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十一章 論殘忍

蒙田 《蒙田隨筆》
我覺得德操不同一般,比我們內心滋生的善意更為高貴。懂得自律和出身良好的靈魂總是遵循同一步伐,行為跟有德操的人難分上下。但是跟稟性善良、溫情平和、依照理性辦事相比,德操中自有一種我說不出的高貴和奮進。 有的人天性溫良寬宏,不在乎遭受凌辱,自然是一件好事值得稱道;然而有的人遭受凌辱勃然大怒,在理智的勸導下,壓制了復仇的怒焰,經過一番思量終於自我克制,豈不是更值得稱道。前者做事好,後者做事有德操。前者的行為是善良的行為,後者的行為是有德操的行為。因為德操這個詞是以困難和對比為前提的,不可能不經過思想交鋒而去完成。我們可以任意稱頌上帝是善良的,強大的,慷慨的,還有公正的;;但是我們從不稱上帝是有德操的;上帝的作為都是天生的,不需花費一點力氣。 在哲學家中間,包括斯多葛派,還有伊壁鳩魯派——容我插一句::這個「還有」我取自一般的看法,其實是錯的——有人嘲笑阿凱西勞斯,說有許多人從他的學派改信伊壁鳩魯學派,而從來沒有人從伊壁鳩魯學派改信他的學派,阿凱西勞斯說:「我相信是的!可是要明白公雞可以成為閹雞,閹雞決不能成為公雞。」不論他這句話說得多麼機智,事實上,從看法和信條的堅定性與嚴格性來看,伊壁鳩魯派決不輸於斯多葛派。斯多葛派中的好鬥者,為了打倒伊壁鳩魯,自鳴得意,不惜把伊壁鳩魯從沒想過的事也算是他說的,還有意歪曲他的原話,用語法修辭篡改原意,明知他的心中與行為中沒有的事強加在他的身上。有一個斯多葛派的信念比那些好鬥者更真誠,宣稱他放棄成為伊壁鳩魯的信徒有眾多的原因,其中一個原因是考慮到他的道路高不可攀。「那些被人誣為熱愛肉慾的人,其實是熱愛榮譽和正義的人,他們尊重和實踐一切德行[1]。」 我再接著說,斯多葛派和伊壁鳩魯派的哲學家中間,有許多人都認為心平氣和,循規蹈矩,樂於行善是不夠的;迴避一切命運的抗爭而作的決心和推理也是不夠的,還應該尋找考驗的機會。他們願意追求痛苦、困難和輕蔑,然後再把它們打垮,使鬥志保持不懈。「德操在鬥爭中更趨堅定[2]。」 伊帕米農德斯屬於第三學派,他拒絕接受命運通過合法的途徑交到他手中的財富;據他說是為了向貧困抗爭,即使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矢志不渝,其中也有這一條原因。我還覺得蘇格拉底對自己的訓練還要嚴厲,他用妻子的凶焊作為對自己的考驗:這簡直是在鑽刀陣。 薩特奈納斯,羅馬的護民官,企圖強制通過一項有利於平民的不合理法規,抗拒者將遭到極刑。羅馬元老院中唯有米泰勒斯一人以他的道德力量,獨力抵制薩特奈納斯的壓力,從而遭到鎮壓,他在最後關頭還對押他上刑場的人說這樣的話:「做壞事既容易又卑劣,不冒險而做好事則稀鬆平常,只有冒了險做好事,才是一位有德操者的本分。」 米泰勒斯的這些話向我們清楚地表明了我要證實的信念,就是有德操的事不是一蹴而成的;只因本性善良,循規蹈矩,輕鬆愉快完成的事,決不是真正的德操要完成的事。德操要求一條艱苦曲折、充滿荊棘的道路。德操或者是去克服外界的艱難,像米泰勒斯,命運驟然斷送了他的前程,或者是去克服內心的艱難,它使一個人生活中坐立不安、茶食不思。 我行文至此,非常順利。但是,推論到了這個地步忽生奇想,蘇格拉底的靈魂,據我所知,是公認的最完美的靈魂,然而以我的推論來看則是不值得推薦的。