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三章 論三種交往
人不可過分將自己囿於自身的情緒和性格。人的主要本領便是善於適應各種習慣。將自己拴在單一的生活方式上,且是出於一種不得已的需要,這不能叫生活,只能叫生存。多才多藝、靈活應變的人才是最有修養的人。
這兒引證一段關於大加圖[1]的真實可信的描述:「他的聰明才智富有靈活性,十分善於適應一切,不管他幹什麼,都像是專門為幹這一行而生的[2]。」
倘若讓我按我的方法培養自己,那麼我不願固定在任何一種生活方式上,不管這種方式有多麼好,為的是不讓自己依賴於它。生活是一種不均衡、不規則、形式多樣的運動。一味遷就自己,被自己的喜好牢牢束縛,到了不能偏離,不能扭轉的地步,這不是做自我的朋友,更不是做自我的主人,而是做自我的奴隸。我現在這麼說是因為我已經很難擺脫性格的羈絆。比如,我的頭腦通常閒不住,除非它強制自己;我用腦時神經總是繃得很緊,整個兒投入。不管給它一個多小的題目,我的頭腦總是把這個題目擴大、伸展到需要它全力以赴的程度。因此,不動腦筋對於我是一種折磨,會損害我的健康。大多數人的頭腦需要自身以外的東西使它活動起來,運轉起來,「通過活動驅除無所事事的惡習[3],」我的頭腦需要自身以外的東西則是為了使它平靜下來,作短暫的休憩,因為我的頭腦最主要、最辛勤的工作便是研究自己。對於我,讀書是一種把我從對自身的研究中分散出來的活動。一有思想閃現,我的頭腦便忙碌起來,表現出它在各方面的活力,有時運用它的力量,有時運用它的條理性或靈活性,它或是贊同他人,或是自我節制,或是固守己見。
它擁有足夠的材料來激發自己的機能。造物主賦予它——如賦予所有人的頭腦——足夠的智力供它使用,並給它足夠的課題讓它施展創造力和判斷力。
對善於探索自我、開發自我的人而言,思考自我是一種強度大、內涵豐富的研究。我喜歡磨礪我的頭腦,而不是把它填滿。根據自己的心情進行思考,是一種最不費勁又是一種最費精力的事,沒有一種工作能與之相比。歷來偉人們都把這事作為每日的功課,對於他們,「生活即思想[4]。」故而,我們的思想活動有一種得天獨厚的優越性,那就是:沒有一種活動能像思想活動進行得那麼長久,那麼經常,那麼方便。亞里士多德說:「思考是天神的需要,神的至福和我們的至福都來自思考。」讀書對我的用處主要是通過書中的各種事物啟迪我的思想,運用我的判斷,而不是充塞我的記憶。
與別人談不上幾句話我便無精打采地停下來。當然,品味高雅妙趣橫生的交談與嚴肅深刻的討論(可能前者更甚於後者)都能占據我的整個思想,在其他交談中,我往往處於一種迷糊狀態,而且只給予表面的注意,所以,作那種意趣索然、了無生氣的應酬式的聊天時,我常會說出一些夢囈般的,或孩童也不如的傻話,十分可笑,有時則固執地緘口不語,那就顯得更加愚蠢,而且不禮貌。我的迷惘神態將我幽閉在自我之中,加之對好些一般的事又表現出幼稚和嚴重的無知,這兩種「優點」給我的好處是:人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講出有關我的五六則趣話,而且無論哪一則都傻得可笑。
憑心而論,這種性格使我難以與人們交往(我必須對他們作精心挑選),也使我不適合參與共同行動。我們與民眾生活在一起,並與他們打交道;倘若我們討厭他們的談吐,不屑於去適應平民大眾,而平民大眾往往和最聰敏的人一樣有他們的規矩(「不能適應大眾之蒙昧的哲理是枯燥乏味的哲理[5]),」那麼我們就無法再管理自己的事,也不應當再去插手別人的事了,因為公共事務及個人事務都免不了與那些人牽扯在一起。人最美好的行為方式正是那種最放鬆、最自然的行為方式,最好的工作是最不勉強的工作。上帝啊,那條規勸人們,願望必須與能力相符的箴言對我們是多麼有用啊!沒有比這更有益的哲理了。「量力而行」是蘇格拉底最喜歡、也是他經常重複的話,一句內涵豐富的話。應當將自己的願望引向那些最容易得到,並且與自己的能力最接近的東西。確實,假如我不去和千百個與我的命運息息相關,並且是我不能缺少的人融洽相處,卻一心要去高攀我的交往能力達不到的一兩個人,或者異想天開地追求那些我無法得到的東西,這不是一種愚蠢的任性嗎?我生性疏懶,任何形式的尖刻和粗暴都與我的性情相悖,這就使我免受妒忌和敵意的困擾和威脅;受人愛戴,我不敢說;但我敢說從來沒有人比我更有理由不被人仇恨。不過我的疏於言談使我失去了好幾個人對我的美意,這是公正的,他們有理由對我的冷淡作一種更壞的解釋。
