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民間故事 · 二 驪龍珠
從前有一位王子和一位公子做好朋友。他們從小就同住在一個地方,起居,飲食,出入。乃至等等事情,都是一同去做。兩人親密的友誼,不用說就可以理會出來。他們同過這樣的生活已經好些年,後來彼此都想出國去看看國外底光景,又相約一同出去。他們兩個,一個是王子,一個是宰相底公子,雖然很富貴,卻故意不帶侍從底人與他們同行,各人只騎著馬空身地走。那兩匹馬非常俊美,乃是有名的天馬,所以人又叫它們做馬王。王子和公子一同走了好幾天,經過很遼闊的稻田,很繁盛的城市,和許多村落;經過沒有水沒有樹底沙漠;又經過稠密的樹林,在裡頭常常遇見虎,熊,和別的猛獸。有一晚上,他們走到一個地方,四圍都看不見城市和村落。天色已漸漸黑暗了,他們又不認得道路,就找一棵很高的樹把馬拴在樹下,兩人攀上樹,找了一枒很多葉子底橫枝來做歇息底地方。那棵樹旁邊有一個很廣大的池子。池裡底水很清淨和黝暗得像老鴉底眼睛一樣。王子和公子在樹上用各人底安身方法在那裡歇著。他們決定要在那上頭過一宿底工夫。他們常常彼此耳語,有時候就面對面地靜默著很久,因為在那奇異的環境中,危險是很大的。他們睡了不久,眼睛卻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光明刺開了。
他們睜開眼睛四面地望,傾著耳朵周圍地聽,覺得池底中央發出一種激水底聲音,有一隻東西從那裡浮上來。他們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非常長大的龍,它底頭部很大。那龍漸漸底泅到岸邊,伸著舌,搖著頭,到處發出微細的聲音。最能使王子和公子注意底是它頭上頂著一顆明淨的摩尼寶珠。那珠底光直如千萬顆大金剛鑽合在一起一樣。它底光明照耀滿地和岸上四圍底山林。那龍到岸上,就把珠從頂上捽到地下,自己到別處去找東西吃。樹上底兩位朋友都稱讚那珠底光明,因為它把四圍的風景照得清楚。他們以前並沒見過這樣底珠,可是曾聽人家說過這樣的珠底價值等於七個王底寶藏。他們底讚羨忽然變為恐怖和哀悲,因為那龍匍行到樹下,把他們拴著底馬一匹一匹吃掉。他們想著,不久他們必要變做龍底美饌。可是很有幸運,那龍將馬吃完以後,便從容地走到別處去。它走得很遠了。公子心裡便想,為何不把那顆寶珠撿起來?他曾聽人說過,如果看見這樣的珠,要得它時,必要先用牛糞或馬糞蓋著它。恰巧他們底馬在樹下遺下許多糞。於是他爬下來,把馬糞堆在寶珠上頭,直到把它底全部掩蔽了,才爬回樹上去。那條龍,在很遠的地方覺得珠光忽然失了,趕快跑到那裡,不見了寶珠,就蟠來蟠去現出很焦急和憤怒的樣子。它蟠著那堆馬糞,漸漸地失掉它底力量,垂著頭就斷了氣。第二天,一破曉,王子和公子都從樹上下來,走到昨夜埋珠底地方。那龍已經死了很久。公子把馬糞撥開,取出蒙著污穢底明珠與王子一同到水邊去沖洗。到糞穢洗淨底時候,寶珠底光明就恢復過來,與昨晚所見底一樣。在水邊底寶珠照耀得滿地都很明朗。水底魚類,一條一條顯露在二人底眼前。他們不但看見水裡一切的動植物,並且因為珠的寶光透到水底,使他們出乎意外地看見那裡有一所極莊嚴的宮闕。有冒險性底公子向王子說,不如大家沒入水底去看看那到底是誰宮闕。他們於是躍進水裡。因為寶珠在公子手裡底緣故,他們並不感得困難或危險,不一會已降到宮門口。宮門口是開著底。他們探頭向里觀望,看不見人,也看不見神靈。他們大膽一點,就入了宮門,看見一所很華麗的花園,當中有一所很莊嚴的房子。園裡底花木是王子和公子所不曾見過底。那裡有各種玫瑰,茉莉,百耳花,摩里迦花香王花,百合花,贍婆迦花,和一切發出妙香底花草。因為遍處是花,所以他們一到裡頭,真像在眾香界一樣。他們穿過許多花叢,享受了無量的香味與美色,到了一所四面圍著高樹底屋裡。他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想著這必定是個仙境。他們看見各堵牆都是用純金砌成底,到處都嵌著金剛鑽及其它寶石,光耀四射,極其壯麗。他們並沒看見人或別的東西,就邁步進到屋裡。屋裡底陳設也是他們一生所未見過底。他們走過一間一間底屋裡,並沒有看見什麼人物好像到了一個荒蕪的地方一樣。最後,他們到了一間屋子,看見一個非常美麗的少女睡在一鋪金創上頭。