因為我不能想像這位人物有絲毫做壞事的念頭。他施行德操,我也想像不出對他有任何為難和任何克制。我知道他的理智堅強無比,主宰一切,決不會讓任何邪念有萌芽的機會。像他那麼高尚的德操,我看不出有什麼可以比擬的。我覺得看著這樣的德操跨著勝利的步伐一往無前,大模大樣,輕盈自在;如果說德操只有與邪惡的慾念作鬥爭時才會發光,那麼我們也可以這麼說,德操不可能沒有罪惡的參與。德操在罪惡的托襯下益加顯得輝煌。那樣的話,伊壁鳩魯派的這種堂而皇之、毫無顧忌的情慾又會成為什麼樣的呢?情慾自負地認為德操會在它的懷抱中嬌生慣養,玩樂嬉鬧,把恥辱、狂熱、貧窮、死亡和痛苦作為玩物。如果我認為完美的德操通過耐心克服和忍受痛苦,通過忍受風濕痛而決不怨天尤人而完成的,如果我說德操必須有艱苦和困難作為陪襯,那麼伊壁鳩魯的德操又會怎麼樣呢?那種不但以蔑視痛苦,並且以痛苦本身為樂,把痢疾的病痛作為撓癢,他們中間許多人還留下行動給我們作可靠的證明。 還有其他人我認為甚至超過了自己的學說所立的規矩。比如說小加圖,當我看到他死時撕裂自己的五臟六腑,我不能認為他那時的靈魂沒有絲毫惶惑和恐懼,我不能認為他堅持這樣做的目的僅是遵守斯多葛派的規定:沉著、冷靜、沒有激情。我覺得這位青年的德操中充滿青春朝氣,決不會就此罷休。我無疑相信他在這次高尚的行動中感到快樂和陶醉,超過他一生中任何其他行動:「他高高興興找到了脫離生命投人死亡的動機[3]。」我對此深信不疑,以致我懷疑他是否願意被剝奪這個建立豐功偉績的機會。就是有機會讓他去關心群眾利益而不是關心個人利益,也不會使我改變主意,我依然很容易相信,他感謝命運讓凱撤這個盜賊乘隙把國家的自由傳統踩在腳下,從而對他的德操進行這樣高尚的考驗。我仿佛在這種行動中看到,當靈魂認識到他的行為中的高尚和自豪時,自有一種我說不出的愉悅、極度的快樂和大丈夫氣概: 「死的決心使她[4]更為驕傲[5]。」 ——賀拉斯 他並不企求什麼光榮,像某些庸俗和沒有骨氣的人的看法,因為這樣的想法太卑下了,決不能觸動一顆那麼慷慨、高傲和堅硬的心,他企求的是這件事本身的壯烈。心對這樣的事看得很清楚,很完美,它比我們都善於掌握其中的奧妙。 我很高興,依照哲學可以作出如下的判斷,這麼一個高尚行為除了小加圖以外,是不會出現在其他人的生命中的,唯有他的生命才會這樣結束。因而他按照理智告誡兒子和伴隨他的元老,說他們有他們完成業績的道路,「加圖生來具備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嚴厲稟性,加以長期來不斷地鍛煉自己,堅持自己的原則屹然不動,寧死也不願見到暴君出現[6]。」 死與生其實是一致的。我們不會因死而變成不同的人。我總是以生來解釋死。如果有人跟我說某人死得很堅強,而活得很脆弱;我認為這是他生命中原有的脆弱性造成的。 他依靠靈魂的力量,死得滿不在乎,從容不迫。我們是不是可以說這樣使他的德操黯然失色了呢?頭腦里有點真正哲學思想的人中間,有誰會滿足於想像蘇格拉底遇到災星,身陷囹圄,飽嘗鐵窗風味時僅僅是不害怕和不憂慮呢?有誰會不承認他既固執又堅定(這是他的日常態度),還有對自己最後的學說有一種新的滿足和欣喜呢?當他在賜死前脫去鐐銬時,他搔自己的雙腿,高興得心裡發顫,他不是感到靈魂中有一種極度的愉悅,他終於擺脫了從前的艱辛,要去認識未來的事物麼?小加圖必須原諒我這樣說,他死得很悲壯,而蘇格拉底則死得更美麗。 