我很善於獲得世間少有的甘霖般的友誼,並能將它一直保持下去。我如饑似渴地尋求志趣相投的朋友,十分貪婪地投入這種交往,所以自己禁不住眷戀這種友情,同時也給和我交往的人留下深刻印象。我已多次體驗過這樣的幸運。但對一般的泛泛之交,我卻有點疏遠冷漠,因為我的言談舉止如果不能像張滿的風帆充分展開就會不自然。何況還在我年輕時,命運已讓我習慣於品味那獨一無二、完美無缺的友誼,因此我便有些厭惡別樣的交情。而且古人那句「相伴並非友誼,共患難才是知己」包含的思想對我的影響太深了。所以我自然很難做到「逢人只說三分話」,和「看人說話,見風使舵。」我也很難遵從人們的一條訓戒,說什麼在和那許多不完美的朋友交談時,要小心謹慎,多存戒備;眼下我們聽到的主要訓戒是:談論世事只會帶來危險,或只能說假話。
我卻很清楚地知道,誰若像我一樣,把享受生活的恩惠(我指的是本質上的恩惠)作為生活的目的,就應當像躲避瘟疫一樣避開性情的乖戾和挑剔。我讚賞多層面性格的人,這種人既能張也能弛,既能上,也能下;不管命運把他擺在哪裡,他都能隨遇而安;他能同鄰里聊他的房子、他的行獵情況,乃至他和別人的糾紛,也能興致勃勃地和一個木匠或花兒匠談天;我羨慕有些人,他們能讓最末等的僕役感到可親可近,還能以適合下人的方式與他們談話。柏拉圖勸戒我們,要以主子的語言對僕人講話,不管是對男僕還是女僕,不可玩笑,不可隨便,我則深不以為然。因為,撇開我的天性不談,我認為如此炫耀命運賜予的某種特權是不合人情的,也是不公正的;而主僕間的差異不那麼懸殊的文明制度在我看來倒是極公平的。
別人琢磨如何使自己的思想顯得空靈和高深,我卻努力使自己的思想淺近平實。拔高和誇大是有害的。
君大談阿亞科斯[6]天神家族
和神聖特洛伊城下的鏖戰,
卻隻字不提
一壇基奧[7]酒價值兒何,
誰為我們備水沐浴,
何時何地,誰家屋宇
為我遮蔽佩里涅的奇寒[8]。
——賀拉斯
斯巴達勇士在戰爭中用柔和悠揚的笛聲來緩解和節制他們的魯莽和狂暴,而其他民族慣用尖厲響亮的吶喊過分鼓動和激發士兵的勇氣。同樣,與一般的看法相反,我認為,在運用我們的思想時,我們大部分人更需要的是踏實、沉穩,而不是奔放、昂揚;更需要冷靜和安詳,而不是熱情和激動。依我看,在不懂的人中間充內行,說話像煞有介事,favellar in punta di forchetta[9],是十足的愚蠢。應當把自己降到周圍人的水準,有時不妨裝不懂;收起你的雄辯和精深,在一般的交際中,保留思想的條理性就夠了。另外還要使自己平易通俗,假如你周圍的人喜歡這樣。
滿肚子學問的人往往在這一點上栽跟斗。他們總愛炫耀自己的權威,四處散發自己的作品。如今他們的聲名震動了閨房裡貴婦們的耳朵,以至即便她們不懂學者們的思想實質,也要擺出一副學者的樣子;談及任何話題時,不管這話題如何實際和通俗,她們都採用一種新的、學究式的口氣或筆調,
恐懼、憤怒、歡樂、憂愁,乃至內心的秘密,
她們都用學究的風格來表達,
怎麼說呢?她們暈倒得也很有學問[10]。
——尤維納利斯
任何人都能充當證人的事,她們也要援引柏拉圖和聖徒托馬斯的言論。學說和理論沒能進入她們的頭腦,於是便停留在她們的嘴上。
