到改良,變得健壯。我覺得法語相當豐富,但不夠靈潔、有力。往往在需要表達一個凝練強烈的概念時,承擔不了這個任務。當你字斟句酌,你會感到它在你的筆下發軟、彎曲,需用拉丁語來幫助它、代替它,或有時用希臘語。我剛剛篩選了一些字,我們現在頗難感到這些字的力量,而且習慣和經常的使用多少降低和俗化了它們的魅力,正如在我們的日常言談里不乏精彩的熟語和隱喻,但因為經常使用,日子一長,它們的美便褪色了,它們的色彩黯淡了。然而這並不會使那些敏感而有鑑賞力的人失掉對它們的興趣,也不能損傷那些首先把它們引入日常生活的古代作家的榮譽。 科學將一些事物論述得太精深玄妙,與事物的本來面目相去太遠。我的書僮談戀愛,並且頗在行。但假如你給他讀萊翁.埃布勒和費森[87]的作品,書中談的就是他,他的思想和他的行為,而他卻一點也聽不懂。同樣,在亞里士多德的作品裡,我也認不出我常有的思想活動,因為作者為適應課堂的需要,將這些思想披上了另一種外衣。願上帝助他們做得更好!倘若我幹這一行,我會將藝術自然化,正如他們將自然藝術化。這裡我們且不談邦波[88]和埃基科拉[89]。 我寫作時手邊不需要書本,也不需回憶書本里的內容,深怕我的寫作風格被打亂。而且,說實話,與優秀作家對比會貶低我自己,打消我的勇氣。我喜歡採用那位畫家的策略,此人多次畫雞失敗,便禁止聽差讓任何一隻雞走進他的畫室。 為了給自己增光,我很需要學樂師昂蒂諾尼岱想出來的辦法,每當他要演奏時,必設法安排聽眾在聽他之前和之後聽蹩腳樂師的演奏。 但是要拋開普魯塔克的作品卻不大容易。他是那麼全面,那麼無處不在,以至不管你選取的話題有多麼奇特,他無時無刻不介入你的寫作,你能從他的作品那取之不盡的財富和美不勝收的魅力中得到幫助。我氣惱自己那麼容易犯他的讀者常犯的毛病:抄襲他的思想和語句。我只要接觸一點他的作品,就免不了從中取一些精華。 因此,為我自己考慮,我除了在自己家裡寫作,有時還在偏僻的鄉野寫作,那裡沒人幫助我,或給我指出錯誤,那裡我通常遇不到懂拉丁語的人——即使是禱告詞中的拉丁語,懂法語的人也不多。在別處我也許能寫得更好些,但是那樣的作品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了;而我的主要目的,我追求的完美境界卻是要寫地地道道自己的作品。我可以糾正某個偶然的錯誤——出於粗心,我會犯一大堆這樣的錯,但是我自身固有的、經常存在的不足之處,如果去掉它們,就是一種欺騙。當有人對我說,或者我自己對自己說:「你的修辭手法太笨拙。這個字是加斯科尼省的土語。這句話不能這麼講(我不排斥任何法國市井通用的熟語,那些想用語法規則來反對語言習慣的人是沒有道理的)。這個推理很天真。這一論證有矛盾。那個論證又太荒唐。你常常開玩笑;人家會把你的戲言當真。」——「是的,」我說,「但是,我只改正因疏忽大意而犯的錯誤,不改正我的習慣。我平時不就是這樣講話的嗎?我生動地表現出了我自己,是嗎?這就夠了!這正是我想做的事:讓世人通過我的書了解我本人,通過我本人了解我的書。」 然而,我天性喜歡學樣和模仿:當我冒昧寫詩時(而且我只用拉丁語寫詩),我的詩必然顯出我剛讀過的詩人的影子;我的頭一批隨筆中,有幾篇散發出別人的氣味。在巴黎,我的語言便多少與在蒙田莊園不一樣。我只要注意地觀察了誰,他就能在我身上留下一點他的痕跡。我觀察過的東西,就會被我據為己有,尤其是毛病與陋習,諸如某種傻相,某個不討人喜歡的怪臉,某種可笑的說話方式,等等,正因為這些毛病刺我的心,它們便沾在我身上,不使勁甩是擺脫不掉的。人們常聽見我賭咒發誓,那更多地是出於學樣,而不是出於我的本性。 這種模仿性可能造成傷害,甚至帶來致命的結果:亞歷山大大帝在印度某個地區遇到的一種身體和力氣都大得可怕的猴子就遭到過這樣的命運。這種猴子用別的辦法很難對付。正是它們那種看見別人做什麼就模仿什麼的天性為人類提供了制服它們的辦法。熟知這種天性的獵人在它們面前穿上結很多帶子的鞋,往頭上戴怪異的網帽,並且假裝往眼皮上塗粘膠。於是,那些可憐的動物被自己的模仿天性坑害了:它們把自己纏起來、捆起來、粘起來了。我的另一種本領是故意表演別人的動作和說話,表演得惟妙惟肖,常給大家帶來歡笑,得到大家的讚賞,我身上這種本領並沒有什麼家族淵源,我從來只指上帝賭咒發誓,這是最得體的方式。據說蘇格拉底是指狗發誓,芝諾指山柑樹發誓,現在的義大利人也用這種方式,而畢達哥拉斯則指水和空氣發誓。 我非常容易不知不覺地接受表面的影響,倘若連續三天我嘴裡講的是「老爺」或「殿下」,那麼一個星期後,在該說「閣下」或「大人」的時候,「老爺」或「殿下」仍會脫口而出。前一天出於模仿或玩笑說的話,第二天我可能一本正經地說出來。故而我寫作時違心地採用一些已被人駁倒的論點,以免有剽竊他人之嫌。任何論點對於我都是豐富的話題,隨手拈來皆可做文章——但上帝有知,我現在正寫著的話題可不是隨隨便便拈來的——而且我總是從我喜歡的題材開始,因為各種題材是互相聯繫,互相交織的。 然而我的頭腦有一點頗令我苦悶..我的一些最深邃、最荒唐無稽、最使我自得的思想一般都在我並不刻意尋求的時候突然冒出來;爾後因為沒被立即攫住而倏忽消逝,可能當時我正騎在馬上,或正在用餐,或已就寢,更多是騎在馬上,我在馬上思路最廣。假如我本心不想談話,那麼我說話時近乎苛刻地要求對方專注和安靜。誰若打斷我,我便停下不講了。出遊時,行路妨礙講話,而且旅途中我往往沒有適合連續交談的夥伴,故而我有全部時間與自己交談。這時我便如同在夢境中一樣。我做夢時叮囑自己要記住夢(我夢中會想:我在做夢),可是第二天雖然還能回想起夢的色彩,憂傷的,愉快的,或是怪誕的,但究竟夢見了什麼,卻記不起來,愈是費勁地搜索,愈是遺忘得深。所以我偶得的一些想法,在記憶中只剩下一個虛渺的印象,雖虛渺但又足以讓我為徒勞無益地尋找它而苦惱和氣恨。 且把書本擱在一邊,回到我們的話題。具體而簡單地說,我認為,歸根結底,愛情只不過是對肉慾對象的一種渴望,是一種排空淤積時的愉悅,失度和失體就變得有害。蘇格拉底認為,愛情是美介入下的繁殖欲望。我多次思考過愛的愉悅引起的那種可笑的搔癢感覺,芝諾和克拉蒂普在這種歡樂刺激下做出的失魂落魄的動作,那種毫無顧忌的狂熱,在歡樂達到高潮時那張被瘋狂和殘忍燒紅的臉,以及在做如此荒唐的行為時顯出的一副高傲、嚴肅、莊重、陶醉的神態;我也多次思考過,我們的歡愉和污穢是怎樣雜亂地混合在一起,極度的快感又多麼像巨大的痛苦使人渾身僵麻,發出呻吟。