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 · 十三

夏目漱石 《門》
為了準備過年,宗助難得地踏進理髮店的門檻。或許因為年關將近,理髮的客人非常多,店裡可以聽到兩三把剪刀同時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剛剛在店外的商店街上,宗助已見識到各式各樣的銷售活動,整條街道充滿著盼望「寒冬及早度過,暖春快點降臨」的焦躁。待他走進店裡,剪刀聲不停地撞擊著他的耳膜,營造出一種忙碌的氣氛。 坐在火爐邊抽菸等候的這段時間,宗助覺得自己好像被卷進了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大型社會活動,不管心裡是否情願,他不得不準備過年。但儘管新年即將到來,他的心底卻沒有任何新希望,只覺得周圍的環境把心頭攪得亂鬨鬨的。 阿米的病情已經逐漸好轉,宗助現在又能像以往那樣到處閒逛,而不必過分操心家中瑣事。跟別人家比起來,宗助家迎接春節的準備工作算是比較清閒的,但對阿米來說,最近肯定是她一年當中最忙碌的時期。其實宗助心裡早已決定,今年還是過個簡單的春節,往年那些繁文縟節全都省了吧。妻子現在死後重生般的鮮活身影,宗助看著十分欣喜,就像可怕的悲劇終於離開自己時的心情一樣。但另一方面,他的心底又飄浮著某種隱憂,總覺得那種悲劇不知何時又會以其他形式再度降臨到家人身上。 在這歲末時節,世上那些愛湊熱鬧的人都忙得興高采烈,好像故意要把原已極短的白晝弄得更短。看到那些人拚命的模樣,宗助更加感覺那種隱約的悲劇正向自己逐漸逼近。他甚至暗自期待,可能的話,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陰沉灰暗的隆冬臘月里準備過年就行了。宗助在店裡等了好一會兒,總算輪到他理髮了。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現在冰冷的鏡中時,他突然瞪著那人影納悶起來:「這究竟是誰呀?」鏡中的自己從臉以下全都被白布包裹起來,連和服的色彩和條紋都看不見了。就在這時,他發現理髮店老闆的鳥籠出現在鏡中深處。小鳥站在籠中的棲木上,正在那兒跳來跳去。 理完髮之後,有人在他頭上塗了些有香味的髮油,宗助就在店員歡欣鼓舞的道謝聲中走出了理髮店。踏出店門的瞬間,一種爽快的感覺傳遍全身。宗助站在冷空氣里深切地體會到一件事:阿米說得沒錯,理髮確實能夠營造氣象一新的效果。 回家的路上,宗助想起自己得去問問水費的事,便轉身繞向坂井家。到了門口,女傭出來應門。「請往這裡走。」女傭說。宗助以為會把自己領到以前去過的客廳,沒想到穿過客廳之後,卻將他帶向起居室。只見起居室的紙門拉開了六十多厘米,屋裡傳來三四人的笑聲。坂井家的氣氛依然跟平日一樣歡樂。 房東坐在色澤閃亮的長方形火盆對面,房東太太離火盆較遠,坐在靠近迴廊邊的紙門前面,臉也朝著門口。房東身後掛著一隻細長的黑框壁鍾,右邊是牆壁,左邊是壁櫥,還有一個裱糊書畫的屏風,上面貼滿了拓片、俳畫(1) 和扇面等。 房間裡除了房東的妻子之外,還有兩個女孩並肩坐在一起,兩人身上穿著花紋相同的窄袖和服外套,其中一人看起來十二三歲,另一人十歲左右。兩人看到宗助從紙門背後進來,都轉動一雙大眼望著宗助,她們的眼角和嘴角仍然殘留著剛才笑過的痕跡。宗助先打量室內一番,除了房東家一對父母和兩個女兒之外,還看到一個奇怪的男人畢恭畢敬地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 宗助剛坐下不到五分鐘,立刻明白剛才那陣笑聲正是這個怪男人跟坂井家幾個人聊天時發出來的。男人長著滿頭紅髮,上面蒙著一層灰,看起來又髒又亂,全身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恐怕一輩子也白不了了。