蘇格拉底死得令人惋惜,而阿里斯蒂帕斯對惋惜的人說:「但願神讓我也有這樣的死!」 這兩位人物以及他們的摹仿者(我十分懷疑是否有人得到其真諦),那麼習慣於德操,德操成為他們感性的一部分。這已不是孜孜以求的德操,也不是理智的約束,而使靈魂保持緊張狀態;這是他們心靈的本質,這是他們天性的自然流露。他們天性善良寬厚,又加上哲學信條的長期薰陶,才培養出這樣的心靈。我們內心的邪念找不到走入他們心靈的道路,他們心靈的力量和堅定在邪念蠢蠢欲動時已把它們堵住,壓了下去。 一種是通過高尚和神聖的決心,使誘惑不致萌生,以德操教育自己,使罪惡的種子連根拔掉;另一種是受到情慾的刺激,放任自流,然後又發奮圖強去克服情慾的進展;相比之下,前者可能比後者更美;然而後者的行為又比天性隨和溫良,厭惡荒唐縱慾更加了不起,我相信這是不用懷疑的。因為第三種即是最後一種做法,只能造就一名無辜的人,而不是有德操的人。不做壞事並不意味會做好事。再加上這樣做人的方法十分接近於有缺陷和軟弱,我也不知道如何確定它們的界限而加以區別了。所謂善良和無辜在這種情況下成了貶義詞。我還看到許多德行,如貞潔、簡樸、節制,當我們年老力衰時,人人都是可以做到的。臨危不懼(如果用詞沒有不當的話),蔑視死亡,困境中不急不躁,那是對意外事件缺乏判斷,不懂得實事求是的人也是可以做到的。麻木與愚蠢偶爾也會產生道德的效果,就像我時常見到有人原來應該懲罰而竟得到了表揚。 一名義大利貴族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詆毀他的國家:義大利人感覺敏銳,思想活潑,對於降臨他們身上的危險和意外事件很有預見。如果在戰場上當大家還沒有意識到危險時,見到他們已經想到安全措施,也不必大驚小怪。而法國人和西班牙人就沒有那麼細緻,就行動倉促,他們要眼睛看得到危險,手摸得著危險,這時才會感到害怕,臨了就慌作一團。而德國人和瑞士人還要粗魯和遲鈍,就是挨到打也不知道改變主意。這可能僅僅是說笑。有一點是真的,就是戰爭中往往是新兵奮不顧身撲向危險,吃過虧以後才會多加思索: 渴望尚未得到的榮譽,希望首戰告捷,這在第一次戰鬥中會帶來什麼,那是不會不知道的[7]。 ——維吉爾 因而,當人們判斷某一個具體行動時,應該考慮到許多因素,全面了解做這件事的那個人,然後才能定論。 再就我個人來說一說。我好幾次見到我朋友稱道我這個人謹慎小心,其實是我運氣好;稱道我勇敢和耐心,其實是我判斷和看法正確;說到我的事總不得要領;有時對我過譽,有時對我中傷。以目前來說,我已經達到第一階段的涵養,把德操視為習慣;然而還無法證實我達到了第二階段。我有什麼迫切的慾念要克制還不用費多大力氣。我的德操是一種偶然或意外的德操,或者說得確切一點,只是一種無邪行為。如果我生來脾氣浮躁不定,我怕我的行為就不堪設想。因為如果我的情慾稍為激烈,我決不會狠下心來去抑制它們。我不知道如何反覆斟酌或思想鬥爭。因而,我對許多惡習都沒有沾邊,只能說是叨天之幸: 如果我只有為數不多的微疵小瑕,如果我天性善良,像一張美麗的臉龐上有零星的小瘢痕[8]。 ——賀拉斯 這是靠我的運氣多於靠我的理智。我是從我的以賢明著稱的家族和一位非常善良的父親那裡繼承來的。我不知道是父親把他的一部分脾性遺傳給了我,還是我童年時家庭的榜樣和教育對我的幫助;或者我生來就是這樣的。 是我生在天秤宮的影響下,還是在誕生時目露凶光的天蠍宮的影響下,還是在像暴君坐鎮西海的摩羯宮的影響下[9]? ——賀拉斯 不管如何,我自己對大部分惡習討厭之至。