於是我想,柏拉圖說得真對,人是神的玩物, 神捉弄人何其殘酷[90]! ——克勞笛烏斯 造物主賦予我們人類這一最共同而又最曖昧的行為,使愚者和智者,人和動物同等,這真是極大的玩笑。最愛沉思、最謹慎不過的人,如果在做這件事時還擺出沉思和謹慎的樣子,那麼我認為他是個偽君子,好比孔雀的腳爪壓下了它自己的傲氣。 是什麼妨礙我們 在玩笑中道出真理[91]? ——賀拉斯 有些人不能接受玩笑中的嚴肅思想,猶如有的人不敢膜拜裸體的神像。 我們像動物一樣要吃要喝,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有精神活動。精神活動是我們高於動物之所在;性行為卻把其他思想置於它的控制之下,並以其專橫的權力擾亂了柏拉圖頭腦中的全部神學和哲學,然而柏拉圖並不抱怨。在其他任何場合,你可以保持一點分寸和體統;其他一切活動都必須接受一定的規矩,而性行為在我們想像中只能是淫蕩的,可笑的。不信,你倒找出一種明智的、合乎體統的方式來看看?亞歷山大大帝曾說,他正是從性行為和睡眠這兩件事上認識到自己也是個凡人:睡眠時我們的精神活動受到抑制,甚至停止了;同樣,性行為中,我們的精神活動也被淹沒甚至消失了。確實,這不僅表明了人原始的腐敗,也表明了人的空虛和變形。 一方面,本性把我們推向這種行為,因為它是一切行為中最重要、最有用、最令人愉悅的;另一方面,我們又把它看作一種無恥的、不光彩的行為而譴責它,逃避它,為它感到害臊,並主張戒欲。 我們把造出我們人類的行為稱作獸行難道不是很愚蠢的嗎? 世界各民族在宗教方面有諸多不謀而合的共同之處,如祭典、照明、焚香、齋戒、奉獻儀式』其中也包括對性行為的譴責。各種思想在這一點上都趨於一致。此外還有那種流傳很廣的切割包皮的習俗,它被看成是對性行為的一種懲罰。 我們責備自己造出人這樣蠢的動物,我們把繁殖行為稱作見不得人的行為,把專司這一行為的部位稱作見不得人的部位(眼下鄙人這些部位倒實實在在是見不得人,慘不忍睹的),這也許是對的。大普林尼[92]談到的苦行派教徒[93]中沒有哺乳的婦女,沒有襁褓中的嬰兒,他們的延續靠外來人的加入,不斷有一些讚賞並願遵循他們的教規的外來人加入他們的隊伍。這派人寧願冒滅種的危險,也不去親近女人,寧願絕後也不肯要孩子。他們說,芝諾一生中只惠顧過女人一次,還是出於禮貌,以免有頑固地輕視女人之嫌。人們見生孩子便躲避,見有人死便去看。毀人時選擇寬敞明亮的露天場地,造人時躲在低洼陰暗的洞穴里。生孩子要躲著干,並感到羞恥,這被視為義務;而善於殺人是光榮,多種美德由此而來;叫你生是侮辱,叫你死是恩典,因為亞里士多德說,成全某人就是將某人殺死,這是他家鄉的一種說法。 雅典人為了表示對生死兩種行為一視同仁,也為了淨化提洛島[94],並在阿波羅神面前證明自己無罪,便一概禁止在島內發生任何生育和喪葬之事。 我們把自己的存在視為罪惡[95]。 ——泰倫提烏斯 有些民族進食時將自己遮掩起來。我認識一位夫人,且是一位極尊貴的夫人,她認為,咀嚼是一種很不雅觀的動作,有損女人的風度和容貌,她從不當眾表現出食慾旺盛的樣子。我還認識一個男子,他不願看見別人用餐的形象,也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用餐的形象,他進食時忌諱有人在場,如同排泄時一樣,甚而忌諱更深。 在土耳其帝國,很多男子為了顯得高人一等,用餐時從不讓別人瞧見,而且他們每星期只進一餐;他們殘傷自己的面部和四肢,從不跟任何人講話;他們都是些宗教狂,以扭曲自己的本性來抬高自己,以自我蔑視來自我賞識,以糟踐自己來完善自己。 人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動物啊!他自慚形穢,他為自己的歡樂而良心不安,他死死守住不幸! 有些人甚至隱匿自己的一生: 拋下親愛的家園流亡他鄉[96]。 ——維吉爾 他們躲避別人的眼光,躲避健康和快樂,仿佛健康、快樂是與自己敵對的、有害於生命的品質。某些教派,甚至某些民族詛咒自己來到人世,祈求早日歸天。有的地方人們憎恨太陽,崇愛黑暗。 我們折磨起自己來真是手段高明,把身體做了精神——危險而失控的工具——的犧牲品! 呵!視歡樂為罪孽的可憐蟲[97]! ——加呂斯 「哎,可憐的人,不可避免的煩惱已經夠多,何必再增加和自找?命運安排的處境已經夠慘,何必再人為地加劇?你與生俱來的真實醜惡已經不少,何必再虛構和臆造?難道你覺得,倘若你的喜悅不轉為憂傷,你便活得過分自在?難道你覺得,你已完成大自然要求於你的所有職責,倘若不給自己強加一些辛勞,便是天性懶惰,遊手好閒?你不怕違悖普遍存在、無可置疑的自然法則,卻固守你自己的荒唐規定,而且它們愈是特殊、易變、遭到反對,你愈是頑固堅持。你忙碌和關心的是你個人和你所在之地制訂的規則,上帝和普天下的規則與你毫無關係。看一看列舉的這些事例吧,這就是你的整個生活。」 兩位詩人[98]論說色情的詩句含蓄而謹慎,我反覺得他們把它揭示和闡述得仔細、明了。婦人們用花邊網遮掩她們的乳胸和多處神聖的部位,畫家在作品的適當地方抹上陰影,使畫更具光彩;據說陽光通過反射比直射更強烈,風經過迴旋比直吹更猛勁。某人問一個埃及人:「你大氅下面藏的是什麼?」埃及人明智地回答說:「我把它藏在大氅下面正是為了不讓你知道這是什麼。」但也有些東西,隱藏是為了炫耀。請聽這句詩,說得多露骨: 我把她赤裸的胴體緊貼在我身上[99]。 ——奧維德 讀著這句詩,我有一種被閹割的感覺。馬提亞爾即便隨意撩起維納斯的裙衫,也不可能讓她如此完全裸露。寫得淋漓盡致固然讓人陶醉,但也令人膩煩;而含蓄卻引導人去想那盡在不言中的東西。這種留有餘地的手法似乎有點不忠於真實,然而卻給我們的想像力開闢了寬廣的道路。所以行為和繪畫都應當像偷來的吻那樣讓人回味無窮。 我喜歡西班牙人和義大利人表達愛情的方式,比較恭敬和靦腆,也比較迂迴和隱蔽。不知哪位古人說過,他的喉嚨如能像鷺鷥的頸子那樣又彎又長該多好,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品味他吞咽的食物。