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苕庵詩話 · 一
一、樊山前後《彩雲曲》，哀感頑艷，傳誦藝林已久。余友王君瑗仲尊人部昀（甲榮）先生，亦有此曲，特較樊山為勝。有序云：「曩在天津，耳賽金花之名。休沐之暇，與朋輩訪之。直其晨妝未竟，良久始出。一出而滿室生春，坐客六人，罔不周旋合度。徐娘半老，而穠粹猶不亞於雛鬟，真尤物也。往者，侍郎某公奉使德意志，寵妾傅彩雲，有艷名。德後愛之，乃與同照小影。後為英吉利女皇維多利亞之子，亦麗妹也，貴寵震於歐洲，其事遂哄傳海外。彩雲故蘇台歌妓，侍郎薨後，不安於室，重隸教坊，乃更名賽金花雲。予不禁為之感嘆，爰仿長慶體，為賦斯篇。非但征尤物，間緯以時事，且諗來者爾。」詩云：「冶坊濱里移蘭棹，船娘縴手調羹妙。襲人花氣正慵眠，隔岸山容如巧笑。有約鄰娃鬥草來，遊春公子飛箋召。晨梳蟢上玉搔頭，黠婢歡呼偏識竅。兒生璧月中秋夜，彩雲擁出銀河界。小字拈來阿母憐，他年只許仙人跨。天生佳麗住橫塘，日坐花前鬥豔妝。三五年華尚嬌小，春風到處姓名香。聞名但欲求識面，相見誰知即斷腸。萬里闕前金殿客，三生石上玉簫娘。近來繡轂應須早，怎奈瀧岡猶待表。大婦恩情斯易求，詞臣禮法敢輕掉。苦煩密友代藏嬌，金屋偷營烏鵲橋。料得彈琴不成調，度他擁髻可憐宵。轉瞬明年別鄉樹，雙飛同向燕台去。夫婿朝衣待漏行，侍兒畫閣薰香護。君王選使重懷柔，鳳詔傳宣第一流。遠唱皇華三萬里，閨中翻起細君愁。卻教小婦相隨往，好學夫人莫慢羞。異寵新頒紫霞佩，烏鴉飛入青鸞隊。同行俠客虬髯公，便認李郎紅拂妹。為譯蠻奴鴂舌音，遂嫻絕國龜茲伎。花枝才展柏靈城，梨園唱遍羅敷媚。瑤宮仙子愛娉婷，博士披香歡接引。狡檜潛收威鳳儀，琉璃照徹驚鴻影。（此一節子親聞之彩雲）從此丰姿海外傳，別開生面星軺幸。星軺述職返皇都，千金買得方輿圖。賈胡弄舌工欺誑，一寸山河千里訛。乖厓舊是同心友，反覆無端一揮手。蜀道褒斜隨處成，人心鬼蜮奚從剖？茂陵秋雨但愁眠，蕩婦空難獨守。愛唱雲中《赤鳳來》，悄諧花底秦宮偶。無何寡鵠起長悲，消渴文園竟莫醫。燕子不棲關盼盼，鴇兒重迓李師師。燈火樊樓溫舊夢，花磚學士締新知。輕歌緩舞依然樂，換羽移宮總弗思。萬事榮枯車轉轂，一枕荒唐蕉覆鹿。俄驚廟火焚襖神，爭看黃巾拜張角。鼙鼓聯邦動地來，鶯花滿院隨風逐。飛來天外一將軍，鈿合金釵緣再續。七寶雕鞍細馬馱，九華錦帳雙鴛宿。兩宮西狩音塵斷，上國衣冠盡塗炭。寶玦王孫泣路隅，金魚朝貴遭索貫。鎖骨菩薩心慘然，每向將軍代乞憐。宰相和戎傾帑藏，諸夷滿欲整歸鞭。焱輪待發匆匆別，珠淚輕彈粒粒圓。烽煙散盡迴鑾輅，繁華氣象還如故。五陵俠少縱豪游，一曲纏頭不知數。尤物移人人自近，徐娘半老猶風韻。充房面首聊自娛，容爾心頭敢何問。白皙剛垂雅婢涎，紅顏遽絕魚姑刃。妒花風雨黯長安，鐵鑄爰書為雪冤。牘背多端從吏示，橐館還仗所歡傳。刑庭對簿回天易，孽海生波捩柁難。紫陽春濃歌緩緩，花開花落自江南。」自跋云：「作此詩後，未幾拳事起，遽付劫灰。事閱二十餘年，忘懷久矣。近甬上秦生，以予稿本散佚，為鈔此寄來。展覽之餘，渾如隔世。但所作廑及其去幃而止，而庚子慁跡花門，事尤奇恣，不可不加以煊染。因復衍數百言，綴諸其後。若傳其樓傍玉台，敖游京洛，予所不審，則從略焉。或曰：樊山方伯，亦有此曲，命名正同。方伯雅什，子未之見。東施獨處，無心效顰；魯門不窺，放手弄斧。得弗使人齒冷？老年閒曠，近日正自錄舊作，因即寫在待選草中，其次序未免參錯爾。辛酉長至後三日冰叟跋。」論者謂樊山二曲，猶是梅村，而先生此制則長慶矣。
二、同時候官薛秀玉（紹徽）女士，亦有《老妓行》一詩詠彩雲事，雖沈博絕麗，未逮樊王二家，而翔實勝之。出諸閨秀手筆，尤為難能可貴。並錄之，以資比較。詩云：「芙蓉張席咽流霞，沉沉銀燭喧箏琶。中有徐娘已半老，依然顏色朝華。雙眸剪水歌喉澀，舉止偏能似大家。伸拳拇戰雜歡笑，旁人道是賽金花。金花自言本姓傅，彩雲一朵蘇台住。折花時上虎丘游，門前溪水橫塘路。十五韶年見麗質，歌舞場中稱第一。上頭嫁得狀元郎，眉嫵畫邀學士筆。奉使乘槎八月時，輶軒遠采單鷹旗。皇華六轡秉龍節，海天一舸隨鴟夷。柏林城築鴛鴦闕，錦雞官誥驕回鶻。奚須江汜論國風，竟作小星奪明月。聯邦破法聲望高，相國鐵血將軍毛。可汗頭白尚英武，關氏腰細能英豪。太歲金床見天使，錦車馮嫽充陪侍。鶯語善傳通譯辭，鸞書代解旁行字。恪尊喜與忘年交，酪漿腥肉開天庖。鏡殿名花偕照影，儼如姊妹雙同胞。爰劍種人盡艷羨，茶筵舞會尋常見。可憐嗅地骨都侯，畫圖想識春風面。好夢未醒羊胛熟，歸舟仍載人如玉。聯鑣並騎入長安，曉鏡夕燈看不足。瑞錦窠通清閟閣，袍笏朝回聽絃索。共道侍郎艷福多，那知郵女姻緣惡。或雲容齋未第年，濟南淪落囊無錢。獨有青樓人青眼，悄從花底贈金鈿。山盟海誓如蝴蝶，但願生生比鶼鰈。小別樓頭盼好音，大魁殿上成高捷。衣錦重為歷下吟，高車駟馬快登臨。不妨選取豪奴俊，驀地來挑卓女心。太息樊籠小嬌鳥，覆雨翻雲未分曉。錢樹惟圖阿母歡，搴帷豈料故人誚。相見無言但泣血，六州錯鑄郎心鐵。宛轉君前死便休，指環再世煩冤結。玉簫顏貌同前人，老眼模糊認不真。奴星命照紅鸞暗，禍水歌來赤鳳頻。漏泄春光終愧憤，病深縮骨紅秋殞。早驚結局事難收，悔煞當初心太忍。未聞荷葉出污泥，翻使桃花墜藩溷。葫蘆更畫莫短長，琵琶重抱誰恩怨？申江飄蕩上津沽，艷幟高標又入都。寵姬樂籍歸寇俠，故妓侯門剩孟珠。亡何闕下嘶胡馬，滾滾旌旗黯原野。統帥老將碧眼高，當時曾喚真真者。捕卒六街擾婦女，蘭閨淑媛伏如鼠。偏有冬兒慷慨前，短衣縛袴能胡語。酋帥撚髯起攜手，意中喜見使君婦。鸞殿相逢如夢中，特令諸軍靜刁斗。外史莫爭玫瑰花，約章似借章台柳。兵氣既銷日月光，遂遭斥逐飛蓬首。即今居傍泥城橋，短髮蕭蕭淚暗消。貿得雛娃教度曲，惜無狎客與吹簫。酒闌時話故家事，曲罷猶歌西國謠。飛絮成萍渾不管，牽籮補屋亦無聊。我聞眾說慢然起，參觀前後皆天理。名士恃才總負心，佳人絕代偏蒙恥。種瓜得瓜勢使然，以暴易暴終無已。果報只存眉睫間，紀綱都在倫常里。女傳弗因孽嬖刪，婦道要論容德美。一編為譜《老妓行》，用告採風士君子。」余伯母單士厘夫人《國朝閨秀正始再續集》一下曰：「『忘年交』、『偕照影』等句，仍是未諳外事者之語。德國後尊貴自居，歐土世爵婦女且不輕交，況吾國婦女乎！『開天庖』亦不過外交例宴，不足為重。『偕照影』則西土工人往往能合兩幅以上之照相，湊成一幅，天衣無縫，不知者以為廬山真相，此正用是法也。予夫子（錢恂）習知外事，矧光緒庚寅、辛卯，夫子正在英德兩國間，不但確聞，並且確見，故為正之。總之誤於小說《孽海花》之訛言耳。」秀玉，侯官陳壽彭室，著《黛韻樓詩集》四卷，《詞集》二卷，《文集》二卷。又《國朝閨秀詞綜》十卷，未見傳本。《國朝女文苑小傳》僅成百餘篇，未畢事。兼能畫，嘗賣畫佐家用。詩多紀事之作，《豐臺老媼歌》五古一首，記庚子事，尤無愧詩史，太長不錄。
三、部昀先生著有《二欣室詩集》八卷，瑗仲仿梁任公寫康南海詩例，手寫成巨帙。先生論詩，以雅正為歸，不以時賢之弔詭幽澀為然。頗自喜其《台灣秋興》八首，以為近杜老蒼涼之作。茲錄之：「西望澎湖數點青，奇峰六六壯滄溟。山多虺蜴煙雲毒，地近蛟龍草木腥。織網鮫人棲窟穴，數錢奼女掌門庭。版輿為考興朝績，一柱天南拱外屏。」「藩籬無使吠驚龐，台北台南健牡雙。海若百年空頓轡，山精五夜暗窺窗。炎風吹雨秋先至，凍霰流雲冷不降。斗酒彘肩竟何事？觀濤孤負廣陵江。」「治國新書續《考工》，經營草昧亦英雄。橫馳疾電來天外，直激飛流出地中。塞雁傳書愁遠道，雲龍潤物策奇功。將軍大樹留餘蔭，赤嵌城邊夕照紅。」「百兩鋒車走怒雷，危塗苦費五叮異。亂山蒼莽群番窟，列戍森嚴上將台。東指扶桑看日出，西通窮髮款關來。不容甌脫沉沙水，籌筆樓高確草萊。」「筆架凌虛玉案西，木岡遠障柳林迷。山中新社供番酒，海上寒潮咽戍鞞。薯蕷香凝飢鼠攫，桄榔樹禿怪鴞啼。郊原冷落秋心迥，一路清陰縱馬蹄。」「艷絕蠻花繞畫闌，桶裳魈結禮尊官。登台有夢思巫峽，竊藥能靈入廣寒。當戶子孫羌校尉，梨渦夫婿漢衣冠。為郎梳就盤龍髻，百襉羅裙繡彩鸞。」「為籌生計拓蠻疆，陰厲全消致阜康。林壑無霜凋眾綠，村寮有賦貢留黃。流沙滾滾金銀氣，湛露溶溶黍稷香。比戶人聲含樂歲，弦歌何日遍炎荒！」「文獻其如杞宋何，延平事跡半銷磨。神祠月黑狐狸舞，喬木煙荒魑魅過。鎮惜叢殘湮老屋，虛聞耆舊述名科。天涯別有無窮感，獨立西風發浩歌。」