她底美麗,很難形容,只覺得她底臉是由紅白兩種顏色混合而成。從她底模樣看來,不過一個十六歲左右底少女。王子和公子將四隻眼睛注在她身上,正覺得非常愉快,少女底眼睛忽然開了。她很驚訝地望著他們;對他們說:「唉,你們不幸的人,怎樣跑到此地來?快走,快走!這是大力龍王底宮廷。那龍王把我底父母兄弟和一切的眷屬都吃了,只剩下我一人是它留著底。快去逃命罷,不然,那龍王回來就要把你們放在它龐大的肚子裡頭。」公子知道那龍便是昨晚所見底,於是把它怎樣死底情形告訴她。他又告訴她他們怎樣把龍珠奪過來,怎樣因著珠光來到這裡。她謝謝他們為她除掉那毒龍,請求他們住在宮裡,不要使她一個獨住著,怪孤零的。王子和公子都應許了她要與她同住。王子鍾愛了她那無暇的美麗,不久便與她結婚。因為水底沒有祭司,他們就彼此交換華發成禮。
王子自娶了他底愛妃,心裡就非常愉快。妃子不但是容貌美麗,性情人品都機溫純。雖然公子底妻子住在本國,沒在公子身邊,公子也因著王子底愉快,自己也愉快得很。他們一同過了些美滿的生活。王子想著要帶他底妃子回到本國去。兩位朋友商量了,要公子先回國去見王,說明一切的際遇,請他遣派侍從,象,馬,等來迎接這一對新人。這回又用得著那寶珠了。王子執著寶珠,拉著公子底手一同上浮到水面,為他送行後,又降到水底去和他底愛妻同住。在分離底時候,公子曾與王子約定時日,他把象,馬,和僕從領到水邊底時候,王子必用寶球上來接他們下去。
自從公子回國以後,水底底夫婦每日過著他們底愛戀生活,不覺過了好些日子。有一天,王子於中餐後午睡底時候,妃子心想上岸去看看,就把寶珠執在手中,安然地將水分開,上浮到岸邊來。岸上一個人也沒有,所以沒人知道她浮上來。在岸邊有幾級石階,是為洗澡底人建築底。妃子坐在石階上洗她底身體,洗她底頭髮,在水中玩了一會,又在水邊走了一周,然後回到水底底宮裡去。她回去底時候,她底丈夫還在睡著。到王子醒過來時,她也沒有把上岸底事告訴他。第二天午餐後,她又在王子午睡那時候,私下取了寶珠,浮在水面做第二次底遊玩。那一次,沒遇見什麼人,她又安然地降到水底。因為兩次底成功,使她底膽量更大,不久,她又要冒第三次底危險。這一次,正好羅闍底兒子出來打獵,在離水邊不遠底地方安下帳幕。這水池是在他父親所統治底境界裡頭,所以他直是這水池底小主人。當所有的侍從去預備午餐底時候,王子就在水邊獨自散步。那時岸邊還有一個老婆子在那裡撿柴。水底底妃子正當王子和老婆子在岸邊底時候,從水裡浮上來。她四圍一望,看見岸上有一個男子和一個老婦人,不敢久留,又下沉回到水底底宮廷去。王子和拾柴底老婆子都看見她上來又復下去。因為被她美麗底魔力所牽引,王子站在水邊發獃了很久。他生來就沒曾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在他心中,她直是一位天女。天女底形狀,他曾在古書里體會過。古書里說天女有時也會眷戀世間,下來與世人相見,但這樣的際遇是很稀罕的。他見那妃子底容貌不過是一瞬間底工夫,卻已能使她底形象深印在他底心裡,使他為眷慕而不安。他站在水邊,木立著望著水中央,直如一座石像。他站在那裡,希望可以再見她一次。戰了許久,連影兒也沒有,王子因此就失了神。自從那時候,他想念那妃子漸漸地瘋痴起來。他不說別的,只說:「一會在這裡,一會又走了!一會在這裡,一會又走了!」他不願意離開池邊,後來被他底侍從們強挽著回宮去。人去稟奏他底父王,說王子自從打獵回來,不曉得犯了什麼病,整日呆呆地只說一句話。他也不同別人說話,只是自己對自己沉吟地說:「一會在這裡,一會又走了!一會在這裡,一會又走了!」沒有停過一分鐘,他必這樣說。羅闍自然不明白他兒子所說底話意。他也不曉得他兒子到底是為什麼緣故犯了這病。「一會在這裡,一會又走了!」在他底心中是一句難以解釋底語言,就是他底侍從們也不明白。王把國中底名醫都召來看他兒子底病症,可是沒有一個人能把他治好。瘋狂已是沒有藥可治了,何況他為愛而狂,世間哪裡能找出醫治愛病底藥餌來?所有的醫生一問王子底身心到底有什麼不舒坦的地方,他不說別的,只回答說:「一會在這裡,一會又走了!」
王覺得國中底名醫對於他底兒子底病症是沒有把握底,於是命人拿大鼓到四城去,大聲號召說,若有人能夠把王子底病治好,王必將公主許他為妻,並且使他管領全國土底一半。王底使者在四城敲了許久底大鼓,卻沒有人敢。來摸觸它。因為沒有人知道王子底病根種在哪裡。最後,來了一個老婆子跑來摸觸大鼓,說她不但知道王子底病根,並且能夠醫治他。這老婆便是那天在池邊撿柴底那個婦人。她有一個犯精神病底兒子名叫八奇珍,所以人家都叫她做八奇母。使者聽見八奇母說能把王子治好,就帶領著她到王宮來。
