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台梭利早期教育法 · 第8章 自然教育

我們必須培養屬於生物因而也屬於自然界的人去適應社會生活,因為雖然社會生活是人的特殊工作,但它也必須符合人的自然活動的表現。而我們在培養人適應這種社會生活的時候,卻很大程度上忽略了他在生命初期是植物生物的這一有利因素。 伊塔在其著名的教育論文《阿維龍野孩的初步發育》中,詳細敘述了一種龐大的、富有戲劇性的教育,它試圖戰勝一個智障兒童的生理缺陷,同時把一個人從原始自然狀態中搶奪回來。 阿維龍野孩是一個在大自然中長大的孩子。他從小被罪惡地拋棄在一個森林中,企圖暗殺他的人以為他已經喪命,殊不知他竟被自然方式救活了。他赤身裸體,孤獨地在荒野中倖存了多年,直到被獵人抓獲,才進入巴黎的文明生活。他遍體的累累傷痕,顯示出一個曾和野獸搏鬥、跌落懸崖的悲慘故事。 野孩已成啞巴,從不說話。經平納爾診斷,他的智力幾乎為零,而且也不再可能接受智力教育。 對這樣的小孩首先應給以積極的教育。伊塔是一位聾啞醫生,並通曉哲學,他採用已部分試用於治療聽力缺陷的方法,對這個孩子著手進行教育。起初,他認為這個孩子所表現出來的低能特徵並非因其生理器官已退化,而是缺乏教育。他信奉赫爾維修的理念:「沒有人的工作,人就不能稱其為人。」也就是說,他相信教育是萬能的,並且反對盧梭在革命前傳播的教育學理念:「凡出自造物主之手的東西,都是好的,而到人的手裡,就變壞了。」即教育是有害的,而且糟蹋了人。根據伊塔錯誤的第一印象,這個孩子通過實驗表現出來的特徵證明了前一種論斷的正確性。然而,在經過平納爾的測試後,伊塔得知他不得不面對一個白痴時,他的哲學理念就讓位於令人欽佩的試驗性實驗教育學理念了。 伊塔把對這個孩子的教育分為兩部分。首先,極力引導他從自然界的生活走向社會生活。然後,試圖對其進行智力教育。這個小孩從可怕的遺棄生活中,找到了一種幸福。姑且如此說吧,他將自己沉醉於大自然,並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從中獲取快樂,雨雪、風暴、曠野成為他的伴侶和他的愛,是他歡樂的源泉。的確,現代文明生活是拋棄了這一切,但這卻正是人類進步取得的成果。在伊塔的文章中,他生動地描寫了自己為將阿維龍野孩引入文明生活而進行的道義工作,如擴大野孩的需要和給他以愛撫等。這裡有個例子,可以說明伊塔曾進行了許多令人欽佩的耐心工作,同時這也給那些正為實驗教學法做準備的教師做出了真實的榜樣:對待所觀察的對象必須應該具有耐心和自我克制精神。伊塔寫道: 「例如,從他的房間裡觀察他,可以看到,他經常憂鬱地、無聊地在房間裡踱步,偶爾盯著窗外,神情恍惚地凝視著曠野。假如此時,天空驟變,暴風雨突臨,或雲層中的太陽突現光芒,照耀大地,他就會大笑不止,欣喜若狂。但有時也不是這種歡樂的表情,而是氣急敗壞,咬牙切齒,舞動胳膊,捏緊拳頭,恨不得把周圍的人都吃掉。 「一天早晨下起大雪,他還在睡覺。當醒來時見此情景,他發出一陣驚喜的喊叫,跳下床,來不及穿上衣服就跑向窗戶,然後又迫不及待地穿過一道道的房門,最後跑到花園裡,以刺耳的尖叫宣洩內心的喜悅。他在雪地上奔跑打滾,抓起一把一把的雪,貪婪地咽下去。 「但是對這種壯觀的自然景色,他並不總是以如此活潑喧鬧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激動。值得一提的是,他有時候也會顯得沉悶和憂傷。而且,當惡劣的天氣迫使人們都不去花園時,他就偏到那兒去,圍著花園走上幾圈,然後在噴泉旁坐下。」 我經常停下來,以無法形容的喜悅之情觀察他坐在那兒——看著他面部表情的變化,時而毫無表情,時而又一臉嚴肅,然後又漸漸呈現出哀傷和憂鬱,似乎在回憶。他兩眼盯著水面,不時將幾片落葉扔入水中。 「每當皓月當空,柔和的月光侵入房間,他就無法入睡,於是走到窗邊,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呆上大半夜。