這個願望用在急速得到滿足的情慾上尤其合適,甚至像我這樣素性急風暴雨似的人也是如此。為了不讓歡情迅速流逝,為了延長歡情的前奏,他們運用一切手法表示好感和報答:一個眼色,一個手勢,一句話,一頷首。誰若是能用烤肉的香味充當晚餐[100]不是最妙的節省嗎?愛情這東西是由少量堅實物質加上大量虛妄而熱烈的幻想構成的,就應當以這樣的方式給予和品嘗。我們要教女人們懂得讓別人看重自己和懂得自重,懂得娛樂我們和誘導我們。我們法國男人一開始便完成最後的任務,總有一種法國式的急躁,而西班牙人和義大利人因為善於讓愛情細水長流,並玩味它的每個細節,所以他們每個人,直到可憐的老年,都能根據本身的資本和長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一份歡樂。誰若只能在占有中得到享受,誰若比賽只為贏得高分,誰若打獵只為獲取獵物,他就沒有權利加入我們這一派。攀登的台階和梯級愈多,到達的最終目的地愈高,愈尊貴。我們應當樂於朝這樣的目的地攀登,正如走過千迴百轉、多彩多姿的柱廊、通道,漫長而怡人的遊廊,到達壯麗輝煌的宮殿一樣。這種安排於我們有利,我們可以在其間流連得更長久,愛得更長久。沒有了期待,沒有了欲望,愛情就會寡然無味。女人有理由害怕整個兒被我們控制和占有,倘若她們完全相信我們的誠實和忠貞,她們未免太冒險,因為誠實和忠貞是鮮有的、難能可貴的品德。一旦她們屬於我們,我們便不再屬於她們: 貪婪的情慾既已得到滿足, 他們不再想到承諾,不再顧及誓言[101]。 ——卡圖魯斯 年輕的希臘人特拉左尼德太珍惜愛情了,所以他在征服了情人的心之後,不願占有她的肉體,唯恐完全的享有會使他為之自豪和賴以生活的不知滿足的熱情有所消減,疲憊和膩煩。 珍饈成美味。蘇格拉底曾說,接吻是一種令人銷魂、奪人心魄的事,但我們法國人特有的問候方式把它變得稀鬆平常而失去了魅力。這是一種令人不愉快的習俗,對貴夫人們來說是一種侮辱,因為她們必須向任何身後跟著三個隨從的男人伸出嘴唇,不管這個男人面目多麼可憎。 那張臉上長著一隻狗鼻子, 鼻子下面掛著灰色冰柱 和凍得繃硬的鬍鬚, 與其親這張臉, 我寧願親屁股[102]。 ——馬提亞爾 我們男人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世上總是好壞美醜兼而有之,所以往往親了五十張醜臉,才能吻到三個漂亮臉蛋,而像我這樣年紀的人胃口又特別嬌嫩,一個不愉快的吻留下的厭惡往往超過一個美好的吻帶來的愉悅。 在義大利,男人即便在煙花女面前也是殷勤備至、誠惶誠恐的追求者;他們是這樣為自己辯解的:「占有女人的程度深淺不等,只有殷勤追求才能得到她的全部。她們只出賣身體,不出賣心靈,因為心是自由的,完全屬於自己的。」他們說他們追求的正是女人的心,這話說得對。確實,應該得到她們的心,並與心交往。我不能想像占有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女人的身體,那是一種失去理智的行為,就像那個出於愛欲而去玷污普拉克西特勒斯[103]塑造的維納斯美麗雕像的青年;或者像那個喪心病狂的埃及人,他在給一個剛死去的女人的身體塗上香料,裹上屍布時竟興奮衝動起來;自此以後,埃及便立了一條法律,規定年輕美麗的女人和名門望族的夫人小姐的遺體必須守護三天,然後再交給負責喪葬的人。培里安德爾做的事更可怕,他的妻子梅麗莎死了,他還在她身上繼續原本是規矩、正當的夫妻之情。 這不像月神的古怪脾氣嗎?月神因用其他辦法得不到心上人昂狄米翁,便施催眠術讓他睡上幾個月,以便盡情地享用這個在夢中活動的小伙子。 我認為,愛一個沒有默契、沒有欲望的肉體無異於愛一個沒有靈魂、沒有感情的軀殼。占有並不全都一樣,有的占有是道德的,或纏綿的;但女人委身於男人除了好感還有其他多種原因,並不一定都是溫情的表示,也可能是出於欺騙,如同在別的方面一樣;有時她們只是勉強服從。 她毫無表情,仿佛在準備祭祀, 她心不在焉,或冷漠如石頭人[104]。 ——馬提亞爾 甚至有的女人寧肯出借自己的身體也不出借自己的馬車,也有的女人只在肉體上與男人交往。所以我們應當觀察,女人喜歡與你作伴是有別的原因,還是只為這個目的,如同對待粗魯的馬房小廝;你在她心目中占據怎樣的地位,有什麼樣的價值。 她是否只委身於你一人, 是否用白石將那一天作了標記[105]。 ——卡圖魯斯 她是否蘸著別人的調料,吃著你的麵包? 懷裡摟的是你,心卻在為另一個人嘆息[106]。 ——提布盧斯 怎麼?難道沒看見當今有人利用性行為進行殘忍的報復,毒害和殺死了一個正派女子嗎? 了解義大利的人就不會驚異,在愛情這一話題上,我為什麼不在別處找例子,因為在這方面,義大利民族可以自詡為世界其他民族的教師。一般來說,這個國家的漂亮女人比我們多,醜女人比我們少;但要論絕色天姿,我想與我們擁有的不相上下。人才方面亦然,他們一般的才子遠比我們多,但若論曠世奇才和傑出人物,我們絲毫不比他們遜色。另外,有一點很明顯,那裡的粗暴無禮之輩極少,我們難以與之相比。倘若要把這種類比擴大開來,我似乎還可以說,驍勇這一美德在我們法蘭西民族身上更為普遍、更為天然,但是義大利人有時卻把它表現得更充分,更強烈,超過我們所有頂天立地的驍勇楷模。這個國家的婚姻制度有缺陷:習俗給婦女定的規矩極其嚴酷,極具束縛性,已婚婦女如與別的男人有來往,不管來往稀疏還是密切,一律要被處死。這條規矩意味著,與女人任何形式的親近都必然導致嚴重後果。既然一切都歸於同樣的結果,她們的選擇倒容易了。一旦衝破這道樊籬,她們便如乾柴著火:「淫慾如一頭猛獸,掙脫激怒它的鎖鏈,格外瘋狂地向前奔[107]。」應當給她們松一松韁繩: 我見過一匹馬桀驁不馴, 用嘴將韁繩咬斷,風馳電掣般狂奔[108]。 ——奧維德 給它一點自由,欲望反會減弱。 我們法國人冒著大致同樣的危險。義大利人是極端地約束,我們則是極端地放縱。我們民族有個好習慣,把孩子寄養在好人家,他們在那裡像在貴族學校一樣長大,並培養成宮廷侍從。據說,拒絕接受一個宮內侍從的孩子,便是一種失禮和侮辱。我發現(因為不同的人家有不同的家風和教育方式),那些想用更嚴厲的規矩管束後代子女的夫人們並未取得更好的成效。凡事應當適度,孩子的大部分行為應當由他們自己的意願來掌握,因為,不管如何,沒有一種規矩能在各方面控制他們。