身上穿一件白布襯衣,上面釘著陶瓷紐扣,手織硬粗布的衣領上掛著一條很長的手編圓繩,有點像是系錢包的紐帶。從他這身打扮來看,完全就像住在深山裡的村夫,肯定很少有機會能到東京這種大城市來。更令人驚訝的是,現在天氣這麼冷,男人的兩個膝蓋竟然露在外面。他的腰上圍一條小倉腰帶(2) ,手織布料的藍色條紋已經褪色。男人這時剛拉出塞在腰帶後方的手巾,擦拭著鼻孔。 「這傢伙啊,特地從甲斐(3) 地方背著布到東京來兜售。」房東坂井向宗助介紹道。 「老爺,拜託您買一匹吧。」男人轉臉向宗助行了個禮。 怪不得滿地都是銘仙布、縐綢和白硬綢啊!宗助覺得這傢伙的外表和言行雖然滑稽,但他能把這麼多珍貴的貨品馱在背上到處叫賣,實在也是很厲害。房東太太告訴宗助,這個布商住在一個遍地都是亂石的村里,那種土地既不能種稻米,也不能種小米,村民不得已,只好種桑養蠶,整個村子窮得只有一戶人家有壁鍾,全村在高等小學上學的孩子,總共只有三人。 「聽說他們那兒會寫字的,只有他一個人呢。」說著,房東太太笑了起來。 「真的是這樣。太太,能讀能寫又會算術的,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了。」布商露出認真的表情對房東太太的意見隨聲附和。 說著,布商又拿出各種布推到房東和他妻子面前,嘴裡再三重複道:「請買一匹吧。」房東跟他妻子藉口價格太貴,要求他再減價多少多少,布商就用一種特殊的鄉下腔調回答:「連本錢都不夠啦。」「給您磕頭了,請買一匹吧。」「哎喲,您瞧這貨色。」每說一句,眾人就掀起一陣大笑。房東跟他妻子反正閒得發慌,也就沒完沒了地跟這布商開著玩笑。 「老闆,你背著這些貨出門在外,到了吃飯時間,也得吃飯的吧?」房東太太問。 「肚子餓了,哪能不吃飯?」 「到哪裡去吃呢?」 「到哪兒去吃?當然是去茶屋(4) 吃呀。」 房東笑著問道:「茶屋是什麼地方?」布商回答:「就是吃飯的地方嘛。」接著又說:「剛到東京的時候,覺得這裡的飯真是太好吃了。要是每頓都吃到撐肚皮,那一般旅店是受不了的,每天三頓都在旅店吃的話,他們就太慘了。」說完,眾人又被布商逗笑了。 聊到最後,布商總算說服房東太太買下一匹捻絲硬綢和一匹白色 紗。宗助想,在這人人手頭緊張的歲末,竟有人闊綽得買下明年夏季才穿的 紗,心頭不免浮起一種特別的感慨。這時房東轉臉向宗助慫恿道:「您看如何,順便買一匹給夫人做身居家服吧?」 房東太太也在一旁勸說道:「趁這機會買下來,價錢能便宜好幾成呢。」 「哦,至於貨款嘛,什麼時候付都可以啦。」房東還向宗助拍著胸脯願做擔保。宗助終於無法推辭,幫阿米買了一匹銘仙布。房東還在一旁拚命殺價,布商最後只好答應減價三元。買賣談妥之後,布商嚷著說:「價錢殺得太厲害了。我簡直要哭啦。」說完,大夥又發出一陣笑聲。 看來這布商一向靠這種粗俗演技行走天下。據說他每天就像這樣,到處拜訪熟人,背上的貨品重量越來越輕,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塊藍色包袱布和一條真田紐(5) ,而這時也剛好到了迎接農曆春節的時候,布商便暫時返回老家,在深山裡過完舊曆春節後,再背起布出來兜售。 在農家開始忙著養蠶的四月底五月初之前,他得把那些布全部換成現金,再把錢帶回位於富士山北面那個滿地硬石的小村子。 「他到我們這兒來做生意已經有四五年了。從開始到現在,不論什麼時候碰到他,都是老樣子,從來沒變過。」房東太太特彆強調著。 「確實是個少見的男子。」房東也發表了評論。宗助想,如今這世界上,只要三天不出門,街道都可能突然變寬,若是一天不看報,可能連電車開闢了新路線都不知道。這個人每年都來東京兩趟,卻能保持村夫本色,確實是難能可貴。