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原版《引言》

蒙田 《蒙田隨筆》
[法] 莫里斯·拉 瑪麗·勒雅爾·德·古內小姐 (Marie Le Jars de Gournay, 1565-1645) 帕基耶[1]說,蒙田逝世時留下兩個女兒,「一個是他的親生女兒,繼承他的財產;另一個是他的乾女兒,繼承他的文稿……」乾女兒名叫瑪麗·勒雅爾·德·古內,她果真像哀悼父親那樣哀悼蒙田的逝世。蒙田逝世後第二年,她來探望《隨筆集》作者的遺孀和孤女,德·蒙田夫人交給她一個比較完整的《隨筆集》評註抄本,那些評註是蒙田為再版而做的,寫在一五八八年版的一本書的頁邊。兩年後,即一五九五年,德·古內小姐根據這個抄本出版了《隨筆集》的對開大版本。由於長年內戰,法國對暴力暫時感到了厭倦,準備品嘗洋溢在《隨筆集》中的智慧;那是「正直人的枕邊書」,迪佩龍紅衣主教[2]如是說。一個叫朱斯圖斯·利普修斯[3]的人,對作者在書中的描繪讚不絕口,另一個叫塞沃爾·德·聖馬特[4]的,稱讚他「表達樸實無華,無拘無束」,還有一個叫德圖[5]的,讚譽這部書是「名副其實的箴言研討會,每個警句都是至理名言」。皮埃爾·夏隆[6]是蒙田的另一個「見證人」,蒙田因為沒有兒子可以繼承他的紋章,便把佩戴紋章的權利遺贈給了夏隆。他在《論智慧》一書中,對《隨筆集》作了大膽、有力和冷靜的反響,正如聖伯夫[7]說的那樣,那是「《隨筆集》的一種教科書」。 對蒙田的批評始於路易十三統治後期。德·古內小姐不應該活那麼久(她卒於一六四五年),她好為人師,嘮嘮叨叨,咄咄逼人,無意中為蒙田幫了不少倒忙。儘管她對她的偶像虔誠之至,認為應該在一六三五年的版本中加個前言以表她的虔誠之心,但這也未能——恰恰相反——平息蒙田的誹謗者的情緒。那些人指責蒙田在他的書中談論自己太多,從加斯科尼方言或拉丁語中借用了一些不常用的詞語。蓋·德·巴爾扎克[8]是朗布耶公館的常客,儘管他為蒙田辯護而反駁那些「吹毛求疵者」,但他也對蒙田的文章缺乏條理表示不滿:「蒙田知道他正在說什麼;但恕我直言,我也認為他不總是知道自己將要說什麼」;他還補充說:「《隨筆集》的語言和文筆打上了作者生活的那個時代和那個地區的烙印,顯得粗野生硬,鄉里鄉氣。」蓋·德·巴爾扎克的批評還是表面的,尤其是形式上的,帕斯卡[9]的反響卻要深刻得多。帕斯卡是靠批評蒙田起家的,他的主要任務之一,如果相信聖伯夫的話,是在《思想錄》中摧毀和搞垮蒙田,竟至於說《隨筆集》的作者「在整部書中只想怯懦和沒有骨氣地死去」。波爾·羅亞爾派最純潔的代表人物薩西、阿諾、尼科爾對蒙田的批評比起他們來則有過之無不及。他們聲稱,「蒙田推翻了一切知識的基礎,因而也推翻了宗教的基礎」。波舒哀[10]和馬勒伯朗士[11]的攻擊則更加尖銳;前者以宗教信仰為名譴責蒙田把人貶為動物;後者尤其指責蒙田是「騎士式學究」,說《隨筆集》不過是「由小故事、俏皮話、二行詩和格言拼湊起來的」。《尋找真理》的作者繼而嚴肅地指出:「為了消遣而讀《隨筆集》是危險的,不僅因為從中得到的快樂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人們的看法,而且因為那種快樂比人們認為的還要罪惡。