王說:「你就是那麼觸征醫大鼓底婦人麼?你知道我兒子底病原麼?」
八奇母說:「是,由公義化身底大王,我知道他底病原,可是我現在暫時不說出來,要等到我把王子治好了才說。」
王說:「這樣,我怎能相信你有醫治我底兒子底本領呢?因為全國底名醫都治不好他。」
八奇母說:「大王,你現在可以不必相信,等到我把王子治好以後再看罷。許多老婆子所知底秘術是一切有智慧的人所不知道底。」
王說:「很好,我就靜看著爾怎樣底醫治他罷。你願意在什麼時候施行你底醫術呢?」
八奇母說:「現在還不能准說;可是必要立刻去預備,請大王遣派幾位侍從來幫助我。」
王說:「你要什麼人幫助和什麼東西應用呢?」
八奇母說:「請求大王命人在城外王子得病底大池邊搭一座草舍,我要在那裡醫治他。我自己在那先住幾天,然後回來。又請大王派些侍從底人駐守在離我所住底草舍三百尺遠底地方,我或者要他們底幫助。」
王說:「很好,就照這樣辦罷。我必定命人立刻到池邊去搭一座草舍。此外你還須用什麼呢?」
八奇母說:「大王,在治病底設備上,我不須什麼了。可是我要申明底是大王將來對於征醫時所應許底條件要逐條履行,就是將公主及國土底一半賜給那治癒王子底人。我是一個女人,不能與公主結婚,所以要求大王,如我把王子治好,可否由我底兒子八奇珍與公主結婚,並且承受王底領土底一半?」
王應許了她。用不了許久底工夫,池邊底草舍已經搭好了。八奇母於是住在那裡。在離草舍約三百尺底地方,也為侍從支起一個帳幕,王命他們住在那裡,聽候八奇母底差遣。老婆子對侍從們說,除了她以外無論誰都不許到池邊去。
再講到住在水底底妃子,因為那天浮上水面底時候,無意中看見一個男子和一個老婆子在水邊,嚇了一跳,再不敢冒第四次的險。婦人底好奇心常比男子大,妃子也和一般的女人一樣,終沒有把浮上水面底心情放棄掉,還是想再上去一次。有一天她底丈夫又歇午去了,她就跑到屋裡把龍珠執在手裡,出了宮門,一直浮上水面來。八奇母那時正在草舍里守著,她一聽見水面有點動靜就躲在籬笆後面悄悄看著。妃子看見四圍沒有人,便上了岸,坐在石階上揩拭她底身體。八奇母立時從草捨出來,用一種很柔和的聲音對妃子說:「來罷,我底寶貝,美麗底王后,來我這裡,我替你洗澡。」說著,她已到了妃子面前。妃子看見她不過有個女人,所以沒有拒絕她。老婆子當與她洗頭髮底時候,理會她手裡那顆寶珠,就說:「請把那寶珠放在一邊,等到洗完再拿著罷。」妃子把寶珠放在一邊,老婆子便快快地把它偷過來,藏在自己底腰巾裡頭。老婆子曉得妃子沒有了寶珠是不能逃脫底,就發出安好命駐守底人出來把她捉住。
滿城底人聽見八奇母將住在池底底水仙捉到,都為王子慶賀。城裡底百姓都跑來看她,把她當做仙女看。妃子被領到王宮底時候,那瘋狂的王子一見了她使大聲嚷起來,「我已經找著了!我已經找著了!」那停在他腦里,使他瘋痴底迷雲一時消散了。他那雙眼睛,以前是沒有光的,現在便生動得像燃著兩點理智底火。他底舌頭,從前只能說「一會在這裡,一會又走了!」現在已經解放了。總而言之,他自從見了妃子以後,一切都回復到常人底狀態。羅闍底喜悅自然是不可計量。全城底百姓也為王慶祝,並稱讚八奇母底功勞。他們都希望王子和那位水仙早些結婚。妃子命老婆子對王說,如果要她和王子結婚,除非過了一年才可以舉行。因為她在水底已經有了一個丈夫,她試要用一年底工夫將他忘卻。她在這一年之內,無無如何,不能與任何人結婚。王子雖然很失望,他卻深信俗語所說好事是越經磨折越甜美的。這一年底耽擱,便是妃子為他存貯將來快樂的時間。
妃子在被囚底時間,日夜悲啼,但也想不出脫逃的方法,她只怨恨她自己那沒有用處的好奇心使她離開丈夫,自己浮上水面來。想著丈夫自己一人在水底,她就哭得更淒切。她所住底地方有重重的圍牆,實在一步也不能跳出來。就使她能跳出城來,她也不能己到水底去和她丈夫相會,因為那寶珠已不在她手裡了。宮裡底貴女們和八奇母用盡許多方法要使她快樂,可是都不成功。她現在看一切的都是不可樂,也很少與人談話;每日每夜只哭得像淚人一般。一年底期限已經近了,她還是一樣地悲傷,沒有一點愉悅的神氣。但無論如何,王子的大禮總是要舉行的。羅闍集合許多星命家來占卜吉期和推定迎娶的時間。所以婚禮應辦底事都陸續地預備好了。全城底糖果店為王子底婚事日夜忙著製造糖食;制乳廠忙著製造酥酪;爆竹店忙著製造焰火花盒樂隊在宮門口奏樂,一陣一陣悠揚的聲音繞繚著全城。那日,全城真是充滿了宴樂和暢快的空氣。