四、部畇先生詩，佳構絕夥，大抵情深志遠，陶冶乎唐之玉溪，宋之劍南，而不為噍殺之音。五律如《九江夜泊》云：「夜泊古潯陽，東南舊戰場。臨江猶戍鼓，斷岸獨危檣。野老余烽鏑，將軍幾國殤？偶來一憑弔，煙月劇蒼涼。」蔣紹由評云：「五律如四十賢人，著一屠沽兒不得。此詩真得唐人三昧。」七律如《上海也是園》云：「城外繁華互市場，閒來岸幀覓清涼。池塘春水涵新綠，樓閣斜陽抹淡黃。老樹參天鷹下掠，狂花滿地蝶成行。吳兒愁絕掉頭去，亂擲纏頭錦瑟旁。」錢新甫評云：「三四香山佳句。」《輿閨人話別》云：「不勝惆悵夢難成，來日征帆第一程。畫幔明燈偎有影，麗譙殘柝噤無聲。縱談且諱江湖險，揮涕翻憎兒女情。但祝康強拋藥裹，歸來同踐菊花盟。」《題陽湖憚季文世丈橫塘追夢圖》云：「仙境迷離渺何處？滿林香雪繞孤村。柔波十里橫塘路，明月三更倩女魂。往事淒涼歸碧落，暫時繼綣向黃昏。憐儂也抱微之感，欲訪靈山覓夢痕。」《老女遠嫁詞》云：「明鏡羞看白髮新，蓬門弱質可憐人。標梅早過今方嫁，壓線翻思舊習貧。此去好從夫婿命，不知能免舅姑嗔？蕭蕭風雪蒼梧野，稠疊雲山隔斷親。」按此詩為先生晚年之官廣西富川時所作，能以古意入律。《山齋雨後即事》云：「短短疏籬曲曲廊，扶筇行藥小相羊。山從遠看方多態，花不輕開始久香。靜坐漸知心可養，苦吟偏與睡相妨。窗前一陣芭蕉雨，隔著紗櫥送嫩涼。」錢新甫評云：「三四名句。」按或嫌「行藥」、「靜坐」、「睡」等字，用於一首中，少融洽。但按詩意是病後光景，行藥之後而靜坐而睡也，尚無不融洽，但未免步驟太快耳。絕句如《嶺南雜詠》之一云：「腰如弱柳手柔荑，雪白雙跌不染泥。一曲《荔支》歌宛轉，夕陽紅過板橋西。」錢新甫評云：「神韻逼近新城。」《夢中得句枕上續成》云：「洲前放鶴波如鏡，湖上騎驢月印潭。一夜思鄉尋好夢，有風吹不到江南。」（二句夢中得。）
五、袁氏竊國時，各省多獨立。宵小乘機騷動，部昀先生集中，有《老革謠》一篇刺之。詩云：「噫嘻乎悲哉！生民賤如草，日暮莫能保。白白不肯明，山精敢肆擾。青燐閃閃大道邊，獨足起舞驚風旋。眼瞪鼻掀聳兩肩，撩牙皚皚口流涎。被發搏膺叫呼天，挨門逐戶搜金錢。曰我當年老革命，今日之事我為政。汝若不應要汝命，即不要命亦成病。短槍炸彈惟汝認。金錢滿囊顏色喜，疾躄歸來媚妻子。喜猶未了夢魂驚，官兵已入吳江城。噫嘻乎悲哉！矛頭淅米劍頭炊，還汝泥中曳尾龜。」
六、甲午割台事起，部昀先生有《台灣感事》二首云：「軍書旁午走天街，和戰紛紛計未諧。郭令請行盟党項，賈山議決棄珠厓。登陴有誓窮臣力，卻敵無能慰聖懷。滿載歸裝灕水隱，婦人醇酒早安排。」「蟬蛻功名亦狡哉！孤城蕩蕩戟門開。三千珠履成殘客，卅六洪爐鑄橫財。黃歇浦邊揮手去，要離冢畔戴頭來。煙雲變幻渾閒事，誰向昆明問劫灰？」二詩皆指斥台灣巡撫唐景崧而作。今日事過境遷，平情而論，以唐氏當日所處地位，自難抵敵日本，失敗固不足怪。然而在亞洲首建民主國，不得不謂為遠東史上光榮之一頁也。
七、黃公度（遵憲）《人境廬詩》，以舊格律運新理想，誠不愧詩世界之哥倫布。然傳誦一時之《今別離》四章、《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諸首，筆路粗疏，大似張船山一流，並不見佳，余最愛其《拜曾祖母李太夫人墓》長五古，曲折詳盡，語皆本色，真公度所謂「我手寫我口」者。運用古樂府之神理，而全變其面貌，不足與皮相者道也。
八、黃公度《馮將軍歌》云：「奮梃大呼從如雲，同拚一死隨將軍。將軍報國期死君，我輩忍孤將軍恩。將軍威嚴若天神，將軍有命敢弗遵。負將軍者誅及身，將軍一叱人馬驚，從而往者五千人。」連用「將」字，此《史》、《漢》文法，用之於詩，壁壘一新。
九、公度《度遼將軍歌》，為吳大澂而作也。悲憤之思，出以突梯滑稽之筆，集中七古壓卷之作也。首段云：「聞雞夜半投袂起，檄告東人我來矣。此行領取萬戶侯，豈謂區區不予畀。將軍慷慨來度遼，揮鞭躍馬誇人豪。平時搜集得漢印，今作將軍懸在腰。」中段云：「雄關巍峨高插天，雪花如掌春風顛。歲朝大會召諸將，銅爐銀燭圍紅壇。酒酣舉白再行酒，拔刀親割生彘肩。自言平生習槍法，煉目煉臂十五年。目光紫電閃不動，袒臂示客如鐵堅。淮河將帥巾幗耳，蕭娘呂姥殊可憐。看余上馬快殺賊，左盤右辟誰當前？鴨綠之江碧蹄館，坐令萬里銷烽煙。座中黃曾大手筆，為我勒碑銘燕然。」後段云：「兩軍相接戰甫交，紛紛鳥散空營逃。棄冠脫劍無人惜，只幸腰間印未失。」一結云：「燕雲北望憂憤多，時出漢印三摩挲。忽憶《遼東浪死歌》，印兮印兮奈爾何！」以印為首尾綰合，趣極妙極。
一○、公度《雜感》詩云：「我手寫吾口，古豈能拘牽。即今流俗語，吾若登簡編。五千年後人，驚為古斕斑。」此公度二十餘歲時所作，非定論也。今人每喜揭此數語，以厚誣公度。公度詩正以使事用典擅長。《錫蘭島臥佛》詩，煌煌數千言，經史釋典，瀾翻筆底。近體感時之作，無一首不使事精當。
一一、公度《雁》詩云：「汝亦驚弦者，來歸過我廬。可能滄海外，為奇故人書？四面猶張網，孤飛未定居。忽忽還不暇，他莫問何如。」此公度以戊戌黨獄自上海放歸後所作。故人，指梁任公。詠物至此，真得唐人三昧，可與張簣齋（佩綸）《雁》詩數首並傳。
一二、公度《由輪舟抵天津作》句云：「華夷島國無分上，人鬼浮生共轉輪。」大句不讓陳獨漉「海水有門分上下，江山無地限華夷」一聯獨雄千古。
一三、《人境廬詩》，於寫景似非所措意，然偶然興到，亦有佳作。如《游豐湖》句云：「濃綠潑雨洗，森森竹千個。亭亭立荷葉，萬碧含露唾。四圍垂柳枝，隨風任顛簸。中有屋數椽，周遭不為大。」靈活異常。《游箱根》句云：「輿人出祼國，皮縐龜兆裂。螭蛟繡滿身，橫胸施絳襪。兩肩乍抬舉，雙杖互扶挈。前枝後更撐，仰攀俯若跌。有如蟻旋磨，又似蛇出穴。跦跦上竹鯰，蠢蠢爬沙鱉。噫風竹筒吹，汗雨蒸甑泄。勞倦時一歌，鄉音鳥嘲哳。煙樹繞千回，風花眩一瞥。峭壁俯絕壑，旁睨每橋舌。四山呼無人，一墮便永訣。」登山險狀，形容逼肖。又句云：「舉國無名川，一湖何滉瀁。環抱三百里，下窺五千丈。神武開闢來，亘古無消長。氵九泉日穴出，洑流失歸向。一碧湛空明，萬象絕依傍。昂頭只日月，兩輪互摩盪。」「一碧」十字，前無古人。《登巴黎鐵塔》句云：「並世無二尊，獨立絕依傍。即居最下層，高已莫能抗。蒼蒼覆大圜，森芒列萬象。呼吸通帝座，疑可通肸蠁。自天下至地，俯察不復仰。但恨目力窮，更無外物障。離離畫方，萬頃開沃壤。微茫一線遙，千里走河廣。宮闕與城壘，一氣作蒼莽。不辨牛馬人，沙蟲紛擾攘。我從下界來，大小頓變相。未知天眼窺，麼麼作何狀？北風冰海來，秋氣何颯爽。海西數點菸，英倫郁相望。」蒼莽之氣，居然不減少陵、達夫《登慈恩寺塔》之作。余尤喜其《游豐湖》之第一首云：「西湖吾未到，夢想或遇之。蒙蒙水雲鄉，荷花交柳枝。今日見豐湖，萬頃青琉璃。持問老東坡，杭穎誰雄雌？浹旬困積暑，潑眼驚此奇。恍如畫圖中，又疑夢寐時。人生為何事？畢世狂奔馳。黃塵沒馬頭，勞勞不知疲。嗟我不能仙，豈能免人羈。要留一片地，自謀老來私。悠悠湖上雲，耿耿我所思。下與鷗鷺盟，上告雲天知。」閒適之味，令人塵慮頓釋。