倘若出身高貴而又稟賦良好的夫人們願意相信我的話,她們只需開發自身的天然財富就夠了。然而她們卻讓外來的美遮蓋了自身的美。抑制著自己的光華卻靠借來的光彩發亮,這是多麼幼稚。她們被技巧和手段葬送了。「她們仿佛從香粉盒裡走出來[11]。」這是因為她們還不夠了解自己。其實,世上沒有比她們更美的造物了,是她們給藝術增了光,給脂粉添了彩。除了生活在別人的愛慕和崇拜之中,她們還需要什麼呢?何況她們太有條件,也太懂得讓別人愛慕和崇拜了。她們只需稍稍喚醒和激發自身固有的本領,便能達到這個目的。當我看到她們熱衷於修辭學、星相學、邏輯學,以及諸如此類她們並不需要的空泛之物時,我不禁擔心,那些建議她們學這些玩意兒的男人之所以這樣做,正是為了想辦法支配她們,還能找到其他什麼解釋呢?其實她們用不著我們男人,只要善於運用自己那雙眼睛的魅力來表達愉快、嚴肅和溫柔,再佐以少許的嚴厲、懷疑或恩惠,而千萬不可在別人為誘惑她們而寫的長篇大論里尋找代言人;有了這種本領,她們便能隨意地指揮和控制那些學者和學派。倘若她們不願在任何方面比男人遜色,倘若她們出於好奇也想涉足書苑,那麼讀詩寫詩是最適合她們的消遣;因為詩是一種活潑調皮而又微妙精細的藝術,是語言和裝飾的藝術,它充滿了樂趣和自我的展現,如同女人本身。她們也可從歷史中汲取多種教益。至於哲學,尤其是人生哲學,有些論斷可指導她們判斷我們男人的脾氣和性格,保護自己不受男人的背叛和傷害,指導她們調節自己的欲望,愛惜自己的自由,延長生活的樂趣,達觀地承受僕人的不忠,丈夫的粗暴,歲月的侵蝕,皺紋的出現,以及諸如此類的煩擾。這就是我給她們指定的學問的最大範圍。
有的人本性孤僻、內向。我性格的本質是適於交際和出頭露面,我感情外露,使人對我一目了然,我生性合群樂於交友。我喜愛並鼓吹的獨處其實不過是歸攏一下我的情感和思想,不是為了限制和緊縮我的步伐,而是為了限制和緊縮我的欲望和煩惱,為了擯棄外來的誘惑,躲避束縛和強制,同時也躲避一大堆事務,而並非躲避人群。說真的,局部的獨處反倒更能把我朝外部世界擴展;我常常在獨處時,考慮國家大事,關注世界。而在羅浮宮或在一大堆人面前,我卻把自己擠壓和約束在軀殼裡,人群把我推向我自己,而在肅穆、拘謹的場所,我的言談卻特別輕鬆、隨便、富有特色。人們的荒唐之舉並不使我覺得可笑,因為其中包含了我們的人生哲理。從性格而論,我並不厭惡學堂里的喧鬧,我也曾在那裡度過人生的一段時光,而且總是愉快地加入大夥的聚會,只要這種聚會是間或為之,並且在對我合適的時間。然而,我曾提到過的性格上的疏懶註定使我留戀清靜;甚至在我的居所,在我那人口眾多、來客頻繁的家裡也是如此。我常在家中會見來訪者,但很少是那些我樂意與之交談的人。我在家中為自己也為別人保留一份別處少有的自由。一切客套、繁文縟節以及社會禮節(唉!奴性的、討厭的習俗!)中其他諸如此類令人難受的規矩在這兒都被免除,每個人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按自己的意願思想;我則少言寡語,常獨自關在書房裡沉思默想,不受家人干擾。
我一直尋求與之相處和親近的人,是那種被稱作正派而聰敏的人。見到這樣的人就使我不想見其他的人。說到底,這類人在社會上是鳳毛麟角,而且他們的正派聰明主要是天性使然。和他們交往僅僅是為了親密相處,常相往來,談天說地;為了思想和心靈的交流,不為別的。我們交談時,話題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談話沒有負擔,不故作深奧而總是意趣盎然優雅得體;充滿了成熟而堅實的判斷,揉和著善意、坦率、輕鬆、友好。我們的思想並非只在討論替代繼承或王朝事務等重大話題時才表現出它的力和美;在私人交談中同樣能表現。我甚至能從手下人的緘默和微笑中了解他們,有時在餐桌上比在會議上更能洞察他們。伊波馬居斯就曾說,他僅僅根據一個人在街上行走的步態,便能看出此人是否是名好角鬥士。如果一時興起,談話涉及到學說,那也無不可;不過此時學說本身也一反通常的威嚴、不容置辯和令人厭煩的面貌,而變得溫和謙恭了。談論學術於我們只不過是一種度時的方式,該當受教育或聽說教的時候,我們自會去學說的王國,而眼下只好請它屈尊遷就我們了。因為,學說不管多麼有用,多麼受歡迎,我個人以為必要時仍可拋開它,可以沒有學說而辦我們的事。稟賦良好,並在與人的交際中得到磨鍊的心靈自然而然會使人愉快。藝術不是別的,正是這類心靈表現的歸納和匯集。