再講到那位公子自離開他住在水底底朋友以後,一路平安回到本國。他於約定的時間領著象,馬和侍從人等來到池邊,要接王子和妃子回去。他自別後回來,中間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回來底時候,因為領著一大隊象,馬,人等,所以耽擱了些時日。他到池邊,正是城裡底王宮為納妃子的盛典熱鬧底時候。那時距離王子迎娶底吉期不過兩三日底工夫。好在池邊連著一個□果林,他便命侍從人等把帳幕支在林下,把人和牲口安置在那裡。公子獨自在池邊瞭望著。約定的日期已經到了,可是水底一點動靜都沒有。公子很憂悶地望那天底太陽漸漸從山頭沉落下去。他一連等候了兩三天,水裡還沒有一點影響。他心裡自問,我底朋友和他美麗的妻子,不曉得又遇見什麼意外的事呢?他們是死了麼?莫不是龍母回來把王子和妃子殺掉?莫不是他們把寶珠丟了,所以不能浮上來?莫不是他們浮上水面來遊玩被人捉了去?種種疑問都應縈迴於公子心中。他悲傷極了,不曉得要怎樣辦。他在池邊發愁底時候,每聽見一陣一陣的樂音從遠地送到耳邊。他想著必是城裡有了什麼慶典,於是問了附近底鄉人。鄉人對他說,城裡底王子近日要迎娶一個很美麗的水仙,就是從這個水池裡浮上來,被王底侍從擒住底。她被捕底時候,正站在公子所站底石階上。這事鄉人也對他說了。他還告訴公子王子底吉期就在後天。公子聽了鄉人所說底話,就知道妃子已經被捕,把王子留在池底。他決定要進城去探聽這事底究竟,還試著找一個方法去把妃子救出來。他吩咐侍從人領著牲口回國,因為他不曉得要耽擱多少時日才能把妃子救出。他對於這事完全沒有把握。人馬走了以後,他獨自一人進城去探聽消息,後來他便在一個婆羅門人底家裡留宿。
公子在婆羅門人底家裡吃過晚飯以後,便故意地問他底主人城中一陣一陣的音樂到底是是什麼意思。婆羅門人問他:「你是從那一國來底呢?你不曾聽見過我們底國王后天要為他底王子舉行婚禮麼?你不知道那位新妃子是從城外大池裡浮上來,極其美麗的水仙麼?」
公子回答說:「不,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是從一個很遠的國土來的,這樣的奇事還沒傳到那裡。請你把這事詳細地告訴我罷。」
婆羅門人說:「去年差不多在這個時候,羅闍底兒子出城去打獵。他在城外那個大池旁邊支起帳幕做歇息底地方。有一天,他正走近池底,可巧看見一個少女,或是神女,長得非常美麗,從池水中央浮現出來。那神女在水面停了不久又沉下去了。王子看見她那麼俊美,心裡非常眷慕。她忽然沉下去,使他底熱愛立時變成瘋狂。回宮以後什麼話他都不能說,只說:「一會兒在這裡,一會兒又走了!」王召集了國內底名醫來治他,可是都不能把他治好。於是王命人在四城擂鼓,召那能醫治王子底人,應許如果把他治好,就要把公主許給他為妻,並且分給他國土底一半。有一個老婆子名叫八奇母底,走去摸觸那鼓,說她有醫治王子底本領。她命王為她搭了一座草舍在池邊;在離池不遠底地方又伏著些侍從底人聽候她底差遣。聽說那神女再浮上水面來,八奇母便把她留住,命侍從底人用肩與把她扛進王宮去。王子因為見著那所愛底神女,他底病立時好了。當時王就要與他們成親,但那神女不願意,因為她還有一位丈夫在水底,如必要她與王子門口送出來底。這就是這段奇事底大概情形。」
公子問:「這真是一段奇遇!不曉得八奇母受了什麼賞賜沒有?」
婆羅門人說:「還沒有。王本應許要將公主許給治好王子底人,可是八奇母是個女人,她請求王把所應許底賜給他底兒子八奇珍。可是八奇珍是個心志不定幾類瘋癲底人。他出外已經一年多了。現在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他常常是這樣,出外很久,忽然就回家來看他底母親,忽然就去了。現在我想他有娶公主和領受國土底福分,他底母親一定希望他回來。」
公子問:「他底模樣是怎樣底?他回家底時候都做些什麼事體?」