宗助在一旁仔細觀察布商的容貌、態度、服裝、言行,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宗助向坂井告辭,往自己家走去。一路上,他在斗篷大衣下面不斷把那挾在腋下的小包從左邊換到右邊,又從右邊換到左邊,眼前時時浮現出布商的身影,那個將小包里的東西便宜了三元賣給自己的男人,還有他身上那件破爛的條紋粗布上衣。男人長著一頭亂糟糟的紅髮,明明發質又干又硬,卻不知為何要從頭頂正中央規規矩矩地分向左右兩側。 到家時,阿米剛縫好宗助的春季和服外套,打算把衣服放在坐墊下壓平。宗助走進門來,看到她正要坐在那塊坐墊上。 「你今晚把它鋪在褥子下面睡吧。」說著,阿米轉眼望向丈夫。宗助把那個從甲斐到坂井家兜售的布商的趣事講了一遍,阿米聽了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她愛不釋手地抓著宗助帶回來的那塊銘仙布,再三端詳布料的條紋和質地,嘴裡連連嚷著:「便宜!好便宜!」 「為什麼賣這麼便宜還能賺錢?」阿米最後提出這個疑問。 「可見介於布商與顧客之間的吳服店賺得太狠了。」宗助則根據這匹銘仙布,推斷出販賣布匹這一行的內幕。 接著,夫妻倆又聊起坂井家,兩人都認為房東家的生活寬裕,手頭闊綽,才會讓商店街那家舊貨店老闆賺到意外之財,也因此,房東夫婦才需要經常從布商這兒廉價買進些沒用的東西,借著占便宜來轉移自己心理的不平衡。聊到最後,兩人又說起房東家的氣氛總是那麼歡樂開朗。 說到這兒,宗助突然語氣一轉,想要開導阿米似的發表了想法:「倒也不只是因為有錢。理由之一還在於他們家小孩多吧。一般家庭只要有了孩子,就算家裡窮些,氣氛也會顯得熱熱鬧鬧的。」 宗助這話聽在阿米的耳里,好像有點怨嘆自己的家庭生活太過冷清,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手裡的布料,抬頭注視丈夫的臉。宗助則以為自己從坂井家帶回來的東西合乎阿米的品位,總算難得地討了妻子的歡心,他正在暗自慶幸,就沒特別注意妻子的舉動。阿米也只看了宗助一眼,並沒多說什麼,因為她決定等到晚上睡覺時再慢慢跟丈夫算賬。 晚上十點多,夫妻倆跟平時一樣上床就寢,阿米估量丈夫還沒睡著,便轉臉向宗助說道:「你剛才說,家裡若是沒有小孩,日子就會很寂寞。」 宗助確實記得自己不經意地說了類似的話,但他並不是有意指自己家的狀況,更不想惹得阿米不高興,所以現在聽到阿米的責問,不免覺得無奈。 「我可不是說我們家哦。」 聽了這話,阿米沉默半晌才開口說:「但你肯定經常覺得家裡氣氛太冷清、太寂寞,才會說出那種話吧?」阿米重複著跟剛才相似的質疑。宗助心中原就有一種「必須說是」的衝動,但又擔心會惹阿米不悅,所以不敢說得那麼明白,因為他認為妻子的病體剛剛痊癒,為了讓她心情愉快,他應該找些有趣的話題來說。 「要說是否寂寞,當然不能說不寂寞。」宗助換了語氣,儘量想讓氣氛輕鬆一些。然而說到這兒,卻突然停下來,一時想不出新鮮字句和有趣的話題。 「哎呀!沒事啦。別想太多了。」無奈之下,他只能這樣對阿米說。阿米沒有接腔。宗助想換個題目,便聊起日常生活的瑣事。 「昨晚又有火災呢。」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不料宗助剛剛說完,阿米突然傷心地說出這話,但才說了一半,又閉上嘴,沒再說下去。這時,屋裡的油燈跟平時一樣,放在凹間的地上,阿米的臉背著光,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從聲音里可以聽出,她似乎正在流淚。宗助原本仰望著天花板,這時立刻把臉轉向妻子,凝視著阿米的面龐構成的黑影。阿米也正在黑暗裡注視著宗助。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把話說開,向你道歉,但一直開不了口,所以拖到了現在。」阿米斷斷續續地說。