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自由教育下完好成長的女子要比從監獄般森嚴的學校里完好地走出來的女子有更多的自信。 我們的父輩教育女兒懂得害臊和畏懼(過去人們把勇氣和欲望等同起來),我們對這種教育方式當然一竅不通。薩爾馬特人的規矩是,在戰爭中從未親手殺死過一個男人的女人才有權利與男人睡覺[109]。我呢,身上只有耳朵還有權利關心愛情,女人們如能看在我年紀大的份上記住我的勸告這對我就足夠了。我勸她們——也勸我們男人——要節慾;倘若當今時代太反對節慾,那麼我勸她們至少要謹慎、適度。阿里斯提卜[110]的故事講的也是這個道理:一天幾個年輕人見他走進一個煙花女的家都臉紅起來,阿里斯提卜對他們說:「進去並不是壞事,進去了不再出來才是壞事。」不願顧忌良心的人,至少應顧忌名聲;假如本質已無可救藥,至少要保住面子。 在女人如何表示她們的青睞方面,我讚賞那種循序漸進、細水長流的方式。柏拉圖指出,不管哪類愛情,被追求者輕易而迅速地投降總是大忌。輕率投降是貪慾的表現,女人應當想盡辦法掩蓋這種貪慾。倘若她們在愛情上能有序而適度地行事,她們就能更好地引出我們的慾念而藏起自己的慾念。她們應當躲避我們,即使是那些準備讓我們抓住的女人。躲避我們就能更好地戰勝我們,就像斯基泰人[111]躲避敵兵是為了打敗敵兵。確實,自然規律註定,主動表達意願和慾念不是她們的事,她們的角色是忍受、服從、同意;因此,造物主賦予她們一種永久的能力;而賦予我們的能力卻是難得的、不穩定的;女人總是無可無不可,這樣她們就能隨時適應我們。「她們生就地被動[112]。」造物主讓我們男人以隆起的形式顯示和宣告我們的欲望,而她們的欲望則是隱匿的,藏在體內的,而且造物主給她們的器官也不適於炫示,只適於防守。 只有自由放蕩的阿瑪祖[113]女人才會做出下述的事。亞歷山大大帝路過伊爾卡尼時,阿瑪祖族女王塔萊斯特裡帶著三百名騎著馬、全副武裝的女戰士來找他,其餘大部隊則留在不遠的山外;女王當著眾人的面高聲對亞歷山大大帝說,久聞他戰功赫赫、英勇非凡,故而慕名來見,願為他的事業提供財力和武力上的幫助;又說,她覺得亞歷山大大帝是個年輕、英俊、朝氣勃勃的男子,而她自己也是個完美無缺的女人,所以她建議與他同床共寢,以期從世上最勇敢的男人和女人的結合中產生一個未來的礦世英才。亞歷山大大帝婉言謝絕了女王的幫助,但願意接受她的後一個建議;為了有充分時間實現這個建議,他在那裡逗留了十三天,在這十三天裡,他為遇到這麼一位勇敢的女王每日盛宴歡慶。 男人幾乎在一切方面對女人都是不公正的審判官,女人對男人亦復如此。我承認這一事實,不管它對我有利還是不利。一種精神上的紊亂使女人不管在什麼問題上都搖擺多變,感情不穩定,我們從傳說中那個朝三暮四、有一大群男伴的女神身上可見一斑;然而,愛情若不暴烈便不符合愛情的本質,愛情若始終如一便不可能暴烈,這是千真萬確的道理。有些男人對此感到奇怪,驚訝,將它視為女人身上一種變態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病,並探究其原因,這些人為什麼看不到,他們自己也常得這種病,卻並不感到驚恐、奇怪呢!倘若這種病在她們身上消失,那倒可能是件怪事了,.淫慾不只是一種肉體的強烈需要;既然吝嗇和野心沒有終止之時,淫慾也沒有了結之日,即便在滿足之後,它還繼續存在,不可能命令它永遠滿足,永遠結束,它總是得此望彼。然而,女人的感情不專一比之男人也許稍稍情有可原些。 首先她們可以提出和我們一樣的理由:追求多樣,喜新厭舊是人之共性;其次她們還可以提出我們沒有的理由:她們是「閉著眼睛買貨[114]」(那不勒斯女王冉娜,命人用她親手用金絲銀線織成的窗網將她的第一個丈夫昂德雷奧斯勒死,理由是她在婚床上發現,他的陽具和他的力氣並不符合他高大的身材、英俊的面孔和他的年輕、才幹使她產生的期望,她被他的外表欺騙了[115]);或是男子的行為超過了她們能忍受的程度:她們的需要已得到滿足,而我們則不然。為此,柏拉圖明智地以法律形式規定,為了裁定一宗婚姻是否合適,法官須看看應婚的男女雙方,這時小伙子須從頭光到腳,姑娘則只需裸至腰部。經過嘗試,她們也許認為我們不配被她們選中。良好的願望不能替代一切。羸弱和無能可以造成合法的婚姻破裂: 必須另尋強壯的夫君 能解開她處女的衣裙[116]。 ——卡圖魯斯 為什麼不呢?而且她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標準,找個更風流、更主動的情人, 倘若丈夫不能盡那甜蜜的責任[117]。 ——維吉爾 而我們,在一件本該取悅對方、給對方留下美好印象的事情上暴露我們的缺陷和弱點,不是很可羞嗎?我就不願為自己現在的那點需要去惹一個值得我敬畏的女人討厭。 對一個年過五旬的男人, 唉,你沒有什麼可害怕[118]。 ——賀拉斯 造物主應該知足了:這個年歲的人已經夠可憐,不能再讓他們可笑了。我討厭看到他們因為有那點少得可憐的、每周使他們衝動三次的精力便迫不及待、蠢蠢欲動,好像腹中有股雄壯的、勢不可擋的力量似的:其實是一簇十足的廢麻火,持續不了多久。但我讚美他們在生命黯淡的寒冬還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的燒灼。欲望本該只屬於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不信你試試看,若是你追隨身上那股不知疲倦的、飽滿的、高尚的熱情,它準會把你拋在半路上!若是你把自己的慾念引向某個柔嫩的、不知世事的、在男人面前還會發抖和臉紅的少女, 如同染成緋色的印度象牙, 如同紅玫瑰輝映下的百合花[119]。 ——維吉爾 第二天,當你迎著那雙目睹你的粗魯和無能的美麗眼睛中的輕蔑表情,你能不羞死嗎? 她的目光在對你作無聲的責備[120], ——奧維德 你夜間的殷勤和活躍使這雙眼睛圍上黑圈,失掉光澤,你怎能為此感到驕傲和洋洋自得呢.當我發現女人對我厭倦,我決不立即責怪她輕浮,而是思忖我是否更應該責怪大自然。確實,自然對待我有欠公平,給我造成極大的創傷; 自然沒賦予我良好的條件, 女人有理由蔑視羸弱的男人。 ——普里阿佩斯 正如其他人一樣,我身體的各個部分組成了我這個人,這一部分也不例外。我應該展示給公眾的是一幅完整的自我畫像。我的經驗和哲理是真實的,直言不諱的,實質性的,它從自己真正的責任和作用出發,蔑視那些虛偽的、成規的、局部的準則,而崇尚自然的、穩定的、普遍的規律(習俗和禮儀產生於後者,但又是兩者的混合與折衷)。我們本質上存在的缺點終將顯露在外表上。我們要先進攻本質上的毛病,爾後,如有必要,再對付外表上的毛病;臆造一些新的責任,用以原諒自己對天然責任的輕忽,或用以混淆這兩種責任,那是危險的。錯誤並非都是罪惡,而罪惡必定是錯誤。在社會禮儀和規矩較少、較寬鬆的國家,原始的、共同的法則遵守得比較好,因為數不盡的清規戒律、繁文縟節會窒息我們的注意力,使它疲憊、分散。對小事過分專注必會使我們離開緊迫的大事。噢,與我們相比,那些淺薄者選擇了一條多麼輕鬆、多麼容易被接受的道路!人們以偽裝掩蓋自己,並使別人滿意;可是終究做不到,相反只會在面對偉大的審判者時感到更大的愧疚,他會撩起我們的遮羞布,將我們一覽無餘,一直看到我們隱藏在最深處的污穢。倘若處女般的羞恥心能阻止這一切被發現,那麼這種羞恥心也許是有用的。 誰若把人們從語言顧慮中解脫出來,我想他絕不會給這世界造成重大損失。我們的生活半是瘋狂,半是小心謹慎。誰若是恭恭敬敬、循規蹈矩地寫生活,他便只能寫出生活的一小半。我不為自己辯解,除非為我的辯解作辯解,但我要向某些性格與我不同的人作解釋,他們的人數比我這種性格的人多,考慮到這些人,我要說(因為我希望令所有的人滿意,雖然「要一個人適應習性、言談、意圖各異的眾人[121]」是很難辦到的事),他們不該因為我寫出了若干世紀來得到人們承認和贊同的權威們說的話而責怪我,他們沒有理由因為我寫的不是詩就不准許我說連當今地位很高的教士都能說的話[122]。 我喜歡凡事適度,而我之所以選擇了這種引起別人反感的直言不諱的方式,並不是出於一種觀點和考慮:這是天性為我作出的選擇。我並不稱讚這種方式,同樣我也不稱讚任何違背習慣的方式;但是我要為它辯解,並且要提出種種特殊的和普遍的情況以減輕人們對它的指責。 還是繼續我們的話題吧。是什麼原因使你在那些犧牲自己而對你表示垂愛的女人面前取得至高無上的權力呢? 假如她在暗夜裡, 給你幾許愛的表示[123]。 ——卡圖魯斯 為什麼你因此立即擺出丈夫的自私、冷漠和專橫呢?這是你們之間的自由契約,既然你希望她們守住一定的界限,為什麼不按照你的願望行事呢?要知道在兩廂情願的事情上是無所謂硬性規定的。 我的做法也許不合常規;不過當年我確實在愛情的性質許可的範圍內,像我做其他事那樣認真、公正地對待男女之間的事。我只對女人表示我真正懷有的感情,而且我的感情的產生、發展、減弱、危機、恢復,全都在她們面前天真坦白地表露無遺。人們談情說愛的方式並不都一樣。我輕易不許諾,所以我想我實踐的要比我承諾和欠下的多。女人能感覺到我的忠實,以至這種忠實助長了她們對我的不忠:我是指已向我承認的、有時是反覆多次的不忠。只要我對她們還有一絲一縷的眷戀之情,我從不和她們決裂;而且不管她們的行為給我提供了怎樣的理由,我從未決絕到蔑視她們或仇恨她們的地步;因為她們給予我的溫存——即使是通過不光彩的協約得到的——使我不能不對她們留有一點好感。在她們耍詭計、找遁詞、和我爭辯的時候,我有時也發火,或有點粗暴地不耐煩,因為我生性容易突然激動,雖然程度不重,時間不長,卻往往於事有害。 既然她們想試一試我的思想的開放大膽,我當然少不得給她們提一些友愛而又尖銳的意見,並且觸到她們的痛處。如果說我任她們埋怨我,那是因為我在埋怨中看到了真心的愛,按現代的常規來看,是真心得愚蠢的愛。我始終信守諾言,即便在有些事情上我很可以不必那樣做;因此她們有時投降而仍能保全名節,而且投降 的條件被勝利者篡改了,她們也能忍受。為了她們的名聲,我曾不止一次在歡樂達到頂點時停住;甚至在理智的驅使下給她們武器抵禦我自己,因此,只要她們坦誠地信賴我,那麼她們按照我的規矩行事比按她們自己的規矩行事更嚴格可靠。 和女人幽會時我總是儘可能一個人承擔風險,不讓她們擔驚受怕;我在最艱難、最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安排我們快樂的聚會,這樣可以不太引起懷疑,而且,在我看來,也最容易辦到。聚會一般都在天然隱蔽的地方進行。最不令人擔心的事也最不被人注意和防範;所以,人們不以為你敢做的事便可以更大膽地去做^ 從來沒有男人比我更不適合性的接觸,然而我的愛的方式更符合愛情的性質;不過它在世人的眼裡是多麼可笑,多麼不現實,這一點有誰比我更清楚呢?可是我不會後悔,因為我在這方面已沒有什麼可失掉的了: 在威力無邊的海神廟 掛著我的許願牌, 向眾人昭示我的祭品: 海難後濕淋淋的衣衫[124]。 ——賀拉斯 現在是公開說出來的時候了。正像對別人一樣,我也許會對自己說:「我的朋友,你在做夢;在這個時代,愛情與信義和正直沒有多大關係。」 假如你想有條不紊地談情說愛, 無異於想頭腦清醒地胡言亂語[125]。 ——泰倫提烏斯 但是,相反,倘若讓我重新開始,我無疑仍會選擇同樣的方式,同樣的進程,不管這對我會多麼不利。在不值得稱道的事情上,表現得無能和愚蠢是值得稱道的。在這方面我愈是與別人的性格相去得遠,便愈符合我自己的性格。 此外,在男女的事情上我不讓自己全身心以赴;我從中得到樂趣,但並不忘乎所以,而是完全保留著自然賦予我的那點理智和謹慎,這既是為了與我交往的女人,也是為我自己;我會表現出些許激動,但絕不存幻想。我也投入自我,乃至有時到了放蕩不羈的地步,但卻從未有過負心、背棄、歹毒、殘忍的行為;我不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換取那罪過的樂趣,而只肯付出它本身單一的價值,因為「任何罪惡絕不止於其本身[126]。」我不喜歡無所事事、死水一潭的生活,也幾乎同樣不喜歡艱辛勞苦的生活;前者使我昏沉麻木,後者使我身心交瘁;我既願品味輕創,也願品味重傷,既願經受尖銳的打擊,也願經受表面的挫傷。當我還比較適合愛情的交往時,我覺得它是這兩種極端的合理的折衷。愛情應是一種清醒、輕鬆、令人愉快的活動;我既不被其煩擾,也不為之痛苦,我只是感到興奮和饑渴:應該到此為止,為它發瘋便有害了。 