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四十七章 論判斷的搖擺不定
有一句詩說得好:
凡事都可以正著說,也可以反著說[1],
——荷馬
例如:
得勝的漢尼拔不知得勝之後利用勝利[2]。
——彼特拉克
誰贊成這個看法,願意同我們的人一起就最近我們沒有在蒙孔都堅持到底這個錯誤做點文章,誰想要指責西班牙國王不懂得利用他在聖康坦比我們強的優勢,誰就可以說這種錯誤是因為醉心於自己的好運,滿足於初步的成功;由於無力消化已有的勝利,就沒有胃口再擴大戰果;命運雖然將這麼好的機會送到他手裡,他卻承受不起,他的兩臂抱得滿滿的,再也摟不住更多的東西。他的運氣雖好,萬一他的敵人得到機會重整旗鼓,這機會對他又有什麼好處?他連潰散、嚇壞的敵人也不敢去追,又怎能指望他敢於再度攻擊集結起來重整旗鼓,又懷著憤怒和仇恨的敵人?
在命運逆轉,恐懼壓倒一切的時候[3]。
——盧卡努
說到底,除了已經遭到的失敗之外,他還能指望什麼好結果?打仗不像擊劍,不以點數多少定勝負。只要敵人不倒下,就必須再接再厲再決雌雄。不徹底的勝利不是勝利。凱撒在奧里庫姆城附近的戰役中遭到了慘敗,他對龐培的士兵們說,若是他們的統帥懂得克敵制勝,他自己早就完了。所以等到他得勝的時候,他就窮追不捨了。
可是,為什麼不反過來這樣說呢:貪心不足不知適可而止,那是慾壑難填的冒失鬼的行為;想要突破上帝規定的限度,那是濫用上帝的恩惠;勝利之後再去冒險,那是再度將勝利交由命運去擺布;兵法中最為高明之處,是勿將敵人遙入絕境。內戰時期,蘇拉和馬略在打敗了馬爾西人之後,看到一支剩餘的部隊,像憤怒的野獸一樣絕望地回頭撲來,他們就不主張再戰。如果富瓦克斯不是頭腦發熱,過於頑強地去追拉文納戰役的殘敵,也不至送命使勝利黯然失色。不過這前車之鑑叫人記憶猶新,使當吉安在塞里索勒免除了同樣的不幸。攻擊被你逼入絕境、唯有以戰求生的人是很危險的,因為人逼急了會拚命:「被困的野獸咬人狠[4]。」
咄咄逼人,不顧性命,決不讓人輕易取勝[5]。
——盧卡努
正由於這個原因,在斯巴達王戰勝了曼提奈亞人之後,法拉克斯不讓他去攻擊一千名完全逃離了戰場的阿爾戈斯人,而讓他們自由離去,以避開這些被不幸激怒的人的拚死抵抗。阿基坦王克洛多來納在勝利後追擊敗逃的勃艮第王貢德馬爾,使之不得不回頭迎戰。但他的頑強卻奪走了他的勝利果實,因為他送掉了性命。
同樣,如果必須作出選擇——給士兵配備貴重、華麗的盔甲,還是只配置必要的披掛,塞多留、菲洛普克、布魯圖斯、凱撒等贊成第一種主張的人就會提出:讓士兵看到自己盔甲明亮,他一定會感到體面光榮,受到激勵鼓舞;他將會更加頑強地戰鬥,因為他會像保護他的財物、遺產一樣地保護他的盔甲。色諾芬說,這就是亞洲人作戰時帶上妻妾和最珍貴的財寶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也會有人提出:必須消除而不是助長士兵的保命心理;前面的做法會使他加倍地害怕冒險;再有,由於有豐富的戰利品,敵人會更加渴望取勝。有人曾經指出,從前羅馬人在同薩謨奈人作戰時,就曾受到這方面的極大鼓舞。安提奧庫斯[6]指著他準備對付羅馬人的、裝備體面精良的軍隊問漢尼拔:「這支軍隊羅馬人會滿嗎?」「他們會不會滿意?」漢尼拔回答說,「當然會的,不管他們多麼貪婪。」利庫爾戈斯不僅禁止他的軍隊衣著華麗,而且禁止他們搜刮戰敗的敵人,據他說是為了讓艱苦樸素同整個戰役一樣閃射出光芒。
在圍困戰和別的場合,我們有機會同敵人靠近。我們往往准許士兵以各種方式挑逗、蔑視、辱罵敵人,這樣做看來不無道理:因為這不是件小事,這是讓他們知道不會再下令等待這些被他們百般侮辱過的敵人求和與妥協,剩下的唯一辦法是戰而勝之,這樣就徹底打消了他們這方面的希望。不過維特里烏斯[7]卻因此而受了挫折:他所對付的是軍隊士氣較差的奧東。奧東的士兵長期不經征戰,被舒適的城市生活消磨了鬥志。他責罵他們膽小怕死,懷念留在羅馬的女人和花天酒地。他那些刺耳的話終於激怒了他們,使他們重新振作起來,這是任何鼓勵的話都辦不到的。正當他們推撥不動的時候,他卻主動招他們來找自己的麻煩。的確,辱罵觸及人的痛處,很容易使無精打采地為國王效力的人,精神抖擻地為自己爭辯。
一支軍隊,保住統帥是多麼重要;敵人的目標主要是這顆全軍賴以維繫的頭顱。有鑒於此,喬裝打扮參加戰鬥的建議似乎不容置疑。這一建議也曾為好幾位統帥所採納。然而,這個辦法帶來的麻煩不比希望避免的小。因為一旦將士們不再認得他們的統帥,那麼他們就不會有統帥身先士卒、親臨戰場激起的那種士氣一旦他們見不到已經見慣的統帥的標誌,還會以為他已經陣亡或以為他見戰事無望已逃之夭夭。至於實際經驗,我們看到有時符合這種主張,有時又符合那種主張。皮洛斯在義大利同執政官列維努斯作戰時的遭遇對於兩方面的主張都有利:由於他事先想到用德摩加克里的盔甲掩護自己並把自己的給了他,他無疑保住了性命,但他也覺得招來了另外的麻煩:他打輸了這一仗。亞歷山大、凱撒、盧庫盧斯喜歡在作戰時突出自己,穿著外表鮮亮、樣子特別的華麗衣服和盔甲。亞基斯、阿格西勞斯與那位偉大的古里波斯[8]卻相反,不露聲色地改頭換面去作戰,不用帝王的裝飾物。