一四、陳石遺稱戊戌六君子詩，以楊漪春（深秀）為最。余謂當以劉裴村（光第）為冠，林暾谷（旭）次之，又次為譚復生（嗣同）。石遺喜香山、放翁二家，故亟稱漪春，而不知其論之不公也。
一五、劉裴村《介白堂詩》，工於設色，故寫景之作為最勝，而峨眉紀游詩其最工者也。峨眉山高一萬餘尺，為禹域名山之冠。荒怪神奇，秀出人境，故詠峨眉，必須別具手眼，以尋常模山范水之筆狀之，必不能取勝。裴村知之，而才力又足以副之，遂成此空前之絕作。其律句如《望峨眉山》云：「香象河流騰白足，澹娥江影照青衣。寸心塵外尋煙客，一笑雲端見玉妃。」《清音閣》云：「片石雷霆撐眾壑，一僧風雨立雙橋。草香噴雪春眠麝，鬆氣沉山暝下雕。」《雙飛橋》云：「泉分太始雪，人立過來身。絕壑晴雷午，深山亂石春。」《龍升岡》云：「曉看瓦屋雲空白，春過嘉州麥不青。」《古化成寺》云：「雕眼射人風力勁，木皮衣屋雹聲微。」《羅漢三坡》云：「似鬼陰厓樹，拗怒沖人大壑鷹。」《大小雲壑》云：「倒噓人影龍初過，半沒松身鶴不知。涌地佛光暄震旦，浮天海色照西夷。」《大坪》云：「不知松柏雲中綠，疑是蓬萊海上青。客子瘦筇陰磴雪。仙娥寶瑟夜池星。」《雷洞坪》云：「如絲龍氣南天雨，校┤兒聲下界雷。雹積陰林諸客肅，風吹殘瘴百蠻開。」《華嚴頂》云：「老猿抱子求僧飯，閒客看人打佛鐘。下界雲霞招杖屨，夕陽紅翠動杉松。」《金剛台》云：「九疊屏風回日月，一螺蒼翠見東南。下方鳥泛紅雲海，上界龍分白石潭。」《小金剛台》云：「洞雷生午屐，岩雪落晴鍾。」《錫瓦殿》云：「虎過人邊石，雕盤佛頂松。」《白龍池》云：「雲雷孕虛白，參井落寒青。」《由八十四盤閱沉香塔石門石諸勝漸達山頂》云：「怪石天門排虎豹，大雲香塔護龍蛇。」《宿光相寺》云：「高寒星斗窺人大，清淨官骸對佛尊。」《華藏寺》云：「雲海樓台生日氣，雪山鱗甲是江源。登參踏井雙行層，拜猓朝蠻五色幡。」《寶雲庵》云：「日光射井生虹氣，風力飛人帶虎腥。」《峨眉山頂見月》云：「山藏蜀國逃封禪，月逐滄洲照謫仙。」《峨眉最高頂》云：「詩客入天爭秀骨，神僧埋地結真胎。三秦鳥道衣邊接，六詔蠻雲杖底來。」《夜燈》云：「二更出地金銀氣，萬丈騰空木葉聲。久抱塵心傷黯淡，遲來世界住光明。」《接引殿望絕頂》云：「山僧化樹春無著，雪虹如雷夜墮懸。」《華嚴頂》云：「棟香花鳳窟，松黑老猿宮。」《白水寺》云：「雪寵好供低眉佛，池鏡曾窺大膽人。得道天懷忘白水，出山雲氣雜紅塵。」風雷雪月，岩湍雲水，草樹禽獸，入之此筆，無一不瑰異奇詭。杜陵「高江急峽雷霆斗，古木蒼藤日月昏」，東坡「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一類之句，在裴村詩中，真有俯拾即是之樂。
一六、劉裴村《介白堂詩》，最工寫景，律句已見前，至其古體，尤盡鐫劉造化之能事。如《溪橋》句云：「人語松上雲，鳥鳴花間露。澗草碧如煙，僧樓紅在樹。寺隱襟漸靈，山空夢初悟。」《獨臨寶見溪危石上小坐》句云：「是時春澗碧，小風扇蒲蔣。我心歡素閒，山靈助孤賞。鳥負溪日飛，魚吞浸霞響。岩語落猱攫，潭氣發蛟象。藏天水心寬，胎雲石神長。真境隱喧途，即之鮮疇黨。」《洪椿坪》句云：「寶峰出西檐，秀氣生南扉。空翠自成響，如語靜者機。元覽隨化遷，神聽異音希。」靈秀玄悟，康樂、柳州間，左挹而右拍。至《清音閣》句云：「陡澗注危潭，懸波鳴傑合。回林與沓嶂，宛轉分碧落。嘗聞戰雷霆，大聲墜猿鶴。風濤落方寸，夢寐隨煙層。到來符文隱，雙橋緩扃鑰。禪悅生細涓，聽因解岩壑。淡如有生初，見此真靜樂。虛深得琴理，噴薄騰詩謔。」《雙飛橋》句云：「晴風吹風雨，灑白東南天。陰壑冰陷日，陽坡雪流泉。名山骨幹勝，諸水系絡連。一雨騰百脈，雙橋束微咽。缺月共青嶂，掛虹搖紫煙。雷霆斗地裂，草木飛空懸。」《大坪》句云：「道旁有遺衣，道是虎跡過。風林響暗葉，切切如牙磨。脫險力已疲，賞勝氣翻和。山谷蒼雪煉，松頂翠雨摩。」《仙姑彈琴池》句云：「玉姜迷壽年，陽娃感精變。寥天上清月，不鼓琴理善。坦坦古池子，淒淒漏泉咽。借問誰動操？眾山響蔥。豈撥琉璃弦，聖凡為舞遍。豈奏隱形鍾，聲聞不可見。」《鑽天坡》句云：「人影共明滅，山雲亦飄飄。呼吸通帝座，升攀俯仙橋。佳氣東南來，鬱郁千里遙。揮策撥氛靄，聳心寄霞標。校┤驚猛隼，側身搏飛猱。」《接引殿》句云：「冰蠶抱倒景，雪虹飛岩陬。寒暈一何潤，玉海皓以幽。吹冰風無春，化石木萬秋。」《雷洞坪》句云：「雲中入雷地，出地似雲鳴。雲雷一以合，天笑與相聲。絕壁音空圓，亂山響縱橫。裂岩散冰雹，懸空劃陰晴。迴風盪成煙，白日照自明。」則荒怪奇偉，至非謝、柳所能限矣。
一七、劉裴村《介白堂詩》，《峨眉》諸篇外，寫景之作，美不勝收。律句如「暖風秧馬水，遲日海棠樓。」「月喧穿石水，風折過橋煙。」「雪風吹黑塞，珠斗掛黃河。」「壁雨長垂畫，溪雲不掩鍾。」「石壁天心滿，湖樓客話閒。」「江白孤槎客，雲烏一發天。」「大波頹作阱，長舸立如錐。」「湖山澄戰氣，吳楚變潮聲。」「鍾過古愁散，花深春夢圓。」「雨氣浮春塔，城陰入午鍾。」「地偏春一角，天淡韻千秋。」「雲通西域白，天蓋薊門青。」「冰燈人影瘦，霜角月陰清。」「白雲依水靜，黃葉與秋深。」「野雲浮作島，河月散如星。風吐亂洲白，天搖雙櫓青。」「日光西倒海，水氣黑盤天。」「蜒雨秋船細，蠻花海寺腥。」「雞鳴滿東日，龍力壓南天。」「松聲涼作雨，雲氣曉成樓。」「雲動高松響，岩閒瘦瀑存。」「水白棲雲樹，山紅抱石花。」「荷花低枝壓滿月，梧桐大葉扇疏星。」「丹黃粉碧青千狀，龍虎龜蛇鳥一家。」「山月犬聲寒似豹，荒江客夢淡於鷗。」「隔樹鄉音山鳥識，歸船人意渚花親。」「野水照天浮塔去，江雲留雨入城飛。」「客心清鏡開塵沼，人語疏鍾共翠微。」「翠幕客來雙燕子，綠窗人靜一蟲絲。」「連筒一水分岩細，卷幔群峰入戶高。」「雙崖雲洗肌如鐵，一石江穿骨在喉。風靜魚龍排日睡，水還巴蜀接天流。」「繫舟江水無情地，到眼陰岩一笑春。」「殘蔬雨過還新綠，老樹春遲得久花。」「地看北極福┱淺，天入南荒讓水多。」其情景交融者，固已風骨高騫；即專寫景者，亦復深秀雄健，各極其致。古詩如《巫峽石》句云：「韻分九峰高，骨挾萬古瘦。尺腹藏風雷，百怪入空漏。元精吐殊形，遠勢合眾皺。」《濾州忠山訪來青園過江山行泛龍馬潭游古沖虛宮》四首，句云：「一鳥坐樹言，已過春之半。遊興濃於雲，好風吹不斷。」又云：「春暄與夏涼，虛實各成玩。」又云：「夕照沙上斂，紅樓天際懸。雲際壓暝樹，人語亂春船。」又云：「竹風意欣欣，松徑陰密密。鐘鳴潭愈空，客歌花自默。」又云：「長螺泛清涎，曲蚌浮半殼。片秀吐波心，白雲隨漲落。群山若渴龍，一一俯頭角。」《遊方山題名慶雲岩下覽新舊雲峰二寺》句云：「紫天高懸墨屏風，卷收老日青冥中，四角塞天天欲窮。嚼雲入毫寫龍背，萬田剪碧玻璃碎，亂磬福┱戛瑤佩。」《游翠微山》句云：「微雲墮馬前，照我萬古襟。虎峰帶霞色，龍池轉松陰。暗泉穿寺來，如聽篁中琴。香界木蘭花，高檐宿仙禽。」《宿黃龍觀》句云：「眾山肩背生虛空，負天抱海光無窮。入之峰翠靜不散，萬綠浸眼無青紅。石磴蛇盤踏煙霧，幽泉如佩鏘金步。鶴毛蕭蕭墮蒼蘚，龍氣鬱郁纏珠樹。亂松瀑頂過吟身，一鶻空中繞詩句。」亦精微，亦錘鍊；能壯闊，能靜穆；有杜陵，有柳州，有長吉，有東坡，可謂無所不能。