宗助完全聽不懂阿米在說些什麼。他認為妻子可能有些歇斯底里才會這樣,卻又覺得不完全是因為這樣,只能呆呆地沉默著。半晌,阿米非常自責地說:「生孩子這種事,我已經沒指望了。」說完,便放聲大哭起來。 聽完阿米如此惹人憐憫的告白,宗助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覺得阿米實在太可憐了。 「沒孩子也沒關係啊。你看上面的坂井家,生了那麼多,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可憐。簡直就像幼兒園嘛。」 「但若是一個也生不出來,你就不會說沒關係了吧。」 「還不能肯定一個也生不出來呀,不是嗎?說不定以後能生呢。」 阿米再度痛哭起來。宗助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溫柔地等待她這陣情緒過去之後,再聽她說明。宗助和他妻子在經營夫妻感情方面非常成功,但若說起生養孩子的話,他們卻比不上任何一戶普通家庭。如果是從頭就不能生育,倒也沒什麼好說的,問題是,他們是失去了原本該由他們養育的孩子,才更令人覺得不幸。 阿米懷上第一個孩子是在他們離開京都之後,當時兩人正在廣島過著苦日子。阿米懷孕的消息證實後,這種嶄新的體驗讓她感覺好像在夢裡看到自己可怕又可喜的未來。宗助則認為,這是兩人之間無形的愛情變成了有形的鐵證。他不但暗自雀躍,也熱切期待那融合了自己生命的肉塊,儘快舞動著手腳出現在自己面前。然而事與願違,阿米懷孕五個月時,胎兒突然流產了。剛流產的那段時間,夫妻倆連續好幾個月都過得很辛苦,宗助看著阿米流產后蒼白的臉頰,心裡非常肯定地認為,阿米是因為生活過得太苦才變成這樣。他覺得萬分惋惜,愛情的結晶終究敗在貧窮的手裡,變成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阿米則整天從早到晚哭個不停。 後來,宗助夫婦搬到福岡後沒多久,阿米又開始愛吃酸的食物。她曾聽說,有過一次流產的經歷,以後都很容易流產,所以她一直非常小心,隨時都很留意,也或許因為這樣,懷孕過程中一切都很順利。但不知為什麼,孩子還沒足月就生下來了。產婆也搞不清怎麼回事,建議他們找醫生檢查一下。醫生看了之後告訴他們,孩子還沒發育完全,以後家裡的室溫必須經常維持在一定水平,也就是說,必須使用人工取暖設備,讓室內晝夜都保持固定的溫度。但以宗助當時的條件來說,要在室內裝置火爐之類的設備,是很難辦到的事情。所以儘管夫婦倆用盡了所有時間和辦法,一心只想保住嬰兒的性命,最後卻仍然功虧一簣。一星期之後,那個混合了兩人心血的愛情結晶很不幸地變冷變硬了。「怎麼辦啊?」阿米抱著死掉的嬰兒不斷抽泣。宗助則表現得像個男子漢,接受了第二度打擊。直到嬰兒冰冷的屍體燒成灰燼,拌入黑土為止,他沒說過半句怨天尤人的話。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總是緊跟在兩人之間的那個影子似的東西,終於逐漸遠去,最後失去了蹤影。 過了沒多久,第三次記憶又找上門來。宗助調到東京的第一年,阿米又懷孕了。剛到東京那段日子,阿米的身體非常虛弱。她知道自己懷孕之後,當然是儘量小心,就連宗助也是處處謹慎,兩人心裡都明白,這次可不能再出事了,於是阿米的肚子順順噹噹地日漸隆起。誰知懷孕剛好進入第五個月,她又遇到一次意外之災。宗助家那時還沒有自來水,每天早晚都得由女傭到鄰里公用的井邊去打水、洗衣。有一天,阿米想起一件事要吩咐女傭,便到屋後的井邊去找人。到了井邊洗衣池,洗衣盆放在池子裡,阿米站在盆邊吩咐完畢後,正要跨過水池,不料腳底一滑,當場跌坐在長滿青苔的濕石板上。「這下可糟了!」阿米對自己的疏忽感到羞愧,也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宗助。