可以肯定,那快樂主要來自淫慾,它只會維持和加劇人們的情慾,因為作者的寫作手法如果說有可愛之處的話,也只是因為它使我們感動,並且不知不覺煽起我們的情慾。」 可是,十七世紀上半葉的巴爾扎克和語言淨化主義者以及下半葉的波爾-羅亞爾派、渡舒哀和馬勒伯朗士們絲毫也不能代表整個世紀。儘管一六七六年《隨筆集》被列為禁書,這似乎使那些先生及奧拉托利會[12]的嚴厲譴責得到了承認,但是,仍有一些人——不是無名小卒——對《隨筆集》不乏讚美之言。皮埃爾·莫羅指出:「寫《隨筆集》的人就已經是古典作家了,也就是笛卡爾、莫里哀、拉封登、拉羅什富科、聖埃弗勒蒙、拉布呂耶爾式的古典主義者,其規則存在於自然、理性和正直中。」總之,在十七世紀,反對蒙田的也只是朗布耶公館的那些風雅之士,還有那些因宗教信仰而變得嚴厲刻板的所有作家。還要指出的是,被羅馬封為聖人的一位神職人員兼作家,饒有趣味的弗朗索瓦·德·薩勒,還有一位主教,可愛的多種類作品作家讓-度埃爾·卡米,都從蒙田書中汲取了營養,正如他們從優雅的阿米歐那裡獲取養分一樣;而在其他古典主義作家和蒙田之間,也不乏相似和共同之處。費迪南·戈安著有多部膾炙人口的拉封登研究,在其中一部中,專門用一章來研究拉封登和蒙田;埃蒂安納·吉爾松則把蒙田和笛卡爾作了對照研究。雖然這兩位大作家僅僅停留在閱讀和「採擷」蒙田方面,但有些作家,像拉羅什富科[13]或拉布呂耶爾[14],卻不為曲折的彎道和表面現象所迷惑,同《隨筆集》這位敏慧銳利的作者會師於他們的《箴言錄》或《品格論》中。拉羅什富科的二百五十多條箴言在思想和表達上與索田的這個或那個段落「匯合」,而拉布呂耶爾則伸出手抓了兩下,就擊退了巴爾扎克和馬勒伯朗士的進攻,從而捍衛了蒙田。他漂亮地寫道:「一個想得不多,所以不可能欣賞一位想得很多的作家:另一個想得過於繁瑣,不可能適應自然淳樸的思想。」《品格論》的作者是天主教徒,可他承認對蒙田不勝欽佩,讀他的書感到其樂無窮。在十七世紀,各種不同的人都從蒙田的書中嘗到了這種樂趣。德·塞維尼夫人對蒙田的魅力讚不絕口。她在一六七九年十月二十五日給德·格里尼昂夫人的信中寫道;「我有許多好書,蒙田當屬最佳。他們絕對不會愚弄你,你還需要什麼呢?」德·蒙特斯龐夫人及其姐妹,那位赫赫有名的豐特夫羅修道院院長也都拜讀過《隨筆集》。查理·索雷爾把這部作品視作「宮廷和世界的日常教科書」。洞察細微的人道主義者於埃與蓋·德·巴爾扎克則相反,他讚揚蒙田寫了一部「沒有順序和沒有聯繫」的《隨筆集》,甚至從《隨筆集》中發現了這本書成為「暢銷書」的深刻原因,因為他寫道:「你很難找到一個鄉紳為顯示同捕野兔的人有所區別而不在壁爐上放一本《隨筆集》的。」 十八世紀對蒙田仍然不乏好評,但是,正如應該預料到的那樣,對他的解釋卻隨心所欲。豐特奈爾在他的《死者的對話》中讓蒙田和蘇格拉底進行對話;培爾讚揚他的懷疑論;孟德斯鳩對他發表了與眾不同的看法:「這四位是偉大的詩人:柏拉圖、馬勒伯朗士、沙夫茨伯里、蒙田!」也許,在這張名單中,應該把馬勒伯朗士換成……孟德斯鳩自己;伏爾泰在駁斥帕斯卡時高聲喊道:「蒙田像他所做的那樣樸實地描繪自己,這是多麼可愛的設想!因為他描繪的是人性……」德方侯爵夫人建議賀拉斯·沃波爾讀一讀蒙田的書:「這是從未有過的獨一無二的優秀哲學家和玄學家!」