婆羅門人說:「不錯,他就像你這樣的身體,不過年紀輕一點。他不常穿衣服,只圍一條布在腰上,用灰塗身,拿著一枝樹枝在手裡。他到他母親底家,必在門外舞一陣,口裡還唱著,「嗒嗒嗒!」底聲調。他說話也很不清楚。當他底母親對他說:「八奇兒,同我住幾天罷,」他必回答說:「不不,我不住,我不住。」他若是對於他母親底要求要應許底時候,必定說,「哼」,意思就是「好罷」。」
公子自從聽了婆羅門人所說底話,把事情底原委探究出來。他斷定妃子是自己一個因著寶珠底能力浮上水面來,被老婆子捉住底。他底朋友王子必定還在水底,而那顆寶珠必定是在老婆子手裡。他想他底朋友丟了那顆寶珠一定沒法逃出去,一種失望底悲傷不覺湧上他底心頭。他整夜裡深深地出神,試要想出一個方法來救他底朋友。他想除非得再從老婆子手裡奪回那顆寶珠是不成功底。想來想去,妙計就出來了!他想著八奇母這時一定很盼望她底兒子回來,何不假裝八奇珍到她家裡,相機行事。用這個方法,他想,或者可以把水底底王子救出來,也可以使困在宮裡底妃子得以解脫。第二天,他辭了婆羅門人,跑到城外一個偏僻的地方,扮成八奇珍底模樣。他照著昨晚上那位婆羅門人所說的話打扮起來。把衣服脫掉,只圍著一幅布在腰上,下垂不過膝頭,用灰塗抹他底身體,拿著一枝樹枝在手裡,瘋瘋癲癲地一直來到八奇母底門口。他在那裡做很強烈的舞蹈,嘴裡唱著,「嗒!嗒!嗒!」底聲調。老婆子在屋裡覺得兒子又回來在門外舞著,趕緊跑出來說:「我底八奇兒,你回來啦!我底寶貝,進來罷,諸天至終賜給我們許多福分呢。」那位假的八奇珍在門外舞得更劇烈,手裡不住地搖著樹枝,嘴裡發出不明了的回答,「哼」。
「在這個時候,你應當不要再走了。你應當回來和我住在一起。」
公子說:「不,不,我不住,我不住。」
「同我住在一塊兒罷。我要你和公主結婚。我底兒八奇珍呀,你娶她不娶呢?」
「哼,哼。」公子回答完,舞得像狂人一般。
「你同我到王宮去好不好?我領你去看那從水底上來那位美麗的妃子。」
「哼,哼。」這回答從公子底嘴裡哼出來,隨著唱那「嗒!嗒!嗒!」底歌調,雙腳舞得更起勁。
「我底兒子,你見過值得七王所有寶藏底摩尼寶珠嗎?我有一顆,你看不看。」老婆子覺得兒子什麼都應許他,高興起來,就要拿那顆寶珠出來炫惑他。
「哼,哼。」公子發出這樣的回答。
老婆子把寶珠拿起來,就放在兒子底手中。公子取過來看過之後,把它緊緊地捲藏在腰間底布裡頭。八奇母喜歡到了不得,因為她底兒子來得正是時候。她跑到宮裡去報告,說她兒子八奇珍已經回來了,她要領他去見見從水底上來底妃子。八奇母自從有了捉住水仙底功勞,凡她所請求,王沒有不答應底。她和假兒子來到宮裡,隨即領他去見水仙。妃子自然很不喜歡見著一個狂人在她面前,一半裸著體,全身塗著灰,亂舞亂叫地鬧,可是她也沒法拒絕。黃昏到了,八奇母催著她底兒子回家。但公子又裝出瘋狂的樣子對她說:「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八奇母知道他平素的性底,不敢強迫他。她問他不回去要在那裡歇。他說要留在妃子底屋裡,老看著她。八奇母於是吩咐宮中底侍者和闍者好好地照顧著她底兒子,凡事聽從他,因為不久他便是駙馬。她吩咐完,自己便回家去了。
夜闌人靜的時候,假的八奇珍悄悄地走到妃子面前,用原來的聲音叫一聲「妃子!你還認得我麼?我就是信義公子,你丈夫底朋友。」妃子驚喜非常,對著他,嘴裡帶著愉快,希望,和安慰說:「你!你是公子嗎?我丈夫底摯友,快把我救出這可厭的宮廷罷,我在這裡比死還苦。我恨我底命運,因為從前完全是我做錯,才會到今日這步田地。好朋友,救我一救罷,救我一救罷。」她哭起來了。公子安慰她說:「不要太傷心。我當盡我底力量去做,希望今晚上能夠把你救出去;不過,你必要聽我底話,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妃子說:「好,我必聽從你。你教我怎樣做,我就怎樣做。」假的八奇珍說了這話,立刻離開妃子底住處。他在宮裡底院子走來走去。人把宮門關了,他又命人開了,說他要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他們都道八奇珍是個瘋子,又不敢違忤他,便開門由他出去。在不久的時間,他果然回來。過一會他又要出去。閽者問他,他又說:「哼!哼!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閽者又開門讓他出去。停了一會,他又回來了。他一連出入了好些次,把閽者都□乏了。