他探出頭盯著沐浴在月光下的曠野,陷入無限的沉思。這種沉寂間或會被深深的嘆息所打破,最後又在一陣哀嘆中結束。」 在另外的地方,伊塔提到,這個孩子不會文明生活中走路的步態,他只知道跑。伊塔還提到,當他把這野孩帶到巴黎大街上的時候,他開始是怎樣跟著這個孩子跑,而沒有粗暴地去制止他。 通過展示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逐漸誘導這個孩子;讓教師首先去適應學生,而不是讓學生去適應教師;不斷地吸引他注意一種新的生活,用新生活自身的魅力去征服他,而不是強加於他,使他覺得是一種負擔和折磨,所有這些都可以作為寶貴教育的經驗被推廣和應用於兒童教育。 我相信,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資料提供過如此鮮明、如此令人信服的社會生活與自然生活之間的對照,也沒有如此直觀地表明過社會僅僅是由放棄和限制所構成,即由滿足他原來的跑到限制他跑而學會走路,由滿足他原來的大聲叫喊到限制他喊叫而學會調節一般說話的聲音。 伊塔未曾採用任何強迫手段,而是讓社會生活以自身的魅力逐漸吸引這個孩子,結果他的教育取得了成功。的確,文明生活就是放棄自然生活,從大自然的懷抱里奪過一個人來,幾乎就像從母親的懷抱里奪過一個新生嬰兒一樣,不過同時這也是一種全新的生活。 從伊塔的文章中,我們看到人類的愛最終戰勝了自然的愛。阿維龍野孩最終被伊塔的親切關懷和愛撫所打動,他熱淚盈眶,從此不再沉溺於皚皚白雪的歡樂,也不再嚮往浩渺的星空。有一天他試圖逃跑到了鄉下,可後來還是自願並懊悔地回來了,因為在這兒他可以找到好吃的佳肴和溫暖的床。 的確,人類從社會生活中獲取了歡樂,並在集體生活中感悟到了強烈的人類之愛。但是人仍然還是屬於自然,特別是在孩提時代,他必須從自然中獲取必要的力量以促進其身心的發育。我們與自然界有著天然的聯繫,它對我們身體的發育有著顯著的影響。例如,一位生物學家通過隔離裝置把小豚鼠與地磁隔絕,發現這些小豚鼠長大後均患佝僂病。 伊塔的教育歷史劇將在幼兒教育中重演。我們必須培養屬於生物同時也屬於自然界的人去適應社會生活,因為雖然社會生活是人的特殊工作,但它也必須符合人的自然活動表現。但是,我們在培養人適應這種社會生活的時候,很大程度上卻忽略了他在生命初期是植物生物的這一有利因素。 為緩和教育中的這種轉變,我們必須把自然本身納入教育工作,這好比不要突然強制性地把小孩從媽媽身邊奪走並送進學校一樣。「兒童之家」恰好是這樣做的,它設置在孩子父母居住的樓里,孩子的呼喚和媽媽的回應能彼此呼應。 目前,這部分教育是以兒童保健的形式來進行的,而且多半是培育。讓孩子們在戶外或公園裡成長,或者讓他們半裸著在海邊曬上幾小時的太陽。從事航運業的人們和位於亞平寧山區的人們已經從經驗中懂得,讓孩子健壯成長的最好方法就是讓他們沐浴在大自然之中。舒適的短童裝、涼鞋,裸露的下肢就是一種擺脫文明枷鎖的方式。不過,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則:在教育過程中犧牲自然特權的程度,只限於為獲得由文明提供的樂趣所必需的程度,不能無謂的犧牲。 但是,在所有對現代兒童教育的改進中,我們迄今都沒能擺脫否定兒童心靈表現和否定兒童精神需要的偏見。我們簡單地把兒童看成是只須加以愛護、親昵,並使之在運動中生長的軀體。一個好母親或一個現代的好教師,在今天所給予的,例如對一個正在花園亂跑的孩子,也不過是不要攀折花木,不要踐踏草地之類的忠告,似乎通過活動腿腳和呼吸新鮮空氣就足以滿足他們身體發育的生理需要。但是,既然兒童的肉體生命必然需要大自然的力量,那麼他的精神生命也必然需要心靈與天地萬物的交融,從而可以直接從生動的大自然的造化能力中吸取養分。達到這一目的的方法就是讓兒童從事農業勞動,引導他們培育動植物,並從中思考自然,理解自然。 在英國,萊特夫人已經設計出了兒童教育方法的基礎,即通過園林學和園藝學。她從對生命發展的思考中,看到了宗教基礎,因為兒童的心靈可以從造物通向造物主。