有人問什麼是學習人生的最好途徑,安提西尼說:「把壞事忘掉。」好像說的就是這個思想。我說我討厭惡習,這種看法出於自己的天性,是我們從襁褓時期就帶來的本能和性格,我一直保留著,任何時刻都不曾使它改變,即使我本人的言辭也不能夠;我的言辭若是擺脫慣例中某些事物的約束,也會使我輕易去做我天性憎恨的一些行為。 要我說不中聽的話,我還是會說的,然而在許多問題上,我的作風也會比我的意見有更多約束和規矩,我的慾念不及我的理智強烈。 阿里斯蒂帕斯對慾念和財富的看法那麼大膽,整個哲學界群起而攻之。但是至於他個人的生活作風如何,狄奧尼修斯暴君派來三名美女供他挑選,他回答說他三個都要,如果他選了其中一名而怠慢了其他兩名,會給帕里斯帶來厄運;但是把她們領到家裡以後,手指也沒動一下就把她們送了回去。他的僕人一路跟著他,帶了太多的銀錢背不動,他吩咐他把背不動的錢都扔了。 伊壁鳩魯的教條是非宗教性的,講究安逸,然而他在生活中卻非常虔誠和勤奮。他在給一位朋友的信中說,他用黑麵包和清水果腹,請他送一些奶酪來以便他有時做一頓豐盛的餐食。是不是可以說,為了做個好人,我們必須依靠隱藏在內心的天然潛質,沒有規律,沒有理由,沒有先例地而做到這點? 叨天之幸,我曾經有過幾次放蕩行為,都不算是最糟糕的。我在內心已對這些行為根據其不同程度而有所譴責,因為我的判斷力沒有受到這些行為的影響。我狠狠責備自己要比責備別人嚴厲得多。事情就是這樣;因此,目前來說,我順其自然,輕易地落到天秤的另一頭,除非為了克制自己的惡習,不受其他惡習的玷污;若不小心,惡習與惡習大多數都是互相聯繫,互相蔓延的。我對自己的惡習儘量予以隔離、孤立,不引發其他的惡習。 我不放縱我的惡習[10]。 ——朱維納爾 然而,斯多葛派認為賢人行動時,他的所有的德操都在行動,雖然根據行動的性質其中一種德操更為明顯(若舉身體為例,可能更說明問題,人在發怒時,身體內所有體液都幫助它起作用,雖然怒氣是占主要地位),如果以此類推,認為壞人做壞事時,他的所有惡習都同時發作,我相信事情不是那麼簡單,或者是我不明白他們的原意,因為以我的經驗來說事情恰巧相反。 這是一些無從捉摸的細膩之處,在哲學中往往是略而不提的。 有些惡習我也沾上的,有些惡習我是迴避的,聖人也不過如此。 可是逍遙學派否認這種不可分解的錯綜複雜關係,亞里士多德認為一個謹慎公正的人也可能是貪酒縱慾的人。 對於有的人認為他的面孔帶有惡相,蘇格拉底是這樣說的,他的天性確有這樣的傾向,但是他通過學問得到了糾正。 熟悉哲學家斯蒂爾博的人說,斯蒂爾博生來喜愛酒色,他通過學習漸漸跟這些疏遠了。 我則相反,身上若有什麼優點,都來自先天。不是來自法律、學說和其他學習途徑。我心靈的無辜,是一種先天的無辜;既不強求,也不虛偽。我在一切罪惡中最痛恨的是殘忍,不論是直感上還是判斷上,都看作是罪惡。我的心地是那麼懦弱,甚至看到殺雞也會滿心不快,也忍受不了兔子在我的獵物口中的吱叫聲,雖然打獵是一大樂事。 那些反對慾念的人樂意使用這個論據,指出慾念是惡的和非理智的;當慾念惡性發作時,我們會受它的控制,理智一點不起作用;他們還會提出我們與女人私通時的經驗作為例子。 當肉體感到愉快的時候,當維納斯準備在她的領域撒布種子的時候[11]; ——柳克里希厄斯 那時候他們覺得我們已經樂不可支,我們的理智也無能為力,因為理智也完全沉浸在慾念之中了。 