一八、劉裴村刺時之作，大聲疾呼，讀之令人心驚骨折。如《城南行》句云：「路有毆死人，可抵螻蟻命。將相勒馬過，台諫盡阿順。余曰輦轂下，乃有此暴橫。想見天上人，天心為傾震。平時不法事，此間猶謹慎。」疾貴胄之橫恣也。《美酒行》句云：「殺孩養老親，子婦誠何當。亦有成童兒，不值兩餅償。明知非我子，肉顫心已僵。」又云：「後堂進馬燭，攝屣來名倡。主人命射覆，還成賭百觴。」哀煢獨之無告也。《萬壽山》句云：「維昔經營日，淫潦迷川陸。海雨吸垂龍，村氓亂浮騖。龜頭大如人，出水聽眾哭。偉哉烏府彥，涕泣陳忠牘。膏血為塗丹，皮骨為版築。請分將作金，用振災黎谷。天容慘不歡，降調未忍逐。海軍且揚威，嬉此明湖曲。仙人且弄姿，媚此西山綠。」《屯海戍》句云：「大帥心有在，我方悲汝曹。汝曹死自悲，無為怨聖朝。」以及《雜詩》二十首，皆諷刺時事，備極深刻。其《送坳出守梧州》句云：「利風百竅中人身，國脈一絲懸鬼守。斡旋天地雖無力，排擊風雷猶有口。」足以見其抱負。
一九、劉裴村《厚村還蜀作詩四首送之》，能用白描抒情，真摯語可匹鄭子尹。第一首句云：「可憐欲別未別時，強作慰語含悲辛。」又云：「常時每訁羽丈夫志，對汝今為兒女仁。」語淡而情深。第二首句云：「別時弟作家園圓，動我鄉愁涕如屑。池中鯉魚長尺半，竹間好鳥調新舌。霜清龍目爛垂珠，月冷梅枝曲蠕鐵。對花遙憶看花人，往往空樽過佳節。嬌兒七歲長都中，吐說已如嚼冰雪。Г筆題詩滿其上，亦說思鄉情內熱。落句直仿《離騷》經，作書還擬龍門闕。當筵驚起老兄弟，一笑別腸幾拗折？」嬌兒數語，善狀家人父子沫之情。第三首句云：「孤鴻分飛寡鵲翔，我有一妹稱未亡。頗聞撫子在嬰幼，乳點淚痕淒斷腸。自生女子名桂仙，想見丫角簪花長。生平未睹夢不得，安得抱之置膝旁。今年三十妹初過，早梅十月含冰霜。杯盤燈火亦無分，空寄壽簡稱寧康。妹顏豐皙身頗健，不如弟貌瘦以黃。弟歸豈免問及我，發凋齒豁心空強。」絮絮寫來，熱淚盈把，與吳陋軒《七歌》第五首，可謂異曲同工。
二○、譚復生詩，代表當時浪漫風氣，仿佛似龔定庵。如《兒纜船》云：「北風蓮蓬，大浪雷吼，小兒曳纜逆風走。惶惶船中人，生死在兒手。纜倒曳兒兒屢仆，持纜愈力纜糜肉。兒肉附纜去，兒掌惟見骨。掌見骨，兒莫哭。兒掌有白骨，江心無白骨。」《六盤山轉餉謠》云：「馬足蹩，車軸折。人蹉跌，山岌で。朔雁一聲天雨雪。輿夫輿夫爾勿嗔。官僅用爾力，爾胡不肯竭？爾不思車中累累物，東南萬戶之膏血。嗚呼車中累累物，東南萬戶之膏血。」二詩筆大如椽，稍嫌其音節急促。復生《報劉淞芙書》云：「嗣同於韻語，初亦從長吉、飛卿入手；轉而太白，又轉而昌黎，又轉而六朝，近又欲從事玉溪。特苦不能豐腴，類皆抗而不能墜，辟而不能翕。拔起千仞，高唱入雲，瑕隙尚不易見；迨至轉調旋宮，陡然入破，便繃弦欲絕，吹竹欲裂，猝迫卞隘，不能自舉其聲。不得已而強之，則血涌筋粗，百脈騰沸，岌岌無以為繼。此中得失，惟自知最審，道之最切。今時暫輟不為，別求所以養之者，必且有異。不然，匪惟寡德之徵，抑亦薄福之象。」此真寸心得失之言也。
二一、林暾谷詩，用意刻，而措詞澀苦，饞削之痕未泯。天奪其年，不克徐待其成，致使海藏所望「試回刻意功，一極才與思」者，不見於《晚翠軒集》中，亦恨事也。佳句如「芳波照影知雄見？斜日攀條卻獨來。」「思先清曉車輪轉，意共黃昏燭本闌。」「宿雨反風寒作雪，高樓含霧遠如山。」「日出先明千葉露，雨余盡綠四圍煙。」「春淺桃花輕著粉，江寒鳧影婉將芻。」「桅影涎涎過屋角，水鷗ㄢㄢ貼下花間。」「雨聲月色和同坐，馬足鐙光一併飛。」「花鳥鮮妍人氣靜，屋廬深遠市聲閒。」「十里人聲趨短夜，百年海水變東流。」「月靜方知雙塔鬧，霧低惟覺滿城香。」「書聲課弟燈初上，竹影關門雨自深。」「修翠含陰香宿潤，雜花浮水敝幽春。」「老樹刺天青自直，空潭留日綠還沉。」「月轉觚稜成曙色，風搖燭影作清寒。」「寒生曉夢知方雨，雷轉秋陰喜漸開。」俱瘦折可喜。《即目與拔可》句云：「牆陰地下瀦春潦，便被兒童喚作池。微雨復來時點綴，好風肯至亦漣漪。」《張園呈石遺》句云：「深篁傍水飄蛛網，三兩拒霜照眼明。窮巷幽姿瑞可比，秋風斜日若為情。」眼前意境，未經人道，略似《漸西村人集》中之作。
二二、暾谷古體，余最喜其《馬房溝》一詩云：「昨日老子山，雨打又風吹。今日高郵湖，過湖日末遲。雨氣化為煙，何處露筋祠？金葩揚翠蓋，空中見參差。徑行忘混漾，難進漸逶迤。新蟬第一聲，欣然得聞之。淺淺綠鋪褥，高高青垂帷。霞光由外鑠，倒蘸水之湄。藍滑如潑油，紅艷如凝脂。捫之不著手，腳踏跌爬龜。千載苧蘿溪，人言浴西施。揚州夸佳麗，此理信可推。如何殺風景，火輪衷而馳。何殊鐵如意，打碎赤琉璃。刀蠡織女錦，車裂文君肌。扌日泥斷萍根，吹灰粘柳須。慚極急遁去，犬吠非關誰。湖光挾是樹，苦苦遠相隨。清麗與幽淡，萬狀難具辭。仍為詩人貺，不同湖寇追。舵樓得晚飯，新月正如規。焚楮舟謝神，鳴鑼官稅厘。荷香不見花，暗裡勾我詩。風浪一回首，既往亦勿思。」通首精力彌滿，有古圓畫之景色，有古美人之風致，有古子都之恢詭，有占衣冠之偉異。一結亦有千鈞之力，非湛思者不辦。
二三、楊雪崤（銳）詩，早年多學《選》體，泰半詞腴於理，不免嚼蠟之嫌。佐張廣雅幕時，已不為之，學蘇頗有神肖者，如《實谷早發》云：「竇村夜半更絕，空中行雲走孤月。館人見月呼天明，枕上寒雞催我發。是時連旬罕晴霽，積潦福┱盪銀闕。朔風琅鐸響縱橫。白露油鞋照明氵滅。雲頹月轉已復暗，倏忽晦明誰可決？穿帷急雨驅淋浪，破空驚雷下突兀。豈惟重褐無寸干，更恐聯卓同一蹶。仆痛馬瘩兩懷怨，塗泥上鞍水過襪。奔流亂轍迷遠近，篝火驚人愁出沒。前林有物畏豺虎，朔野無聲散鴉鶻。遲明已見琉璃河，曉寒中人砭肌骨。漸看飛霧卷長橋，稍喜炊煙出黔突。上宿火呵手凍，銅瓶村酒澆腸熟。我生饑渴分自了，天意陰陽那可說。蘆笳早動墟市開，石道凌兢憚輪鐵。」《游順慶白塔歸渡嘉陵江大風作》云：「火雲烘天作黃紙，須臾幻形處釜底。大風吹下白塔來，颳起嘉陵半江水。嘉陵水闊船如刀，塔尖回望明秋毫。放舟老翁簸欲躓，腥蛟掉尾涎龍逃。太陰黑入層冰渙，雪點翻空鷺群散。氣沖塵果陰霾昏，血瀝泉源老株斷。歸來雨腳猛翻盆，夜靜空間風破門。」俱有真骨。律句如「潮聲高過閘，河勢曲隨帆。」「峽勢回看鳥，江聲正斷猿。」「天虛雲出岫，沙迥月侵門。」「峽雲朝易變，岩月午難留。」「霜巢明野鶴，風磴落危嬡。」「日高塵過馬，天闊樹如人。」「米市依沙聚，鹽船避磧喧。」「兩浙山川錢尚父，六陵風雨宋先皇。」「炎方不斷四時霧，漲海常吹千里風。」「去客身如霜後雁，望鄉心似月中猿。」「人間志土虬髯去，海外孤臣馬角還。」「朝禁何殊生死地，山河不變主臣恩。」「華夷表裹爭孤注，日月東西轉兩丸。」「雁飛猶見汾雲白，龍起虛傳晉水清。」「船羨吳兒如使馬，策憐楚客久亡羊。」「江國萬家天積雨，山城四面水福┱。」「化國樓台街暮景，異鄉雲物發秋心。」頗規模作家，不免明七子學唐太肖之病。
二四、趙堯生（熙）詩全無刻本，其與南通費范九書云：「不佞三十前學詩，三十後顓治小學、古文，年近五十又學詩。每觀近人刻集，多空陋，心嗤其騖名而無本，遂自戒不輕付刻。宣統三年游西湖，得詩一卷。齊年湯墊老將取而刻之，不佞強取歸，守前戒也。瞬經六十，友人咸勸董理。亦自思刪定大略，乃清時稿一慨佚去，遍索不能獲。惟十年來今體猶有存者，恐難據此淺鮮，播惡於眾矣」云云，其筆墨矜慎如此。今所見者，大抵載於《近代詩鈔》，及近作之散見於各報者。尤以晚作近體為勝，音節蒼涼，意味淵永，千錘百鍊，無浮煙漲墨繞其筆端，蜀中詩人，劉裴村後，一人而已。茲錄其未見於《近代詩鈔》及《石遺室詩話》者。《峨嵋絕頂看日出》云：「朝氣淨東方，地銜雞子黃。微升萬壑霽，靜裊一鍾涼。呼吸余秋色，虛空蕩水光。搖搖日天子，紅處認扶桑。」《峨嵋絕頂觀日入》云：「日落未落處，萬山如火紅。天西互雪界，玉立琢屏風。絕壑神燈出，群星鼻息通。夜堂撾法鼓，搖盪小鴻蒙。」《公饋仁壽蟹》云：「陵州蟹種稱新題，滿殼含黃出浙西。失喜尖團成雅饋，幻聞郭索響春泥。詩材入夜琴三疊，秋味和花菊一畦。未用魚羹勞宋嫂，湖ヂ小市搗香薺。」「南北爬沙派苦分，十年腥味倦知聞。