與美麗而正派的女子交往也是一件令我怡然陶然的事。「因為,我們也有一雙行家的慧眼[12]。」雖說和女人交往時精神上的享受不及在第一種交往中那樣強烈,但是感官的享受——在這種交往中感官參與得更多——使它幾乎和第一種一樣令人愉悅,儘管二者無法等同。不過和女人交往時我們必須有所戒備,尤其那些易受肉體衝動影響的人(比如我)更應如此。我年輕時吃過肉體衝動的苦頭,據詩人們說,這種衝動會發生在那些放任自流、不善約束、不善判斷的人身上。年輕時的事如一記鞭笞,從此成了我的教訓。
亞哥斯[13]船隊在卡法雷觸礁,
幸免於難者從此膽戰心驚;
每當駛近優卑亞[14]島,
便忙不迭轉舵逃避[15]。
——奧維德
在男歡女愛上傾注全部思想,以毫無顧忌的激情投身於其中,這是一種荒唐之舉。但另一方面,如果缺乏愛情和意願,只是逢場作戲,迫於年齡和習俗的要求,扮演一次大家都演過的角色,除了空口白話,不投入自己的感情,這樣做雖然確實安全保險,卻是一種懦夫行徑,猶如一個人因害怕危險而放棄自己的榮譽、利益或歡樂;可以肯定,奉行此種做法的人,絕不能希望從中得到任何使一個高尚的心靈感動和滿足的結果。你想實實在在享受的東西,應該是你真心實意渴望的東西。命運可能不公正地恩寵一些女人的外表,這是常有的事。沒有一個女人——即使她長得很醜——是不想討人喜歡的;沒有一個女人不顯示她的長處,或是她的年輕,或是她的笑靨,或是她的身姿;因為無一長處的醜女正如無一缺點的美女,是不存在的。婆羅門種姓有個習俗,凡是沒有其他出色之處可炫耀的姑娘,都到一個廣場上,向被召集在那裡的人們展示自己女性的部位,讓人看看她們是否有資格找到一個丈夫。
因此,一聽到男人發誓對她忠心不二,沒有一個女人不輕易相信的。而當今男人的背叛已是平常的、司空見慣的行為,這就必然導致生活正向我們展現的這一情況:女人們聚在一起,自我依託,或互相依託,為的是躲避我們;或者她們也學我們的樣,在這齣鬧劇中扮演她們的角色,沒有激情,沒有興趣,沒有愛,只是應付。「既然她們已不受自己的感情和別人的感情的束縛[16],」她們便像柏拉圖筆下的利齊婭那樣認為,我們愈是不真心愛她們,她們愈可以為了利益和其他好處委身於我們。
她們就像演員在演戲,演戲時台下的觀眾得到的樂趣和台上演員一樣多,甚至更多。
至於我,我認為沒有丘比特就沒有維納斯,一如沒有孩子就沒有母愛,二者的本質是互相歸屬互相依存的。同樣,欺騙行為的惡果必將由欺騙者自己吞食,沒付出努力和代價的人必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回報。把維納斯敬為女神者,認為維納斯的美主要不是肉體的美,而是精神的美;這種人尋求的愛不是男女的愛,甚至也不是動物的愛。動物的愛並不像人們以為的那麼粗俗,低下!我們看到,想像和欲望如何使動物興奮,如何在肉體之先刺激它們;我們看到,不管是雄性還是雌性的動物,都會在群體中挑選自己喜歡的對象,而且它們之間能保持長期的恩愛。那些因年老而體力不濟的動物,還能因愛情而渾身顫動或發出嘶鳴。我們見過動物在交配前充滿希望和熱情,當肉體完成其職能後,甜蜜的回味仍使它們無比歡愉。我們還見過有些動物交配後驕傲地昂首闊步,或發出快樂和得意的鳴叫,仿佛在說它們疲乏了,也心滿意足了。若只是為了釋放肉體的本能需要,又何需如此費盡心機去煩勞他人。所以愛情不是為飢不擇食的餓漢們準備的食品。