我知道事情也可以不至於這樣,有的人若有志,在這一時刻把心思轉移到其他地方。但是心靈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我知道追求樂趣是可以控制的,我熟悉這個題目;我並不覺得維納斯是個肆無忌憚的女神,許多比我講究貞潔的人可以作證。納瓦拉王后寫的《七日談》故事集,是一部艷情動人的書,其中有一篇故事提到,跟一位思慕已久的情婦在毫無拘束和完全自由的環境下,過上好幾個晚上,遵照諾言僅限於接吻和撫摩,這簡直是個奇蹟,而我不這樣認為,也不認為是一件太難的事。 我相信舉狩獵為例是很適當的,經過長時間的搜索後,我們的獵物突然在我們最料不到的地方跳了出來(愈倉促和愈意外,就愈少樂趣,因為理智猝不及防,沒有餘暇去準備和興奮起來)。奔跑追逐,喊聲震天,喜愛這類狩獵的人不會輕易地想到其他。因而詩人筆下的黛安娜總是戰勝丘比特的火把和金箭。 誰不是在追逐的歡樂中忘了愛情的殘酷折磨[12]? ——賀拉斯 再回到我的題目,我對別人的痛苦很容易動惻隱之心。有時會不論場合在人前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再沒有比眼淚更容易引出我的眼淚。不論是什麼樣的眼淚,真情的、虛假的或做作的都一樣。 死去的人不會叫我難過,還可以說叫我羨慕;但是我很為垂死的人難過。野蠻人烤死人的肉充飢,並不使我反感,那些折磨和迫害活人的人才真正使我氣憤。依法處死,不論如何有理由,我都沒有法子正視這類事。有人為了說明凱撒寬大作這樣解釋:「他復仇 也是挺溫和的。海盜把他抓了去進行勒索,凱撒逼得他們向他投降,他雖然還是按照他事前的威脅把他們送上了十字架,但是先把他們掐死以後再釘的。他的秘書菲洛蒙企圖毒死他,凱撒也僅是賜他一死而已。」這位拉丁作家的名字不提也罷,把冒犯過自己的人處死已經可作為寬大的例子,可以想像這些羅馬暴君平時施行的暴政,如何叫他感到惡毒和可怖。 至於我,即使在執法方面,一切超過簡單一死的做法都是純粹的殘忍,尤其我們基督徒很看重靈魂平靜地升天。忍受折磨和苦刑後的靈魂是不可能平靜的。 不久以前,一名囚禁的士兵從他的塔樓上,看到廣場上有幾名木工正在豎立死刑架,人群圍了起來,意識到這些都是衝著他來的,他絕望之餘無計可施,拿了意外得到的一輛生鏽大車上拆下來的舊釘子,在脖子上狠狠捅了兩下。看到這樣還不足以結束自己的生命,又在肚子上一戳,這下子他昏了過去。一名看守進來看見他倒在地上,把他喚醒,趁他還沒有昏厥過去,對他宣讀砍頭的判決。這個判決他聽了非常稱心,同意喝他原來拒絕的送別酒,向法官道謝,他們對他的判決是意想不到的溫和,並說,他決心自殺是害怕會受到更加殘酷的刑罰,因為廣場上的這些布置,更使他膽戰心驚……他完全是逃避一個更難忍受的刑罰才出此下策的。 我要說的是,這些嚴厲手段應該用來對付罪人的屍體,欲使老百姓循規蹈矩,那就不讓這些屍體埋葬,把屍體肢解和煮燒,同樣可以警戒普通人。就像給活人上刑罰,雖然實際上幾乎不起作用,像上帝說的:「那殺身體以後,不能再作甚麼的[13]。」詩人們奇怪地渲染這種場面的可怖,還把它置於死亡之上。 怎麼!他們竟然不顧廉恥,把國王燒成了半熟,把剔肉見骨、渾身血污的屍體在地上拽[14]! ——恩尼烏斯 有一天在羅馬,我偶然遇見大家正在懲處一個著名的盜賊卡泰納。他被掐死時,群眾無動於衷,但是當大家要把他的屍體肢解時,屠夫切上一刀,群眾中發出一聲呻吟,一聲喊叫,仿佛這堆腐肉牽動每個人的神經。 