一個年輕人問哲學家帕納提烏斯[127],聖賢墜入情網是否恰當,他回答說:「別管聖賢的事,只談不是聖賢的你和我吧;我們自己不要捲入這種令人過分激動的事,它會把我們變成他人的奴隸,還會使我們自輕自賤。」哲人的話有道理,誰若沒有足夠的勇氣承受愛情的衝擊,誰若不能用事實駁倒阿格西勞斯那句「理智與愛情不能並行不悖」的名言,那麼他就別去體驗愛情這種急風暴雨似的東西。誠然,男歡女愛是有傷體統、令人害羞、不登大雅之堂的行為;但是我認為,若按我的方式對待,它會有益於健康,能活躍滯重的身心;倘若我是醫生,我會樂意把它作為一種藥方,推薦給像我這樣的性格和狀況的人,以便激活和保持他們的精力,推遲老年的影響。趁我們只是剛剛邁進老年的門檻,趁我們的脈搏還在跳動, 趁頭上剛剛出現最初幾根白髮, 趁老年僅僅開始,腰板依然挺直, 趁命運之神拉雪齊還有線可紡[128], 趁我還能靠兩腿支撐,無需用拐杖[129], ——尤維納利斯 我們需要愛情這樣帶刺激性的活動來撩撥我們,愉悅我們。你看,愛情使哲人阿那克里翁重又變得多麼年輕,多麼快活,多麼朝氣蓬勃!蘇格拉底在比我年紀還大的時候這樣描述一次愛情的感受:「我把肩倚著她的肩,頭靠近她的頭,和她同讀一本書,我突然感到——真的,毫無謊言——肩部一刺,仿佛是什麼動物咬了一下,引起一種麻酥酥的感覺,這種感覺持續了五天,同時心頭也一直痒痒的。」你看,一次偶然的肩部的接觸,竟使一個年老體弱、熱情已冷的人激動起來,於是這世間最偉大的心靈恢復了青春!為什麼不呢?蘇格拉底也是人,而且不願做,也不想裝做別的東西。 哲學並不反對肉體的享樂,只是要有節制;它主張適度享樂,並不主張逃避;它竭力抵制的是那種不正常的、古怪的享樂。哲學認為,精神不應當助長肉體的欲望,並巧妙地告誡我們,切不可用極欲縱樂的辦法來喚起饑渴;只應把肚子填飽,而不應把它塞滿,要避免任何使我們愈吃愈感到飢餓,愈飲愈感到焦渴的東西;同樣,在愛情方面,哲理教導我們選擇這樣一個對象,它僅僅滿足我們的肉體需要,卻不會擾亂我們的心靈,因為愛情不是心靈的事,心靈只需無條件地跟隨和幫助肉體。但是,在我看來,這些訓條有點過分苛刻,它們只適用於能很好地完成其功能的肉體,而一個衰弱的身體則需要想辦法去溫熱和支撐,需要通過想像激發它的欲望,恢復它的輕快,因為它本身已不再輕快,正如疲沓的胃需要設法刺激它的食慾一樣;這是可以諒解的,不是嗎? 可以說,當我們還活在人世的時候,我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是純肉體的,也沒有任何東西是純精神的,我們把人活生生地分裂為肉體和精神兩部分是不公平的;我們既然樂意去尋求痛苦,那麼我們有理由至少同樣樂意地去尋求歡樂。比如聖徒為達到靈魂的完善進行苦修贖罪,他們承受的痛苦酷烈至極,這時肉體自然也連帶著受一份苦,雖然它與受苦的原因沒有多大關係;因此,聖徒並不滿足於讓肉體跟隨和幫助苦難的靈魂,而是讓肉體本身也受殘酷的折磨,這樣,肉體和靈魂競相把人沉浸在痛苦之中,苦難愈深重,愈能拯救人的靈魂。 如此看來,在肉體的享受中要求精神保持冷淡,像應付某種義務和無可奈何的需要似的被動服從,這不是不公正的嗎?其實,倒是應該由精神來醞釀和煽起肉體的歡樂,並分享這種歡樂,因為起支配作用的應該是精神;同樣,我主張精神在享受它特有的樂趣時,也應該把它的激動傳布到整個肉體,並努力使精神樂趣對於肉體同樣是美好和有益的。因為,既然如哲人所說,肉體不應遷就自己的欲望而有損於精神,那麼為什麼不能認為,精神也不應遷就自己的欲望而有損於肉體呢? 我沒有其他令我牽腸掛肚的愛好。有些和我一樣沒有被指派工作的人,他們從吝嗇、野心、論戰、訴訟中得到的東西,我可以從愛情中更方便地得到:愛情會使我恢復機敏和節制、優雅的風度和儀表的修飾;愛情會使我的舉止不被老年那些可憐而難看的怪相損害;愛情會促使我重新進行有益於身心的學習研究,從而使我得到人們加倍的敬愛,並驅除我精神上的自暴自棄,讓它重新振奮起來;愛情會把我從年老無為、體弱多病帶來的千種煩惱、萬般憂傷中解脫出來;它會使我的血重新發熱,至少在夢中;它會支撐起我的腦袋,使我這個正在迅速衰敗的可憐人能稍稍延長精神上的活力與輕快。 然而我很明白,愛的能力是難以恢復的。由於身體弱而閱歷深,我們的口味變得嬌嫩、精細了;我們要求的愈來愈多,而我們給予的愈來愈少;我們變得愈來愈挑剔,而我們自己愈來愈不易被人接受;正因為了解自己,我們變得膽怯、多疑;我們沒有絲毫把握能得到女人的愛,因為我們熟悉自己,也熟悉她們。我置身於生氣勃勃、熱情熾烈的年輕人之中時往往自慚形穢, 他們比山上的小樹更挺拔[130]。 ——賀拉斯 那麼又何苦把我們的悽慘呈現於他們的眼前呢?難道是為了 讓血氣方剛的青年 瞧著火炬化成灰燼 幸災樂禍[131]? ——賀拉斯 青年人有力氣,有頭腦,我們讓位給他們吧!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 而且那美麗的嫩苗不願讓僵硬的手撫摸,也不願被純粹物質的手段吸引。因為,正如一位古代哲學家回答某人譏笑他未能得到他追求的年輕姑娘的青睞時說:「我的朋友,釣魚鉤不用如此新鮮的奶酪。」 然而,愛情是一種需要互相聯繫、互相配合的交往;我們得到的其他歡樂可以用不同性質的酬報表示感謝,而愛情的歡樂只能用同一性質的東西來回報。其實,在愛情上,我給予的歡愉要比我自己感受的歡愉更令我神怡。只接受歡樂而不給人歡樂者決不是高尚的人;事事欠別人的情,而自己只用空話來回報與自己交往的人,這是卑鄙的。一個正人君子絕不願以這樣的代價接受任何美人愛的表示,不管這種表示多麼甜蜜。如果女人只是出於憐憫才善待我們,那麼我寧願死也不願靠施捨過日子。但是,我希望有權利以我在義大利看到的募捐方式向她們要求:「為了您自己,對我行點善吧[132]!」或者像居魯士激勵他的士兵那樣說:「自愛者隨我來。」 有人會對我說:「去找和你同樣情況的女子吧!命運相同的人容易作伴。」——噢,愚蠢而乏味的組合! 我不願意 死獅子頭上拔鬍鬚[133] ——馬提亞爾 色諾芬反對和指責梅農時使用的論據便是,梅農總是找過了華年的女人。我認為,美麗的少男少女間的結合才是最合情合理、最賞心悅目的,我即便只是看著他們,或只在頭腦中想像他們,也能感到莫大的快意,甚過我自己在那種令人黯然的醜陋結合中充當配角。