我是個不要人們把我看得比真實的我更好的人,所以我才講述我年輕時的過失。我不大去光顧煙花女,不僅是因為眠花宿柳危害健康(這方面我十分謹慎,所以只得過兩次病,還是輕微的,初期的),同時出於對這種行為的鄙視;我喜歡讓困難、欲望,以及某種勝利的榮耀把愛情的歡愉刺激得更強烈;我欣賞提比略[17]的做派,他在愛情上表現出謙恭、高尚和其他美德;我也欣賞交際花弗羅拉的脾氣,她從不委身給地位低於獨裁官、執政官、檢查官的人,而且她拿情人的高官顯位來消遣,當然多少也為那些珍珠、羅緞、封號和奢華的排場。我非常看重女人的心靈,但她的肉體也必須令人賞心悅目。因為,憑心而論,如果心靈的美與肉體的美二者必須舍其一,那麼我可能寧願捨棄前者;心靈可以在更重大的事情上派用場,而在愛情這件與視覺和觸覺特別有關的事上,沒有美好的心靈還可以有所為,沒有美好的肉體卻絕對不行。所以姣好的容貌實在是女子的優勢,她們的美是那麼獨特,以至我們男人的美雖然要求另一些特徵,但只有與她們的美有了共同之處——孩童式的,光滑無須的——才算美到極致。傳說,在土耳其皇帝的後宮,不計其數的以美色侍奉皇帝的人,最多到二十二歲就被辭退。
善於思考、冷靜明智、忠於友情則是男人的特色,所以他們掌管國家大事。
上述兩種交往都有偶然性,並取決於別人。第一種因其寡見鮮有而令人惆悵;第二種隨著歲月增長而日漸凋零;故而它們沒能滿足我一生的需要。與書本的交往,即我要談的第三種交往,要可靠得多,並更多地取決於我們自己。這種交往也許沒有前面兩種的諸多優點,但穩定和方便卻是它獨有的長處。與書本的交往伴隨著我的一生,並處處給我以幫助。它是我的老境和孤獨中的安慰。它解除我的閒愁和煩悶,並隨時幫我擺脫令人生厭的夥伴。它能磨鈍疼痛的芒刺,如果這疼痛不是達到極點和壓倒一切的話。為了排遣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唯一的辦法是求助於書籍,書很快將我吸引過去,幫我躲開了那個念頭。然而書籍毫不因為我只在得不到其他更實在、更鮮活、更自然的享受時才去找它們而氣惱,它們總是以始終如一的可親面容接待我。
俗話說:牽著馬的人也可步行,只要他願意;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國王雅克是個年輕、英俊、健壯的人,他常讓人將他抬在擔架上巡遊四方,頭下墊只蹩腳的羽枕,身穿灰不溜秋的粗布袍,戴頂同樣質料的睡帽,後面卻跟著豪華威武的王室隨從隊,各色馱轎和駿馬,眾多侍從和衛士,表現出一種還相當稚嫩且尚未穩固的威嚴。痊癒之券在握的病人無需同情。這一警句很對。我從書籍中得到的收穫全在於對這一警句的體會和運用。事實上,我使用書本幾乎並不比那些不知書為何物的人更多。我享受書,猶如守財奴享受他的財寶,因為我知道什麼時候我樂意,隨時可以享受;這種擁有權使我的心感到愜意滿足。不管在太平時期還是在戰亂年代,我每次出遊從不曾不帶書。然而我可能數天,甚至數月不用它們。我對自己說:「待會兒再讀,或者明天,或者等我想讀的時候。」時間一天天過去,但我並不悲傷。因為我想書籍就在我身邊,它們賦予我的時日幾許樂趣。我無法說清這一想法使我何等心安理得,也無法總結書籍給我生活帶來多大的幫助。總之,它是我人生旅途中最好的食糧,我非常可憐那些缺乏這種食糧的聰明人。不過出遊中我更願接受其他的消遣方式,不管它多麼微不足道,何況這類消遣我從來不會缺少。
在家中,我躲進書房的時間要多些。我就在書房指揮家中一切事務。我站在書房門口,可將花園、飼養場、庭院及莊園的大部分地方盡收眼中。我在書房一會兒翻翻這本書,一會兒翻翻那本書,並無先後次序,也無一定的目的,完全是隨心所欲,興之所至。我有時墮入沉思,有時一邊踱來踱去,一邊將我的想法記錄下來或口授他人,即如現在這樣。