他們彼此,相議說:「這個瘋子八奇珍,今晚上要不歇地走出去和走進來底,不如由他自己開門出去,由他自己回來罷。我們沒有那麼精神來招呼他。誰能整夜不睡,儘管給他開門和關門呢?」公子還是一會兒出去,一會兒進來,閽者也不理會他,由著他自己愛出便出,愛進便進。他覺得救妃子底機會到了。在天快亮底時候,閽者都昏昏地睡著了,他忙著跑進妃子底房裡,對妃子說:「妃子,現在可以逃走了。閽者都睡著啦。你伏在我底背上,把你底頭髮圍在我底脖上,雙手緊搭著我。」妃子照樣地辦。在黑夜裡只看見他背著一團東西,並看不出是一個人。他把妃子馱出院子,沒人來盤問他;到了宮門,閽者都已睡熟了;就使有半醒底,微睜眼睛一看,見是八奇珍,也就由他自己開門出去了。一路上沒人盤問,守城底都知道八奇珍就是那樣瘋瘋癲癲的,所以也沒有盤問他,就放他進去。他走到池邊,才把妃子放下來。妃子站著,兩條腿因著逃脫底愉快就抖擻起來。公子從腰間把寶珠取出來,帶著妃子沉入水底底宮裡。王子在水底時時都在失望底境地里,現在忽然看見他們回來,自然是喜歡到不可言狀。他為失了改子,一年底工夫,幾乎使他被葬在悲傷和絕望底深淵裡,現在他底精神才復活過來。三個人相見時,幾乎因喜而狂。他們住在水底三天底工夫,將一切底遭遇細細地說給王子聽。王子和妃子都說公子是一個有勇,有信,有義的好朋友。一切的事情都是得著他的幫助。他們求他時常跟著他們住在一起,凡事要□間他,要聽他底指導。
他們起首計量回國底計策,因為公子帶來底人馬都被遣回去了,他們不得不步行。公子和王子本是長處安樂不慣步行底。尤其是以妃子為更吃虧。她幾曾走過遠道,幾曾用她細膩的足□去接觸那粗硬不平的道路?她底腳走得腫破了。王子有時負著她在肩上,使她雙腿分垂在他底胸前,好像騎馬一樣。那樣辦法在長途上走,於妃子固然是很安適,於王子卻是一種甜愛而累贅的負載。所以妃子還是自己走底時候多。
有一天晚上,他們在一棵樹底下露宿,四圍不見人煙。公子對王子和妃子說:「你們睡罷,容我看守著你們,如有什麼意外的危險,我可以保護你們。」他們兩人互樓得緊緊地,便在樹上睡著了。公子不敢睡,只是守望著。那棵樹上可巧有一個鳥巢,巢里住著一對仙鳥,雄的名叫毘韓笈摩,雌的名叫毘韓笈彌。它們不但能夠說人所說底話,並且知道個人將來的命運。公子正在守望著上下四圍,忽然聽見像兩人談話底聲音從樹上送下來,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對仙鳥在巢里夜談。他於是靜聽著它們所說底話。
毘韓笈摩:「那位公子為保護他底朋友王子底性命,甚至情願失掉他自己底,可是他至終難以救護王子。」
毘韓笈摩:「為什麼?」
「王子底命運該遇見許多危險。這一次回國,王聽見了,必定遣派象馬來迎接他們,僕從和象馬必定很多,保護得也必很周到,可是王子必要從象亭上摔下而死。」
「如果有人不教王子乘象,教他騎馬,他不就可以得到平安嗎?」
「那麼,他就不至於摔死。然而別的危險又來了。當王子走近王宮時,必要穿過宮外底獅子門。正在他通過底時候,獅子門便倒下來,把他壓死。」
「如果有人在王子未到以前,把獅子門毀拆下來,王子不就沒有危險了麼?」
「那麼,他就不至於被壓而死可是別的危險又等著他去經歷。王子們到宮裡時,王必為他們設筵,其中有一盤燒魚頭是特為王子預備底。王子吃那個魚頭底事後,就要被魚骨梗死。」
「如果那時候有人在旁邊快把魚頭奪去,不要使魚頭沾著王子底嘴,那不就沒有危險了麼?」
「若是有人把魚頭奪去,王子自然可以距離梗死底慘事。可是他還要遇著一件最危險的事情。到散席底時候,王子和妃子要回到他們底寢宮,正當他們同睡著底時候,一條毒蛇要來到床上把他咬死。」
「如果有人先在宮裡等候,一見那毒蛇就把它砍死,他不就平安了麼?」
「若是有人把那條毒蛇砍死,王子自然沒有性命底危險。但是那為救王子而斬毒蛇底人把我們現在所說底話對王子說,他必要變為石像。」
「若是他變為石像,就沒有方法使他復活麼?」
「有方法,如果王子肯把妃子將要生出來底兒子舍掉,將嬰兒底血塗在那石像上頭,他就可以復活。」