沃夫納格候爵通常是很審慎、很嚴肅的,但他也指出「蒙田是野蠻時代的奇才」。雖然盧棱對蒙田持保留看法,因為他的精神有些錯亂,思想比較古板,不喜歡起伏多變的文筆,但是,那些百科全書派作家、描寫上流社會的作家和詩人們卻認為蒙田是自己人,按照他們自己的口味來揉捏蒙田。格林宣稱蒙田「超凡脫俗」,說他是唯一一個發出「最純潔……最強烈光輝」的人。阿讓松侯爵的兒子出版了父親的一部著作,名為《蒙田之隨想》。若弗蘭夫人的女兒拉費泰·安博夫人準備出版蒙田的選集。巴貝拉克則完完全全是蒙田的作品哺育起來的。聖朗貝爾在鄉間的「一棵掛滿白花的李樹下」拜讀《隨筆集》。德利爾指出「他善於像哲人那樣講話,像朋友那樣談心」。安德烈·謝尼埃多處引用蒙田。他的胞弟瑪麗-約瑟夫注意到,「蒙田陸陸續續地創造了他的才華所必需的語言」。每個人隨心所欲地加工蒙田,把他變為自己。革命者則毫不猶豫地把他和笛卡爾、伏爾泰一起列為他們「偉大的祖先」,累得他們精疲力竭。 夏多布里昂是十九世紀的先驅和支配者,他對待蒙田的態度與眾不同,起初他反對蒙田,認為他和拉伯雷一樣,是斯賓諾莎[15]的先驅之一(《論古今革命》),繼而又承認蒙田,並對《為雷蒙·塞邦頌》[16]的作者表示感謝(《基督教真諦》),最後,他在《墓外回憶錄》中,把蒙田同他自己,同他的生活經歷進行比較,非常羨慕蒙田寧靜的心境:「親愛的米歇爾[17],你談了許多令人神往的事,但是,你看,在我們這個年紀,愛情給我們的回報並不如你所設想的……」 帝國末期,法蘭西學院把頌揚蒙田作為作文競賽題,年輕的維爾曼摘取桂冠;貝朗瑞「翻來覆去地」讀蒙田的書;德博爾德-瓦爾摩爾對他的書愛不釋手: 在那本書里我看到了世界: 窮人、奴隸、國王, 我看到了一切;我看到自己了嗎? 奧爾巴尼伯爵夫人把《隨筆集》當作一種「慰藉」;司湯達在創作《論愛情》時常常參照這本書;蒙田的崇拜者真可謂遍及全世界:德國有歌德、席勒,英國有拜倫、薩克雷,不久在美國將有愛默生:這難道不是預示著一個新的時代嗎? 在那個時期的評論家中,尼扎爾能夠寫道,「一系列反映法國精神的傑作是從《隨筆集》這部書開始的……」;聖伯夫認為蒙田是古典主義者,是「賀拉斯那一類的古典主義者」。在倫理學家中,只有庫辛一人對蒙田的寫作才能提出異議,況且,他的看法受到了可愛的克西梅納·杜當的批駁。 在十九世紀下半葉和本世紀,有些人宣揚蒙田是一個道德學家,一個真正的人,但另一部分人卻對此提出異議。米歇萊,狂熱的米歇萊,堅持認為在《隨筆集》的每一頁上都籠罩著令人窒息的氣氛;伯呂納吉埃爾指責他是利己主義和自我至上者,還不算他天生嗜好一切奢侈享樂;紀堯姆·基佐稱他為「好色」和「淫蕩」的作者,說他是「外行和平庸之輩的聖弗朗索瓦·德·薩爾[18]」。另一些人讚揚蒙田,但按照各自的喜愛來塑造他的形象。朗松尊稱他為純潔的在俗教徒的先驅;安德烈·紀德不厭其煩地分析研究,將蒙田向自己靠攏,使他成為像自己一樣的人;勒南式的批評,即勒南、法朗士、勒梅勒的批評,只想把蒙田當懷疑論者看待,大力宣揚蒙田所講的懷疑是個「軟枕頭」[19]。只有法蓋,善良的法蓋,他寫的文章比誰都好,我是說他的評論比誰都公正,惟有他讚美「這位偉大的哲人……是法國三四位偉大作家中的一個」,他用美好的字眼稱讚他文筆「獨具匠心……隱喻自然淳樸……是智慧的一個聚會」。 