枉思鶯為漁父，長使豬肝累使君。事與蓴羹菇菜例，夢回三泖九峰雲。老慚得隴方思蜀，傳盞花前盼馬軍。」《野行》云：「綠草方塘鴨一群，人家隔竹笑聲聞。山拗古廟欹榕樹，鄰女新衣拜野墳。菜子花凋農事急，春鴻聲過水田分。陳陶血染溝中水，紅作桃花護隱君。」《登亥上元》云：「春燈紅勝百花開，白髮西園夢上才。金粉競妝人影出，珠星齊捧月華來。九門游騎長安遠，六郡良家戰信哀。山郭依然太平世，燭龍街火照樓台。」《秋夜》云：「靜極小三昧，夜蛩秋滿庭。風清聞遠水，天碧撒群星。故友書多斷，衰年夢每靈。詩成呼病婦，試踞灶觚聽。」《大坪》云：「所居但群木，山頂四無鄰。種竹多新理，娛花畏雜賓。雲藏不近俗，屋小自留春。弈弈星光大，長松夜愕人。」《病起過西林寺》云：「無災即是福，向晚步西邱。境聖諸林正，苔荒古碣留。逃憚成世法，待月養詩愁。一井硃砂氣，山花不受秋。」《蛩》云：「幽意滿庭際，草荒蟲所家。秋心濃枕箔，天籟響繅車。入夢疑山遠，吟窗待月斜。合題宵雅室，籬豆一園花。」《龍門峽道中》云：「出郭二十里，入山千萬重。遙尋瀑布水，忽聽松林鐘。石涸樵生路，雲開雁過峰。傳聞葛山侶，於此伏虬龍。」《息心所》云：「凡心於此息，今夜過秋分。虎患防香客，僧雛喜藏文，人生一晌樂，世事萬重雲。有夢無尋處，山精語夜間。」《清音閣》云：「一窗當瀑起，此水自雷坪。說有蒼龍住，晴來石氣生。老僧持佛號，對客數山名。借我杉邊屋，看雲聽雨聲。」《贈月山僧》云：「趙子秦中秀，蕭然病鶴形。懸崖五年坐，伸腳萬山青。忍辱禪餐缺，操琴指法靈。杉棚談逸事，微雪虎聽經。」《得叟詩卻寄》十四首之二云：「放翁愛子有書聲，老我無家聽子行。誰理宗文雞柵事？落花時節到南京。（不佞二、三子投醫館渝州，四子丁卯死去，五子在南京政府；今八子又德，一力趨潮。諸子於乃翁奐一錢之奉。家中女輩外，只廿子、廿一子，方牙牙學語，老翁一應門奴耳。晚節不同，同歸一笑。」）「浩劫無名十八年，早知命分本天然。白頭渭水銅仙淚，商略餘生到紫鵑。（四十年前與友人賞傳奇，即《紅樓夢》言志。友人曰：平兒第一。不佞曰：乃所顧則紫鵑也。本少年耍語，而其人入翰林，守大邦，大吏先後列屬。若仆者，其以啼血終矣，嘗自笑他年小侍，惟入虞初耳。」）《上巳》云：「老去春光非我春，東風修禊又芳辰。且歌喬木《鶯啼序》，曾侍《華林馬射》人。三月搖楊夾城路，百花流水桑津。臨河北望今何地，雲白山青萬里身。」《春日懷范九海上》云：「相思無此久，江海各殘春。過雨花如客，忘機鳥近人。所嗟衰老逼，（病目將一月）誰信亂離頻？寄語南飛雁，休嗟懶是真。」《秋夜懷范九並訊興化老人》云：「夜涼雙耳草蟲秋，一卷燈前雪滿頭。不盡寒潮吹地轉，每懷南國減詩愁。白雲嶺上能持贈，黃浦書來感舊遊。遙憶美人千里共，月明何處奇揚州？（龍君榆生寄影相，中有︹村、散原、病山，故有舊遊之句。」）《答偷生》云：「人日題詩寄草堂，因循殘臘換春光。寒經百事都成債，老憶窮交各一方。是處繁霜歌《小雅》，古來高會勝重陽。眼中端復知名早，雁後花前補報章。（人日登高，六朝尤尚。」）《榆生示強村散原病山諸老相，且賦詩見懷敬和》云：「故人滄海各西東，鏡里相看抵夢中。文苑依稀成小傳，江關蕭瑟認衰翁。新事墮淚無人識，餓鬼團餐一笑同。何日黃龍真痛飲，且憑南雁問秋風。（餓鬼圖餐，散原壬子謔也；公渚、榆生最英少，故有黃龍痛飲之語。」）《八十四盤》云：「是貞散原筆，高詞鐫石尖，樹橫夜又臂，苔糹圭老君髯。百轉行無極，洪荒物所潛。山高受日早，立義悟華嚴。」《己巳九月懷叟》云：「一江吳蜀本相通，煙水南天阻斷鴻。長苦茂陵秋雨後，相思韓綽月明中。故鄉游釣今余幾，憎命文章老更窮。眇眇余懷竹西路，不堪黃葉響西風。」《已巳歲除得晴便奇叟》云：「快雪時晴歲又除，梅花紅處小村居。算來遠信千山外，已到揚州二月初。國計刊章仇漢臘，野人臨水看春鋤。夢中不識長淮路，各檢山岩屋壁書。」皆勝於《近代詩鈔》所甄錄者。
二五、萍鄉文芸閣（廷式）以詞名一代，其詞氣王神流，得稼軒之髓。於晚清王半塘、鄭叔問、朱古微、況蕙風四家外，別樹一幟。平生與沈乙庵先生頗投契，嘗問乙庵曰：余詩於古人奚似？乙庵云：君詩自具一種沖和之氣，殊肖王摩詰。此意外人那得知，則亦以為似高青邱也。可謂名論。今按《雲起軒詩錄》一卷，雖所存不多，卓然可傳。《詠月》七絕一首，為吊珍妃而作者，固已傳誦萬口。《自七月至十月有感而作》四首，紀庚子亂事，與樊山聞《都門消息》諸詩媲美。《幽人》詩句云：「晉代衣冠半南渡，漢家城闕又秋陰。」沈鬱蒼涼，上追遺山矣。
二六、馮夢華（煦）倚聲當家，絕句清雋，亦逼漁洋。如「淮南一夜瀟瀟雨，莫倚空簾弄曉寒。」「為語離人莫回首，亂鴉殘照是江南。」「黃陵暮雨孤帆遠，楚竹湘煙一望愁。」「劍南雨過延新爽，始得疏林第一聲。」情韻殊佳，阮亭見之，定當嘆賞不置。
二七、集句貴天衣無縫，運用自如，曾見曹君直（元忠）先生集玉溪生句云：「由來碧落銀河畔，家住紅蕖曲水濱。」為詠珍妃宮婢白海棠而作，最為切合，余雅愛誦之。
二八、詩之意境，有深至微妙，不可思議者。梁節庵（鼎芬）《得伯嚴書》云：「千年浩不屬，君乃沈痛之。神思可到處，繾綣通其辭。窮山何所樂？余心忽然疑。試君置我處，魂夢當自知。把書闔且開，情語生微漪。出見東流水，湯湯將待誰？」不特意妙，句法亦入北宋高境。又《洗肝亭雜詩》四首，亦絕佳，已見《近代詩鈔》，不再舉。五古寫景佳句，余最喜其「湖寬取月斂」五字，精煉入微。律句「間雁知兵氣，看花長道心」一聯，與張繩庵（佩綸）「惜花生佛意，聽雨養詩心」十字，有異曲同工之妙。
二九、閱陳石遺《近代詩鈔》一過，未能滿意。石遺交遊遍海內，晚清人物，是集已得大半。然名家如丘逢甲等皆未入選；而選錄諸家，如魏源、姚燮、朱琦、魯一同、王錫振、鄧輔綸、高心夔、黃遵憲、袁昶、沈汝瑾、范當世、劉光第、康有為、金天羽，皆未盡所長；即鄭珍、陳三立、沈瑜慶、陳曾壽諸家，名篇尚多，皆從刊棄。至於樊增祥之《彩雲曲》，王國維之《頤和園詞》，皆譽滿藝林，無愧詩史者，豈得以長慶體之故，遂屏不錄？況王闓運之《圓明園詞》，明明入選乎！此種不當人意處且不議，乃致有編輯之誤，人人共見者。如張之洞詩，十九頁載《中興一首答樊山》，二十六頁此詩又見，而省其題曰《中興》；陳三立詩《正月二十二日通州南郊外會送肯堂葬》，既見於二十頁，又見於二十五頁。此雖小疵，無害大體，甚可委過於手民，然並可知選輯之未荊ㄟ苦心矣。
三○、陳庵（寶琛）詩，學宋頗有力量，五古尤勝。《石遺室詩話》已屢舉之，茲不再論。記其絕句「入峽海潮還出峽，和沙淘荊┥憐生」二句，最為感喟沈鬱，讀之令人迴腸百折。
三一、林畏廬先生，以┢譯說部名，以古文名，以畫名，譽滿海內外，誠曠代逸才也。淺學無知，妄為蚍蜉之撼樹，於先生何損？《畏廬詩存》，多清矯之作，曾十三度謁景陵，語人曰：「吾自感知遇，非求遺老名也。」如《題畫》絕句云：「十四年中過御河，楊花陣陣水微波，秋來滿眼傷搖落，愁比涵元殿里多。」「生平低首許先生，光祿詞人舊有名。長念孝陵心不死，青山只畫石頭城。」皆松憚老人所謂「蕭寥數筆雲林畫，中有憂時血淚痕」者，律句如「不才無可編生傳，多難居然及白頭。」「經亂真如溫昨蘿，傷時只好春愁。」「殘年自分無餘望，巨變都疑有夙因。」「天高難問滄桑局，事去寧灰犬馬心。」「家國已非仍抗節，心肝若剖豈沽名。」「無補興亡同有恨，得全節慨在能貧。」皆是。鼎革以來，遺老多可怪，獨畏廬真率。