這些不人道的極端行為應該施行於軀殼,而不施行於活體。因而,阿爾塔薛西斯在多少相似的情況下,改變了古代波斯法律的嚴酷性。根據他的詔令,貴族犯法,不是按照慣例接受鞭刑,而是脫下衣服,讓衣服代為受過,不是按慣例拔去頭髮,而是摘脫高帽代替。 埃及人非常虔誠,認為畫幾頭豬的圖形就算是伸張了神的正義。用圖畫向奉為主宰的神許願,這是大膽的創新。 我就生活在這個時代,內亂頻仍,殘酷的罪行真是罄竹難書。從古代歷史中找不出我們天天看到的這種窮凶極惡的事。但是這決不能使我見多了而不以為然。要不是親眼目睹我真難以相信人間有這樣的魔鬼,僅僅是為了取樂而任意殺人;用斧子砍下別人的四肢,絞盡腦汁去發明新的酷刑、新的死法,既不出於仇恨,也不出於利害,只是出於取樂的目的,要看一看一個人臨死前的焦慮,他可憐巴巴的動作,他使人聞之淚下的呻吟和叫喊。這真是到了殘忍的最大限度。「一個人殺另一個人,不是出於怒火,也不是出於害怕,而是僅僅瞧著他如何死去[15]。」 看著人家追殺一頭無辜的野獸,而心裡滿不在乎,在我實在做不到;野獸毫無防禦能力,又沒有冒犯我們。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麋鹿感到筋疲力盡,沒有生路,會跪在追逐的人面前,用眼淚向他苦苦哀求。 它渾身血跡,仿佛用一聲聲哀鳴在求饒[16]。 ——維吉爾 這對我是一種非常不愉快的情景。 我抓到一頭活動物,總是把它放回曠野。畢達哥拉斯從漁夫和捕鳥人手裡買下他們的獵物,也是這樣做的。 我相信刀劍初次染上的總是動物的血[17]。 ——奧維德 濫殺動物的天性也說明人性殘酷的一面。 自從羅馬人看慣了殺害野獸的演出,進而要看人殺害人、格鬥士殺害格鬥士的演出。我怕的是人性中生來有一種非人性的本能。看到動物相親相愛,沒有人會喜歡;看到動物相互殘殺,沒有人不興高采烈。 為了使我對動物的同情不致遭到嘲笑,神學中也提到應該厚待動物,認為同一位主讓我們住在一起,為主服務,它們跟我們都屬於主的家庭。神學要我們對動物表示尊重和愛護是有道理的。畢達哥拉斯還借用了埃及人的靈魂轉生說,後來為許多國家採納,尤其是我們的德魯茲派僧侶。 靈魂是不滅的,靈魂在離開第一個住所後,就到新的地方去生活,得到託身後再一次居住下來[18]。 ——奧維德 我們高盧祖先的宗教相信靈魂長生,不斷地從一個身子寄託到另一個身子,還把這種遊動無常說成是神的公正:因為這是依據靈魂遷謫說,比如靈魂最初寄托在亞歷山大身上,上帝也會根據他的作為再把靈魂遷到另一個更苦或更好的人身上去。 上帝把靈魂寄托在動物身上,殘酷的靈魂在熊身上,好偷的靈魂在狼身上,奸詐的靈魂在狐狸身上。多年內使它們經歷千百次變形,然後在遺忘河中洗滌,又召回到原來的人身上[19]。 ——克洛迪厄斯 如果靈魂是勇敢的,寄托在獅子的身上,貪吃的靈魂寄托在豬的身上;怯懦的靈魂寄托在鹿或兔子的身上;狡猾的靈魂寄托在狐狸的身上;如此等等,直到經過懲罰的洗滌,靈魂又重新回到某一個人的身上。 以我來說,因為我記得,在特洛伊戰爭時期,我是潘托俄斯的兒子歐福耳玻斯[20]。 ——奧維德 至於我們與動物之間的親緣,我不在這裡贅述,我也不多談許多國家,尤其是最古老和最輝煌的國家,不但把動物視同家人,還給它們一個高尚的地位,有時把它們看作是諸神的老朋友或親信,比對待人還要尊敬和崇拜。