她也從中看到了智力教育的起點,她把這個起點局限於寫生畫,認為寫生畫可以作為通向藝術的階梯。也可以作為獲取關於植物、昆蟲和農作季節觀念的階梯,還可以作為獲取關於日常家庭生活的階梯,因為家庭生活的初步概念來源於栽培和烹飪孩子們餐桌上食用的食品,以及餐後需洗刷的飲具和餐具。 萊特夫人的見解雖然很片面,但她所制定的條例繼續在英國推廣,她的見解無疑是在完善迄今還只局限於身體鍛煉方面的自然教育,而且這種教育在增強英國兒童體質方面已經取得了明顯的效果。此外,她的經驗也為對兒童進行農業教學的實際可行性提供了確實的證據。 在巴黎,我看到過對有缺陷兒童所進行的大規模的農業教育。方法是根據巴西利試圖在小學裡建立「小教育園地」的精神制定的。在每個「小園地」里都種上各種農作物,實際展示出其收播時間、收播方法、生長周期、翻耕土地、施用化肥和天然肥料,等等。同時也培植觀賞植物並讓他們從事園藝工作,當他們到了就業年齡時,這就會給他們創造可觀的收入。 雖然這種教育首先包括客觀的智力培養方法,其次是就業準備,但是我認為尚未認真考慮將它用於兒童教育。現代兒童教育的理念必須是也只能是促進兒童個體和身心兩方面的發展。農作物和動物培育本身就包含著道德教育的寶貴手段,其含義遠比萊特夫人分析的豐富。萊特夫人從中看到的主要只是一種把兒童心靈引導至宗教感情的方法,事實上,這種不斷進步和提高的方法可以分為若干等級。在此我提出幾個主要方面: 第一,引導孩子觀察生命現象。孩子們與動植物的關係類似於觀察他們的老師和他們的關係。隨著觀察興趣的逐漸增長,關心生物的熱忱也隨之增長,這樣孩子們也就會合乎常理地去感激媽媽和老師對他們的愛護。 第二,引導孩子們通過自主教育而具有預見力。當孩子們懂得已播種植物的生長要依靠他們細心的澆水,飼養的動物的成長要依靠他們勤勉的餵食。否則,植物就會幹枯、動物就會死亡時,他們就會像一個開始感到對生命負有責任的人一樣,變得有警惕性。此外,一個與媽媽和老師全然不同的、呼喚他忠於職守的聲音響起,告誡他們千萬不要忘記自己承擔的責任。這聲音就是在他們照管下的垂危的生命所發出的哀求聲。這樣,在孩子和他們照管的動植物之間就會產生出一種神秘的一致性,從而誘導他們在無需教師的干涉下完成限定的行動,進而引導他們進行自主教育。 孩子們所得的報酬也存在於他們和自然界之間。經過他們長時間耐心地給孵蛋的鴿子送草、送食之後,在一個明朗的晴天,終於看見小鴿子了!昨天老母雞還一動不動地趴在窩裡,今天就看見它身邊出現一群唧唧喳喳的小雞了!兔籠子裡原來只有一對寂寞的大兔,他曾愛撫它們,還偷偷從媽媽的廚房裡拿來菜葉餵養它們,終於在一天看見了小兔! 在羅馬我還未能建立起動物飼養場所,但在米蘭的「兒童之家」卻養了一些動物,其中有一對美國的小白雞,它們住在一個小巧玲瓏的像中國寶塔模樣的雞舍里。雞舍前用籬笆圍出一小片的空地,供它們嬉戲。雞舍的門每晚由孩子們輪流上鎖。他們每天早上高高興興跑去開鎖,送水送乾草,白天細心地照料著小雞,晚上看小雞什麼都不缺了後才上鎖。教師告訴我,在所有教育練習中,這個最受歡迎,看來也最重要。經常出現這樣的現象,當孩子們安靜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各自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時,總會有一個、兩個或三個孩子,悄悄地站起來,出去瞥一眼自己飼養的動物,看它們是否需要什麼。經常出現這樣的事,一個孩子很長時間不在教室里,最後老師驚奇地發現,原來他在噴水池旁看著在水中游來游去、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的魚兒入了迷。 一天,我收到了米蘭一位教師的來信,她以極大的熱情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小鴿子孵出來了。對於孩子們來說,這簡直是一個盛大的節日。他們覺得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好像就是這些小東西的父母。