最後,我們來看一看近五十年來文學研究者和博學者們所從事的無數研究。這些研究無疑會帶來細枝末節的修改和略顯不同的看法,但是萬變不離其宗。有一個人醉心研究蒙田是天主教徒,另一個對蒙田的享樂主義興趣尤濃,還有一個,如亞歷山大·尼科萊,則認為蒙田是一個知心朋友,一個社交家和政治家。普普斯特之後有蒙泰朗,布瓦萊夫之後有加克索特,他們都非常精細地勾勒出了蒙田的某些特徵。大學裡的評論,從福圖納·斯特魯斯基到皮埃爾·莫羅、皮埃爾·米歇爾、雅克·維埃爾,韋爾登·L·索尼埃,讓人感到他們對蒙田的了解比上個世紀深入得多,他們知道,正如聖伯夫說的那樣,「在我們身上無底可言,只有無盡的表面。」這些重重疊疊的「表面」,被德國的一個弗雷德里希,紐約的一個弗雷姆,東京的一個前田洋一仔仔細細地分辨出來了。半個世紀前,阿曼戈博士創建了蒙田友協,今天,其會員幾乎遍及世界各地,從巴西和加拿大到印度甚至日本。總之,《隨筆集》的廣泛普及說明我們最偉大的政治家和倫理學家在世界上具有很強的生命力。 潘麗珍 譯 [1] 帕基耶(1529-1615),法國律師和作家。著有《法蘭西研究》。 [2] 迪佩龍(1556-1618),法國紅衣主教。 [3] 利普修斯(1547-1608),尼德蘭人文主義者、古典學者、倫理和政治理論家。 [4] 聖馬特(1571-1650),法國詩人。 [5] 德圖(1553-1617),法國政治家、歷史學家。一生主要從事編纂史書。 [6] 夏隆(1541-1603),法國天主教神學家,十七世紀新思想的主要貢獻者。亦是蒙田的密友和門徒。著有《三個真理》和《論智慧》。 [7] 聖伯夫(1804-1869),法國最傑出、最有影響的文學評論家之一。 [8] 蓋·德·巴爾扎克(1597-1654),法國文學家、批評家、法蘭西學院元老。 [9] 帕斯卡(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篤信宗教的哲學家,散文大師。所著《思想錄》、《致外省人書》,對法國散文的發展影響甚大。 [10] 波舒哀(1627-1704),十七世紀法國天主教教士、演說家。 [11] 馬勒伯朗士(1638-1715),法國天主教教士、神學家和笛卡爾主義的主要哲學家。主要著作是《尋找真理》。 [12] 奧拉托利會是天主教兩個性質相似的在俗司鐸修會,一個以羅馬為中心,另一個以法國為中心。 [13] 拉羅什富科(1613-1680),十七世紀法國倫理作家,著有《箴言錄》。 [14] 拉布呂耶爾(1645-1696),法國寫諷刺作品的道德學家。以法國文學傑作之—《品格論》一書著稱於世。 [15] 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人,十七世紀的唯理性主義者,哲學史上最完善的形上學體系之一的創建人。 [16] 《雷蒙·塞邦頌》是蒙田《隨筆集》中最長的一章,是對禁欲主義和教條主義的抨擊。 [17] 蒙田的名字為米歇爾·埃康·德·蒙田。 [18] 聖弗朗索瓦·德·薩爾(1567-1622),是法蘭西天主教教士,也是一位作家。 [19] 「軟枕頭」為蒙田用語,意即「使人心安神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