雌雄仙鳥談完不久,晨鴉就啼起來了。東方底紅光漸漸發射出來,樹下一對睡著底旅客也被太陽光明底手搖醒了。公子把那對仙鳥所說底話牢記在心頭,一點聲色也不顯露出來。他們三人在一清早又上了旅途,可幸走了不遠就遇見一大隊底馬象和僕從。因為有人到王那裡去報信,說公子和王子夫婦快要到了,所以王就派遣他們到郊外迎接去。大隊中有一隻象,背上底亭子鋪著非常華麗的氆氌,是特為王子設備底,王為妃子預備底是一乘彩興,用銀鑲得很精細。為公子預備的只是一匹駿馬,當王子要升上亭時,公子急急地阻止他說:「容我坐在象亭上,你騎我底馬罷。」王子念著他底勞績,聽見他這樣要求,也不介意地就讓給他坐上,自己騎著那匹馬。但是他在馬上,心裡總覺得公子底要求過分一點。他又回想著他們夫婦底性命是他救出來底,也許他要藉此要求乘坐象亭進城底榮耀當做酬報。大隊向王城進行,已經看見宮門了。公子看見獅子門上結了彩,是專為王子和妃子回國而裝飾底。他不等王子經過,使命人趕快把門上一切容易掉下來底裝飾品都拆卸下來。王子問他為什麼緣故這樣做。他卻不能將理由說出,只說拆了更好。王子很不滿意他這樣做,可是念著他底功勞,還是容忍他,不對他露出什麼形色。不一會,獅子門和上頭底綵飾都被拆下來,他們才順著次序通行過去。
他們來到宮裡了。王為他們設歡迎底筵席。王子,妃子,和公子都依次坐著。他們談起一路上底經過,和妃子底境遇,王更是敬重公子底忠義和勇敢多智。宮裡底貴女們看見妃子那麼美麗,以為是從來所未曾見,都加以讚嘆。她們眼中底妃子,教擅於說話底人來說,也說不出來,只見她底面龐是由乳酪和胭脂混合而成;她底脖項像天鵝底一樣,又白又圓又細膩;她底眼睛好像小羚羊底,那麼清秀流動;她底唇好像頻婆果那麼紅潤而彎曲;□底雙頰好像蓮花那麼矯紅;她底鼻又高又直;她底頭髮垂到腳跟,她底腳步穩重得像小象一樣。她全身底美麗,在一班宮人當中沒有一個能夠同她比較。他們圍著她,問她底家世;問她為什麼住在水底底宮裡;問她毒龍怎地把她底親人害死;種種問題都爭著從她們底口中發出來。宴會底時候到了,所有的肴饌都是用金盤捧出來底。在棹上,羅列了許多珍奇的食點,最令人注意底就是特為王子預備底那盤燒魚頭。他們吃著,公子忽然把放在王子面前那個金盤上底燒魚頭奪來,不由分說便自己吃著。他對王說:「王子,容我吃這個魚頭罷。」王子看他這樣行為,心裡非常不高興,可是他並不說什麼。公子也看出王子心裡底委屈,可是他也不能把理由告訴他。因為一說出來,他立時要變成石像,不但不能救他底朋友底命,連自己底命也要丟了。
筵席散了,公子請求王子容他回家去。在平常的日子,王子一定是不答應底,不過今天看見他那麼跋扈,心裡早已不痛快,巴不得他立刻就走,所以不遲疑地應許他。其實公子並不是要先回家,他只為救他底朋友底緣故,先行跑進王子底臥室藏在一個隱蔽的地方。他身上本來有一把劍,在臥室只有床後可以做藏身底地方,因為床上底帳使用金絲織成底,一個人藏在裡面,必不能被人發見。不久,王子和妃子都從設筵底宮廷回到寢室來。他們解衣睡去,公子還在帳後,一聲也不響。到了夜半,公子看見一條很大的毒蛇從宮中水門進來,慢慢爬到床沿。他趕快從帳後跑出來,用劍向蛇狠狠地砍下去,把它切成許多段,放在床前一個金的檳榔盤上。當公子斬蛇底時候,不幸蛇血噴了一點在妃子底胸前,他想那血也是很毒的,若是救了王子而害了妃子,豈不是把從前為他們謀底幸福盡都廢棄掉?他想定了,一位除非用舌頭輕輕地把它舔乾淨,不能找出一個更好的方法。可是在黑夜裡用口挨近一個青年而半裸著底女人已是不合式,何況又是躺在床上底?他於是定看了有血底部分,再用布把眼睛包了七重,輕輕地把血舔淨。當他舔著底時候,妃子驚醒了,就大叫起來。在她旁邊底王子也醒了。王子看見公子,心裡已動了氣,因為他說要回家,現在卻伏在妃子身上做那怪樣子。他要起來殺公子。公子把他□住,對他說:「朋友,我這樣做,為是要救你們底性命。」
「我不明白你底意思。」王子這樣回答。他繼續說:「自我們從水底回來,你就一天驕傲似一天。最初你把象亭搶去坐,那原是為我預備底,你也不覺得僭分,就自己乘起來了。我因念著你底功勞未曾發作,你又命人把獅子門拆去。在席上,你很無禮,把為我預備的魚頭奪去自己受用。席散之後,你說要回家,我因為你那麼可惡,所以許你回去,不料你整夜未出宮門,跑到我底臥室來調戲我底妻子。你這樣做,還說是救我底性命,難道破壞我妻子底貞潔便是救我底性命麼?」
「唉,請你不要那樣想。諸天知道我底心底純潔的。他們知道我這樣做是為救你底性命。你看我平日底行為還不知道我底為人麼?如果我能自由地把我所做底都明白地說出來,我必要說出來,可惜我不能呀。」
「你為什麼不能?誰把你底嘴堵住呢?」王子這樣問。