我想,沒有任何人為的阿諛獎賞能激起他們這樣真摯的情感。栽培植物同樣也使孩子們得到了不少的快樂。在羅馬的一個「兒童之家」中沒有可供栽培的土地,在培拉先生的努力下,沿平檯布置了許多的花盆,靠牆根種植了攀沿植物,孩子們從不忘記用噴壺給花草澆水。又有一天,我發現孩子們在地上圍坐成一圈,原來是在觀看頭天夜裡開放的一朵燦爛的紅玫瑰。他們靜寂無語,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 第三,引導孩子學習具有耐心的美德和有信心的品格。這種有信心的品格是一種信仰和人生哲學的形式。當孩子們播下一粒種子,直到它結果,首先他看到的是不成型的幼芽,然後是它的慢慢生長變化,即是開花直到結果;有一些植物發芽早一些,有一些則晚一點;落葉植物生長的快一些,果樹則慢一點。看到這些,兒童最終會獲得心理上的平衡,在幼小的心靈里萌生出一種智慧,就像農民知道按時耕種那樣。 第四,培養孩子對大自然的感情。大自然以其神奇造化之功哺育著這種感情,它付給勞動者慷慨的報酬。誰為它的生命發育付出了勞動,誰就會獲得豐碩的果實。 甚至在勞動過程中,孩子們的心靈與在他們照料下而發育的生命之間也會產生一種一致性,因為孩子們天然地熱愛生命的各種表現形式。萊特夫人告訴我們,小孩子們會非常容易地對蚯蚓和糞蟲的運動產生興趣,而我們這些成長時遠離大自然,同時又沒有接觸過某些動物的人卻感到害怕。兒童的這種興趣正好會發展成為對一切活著的生物的信任之情,這是一種愛的形式,是同宇宙融為一體的一種形式。 但是,最能培養對大自然產生感情的還是親手栽培植物,因為植物在其自然發展中給予的遠比索取的多,它不斷的展示著自己的美和豐富性。當孩子們栽培了蝴蝶花或三色紫羅蘭、玫瑰或風信子,播下種子或埋下根球,或種了果樹,也按時給它們澆了水,最後那盛開的花朵、成熟的果實,就是大自然賜給他們的慷慨禮物,而且是對少量付出的高額報酬。這似乎是大自然在以禮物形式來報答耕耘者的傾心之愛和渴望之情,而不是在權衡其有形的勞動量。 當孩子們不得不採集勞動的物質成果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果實都被用於消費,分配殆盡,而不是增加積累。 農業產品和工業產品、天然產品和人工產品之間的差別,必然會在孩子們心裡自發產生,就像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一樣。但同時,像果樹必須結果一樣,人也必須付出勞動。 第五,兒童沿著人類發展的自然道路前進。簡言之,這種教育使得個體發育和人類整體的發展協調起來。人類通過農業從自然狀態進入人工狀態。當人類發現土地增產的秘密時,它就獲得了文明化的報酬。註定要成為文明人的兒童也必須經歷這條道路。 如此理解自然教育的作用,就比較容易付諸實踐了。因為即使缺少供體育練習用的寬闊操場和庭院,只需找幾平方米用於栽培或一小塊地方讓鴿子做窩,以便進行精神教育總還是可能的,即使是窗台上的一盆花,如果需要,也可以用於教育。 在羅馬的第一個「兒童之家」里,我們擁有一個寬大的院子作為種植園地。在那裡孩子們除了可以自由地進行戶外活動外,還可以進行種植。我們在一塊長方形土地上一邊種上樹,另一邊分給每個小孩一塊以栽培植物,中間有一條路將其隔開。 當較小的孩子在路上跑來跑去或在樹陰下休息的時候,擁有土地的孩子們(4歲以上)則正在播種、耕鋤、澆水或查看耕地表層,好讓種子發芽。有這麼一件很有趣的事:孩子們的小塊土地是分布在住宅樓牆邊的,由於通向死胡同而不為人們所注意,而且由於居民們習慣於把各種贓物從窗戶上扔下來,以至於起初我們的花園被弄得很髒。後來,雖然我們沒有提出任何勸告,但是漸漸地,人們出於內心天生的那種尊重兒童勞動成果的感情,再也不從窗戶扔東西下來了,投向小寶貝們心愛的土地上的只是他們媽媽愛護的目光和親切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