三二、畏廬寫景，頗多佳語。如「積陰銷庭除，不納門外雲。暮色已潛動，初疑為游氛。月光注矢下，才覺人影分。」「清江面千帆，明滅如瀟湘。」「捲簾東際樓，萬象混一綠。」「舟動溪光來，時時見春雁。數里積陰綠，水深葭竹亂。」「月痕台山翠，著眼益寒靚。」「胸際不平氣，幻此最高峰。」「溪橋入深綠，弱柳搖斜曛。」「一白直到天，吾亦表吾潔。」「冰氣寒如雪，樓峰暗似山。」「綠封疑路斷，天豁助溪明。」「石華經雨潤，松勢受風驕。」「田水赴溪微作瀑，露螢過竹遠疑燈。」「瞬息陰晴終作雨，高低松栝偶來雲。」「響泉墜澗前溪應，危徑穿山積綠分。」「獨樹臨流迎雨勢，亂蟲入店聚燈光。」「曉色上窗添綠意，新涼入枕識秋聲。」《題畫》絕句云：「一亭高立俯群山，路轉蒼岩待幾灣？清曉玉童掃紅葉，偶吹余片落人間。」《園居曉起》云：」夜來涼雨漬槐心，破曉微微冷意侵。濕綠愈濃秋不覺，小窗增上一重陰。」《題畫》二首六：「小假僧寮滌客襟，理安雨過竹房深。到門怪道秋衫薄，做到新涼是綠陰。」「危棧粘天路不分，鞭絲帽影印斜曛。半程微覺驢鞍濕，記犯山腰一陣雲。」《題畫》云：「閒中潑墨學清湘，湘水空明楚雨涼。堤下吳船方夜泊，瓦燈漏出一絲光。」「舍南舍北萬琅，瑟瑟時時作夏寒。何必銀河見全月，碎痕留向月中看。」皆有畫境。至其情境交融之作，律句如「通宵詩思偏無月，數里徐州早見山。頹綠尚饒秋望美，片雲如傲旅人間。」「溪水還留曾照影，櫻花久作避人香。」絕句如《自寫富春釣台》云：「打槳桐江看客星，四更趁月過煙汀。此中猶道先生在，才入蘆花酒便醒。」《題畫》云：昔年湖上看廬山，不到開花鼓棹還。收得空青入詩夢，水聲長壬枕頭間。」「粉本新翻戴鹿床，碧雲搖曳竹間莊。故居憶在蓮塘絡，盡日楊花入草堂。」《淮上聞牧笛》云：「三兩青牛起草間，牧童吹笛意蕭閒。老來俱有歸耕事，只作尋常畫本看。」《張園雙松圖》云：」花開花落石頭城，誰動傷今弔古情？鐲有張園秋氣足，都無人處作濤聲。」皆耐人尋味。此外佳句如「風懷懺盡歸逋峭，格律嚴中寓性情」，「屢解吾愁原過計，不經人覺始真情」，亦清真可誦，畏廬於詩，非深造，然世之敝精一世，專攻此道者，視之正恐未必有加。
三三、山陰俞恪士（明震）《觚庵詩》，于海藏、散原二派外，獨出機杼，自成一宗。其詩初學錢仲文，後由簡齋以規杜，淡遠幽深，清神鐲往。惟變態無多，出筆不廣，是其病耳。全集中寫景之作稱最工，律句如「新霽鈐聲活，晨炊松葉香。片雲駐靈石，一鳥答忪篁。」「入谷窺天近，因忪坐雨深。秋蟬悲旦暮，山鳥課啃陰。」皆深得仲文三昧。五古佳語如「濕霧散蒙蒙，鳧雁靜不翔。」「層台吐曙鮮，大星沒城頭。」「破曉一禽鳴，陰陰樹如浴。朝霞猶未升，但覺天微綠。孤花誰與春？幽人夢遙屬。」「一樹尚殘照，雨過南山南。月出天水分，始知風露酣。」「石骨斂春容，怒立拒奔馬。披霜萬葉黃，背日一峰赭。入寺不知門，霧濕鐘聲啞。梯樹引泉根，冷冷墮檐瓦。躡足出叢薄，豁然露平野。殘陽淡淡收。飛鳥悠悠下。」「遠望煙中山，秀列如屏奩。近山失山態，歷亂沙石兼。俯聽雲有聲，怒挾虎豹潛。巨浸儼其上，數峰青露尖。須臾辨天色，一一排牙籤。人從樹秒行，魚貫穿水簾。水聲去復返，岩底嘶漸漸。萬竅各自悲，餘響窮微纖。」「月黑樹蒙茸，驚鴉入窗里。團團一山霧，江勢來不已。外燈忽明，舳臚走千里。」「江山不滿眼，萬荷補其隙。初花弄光影，顛倒一湖葉。繁聲疑雨來，微涼散空闊。」「亂星倒山影，浸入碧玉壺。三潭風露香。縹緲化人居。佛燈影荷蓋，橋語驚河魚。奇石鬼皴面，黃柳螢懸珠。翼翼三角亭，一暝收全湖。」「臥聞菰蒲聲，疏欞覺風入。滅燭延曙光，荷邊有微月。濕螢飛漸稀，陰陰一湖白。」「石佛垂古眉，披煙露寒脛。滉瀁洞牖開，幽極得鳥敬。掩開千層雲，破寂一聲磬。」「谷口漸通樵，人家枕斜日。春風入雲隙，炊煙相與白。」「魚貫出層嵐，帽檐欹曉日。尹啞答鳥聲，風輿坐超忽。直上窮如，下臨詫奇絕，雲與石爭山，怒泉抵其隙，迴風一震盪，喬林濺飛沫，危僑通兩崖，板鎖見氣力。」空靈高秀，自苦吟中得之，與貌為平淡者不同。
三四、觚庵度隴諸詩，高抗瀏亮，海藏所謂得杜味者，如《宿新安縣示子言》句云：「車馬亂流渡，隱隱如浮豈。莫弔古戰場，中原事朱已。風起遠天黃，落日淡如水。」《行土峽中抵會寧行館次子言原韻》句云：「懸車下絕壁，濁流倏瀰漫。飛鳥到來深，頹雲匿不散，槎牙生地穴，破碎撐霄漢。仰望白日下，俯穿泥沒。車從澗底行，心與懸岩亂。出險眼漸明，停鞭指行館。」《閿縣宿黃河堤岸》句云：「麥隴疊成梯，層層如劃簪。其顛平如掌，山態不可尋。」又云：「沈憂斗靡麗，厭作東南人。此行人莽蒼，反覺眼底新。」《月夜登蘭州城樓望黃河隔岸諸山》句云：「門中望黃河，滿目金破碎。沙堤不受月，因水得明晦。城影落山腰，雁聲出雲背。三更天宇高，七月賤暑退。樹動風無聲，坐久得秋態。」《渡黃河西岸行萬山中》句云：「積土如穹廬，壘石如夏屋。落日如車輪，奔馳入荒谷。風含萬里聲，草無一寸綠。」又云：「崑崙西來脈，矯若龍蛇伏。積氣盡東趨，尾閭成大陸。神功不到處，留此洪荒局。」《宿涼州》句云：「地遠古愁多，草枯殘壘在。天山一線脈，盤旋走關內。流泉滿馳道，千里有灌溉。巍然古重鎮，四郊如擁戴。風吹大月來，南山忽沈晦。莽芥天無根，靜與長城對。」《大雪登烏稍嶺》句云：「昨夜雪嵯峨，長城萬峰聚。眩光鳥雀靜，構相龍虎踞。Лヴ露字隙，是水湍行處。東水奔黃河，西水穿沙去。」《泛黃河自寧夏達包頭鎮舟行雜詠》句云：「窮邊飛鳥盡，殘月大河橫。」「岸蝕沙能語，雲開風有形。」「雜樹自生滅，河流時往還。氈廬寒暑共，國界有無間。」「夢懸青冢影，風有黑河聲。」諸詩句浩瀚泱漭，真得江山之助矣。
三五、陳仁先（曾壽）《蒼虬閣詩》為陳鄭後一名家，其詩不專學宋人，致力於玉溪甚深，故出語皆清深高朗，無時人獷悍之氣，實造古人極至之域。散原序其集，至稱「比世有仁先，遂使余與太夷之詩，或皆不免為傖父」云云，可謂推崇備至。《蒼虬閣詩》之聲價，亦從可知矣。
三六、仁先寫景之作，頗能造境，有孤雲野鶴、獨往獨來之慨。古詩佳語如《天寧寺聽松》句云：「斜陽布滿地，雷雨忽在顛。仰看四寥，聲出雙松間。屬耳倏已遠，飛度萬壑泉。」又云：「抑屈尋丈地，開闔成諸天。落落孤直胸，同盪生高寒。提挈四天下，度人太古年。」《次韻治薌觀落日》句云：「勝游憶焦山，抬級絕止。明霞開鏡奩，秋瀲桃花水。樓台擁煙鬟，金碧射眸子。天人紗裳，舒捲一千里。」又云：「間君觀落日，立馬井關止。獨憑天下脊，俯視衣帶水。一線走金蛇，絕倒龍門子。天風一裴回，迴蕩九萬里。纈眼射寒光，太古雪不圮。雲幻兩三峰，全晉作旖旎。禹力不到處，金輪下無底。」《大雨後同石欽至雲林寺》句云：「上山瀑流礙輿行，寺門未入風濤聲。轉橋沖躍玉龍橫，九天派落千雷霆。陰厓陡起萬佛撐，樹不識春何代青。下漏日色變幽熒，徹晶噴雪寒目睛。徑深憩亭俯澄泓，上方潛洄下震驚。偶與石斗波瀾成，本來淵默非不平。」《南湖晦夜寄懷散原先生》句云：「濕螢亂開闔，山影霾半期。瞼喁間格磔，雜沓喧荷蒲。宵沉潛蟄作，萬竅爭號呼。長飈忽飄卷，颯若幽靈趨。」《將至金陵視散原先生過鎮江觀落日作》句云：「金焦於我豈有私，每過常逢夕陽好。夢中留庵曾獨往，欲說前生仍縹渺。貪看落照一孤僧，片念微差墮塵擾。流浪多生無畔岸，偶對江山愁皎皎。」《夜過鎮江》句云：「大千塵界曙鐘聲，第一江山殘月色。煙樹微茫了非夢，魚龍浩渺喧仍寂。羌無陳跡影興亡，只有空明出寒碧。」《湖上雜詩》句云：「堅冰一夕至，水天皆若醒。陰湖晚逾白，浮嵐斂純青。寒雲泄莽蕩，大岳垂真形。」又云：「侵窗玉虬肥，隔帳明寒寤。飄花本無心，而與妙香住。」《二月二十一日雨中奉母游七里瀧》句云：「天然大青綠，畫稿芟荒寒。我來春雨中，白雲正未閒。連環鎖碧流，上扃白玉關。蒙蒙入瓮底，舟外無人寰。」《雨宿昭明寺賦呈同人》句云：「晚投下院鴉噪林，晨躡層峰蟻旋磨。盪胸雲海空復空，夾道曾無松一個，出沒騰影飄忽，作鱗之而一瞥過。」提挈名象，養空而游，無怪散原之俯首也。