在法薩羅戰役上,龐培受到的主要指責,是他停下部隊靜待敵人。因為這樣一來(我這裡照抄普魯塔克的原話,比我的更有分量),「初次打擊就不如跑步迎敵時猛烈,擠在一起的戰士也就失去了衝力(這衝力不比別的,會使戰士們在急促碰撞中變得急躁、憤怒,使他們隨著呼喊與奔跑變得更加勇猛),他們的熱情,可以說也就冷卻、冰涼了。」這就是普魯塔克就此史實所說的話。但是,如果凱撒失敗的話,不也可以這樣說嗎:恰恰相反,最強有力的態勢是堅持不動;根據需要停止前進,保存和節省力量的人,要大大勝過邁開雙腿,在奔跑中已經耗去一半力氣的人。再有,軍隊是許多不同的個體構成的集團,在這種急促的行動中不可能步調一致,它的隊形一定會亂,體力最為充沛的人必然等不及同伴的支援就同敵人遭遇。在波斯兄弟不光彩的內訌中,指揮居魯士的希臘部隊的斯巴達人克萊亞科帶領部隊不慌不忙地去進攻;但不到五十步的時候,他卻下令跑步了。他是希望用短程突擊的辦法保持隊形,節省體力,同時又使他們的人和投射兵器具有速度的優勢。另外有人則是這樣解決這個用兵的難題的:敵人向你撲來,你就嚴陣以待;敵人駐足等待,你就猛撲過去。
德皇查理五世要通過普魯旺斯,法王弗朗索瓦可以選擇去義大利迎擊或是在本土上守候。他想到:保住自己的家園不受戰爭的騷擾很有好處,它完好無損就可以在必要時源源不斷地提供金錢和支援;戰爭中每戰必然造成破壞,我們的財產可不能真的遭受損失;農民可以默默地忍受敵人的蹂躪卻不會忍受自己人的破壞,所以很容易因此而在我們自己內部發生暴動和騷亂;准許搶劫掠奪是對付戰爭無聊的一大支柱,卻不能在自己的國內實行,而除了軍餉不能指望別有收穫的人,即使守著妻子、家園也不容易規規矩矩;誰擺上桌布,誰就要出錢管飯;進攻要比防禦來得痛快;最容易傳染,最沒有道理、最快蔓延的情緒是恐懼,在腹地打輸一仗就會震得全國顛動;城裡人聽到城外戰事驟起,就會迎來尚在顫抖、氣喘吁吁的將士,這些人趁機干起壞事來就很危險。雖然有這種種考慮,他還是打定主意召回了遠隔群山的部隊,等待敵人到來;因為他可以反過來設想,自己呆在國內,身邊都是朋友,必有種種便利:河流、道路任他支配,無需護送就可安全地運來糧餉;危險迫近,臣民會更加忠誠;眾多的城市和屏障確保著安全,他可以根據時機和條件決定是否戰鬥;他若願意等待時機,他可以安全、舒適地看著敵人挨凍、受難,弄得狼狽不堪:敵人深入到充滿敵意的國土上,前後左右的人全都與他作對,一旦發生疾病,無法更新、擴充兵員,也無從安置傷兵;除了搶劫,弄不到金錢、糧草;無暇休息、喘息;對地形、國情一無所知,避免不了伏擊、偷襲;一旦打了敗仗,無法拯救殘兵敗將。關於這兩方面的主張,例子有的是。西庇阿覺得到非洲去攻打敵人的國土要比呆在義大利守土抗敵好得多,因此他打勝了。但反過來漢尼拔卻在這場戰爭中因放棄征服異國去守衛自己的國土而遭到了慘敗。雅典人因為丟下自己國土上的敵人進軍西西里而倒了霉;敘拉古王阿加托克里卻因丟下國內的戰爭進軍非洲而交了好運。因此,我們平時說的就很有道理了:結果和結局,尤其在戰爭中,多數取決於命運,而命運是不會迎合聽從人的推理、判斷的,正如這些詩句所說:
冒失鬼往往成功,謹慎者往往失敗,
對於正當的理由,命運總是充耳不聞,
倒像是盲人瞎馬在瞎走亂碰,
其實有一股力量在主宰支配,
迫使世人遵循它的法則[9]。
——馬尼利烏斯
但仔細想來,人的打算和決定似乎同樣取決於命運;命運的捉摸不定、變幻莫測也決定著人的推理判斷。
在柏拉圖的《對話集》中蒂邁歐說,人的思維活動隨便、輕率,因為人的推理判斷跟人一樣,帶著很大的隨意性。
[1] 原文為希臘語。
[2] 原文為拉丁語。
[3] 原文為拉丁語。
[4] 波西烏斯·拉特羅語,原文為拉丁語。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安提奧庫斯(公元前242—前187),敘利亞塞路西亞王。
[7] 維特里烏斯(15—69),公元六九年的羅馬皇帝。
[8] 古里波斯(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斯巴達的統帥。
[9] 原文為拉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