我的書房在塔樓的第三層。一樓是小禮拜堂,二樓是一間臥室和它的套間,為圖一個人清靜,我常睡在那裡。臥房的上面原是個藏衣室,過去那是我家最無用的處所。改成書房後,我在那裡度過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時日和一天中的大部分光陰,但我從不在那兒過夜。與書房相連的是一間布置得相當舒適的工作室,冬天可以生火,窗戶開得很別致。要不是我怕麻煩又怕花費(這怕麻煩的心理使我什麼都幹不成),我便不難在書房兩側各接一條百步長、十二步寬與書房地面相平的遊廊,因為牆是現成的,原為派其他用處,高度正好符合我的需要。任何僻靜的處所都要有個散步的地方。我若坐著不動,思想便處於沉睡狀態,必須兩腿走動,思緒才活躍起來。所有不靠書本做學問的人,都是這種情況。我的書房呈圓形,只有一點平直的地方,剛好安放我的書桌和椅子;我所有的書分五層排列在四周,圍了一圈,弧形的牆壁好似躬著腰把它們全部呈獻在我面前。書房的三扇窗戶為我打開三幅多彩而舒展的遠景。屋子的空間直徑為十六步。冬天我連續呆在那裡的時間比較少,因為,顧名思義[18],我的房子高踞於一座小山丘上,而書房又是所有房間中最通風的一間。我喜歡它的偏僻和難以靠近,這對工作效果和遠離人群的喧鬧都有利。這裡是我的王國。我竭力把它置於我個人的絕對統治之下,竭力使這唯一的角落不為妻子、兒女、親朋所共有。在別處,我的權威只停留在口頭上,實際上不大牢靠。有的人連在家中都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可以在那兒享受清靜和避不見人的地方,依我看,這種人真可憐!野心家必得拋頭露面,如同廣場上的雕像,這是他們罪有應得。「有高官厚祿則無自由[19]」,他們連個僻靜的退身之處都沒有!我在某個修道院看到,修士們有條規矩,必須始終呆在一起,不管幹什麼,須當著很多人的面,我認為修士們過的苦修生活中,沒有什麼比這更難受的了。我覺得,終身獨處要比從不能獨處好受得多。
倘若有人對我說,把文學藝術僅僅當作一種玩物和消遣,是對繆斯的褻瀆,那是因為他不像我那樣知道,娛樂、遊戲和消遣是多麼有意思!我差點兒要說,其他任何目的都是可笑的。我過一天是一天,而且,說句不敬的話,只為自己而活:我生活的目的止於此。我年輕時讀書是為了炫耀,後來多少為了明理,現在則為了自娛,從來不為得利。過去我把書籍作為一種擺設,遠不是用來滿足自我的需要,而是用來做門面,裝飾自己;這種耗費精力的虛榮心,早已被我拋得遠遠的了。
讀書有諸多好處,只要善於選擇書籍;但是不花力氣就沒有收穫。讀書的樂趣一如其他樂趣一樣,並不是絕對的,純粹的,也會帶來麻煩,而且很嚴重;讀書時頭腦在工作,身體卻靜止不動,從而衰弱、萎頓,而我並沒忘了注意身體,對暮年的我來說,過分沉湎於書本是最有害健康,最需要避免的事。
以上便是我最喜愛的三種個人交往,至於因職責的需要而進行的社會交往,這裡就不談了。
[1] 大加圖(公元前234—前149),古羅馬監察官、將軍、政治家,也是最早的拉丁歷史學家之一。
[2] 原文為拉丁語。提圖斯·李維語。
[3]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4]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6] 阿亞科斯:希臘英雄,宙斯之子。
[7] 愛琴海東邊一希臘島嶼,盛產葡萄酒。
[8] 原文為拉丁語。
[9] 義大利語,意為「站在叉尖上講話」,即說話裝腔作勢。
[10] 原文為拉丁語。
[11] 引自塞涅卡《書簡》,這篇書簡針對當時的貴婦人而作。
[12]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3] 古希臘城邦。
[14] 希臘愛琴海一島嶼。
[15] 原詩句為拉丁語。
[16] 原文為拉丁語。塔西陀語。
[17] 提比略(公元前42—公元37),古羅馬皇帝。
[18] 莊園的名字是「Montaigne」(「蒙田」)在古法語中是「山」的意思。
[19]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