三七、仁先七律，能熔鑄義山、山谷於一爐，而獨辟一淡遠深郁之境界。佳句如「蒼崖終古收殘照，碧樹前宵送晚春。」「語不分明宗國事，意何悽愴百年哀。」「事與生來知未了，吾先我喪欲何存。」「四海驚塵多難日，百年清夜獨醒時。」「遠寺分鐘侵客枕，曉寒連海凍瓶花。」「秋衣野水閒鳧夢，瘦杖寒山落葉心。」「殿裹烏雲猶聳日，松翻急雨未全龍。」「亂鴉脫葉參差暮，單雁重雲夾帶秋。」「山月常看杯引滿，忪風不為世悲哀。」「臨流妻鷺同閒影，過雨寒花笑獨來。」「分耀同光一星在，有香無影萬荷空。」「百年何事酬良夜？微念生涼自好風。」「坐深潭影閒雲過，望淺秋暉暮氣涼。」「落日千峰橫紫翠，中流一葉在虛空。」「突峰洶湧長遮日，迥殿深冥欲上燈。」「難答生成何敢死，暫稽蛻委已無身。」「出壁虬枝兼石大，裹身龍氣壓天低。」「無住奔泉先我去，孤飛大月逐峰來。」「清寒一往終甘古，勞轉多生記此回。」「勞生留味余燈幌，涼訊牽懷剩菊畦。」「心寒未滅余燈影，愁斷仍回挾雨聲。」「玉成古有寒無價，行意今余筆可持。」淡語令人意遠，苦語令人腸回。全首極工者，《湖齋坐雨》云：「隱几青山時有無，捲簾終日對跳珠。瀑聲穿竹到深枕，雨氣逼花香半湖。剝啄惟應書遠至，宮商不斷鳥相呼。欲傳歸客沈冥意，寫奇南堂水墨圖。」《觀瀑亭》云：「百丈飛泉掛一亭，岩欄危坐俯青冥。松身獨表諸天白，石氣寒噓太古青。澗草無心來鳥啄，梵潮如夢起龍腥。元壇真宰愁何事？氵翁涌爐香會百靈。」上首一氣渾成，有水流雲在之境。下首氣撼山嶽，聲調尤為鏜。《河坪上冢》云：「獨來雲物益淒其，孤憤惟應地下知。跬步灰心猶忍事，殘生求志恐無期。霜干野草回榮易，風蓄寒松欲靜遲。水遠山重更回首，魂傷眼冷不多時。」散原評云：「深摯語讀之動魄。」《黃州江干旅夜》云：「崩岸村移感舊經，荒江獨夜酒微醒。萬端空後觀憂患，結念孤時贅影形。霜氣穿篷燈，角聲挾浪月冥冥。天親回首餘杯上，陌路逢人淚自零。」散原評云：「構象窈冥，如奏哀弦，如聽孤唳。」是皆造律詩之極則者。其《題看雲樓覓句圖》句云：「靄靄空中暉，目注若有領。變滅無端倪，一字天地准。」可以自狀其齲ǔ之高，構思之邃。
三八、近代為海藏一派詩者最多，號稱閩派。然惟李拔可為最工，《石遺室詩話》以為最早為海藏樓者。大抵精思健筆，深刻簡煉。律句如「秋老葉聲時作雨，夜寒海氣易成雲。」「不棼始覺多餘暇，深閉猶能遠所憎。」「月寒水影微妨路，風遠歌聲細出林。」「閒昧飽諳忘有我，孤懷旋轉入思鄉。」「酒倦傷春人易睡，樓高近海畫多寒。」「湖光收暖將成雨，梅氣盤空半作雲。」「松聲自養山中靜，石氣難消雪後寒。」「斷塔仰字猶射日，古泉入定不生湍。」皆精警。
三九、拔可《天平山看紅葉》句云：「有石皆能峰，無雲不藏寺。交陰蒼玉佩，倒影赤霞帔。」《由靈峰至靈岩遂游大龍湫沿路有作》句云：「谷吞喧始斂，石斗濺逾沸。雖淹虹日彩，盡泄草木氣。」刻畫山水。語絕錘鍊。
四○、近代江西詩家。陳散原後，最負盛名者，推夏劍丞。其詩並不學山谷，而為宛陵之清苦。劍丞《湖上》句云：「世紛到湖山，崢嶸自蒼碧。嗟我四十年，雙鬢已斑白。夢巾見林逋，待我孤山石。梅鶴了不避，知是主人客。」又云：「西湖三面山，清景詩難摹。誰能一筆畫，寫此湖山圖？出郭驚湖光，但恨才思輸。西子自持鏡，方不爽厘銖。」又云：「西湖為佛國，眾峰如蓮花。南山對北山，鐘聲晚相。浮圓千尺影，倒水日已斜。清風生皓月，何處容夜叉？」寥寥數筆，足為西子寫真。
四一、王靜庵先生《詠史》二十首，議論奇辟，為先生壯歲之作，集中失收。茲錄其四首：「兩條雲嶺摩天出，九曲黃河繞地回。自是當年遊牧地，有人曾號伏羲來。」「澶漫江淮萬里春。九黎未格又苗民。即今結窮山裹，此是江南舊主人。」「西域縱橫盡百城，張陳遠略遜甘英。千秋壯觀君知否，黑海東頭望大秦」。「北臨洛水拜陵園，奉表遷都大羲存。縱使暮年終作賊，江東那更有桓溫？」自是第一流人吐屬。
四二、靜庵《夢得東軒老人書醒而有作》起四句云：「彌天海日翁，馭氣歸混茫，天上信差樂，且莫睨舊鄉。」極鬱勃蒼涼之致，惜全首不稱。
四三、頤和園詩，王靜庵一首外，就余所見，尚有張懷奇、饒智元、張鵬—、吳之英諸家所作。張懷奇作最工，詐於戊戍、庚子間事，可補靜庵所略，茲錄之：「朱甍天際集鳳凰，九成避暑離宮涼。御龍河母升雲上，王階瓊樹凋秋霜。圓明園火頤和起，西控都門五十里。聞說鑾輿送內家，慣看禁馬馳中使。雲欄月榭似南朝，斑扇當樓擁百僚。六曲屏風雲母飾，九間殿柱水晶雕。鳳亭回護仙霞紫，昆明池館巢翡翠、年高禮佛愛山莊，春老役靈移海市。碧水瀠迴繞畫廊，新荷五月出池塘。中書奉詔趨偏殿，學士承恩侍尚方。月滿桂花珠露重，龍涎細御爐供。玉勒還宮正賜宣，金返蹕誰陪從？鷹犬年年進九重，度支計畫仰司農。徒聞鄧後裁方貢，又見湯官索歲供。殤帝賓天安帝繼，三朝耆舊知開濟。玉佩臨雲帝座高，珠簾掩月天顏薺。花爛長秋風遞香，絳霄赤鳳正當陽。安知少子春秋富，但覺中興日月長。憂國杜根甘不敬，上書夜半謀歸政。宮中衣帶淚痕多，殿上縑囊膏血迸。外鎮先知舉事難，反將密計告中官。內廷宰相親迎旨，東市英豪痛毀冠。君王微失慈親意，奸邪乘間窺神器。流毒天驕濟北王，養癬計拙關西史。痛哭潢池盜弄兵，豺狼當道白也橫。赤眉米賊傾畿輔，碧眼胡兒入禁城。輦轂倉皇深夜走，郊甸饑民不如狗。寢殿空虛戰士屯，雄關艱險將軍守。從此阿房付劫灰，羌兵麥飯燒花柳。日落蟲飛蝙蝠群，台崩草長狐狸藪。荊棘銅駝倒殿門，途窮賀監泣荒村。官家棄國余雙闕，大府勤王望九閽。華陰道遠詔西幸，天帝迴鑾泥首請。輦路生禾思故宮，山家獻麥悲新餅。歸車卷幕過天街，不見當年舊館娃。楊柳枝疏牽別院，梧桐葉落響空階。城頭仿佛鳴笳吹，耿耿星河宵不寐。對鏡黃門話昔愁，憑欄白髮流孤淚。涼月無情照鳳樓，清秋燕子不勝愁。重來傳旨征方物，依舊通泉築御溝。沉吟五十年前事，太平誰定亂難致？一條禍水出蕭牆，十丈妖星流大地，天津橋上望君門，絕世聰明履至尊。何必金珠藏大內，枉將財賦竭中原。下方瘡淒蒿目，銳意還教興土木，春夢綿綿醒綠蕉，秋風瑟瑟催黃竹。牆頭細柳漾宮煙，小候鵠立拖魚玉。衣監停傅冷翠裘，諫章空債殘紅燭。雙引湖龍天上游，名園雲物冷千秋。鸝梭線錦開宮樹，蛛網垂絲玉鉤。秉筆詞人詩作史，兵戈逃出亂中死。釀禍傳聞親貴臣，弄權憶得中常侍。宜凜冰淵一片心，防淫《無逸》意何深。和熹欲法女中聖，崇儉皇家第一箴。」詩蓋作於西太后、光緒已死之俊，清亡之前，一結蓋告誡隆裕太后也。詩中於舉民事多污衊之詞，舊時文人多如此，不足怪。
四四、近時吳下詩人，金松岑（天羽）獨為巨擘，才調縱橫，自不易及。海藏以「無所不能、無所不敢」許之，恰如其分。《天放樓》一集，傑構至多。如《田家新樂府》、《紅苹曲》、《都踴歌》、《登仙謠》、《金閶行》、《嵩山高》、《題梅芬撫劍圖》、《黃山歌》、《蟲天新樂府》等，皆必傳之作。松岑好山水游，其紀游之詩，大抵自明遠、嘉州、長吉、義山諸家得力而來，而以太白、昌黎之氣勢御之，於近代則頗濡染於何子貞、袁爽秋二家。如《七星岩亦名何岩》、《於潛道小望天目山出雲作歌》、《黃山歌》、《雲水洞》篇俱奪胎於《東洲草堂》、《漸西村人》兩集，明眼人自能辨之。其他大量廬山、長城、黃山、普陀、蜀滇游詩，皆奇境獨辟。