我寧願把那種古怪的嗜好讓給伽爾巴大帝,他專愛又老又硬的肉體[134];或給這個可憐蟲,他說: 呵!願上帝讓我看到現在的你, 願我能親吻你的白髮, 擁抱你乾瘦的軀體[135]。 ——奧維德 我把那種非自然的、造作的美算在一等的醜陋里。開俄斯[136]有個叫埃莫內的小伙子企圖通過打扮獲得被自然剝奪的美。一日他登門求教哲人阿格西勞斯,問他聖賢能否鍾情,哲人答道:「當然能,只要不是鍾情於像你這樣人工的虛假的美色。」在我看來,一個又老又丑還拚命塗脂抹粉,磨光打滑的人,比一個又老又丑卻順其自然的人更老更丑。 我甚至要說——只要沒人為此掐我的脖子——惟有剛步出童年的少男少女間的愛情才是真正合乎自然、正當時令的, 一個少年柔發飄飄五官清淡 混在一群妙齡少女之中, 連最明察秋毫的外鄉人 也錯把他當成姑娘[137]。 ——賀拉斯 美色亦復如此。 荷馬把愛情的季節延長到下巴開始長絨毛的時期,但柏拉圖認為,在這個年齡,愛情已是奇葩了。這就是為什麼詭辯派哲學家狄翁把阿里斯托吉頓和哈莫狄奧斯[138]戲稱為初生的鬍鬚。壯年已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老年更不是, 愛情之鳥不在光禿禿的橡樹上棲息[139]。 ——賀拉斯 納瓦爾王后馬格麗特把女人的盛期延續得更長些,她命令,女人到了三十歲,一律把「美人」的稱號換成「善人」。 我們讓愛情主宰我們的生活的時間愈短,我們的生命就愈有價值。看看被愛情主宰的人們的行徑吧:完全像黃口小兒那樣幼稚。誰不知道,受制於愛情的人行事是多麼違背條理和秩序?在學業、訓練和機能的運用上都變得無能了。愛情是受沒有生活經驗者統轄的天地。「它無規無矩。」誠然,充滿意外和混亂的愛情更令人神魂顛倒,連其中的過失和事與願違的結果也是奇妙的,令人回味無窮的。只要愛得強烈,愛得如饑似渴,理智和謹慎都無關緊要了。你看愛情像醉鬼般搖搖晃晃、跌跌絆絆、瘋瘋癲癲;誰若用明智和巧計引導它,便是給它戴上鐐銬,誰若要它聽從老年人的教誨,便是限制它神聖的自由。 我常聽見女人們描繪精神的融洽,似乎不屑考慮感官應有的享受。但我可以說,我常見男人為了她們肉體的美麗而原諒她們精神上的脆弱;不過我還從未見女人因看重一個男人精神上的睿智和成熟而願意向他衰敗的身體伸出自己的手。為什麼那群自稱徹頭徹尾蘇格拉底派的貴族中,沒有哪個女人想用自己的大腿換取智慧,換取有才智、明哲理的後代呢?這可是她們的大腿能達到的最高價值呀!柏拉圖在他制定的法律中規定,任何一個立下了出色戰功的男人,即便他老或丑,他要的女人不得拒絕給予他親吻或其他愛的表示。柏拉圖找到的如此公正的犒賞軍功的辦法,是否也可以用來表彰其他方面的才華呢?為什麼沒有哪個女人想在她的女伴之先享有這份貞潔愛情的榮耀呢?我用「貞潔」這個字,因為 當人們打起仗來, 愛情如一蓬稻草點燃的火, 蔓延得廣,但不會持久[140]。 ——維吉爾 遏制在思想中的罪過不是最糟的罪過。 我滔滔不絕地嘮叨——有時一發不可收,而且產生不良後果——不知不覺便嘮叨出上面的長篇大論, 如同情人偷偷贈送的蘋果, 不小心從少女懷中滑落, 可憐的姑娘忘了蘋果藏在長袍里, 見母親走來她倏地起立, 蘋果掉下來了,匆匆滾向前, 姑娘臉羞紅了,如緋霞一片[141]。 ——卡圖魯斯 在結束這篇宏論的時候,我要說,男人和女人都是在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除了所受教育和社會閱歷的差異,他們之間沒有很大區別。 柏拉圖號召他的共和國的公民不分男女一起參加學習、操練、工作、戰時及和平時期的一切活動;哲學家安提斯泰納則要求男人和女人有同樣的品德。 指責異性要比原諒異性容易得多。這就是俗話說的:「火鉤子嘲笑鏟子」。 [1] 原文為拉丁語。奧維德語。 [2] 原文為拉丁語。 [3] 雅尼斯是古義大利和羅馬之神,長著兩張相背的面孔。 [4] 原文為拉丁語。 [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6] 原文為拉丁語。恩尼烏斯(公元前239—前169):古希臘詩人。 [7]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8] 原文為拉丁語。 [9]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0] 原文為拉丁語。 [11] 原文為拉丁語。 [12] 原文為拉丁語。拉丁詩人加呂斯(公元前69—前26)的詩句。 [13] 原文為拉丁語。賀拉斯語。 [14] 原文為拉丁語。阿波利奈爾語。 [15] 原文為拉丁語。 [16] 原文為拉丁語。 [17] 原文為拉丁語。 [18]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19] 塔勒斯:活躍於公元前七世紀,傳說是古希臘哲學的奠基人。 [20] 奧利金(185—254),早期基督教會的學者,第一個完整地解釋基督教信條的基督教神學家。 [21] 原文為拉丁語。 [22] 帕拉斯:希臘神話中司藝術和科學的女神。 [23] 原文為拉丁語。 [24] 原文為拉丁語。 [25] 原文為拉丁語。 [26] 原文為拉丁語。 [27] 伏爾甘是希臘神話中的火神。 [28] 原文為拉丁語。 [29] 即現在的科澤科德,印度西部的一個重要城市和港口。卡里居特是其古代的法文名稱。 [30] 原文為拉丁語,引自卡圖的詩劇《貝雷尼斯的頭髮》。 [31] 原文為拉丁語。 [32] 原文為拉丁語。 [33] 原文為拉丁語。 [34] 里庫古斯(約公元前390—前324),古代雅典演說家和政治家。 [35] 原文為拉丁語。 [36] 原文為拉丁語。 [37] 西班牙一地區。 [38] 原文為拉丁語。 [39] 應為卡拉卡拉,此事載於狄翁·卡修斯所著《卡拉卡拉的生平》。 [40] 蒙田的女兒時年十五歲。 [41] Fouteau的發音與Foutre相近。Foutre是個很粗俗的字,來自拉丁文Futuese,最初的意思是:「與女人發生關係。」到十八世紀才引伸為「做」,仍只在俚語中使用。 [42] 愛奧尼亞,在小亞細亞。 [43] 原文為拉丁語。 [44] 指《高盧的阿瑪迪》,這是一部創作於十四世紀的西班牙騎士小說。 [45] 阿雷蒂諾(1492-1556),義大利文學家。 [46] 原文為拉丁語。 [47] 原文為拉丁語。 [48] 指巴比倫。 [49] 普里阿波神:古希臘司生育之神。 [50] 原文為拉丁語。 [51] 原文為拉丁語。 [52] 培巨,十六世紀緬甸國的首都。 [53] 聖徒奧古斯丁在《上帝的城邦》中所言。 [54] 原文為拉丁語。 [55] 原文為拉丁語。蒙田自己將這句話譯成了法文。 [56] 原文為拉丁語。 [57] 這則軼事引自埃利安諾(義大利作家,生活在公元2—3世紀)的作品《動物的故事》,在十六世紀廣為流傳。 [58] 引自弗來米作家約翰·瑟孔(1511-1536)的作品《哀歌》。斯提克斯河傳說是環繞地獄的河。 [59] 這些例子取自普魯塔克所著《盧庫盧斯的一生》、《凱撒的一生》、《龐培的一生》、《安東尼烏斯的一生》、《卡圖的一生》。 [60] 原文為拉丁語。 [61] 原文為拉丁語。 [62] 原文為拉丁語。 [63] 原文為拉丁語。 [64] 原文為拉丁語。 [65] 原文為拉丁語。 [66] 原文為拉丁語。 [67] 原文為拉丁語。 [68] 原文為拉丁語。 [69] 西特族是公元前七世紀到公元前二世紀生活在裏海北邊草原上的一種民族。據希臘歷史學家赫羅多特記述,西特族女人挖掉奴隸和戰俘的眼睛是為了叫他們擠羊奶。 [70] 原文為拉丁語。 [71] 原文為拉丁語。 [72] 原文為拉丁語。引自聖奧古斯丁的作品《上帝的城邦》。 [73] 邁克那斯(公元前69—公元8),羅馬外交官,鼓勵和保護文學藝術,但同時也是個酒色之徒。 [74] 古希臘的一個地區。 [75] 原文為拉丁語。 [76] 普魯塔克在《羅馬風情問答》中所言。 [77] 根據戈馬拉在《印度歷史概況》中的記述。 [78] 原文為拉丁語。 [79] 原文為拉丁語。 [80] 據希臘神話,居住在神廟中的愛神的女祭司用肉體換錢為女神服務.為金錢而獻身最初是一種宗教行為,它在愛神廟中舉行,所得的錢最初都歸神廟財庫。 [81] 原文為拉丁語。 [82] 原文為拉丁語。 [83] 梅薩林(?一公元48),羅馬皇后,以生活淫亂著名。 [84] 原文為拉丁語。 [8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86] 原文為拉丁語。昆體良語。 [87] 埃布勒和費森是文藝復興時期柏拉圖文學的兩位著名代表。前者著有《愛情對話三則》,後者主要翻譯和評論柏拉圖的作品。 [88] 邦波(1470-1547),義大利的紅衣主教、詩人,著有《愛情對話》。 [89] 埃基科拉(1460-1539),義大利神學家、哲學家,著有《論愛情的性質》。 [90] 原文為拉丁語。 [91] 原文為拉丁語。 [92] 大普林尼(23—79),羅馬博物學家,其最著名的作品《博物學》被譽為當時的一部百科全書。 [93] 猶太教的一個教派。活躍於公元前十一世紀到公元前一世紀。其主要教規是:苦修、清淨祭、獨身等。 [94] 提洛島是希臘在愛琴海上的二十四個島嶼中最小的一個。 [95] 原文為拉丁語。 [96] 原文為拉丁語。 [97] 原文為拉丁語。 [98] 指維吉爾和盧克萊修。 [99] 原文為拉丁語。 [100] 影射拉伯雷的名篇《瘋子的裁判》,其中講到一個腳夫就著烤肉的香味啃自己的乾麵包。 [101] 原文為拉丁語。 [102] 原文為拉丁語。 [103] 普拉克西特勒斯是公元前四世紀最有名的希臘雕塑家之一。 [104] 原文為拉丁語。 [105] 原文為拉丁語。 [106] 原文為拉丁語。 [107] 原文為拉丁語。 [108] 原文為拉丁語。 [109] 薩爾馬特為古代印—伊種遊牧民族,公元前三世紀由中亞侵入西特族占領的頓河與裏海之間的地區。蒙田講的薩爾馬特女人的故事載於希羅多德的《故事》第三卷。 [110] 阿里斯提卜(約活躍在公元前4世紀),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享樂哲學學派的奠基人。 [111] 斯基泰人是古代伊朗的一個民族,生活在黑海北邊的草原上。 [112]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113] 阿瑪祖是希臘神話中的女戰士,生活在高加索一帶(亦說在小亞細亞),精騎術、善狩獵,兇悍好戰,為了便於射箭和使長矛,她們將一側的乳房燒平。 [114] 這是一句法國成語。這裡的意思是女人結婚時對丈夫毫不了解。 [115] 這件事取自拉瓦爾丹的《斯坎德貝伊的一生》。 [116] 原文為拉丁語。 [117] 原文為拉丁語。 [118] 原文為拉丁語。 [119] 原文為拉丁語。 [120] 原文為拉丁語。 [121]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22] 影射梅林.德.聖熱萊,宮廷詩人,弗朗索瓦一世及亨利二世的指導神甫,以其露骨的色情詩而名噪一時。 [123] 原文為拉丁語。 [124] 原文為拉丁語。 [125] 原文為拉丁語。 [126] 原文為拉丁語。 [127] 帕納提烏斯(約公元前180—約前110),希臘斯多葛派哲學家。 [128] 拉雪齊是希臘神話中掌握每個人的生命之線的三女神之一,她負責轉動紡錘,繞生命之線。 [129] 原文為拉丁文。 [130] 原文為拉丁文。 [131] 原文為拉丁文。 [132] 原文為義大利語。 [133] 原文為拉丁文。 [134] 此事引自蘇埃托尼烏斯所著《徹爾巴傳記》。 [135] 原文為拉丁語。 [136] 開俄斯是愛琴海東邊古希臘的一個島嶼城邦。 [137] 原文為拉丁語。 [138] 根據普魯塔克在《論愛情》第三十六章中的論述,阿里斯托吉頓和哈莫狄奧斯這兩個少年之所以出名,不僅因為他們合謀殺死了希臘城邦的暴君希帕庫斯,還因為他們兩人相愛。 [139] 原文為拉丁語。 [140] 原文為拉丁語。 [141] 原文為拉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