有的民族不認上帝不認神,只認這些動物;野蠻人把動物看作神物,給他們賜福。 有的人崇拜鱷魚,有的人看到白鵝吞蛇,懷著宗教的恐懼。這裡神猴的金雕像閃閃發光,那裡人們敬仰一條河魚,還有滿城的人崇拜的是一條狗[21]。 ——朱維納爾 普魯塔克對這種根深蒂固的錯誤的解釋,是在為埃及人開脫。因為他說埃及人崇拜的(比如說)不是什麼貓或什麼牛,他們崇拜是這些動物身上具備的天賦才能,牛表現出耐性和有益性,貓表現出靈敏性;猶如我們的鄰居勃艮第人,還有全體德國人,決不甘心於四面受包圍,他們以此表示自己愛好自由,他們崇拜自由勝過任何其他天賦權利。 在最克制的意見中間,我聽到過這麼一種說法,指出我們跟動物十分接近的相似點,它們具備我們大部分的特長,它們跟我們相比絲毫不見遜色,我要對我們這類自負的話大打折扣;對於有人誇口說我們勝過其他生物,我對這種所謂的王者氣象,從心底不敢苟同。 雖則對事情不能做得面面俱到,還是應該說有一種尊敬,或者說人類的一種普遍義務,不但對於有生命有感情的動物,並且對樹木花草都要有愛惜之情。我們對人要講正義,對其他需要愛護和珍惜的生物要愛護和珍惜。生物與我們之間有交往,有相互依賴。我毫不在乎說出自己天性中的幼稚溫情。每當我的那條狗就是在不適宜的時刻跟我嬉戲,我也不會拒絕。 土耳其人有動物的慈善事業和醫院。羅馬人普遍關心鵝的飼養工作,因為鵝的警惕性曾使他們的首都免遭一場浩劫[22]。雅典人下命令,凡是參加巴特農神廟建造工程的驢騾統統放生,任其到處食草,不得阻礙。 阿格里琴坦人習慣上隆重安葬他們喜愛的動物,例如,建立奇功的馬匹,有益的、甚至只是供他們的孩子取樂的狗和禽鳥。他們在一切事物上講究奢華,在許多為這個目的建造的紀念物上表現得更為突出,幾世紀供人瞻仰。 埃及人把狼、熊、鱷魚、狗和貓埋葬在聖地,還在屍體上塗香料,為它們辦喪事戴孝。 賽門有幾匹馬,替他三次贏得奧林匹克運動會的賽馬獎,死後得到他的厚葬。老贊蒂珀斯把他的狗安葬在海岬上,海岬還因此而得名。普魯塔克說,為了貪圖小利把一頭長期給他幹活的黃牛賣給屠宰場,他會在良心感到不安的。 [1]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2]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3]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4] 指埃及豔后克莉奧帕特勒。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7] 原文為拉丁語 [8] 原文為拉丁語。 [9] 原文為拉丁語。 [10] 原文為拉丁語。 [11] 原文為拉丁語。 [12] 原文為拉丁語。 [13] 原文是拉丁語。引自《聖經》。 [14] 原文為拉丁語。 [1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16] 原文為拉丁語。 [17] 原文為拉丁語。 [18] 原文為拉丁語。 [19] 原文為拉丁語。 [20] 原文為拉丁語。 [21] 原文為拉丁語。 [22] 據普魯塔克一書的記載,日耳曼人夜裡偷襲羅馬,被城裡的鵝發現,怪聲大叫,驚醒衛兵奮勇保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