「命運使我的口不能自由地說話。若是我說了,我必會立刻變成石人。」公子這樣回答。
「你立刻變成石人!你以為我是個戲子,能受你底騙術麼?這種廢話,少說罷。」
「我底朋友,你願意我說出來麼?你若是要我說底話,就得記住你底朋友會變成石像呀。」王子說:「說罷,不然你就該死。」
公子為要辯白他底清潔行為,想把一切的事由說給王子聽。但他在沒說以前,再三央求王子不要教他說,而王子必不肯信,非迫著他說來不可。他正說到毘韓笈摩和毘韓笈彌對說底情形,他底雙腳已變成石了。他說:「看哪,朋友,我底腳已變成石頭了。」王子不管他,只說,「說下去罷。」公子順著次序說,身體從底下漸漸堅硬,直到說吃魚頭底事底時候,他底肩脖已變成石頭了。他說:「朋友,現在你看我全身都變成石,只剩下我底脖項和頭部,如果你再要我說,我底全身便要化成石了。你願意我說下去麼?」王子回答說:「說罷,說罷。」公子說:「好罷好罷。我必把全部的事由說盡但在我變了石像以後,你如果念著我們底舊誼,要我復活底時候,你必要把頭生底嬰兒殺掉,用他底血來塗我這變石底身體。妃子不久將要生子,你要我復活,必要犧牲了你底嬰兒。這是我再三叮嚀底話。」他把斬蛇底事由說了,全身便化了石,只剩下兩片唇和一條舌頭還很柔軟。到他說完不做聲時,連唇舌也堅硬起來。公子不見了,只見一個大理石像立在床前。王子和妃子下了床,摸摸那石像,冷得怪可怕底。他們揭開檳榔盤一看,果然有一段一段的蛇體放在盤中間。王子和妃子現在才理會公子底忠義和貞正,但已是遲而又遲了。他們對著那石像痛哭,卻不能使它走動。他們於是把石像存放在屋裡,等著要殺所生底嬰兒來使它再變為人。
時間過得很快。妃子果然生出一個很美麗的嬰兒,容貌和她一樣。王子和妃子雖然捨不得害了自己美麗的兒子,可是除此以外,並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救他們底朋友。王子狠心地把嬰兒殺死,將他底血塗在石像上頭,公子果然復活過來。他把置在地上底兒屍抱起來,用布把屍上底血跡拭淨。他要想個方法使嬰兒復活。
公子為嬰兒底緣故,偏訪國中底名醫,但他們都說他是個呆子。世間上,病人或者可以醫治,哪有醫治死人底?公子不得已,把嬰兒底屍首抱回家交給他底妻子,看她有什麼方法。他底妻子是崇拜黑母底。那時妻子已住在外家,所以他就抱著嬰屍走到城外岳父家裡。在岳父底房子旁邊有一所花園,他把嬰屍用布裹好,掛在樹上。他妻子看見丈夫回來,喜極到歡地,但覺得他很憂鬱,不曉得是為什麼緣故。她問他,他又不說。那一晚上,當他們在一起睡底時候,公子已睡著了,忽開門底聲音把他驚醒。他靜靜地看他妻子從房門走出去。他本來心裡掛念著那嬰兒底屍體,心裡很不自在,加以在那危險的深夜,妻子偷著走出去,教他不能不起來,遠遠跟著她,看她到哪裡去。他底妻子不曉得丈夫跟隨著,自己來到黑母底廟裡。那廟離她父親底房子不遠。她用香花和梅檀供奉黑母,祈求她說:「訶利母呀!可憐我罷,救我脫離現在的困難罷。」女神說:「什麼?你還有困難麼?你求我使你丈夫回來,現在他不是回來了麼?」妻子說:「是,他已經回來了。可是他心裡很不舒坦,問他,他又不肯說。我底神母,他不理我,只睡在一邊,教我怎麼辦才好?」黑母說:「你回去問你丈夫到底為什麼那麼不舒坦,然後再來告訴我罷。」公子在後面聽了妻子和訶利母所說底話,可是不露臉,趕緊回到自己的臥房來。第二天早晨,妻子問他有什麼委屈,他便把王子將嬰孩殺掉來使他復活底事情說給她聽,還表示他願意使嬰兒復活底意思。那晚上,妻子又跑到黑母廟裡去,說明丈夫憂鬱底理由。女神說:「你把嬰孩底屍體抱來罷,我使他復活就是了。」第二天晚上,她就抱嬰孩底屍體到廟裡,女神果然使他復活過來。
現在他們都平安了。公子把活潑的嬰孩抱到王宮。王子和妃子看見他們底兒子復活過來,自然喜歡到不可名狀。他們做了一輩子底好朋友,直到各人老死的時候。
我底故事說到這裡算完了,
那提耶棘也枯萎了。
那提耶呵,你為什麼枯萎呢?
你底牛為什麼要我用草來餵它?
牛呵,你為什麼要人餵?
你底牧者,為什麼不看護我?
牧者呵,你為什麼不去看牛?
你底兒媳婦為什麼不把米給我?
兒媳婦呵,你為什麼不給米呢?
我底孩子為什麼哭呢?
孩子呵,你為什麼哭呢?
螞蟻為什麼要咬我呢?
螞蟻呵,你為什麼要咬人呢?
喀!喀!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