四五、鉛山胡朝梁，學詩於陳散原，治宋詩，浸淫於宛陵、後山之間。京師所居廬，四壁盡張海內名賢詩翰，號曰「詩廬」。所著《詩廬詩草》，瘦硬雋深，精氣內斂。惟洪聲廣局，集中少見，近人學宋之通病也。茲錄其《歲暮雜詩》數首：「黃犬汝何來？毋亦為飢驅？瘦骨托饞吻，首尾才尺余。灶嫗鞭逐之，忍痛聲嗚嗚。無已聽其餓，餓不出庖廚。鄰家小花犬，短鼻氣象粗。遣童抱送來，舉室爭迎呼。喜新益薄故，有食不得俱。黃犬當門臥，終日腹空虛。花大飽食去，曾不少戀余。物情不可測，愛憎空紛如。」又云：「方春買雞雛，千錢可十數。撲簌地上行，雄雌相奔赴。彼雄啼聲低，英氣固已具。無何毛羽豐，漸復壯音吐。時時有割烹，忄官々無恐怖。所余猶四雌，入室煩兒驅。客來具雞黍，忽乃代以驚。臨食知為紿，頗用責仆嫗。曰有卵可探，窠必日再顧。主翁豈於此，而不加寵遇？聞言還自責，誠不知世務。雁以能鳴生，莊生得其趣。」又云：「證父未為直，譽兒寧非妄。吾家之長男，要為天所貺。一頻九死，五歲稱俊壯。始能舉跬步，約略名物狀。毀齒誦書篇，十九能無忘。口受亻去盧文，清婉鳥弄吭。每效黌舍兒，出入雜歌唱。客來小垂手，既去巧相況。政賴慰眼前，時復加膝上。公卿亦等閒，愚魯殊不妨。兒其記吾言，吾不視兒誑。」又云：「丈夫愛少子，無乃甚婦人？人間更何物？奪此天倫親。阿華我嬌兒，墮地才三年。頑碩十倍兄，慧利亦過焉。騰騰氣食牛，洶洶力追。生與北人習，吐語逼清辰。學得賣漿翁，高呼欺四鄰。終朝啼聲稀，有時間怒嗔。背人偷書誦，往往絕其編。又好翻墨池，拭之以衣巾。一歲犯此數，戒律徒虛申。母彳復巧為辭，謂可傳青檀。吾家無長物，相守惟一貧。守貧在守拙，早慧寧兒賢。」又云：「舉俗循漢臘，粗記甲子某。南街買果栗，北市沽魚酒。東家報禮先，西鄰投贈厚。纖悉豐嗇間，斟酌施與受。茲事政非易，付幸有婦。我但擁書坐，兀兀當窗牖。冷眼看仆嫗，奔湊恐失後。歡笑翻倍常，酒食恣飽取。苟活我正同，攘攘端為口。」俱生動可喜。
四六、閱吳江柳無忌所編《蘇曼殊詩集》一過。曼殊工畫善詩，通英法文字，名滿海內外，章太炎屢推重之。然其詩除「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寒禽衰草伴愁顏，駐馬垂楊望雪山。遠遠孤飛天際鶴，雲峰珠海幾時還？」一、二絕句，及「山齋飯罷渾無事，滿缽擎來盡落花」斷句外，多皮傅定庵靡靡之音。
四七、曼殊和尚詩，余向嫌其妖冶，然佳處亦不可沒。七絕佳句如「袈裟點點疑櫻辦，半是脂痕半淚痕。」「輕風細雨紅泥寺，不見僧歸見燕歸。」「逢君別有傷心在，且看寒梅未落花。」「我本將心向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皆風神絕世，柳亞子所稱「卻扇一顧，傾城無色」者是也。
四八、閱貴池劉遜甫（慎詒）《龍慧堂詩》，山山谷入杜韓，堅蒼蘊藉，句法時時近散原。茲錄其不似散原者。《暮春偕陶壽民游破山寺》二首云：「寺以雙幢古，山仍曲徑通。潭清松影定，殿午磬聲空。劫火詩篇在，微塵佛性同。暫便人外賞，無意問青紅。」「山氣暖萬綠，松陰人意寒。似關蒼鶴唳，都作白龍蟠。雲絮吹祠壁，風笙過石欄。老僧不管客，借榻數來看。」此遜甫就吾虞榷厘時所作也，頗靜穆，不似他作之郁怒。《養菊嘆》云：「所親貽我菊十叢，遠道飛挾青筠籠。亟加膏沐去束縛，橫陳髹兒揩吟瞳。銀狸拳手擁雪砌，綠鳳麼尾搴雲穹。或如斑翅或蟹爪，（皆菊名）環而娛我態不同。客告養花宜有術，入盆以後天無功。糞泥古盎時燥潤，露晨雨晦偵蛾蟲。閉置陰房氣不泄，亦戒久著晴廊烘。而予性疏忘冷暖，何能細碎為花傭。古稱愛菊柴桑翁，放之籬下香蒙茸。不聞護視有如此，矯糅毋乃乖真衷。語猶未既客大笑，謂予執著非融通。陶翁於花意有，卯金盜位思黃農。讀書亦不求甚解，無弦但撫七尺桐。今人視菊供近玩，非以奇興追冥蹤。譬諸造家始儉陋，子弟後出雅步工。瑜珥蘭芽喜文飾，姆師愛護宜壇宮。世趨逸樂花亦爾，久失野性安房櫳。盍訁番菊譜辨品種，願花長好將子從。辯不勝客姑與飲，如如香色還真空。汲泉薦佛為花壽，花如有命甘霜風。」學韓而筆意稍粗縱。《洲局早起》句云：「殘月蠅聲動窗紙，開門野綠濕難干。人間初氣今方得，物外冥蹤曉更寒。」寫曉景絕工。
四九、吾虞近百年詩人，沈石友（汝瑾）先生當為第一流。先生為余母從兄，少苦鈍質，一日讀《莊子》，心忽開，以後淹貫群籍。學詩寢饋於杜者三十年，乃上溯漢魏，下逮宋元，自玻╉廓，收束於半山、後山。晚歲愛讀《離騷》、《國風》，變化精深，而學成矣。其詩歸安楊藐翁稱為「英絕領袖」，山陽徐遁翁則曰「飛仙劍俠」，翁文恭公謂其筆端有金剛杵。所著《鳴堅白齋詩存》十二卷，歿後，其至友吳昌碩刊之。先生有句云：「三千界盡傷心地，五百年無入眼詩。」其高自位置有如此。先生古詩功候深沉，氣骨高古，短篇尤妙。茲舉其真摯者。《食蟹》云：「稻熟蟹正肥，黃白脂滿匡。夜膳恣大嚼，金爪夸潭塘。寸心觸舊事，若蟹投沸湯。十一齡九月，母病入膏肓。煮蟹看我食，矮几移近床。謂兒須飽啖，母壽已不長。今宵見兒食，後食見難常。當時尚憨跳，有如蟹無腸。母言猶在耳，忽忽須鬢蒼。持螯倏念及，恍在阿母旁。愴惻難下咽，風燭搖秋堂。」《兒啼行》云：「雄雞未鳴星在天，兒啼一聲驚我眠。推枕欲起止兒啼，語未出口心慘淒。兒無母，啼亦宜。西家小兒紅錦衣，笑言啞啞坐母懷，否泰天地同一孩。待兒長大有家室，阿耶傷心發將白，淚垂到曉秋衾濕。」俱工於白描。《春草（時全陵成嚴）》云：「經霜根尚活，漸漸綠東風。欲占三江路，全迷六代宮。高低隨地勢，生死任天工。安得同蕭艾，齊收藥籠中？」《蛛》云：「晚晴高結綱，蚊蚋正喧喧。望里群蜚小，中央獨坐尊。飄搖避風雨，籠絡度晨昏。只恐飢鳥集，軀微不足吞。」皆借物諷刺時事之作，耐人尋味。七言律多老硬清勁，氣骨有餘而韻味不足。《中秋夜感賦》云：「衣沾殘雨桂花陰，失侶愁看繞樹禽，兒女更添多病累，江山常負遠遊心。已無人月同圓望，只辦乾坤獨立吟。記得十年前舊事，碧天如水聽調琴。」此悼亡之作，芬芳悱惻，亦難得矣。七絕如《新秋讀吳稼翁先生遺詩戲效其體》云：「後戶臨河易得魚，薄醪粗飯樂閒居。敲門聲怕催租吏，卻是故人來借書。」「今日全消用世心，推窗臥看白雲岑。孤吟自笑無人和，多買秋蟲放綠陰。」《過徐士舊居》云：「無多花本盡摧殘，苔綠荒池水亦乾，試問牆陰手栽竹，被人斫作晾衣竿。」「書堂易主渾忘姓，嫁妾生兒已合婚。多少悲涼身後事，更無人說獨銷魂。」皆饒意味。
五○、有清一代詩人，工七律者殆無過牧齋。牧齋近體芬芳悱惻，神矣聖矣，義山復生，無以加之。世因鄙薄其人，並及其詩，不知牧齋志事亦何可輕議。綜其一生，身受黨禍，名列貳臣，然其苦心忍志，退藏晦密，詩文中隱約可見。當甲申之變，牧齋已六十三歲。明年弘光亡。又明年正月為清禮部詩郎，至五月引疾歸，其為清官僅五月耳。如果輸心虜廷，熱中富貴，則星如洪承疇輩，握大權，獵高位矣。況鄭成功為牧齋門下士，海外消息，時通往來。時白茆江口，交通便捷，牧齋以外家頤氏之產，置紅豆山莊，跡嘯詠，人不措意，實則密使往來，傳達消息，招募志士，調達軍食，東南海上，恃為樞鑰。六十五歲丙戌，江陰黃毓祺自舟山起師，牧齋使河東君至海上稿師。《秋興》詩所云：「閨閣心懸海宇棋，每於方擊歡悲。乍傳南國長馳日，正是西窗對局時。」蓋指此事。仁武伯姚志卓兵敗圖再起，牧齋助以資，《秋興》詩注「姚神武先裝五百羅漢，內子盡橐以資之，始成一軍」者是也。明年丁亥，六十六歲，黃毓祺海上遇風，師船漂沒，墮海救起，敝衣乞食而返，變姓名，避於泰州僧舍，為鳳陽巡撫陳之龍所擒。牧齋因曾宿毓祺於家，且許助資招兵，三月晦日，遂被逮下江寧獄。河東君冒死從行，傾家營救，獄乃解。至六十八歲己丑，牧齋寓書桂林，上陳三局。瞿式耜以此書上奏，謂「謙益身在虜中，不忘本朝，忠驅義感，溢於楮墨之間」云云。然則牧齋志節，歷久不渝，委曲求全，固不計一時之毀譽也。當時呂用晦、黃太沖、歸玄恭、鄧起西、吳孟舉及松江嘉定諸遺老，皆志節堅貞，若稍異趣，必至割席，何肯往來親昵，如家人兄弟然乎？牧齋詩云：「先祖豈知王氏臘，胡兒不解漢家春。」「南渡衣冠非故國，西湖煙水是清流。」言為心聲，固不容偽為也。乾隆朝，深宮樞廷，必有窺見牧齋心事者，乃相與污辱之，使其耿耿孤忠，不傳於後，吾鄉金丈叔遠（鶴沖）近為《牧齋年譜》，采輯遺聞，發揚隱痛，誠快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