所幸後來事實證明,這次摔跤並沒對胎兒發育造成影響,阿米的身體也沒出現任何異狀,她才慢慢鬆了口氣,把這件事告訴了宗助。宗助原本也沒打算責備妻子,只用溫和的語氣提醒她還是得多加注意。 「你不小心一點,會有危險啊。」宗助說。日子過得很快,沒多久,阿米已懷胎足月,臨盆的日子快要到了,宗助每天雖然在官署上班,心裡卻總是惦記著阿米,下班的路上也總在擔心:「會不會今天我不在的時候生了?」走到自己家的木格門前,宗助便側耳傾聽,若沒有聽到暗自期待的嬰兒哭聲,他會立即聯想:「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亂子?」然後慌慌張張地奔進去。等到進門之後,他又會為自己的冒冒失失而羞愧不已。 所幸的是,阿米感到自己即將臨盆,是在宗助沒有出門辦公的半夜,他剛好能在妻子身邊照料,從這一點來看,他們的運氣實在不錯。而且產婆到達之後,也還有充裕的時間準備,譬如脫脂棉之類的必需品,也都購置得相當齊備,生產的過程也出乎意料地輕鬆。只是,最關鍵的嬰兒卻出了問題。孩子從子宮滑進廣闊的人世後,卻無法吸進一口人間的空氣。產婆拿出一根近似細玻璃管的東西,放進嬰兒的小嘴裡用力吹了半天,但是完全無效。阿米生出來的,只是一團肉塊而已。宗助夫妻倆只能隱約識別肉塊上的眼鼻與嘴巴,終究無法聽到嬰兒喉嚨里發出的哭聲。 而事實上,阿米生產前一星期,產婆才來做過產前檢查,也很仔細地聽過嬰兒的心跳。當時產婆還向他們保證,嬰兒絕對非常健康。所以說,那時產婆若是弄錯的話,阿米肚裡的胎兒應該早已停止發育,而且必須立刻將嬰兒取出母體,否則阿米不可能健健康康地活到現在。宗助覺得很納悶,便自行著手進行調查,查到最後,他發現了一個前所未聞的事實,令他感到非常驚恐。原來,胎兒直到降生前一秒為止,都還是很健康的。但誰也沒有料到,就在誕生的瞬間,臍帶纏頸的現象突然出現了,也就是俗語所說的「胞衣繞頸」。一般產婦遇到這種意外,除了憑產婆的經驗與技術迅速解開臍帶之外,沒有別的辦法。產婆若是經驗豐富,應該就能順利解決問題。宗助請來的這位產婆年紀很大了,原本是能處理這種情況的,但還有一種極罕見的狀況是產婆無法掌控的,那就是,有時臍帶不止纏住一圈。譬如阿米生產時就是這樣,當時臍帶在那纖細的脖子上連續纏了兩圈。胎兒通過狹窄的產道時,臍帶不僅無法解開,還把胎兒的氣管一下子勒得緊緊的,終至造成窒息的結果。 生產時發生了這種事,產婆當然有過失致死的責任。但是大部分的過失,還是得歸於阿米。臍帶繞頸的異常狀態肯定是阿米自己造成的,因為她曾在井邊滑倒,並且跌坐在地。產後的阿米躺在被褥里傾聽宗助報告調查結果時,只是輕輕地點著頭,並沒多說什麼。聽完之後,那雙飽含疲累而有些凹陷的眼睛湧出了淚水,一對長睫毛不斷地微微顫動。宗助則在一旁好言相勸,用手帕幫她拭去頰上的淚水。 以上就是這對夫妻生孩子的經過。體驗了上面所說的這些痛苦經歷之後,夫妻倆從此很少談起幼兒的話題。但他們生活的背後,早已被記憶染上了孤獨的色彩,很難揮去這種感覺。 有時,他們甚至能從彼此的笑聲中聽出對方心底的黯然。也因此,阿米現在並不想再向丈夫提起從前這一段,而宗助也覺得,事已至此,何必再聽妻子重複一遍。阿米現在想在丈夫面前吐露的,跟他們夫妻間共有的經歷並無關係。當她第三次失去胎兒之後,丈夫向她報告了事情的經過,阿米這時只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殘忍的母親。儘管她並沒親自動手,但是換個角度來想,就是她守在生與死的交叉路口殺死了一名胎兒。只要一想到這兒,阿米就覺得自己是個犯了重罪的壞蛋。她不得不承擔這種不為人知的道德譴責,而且這個世界上,能跟她分擔這種譴責的人,半個也沒有。阿米心中這種痛苦,甚至連在她丈夫面前也不曾提過。 生產後,阿米跟普通產婦一樣在床上休養了三個星期,對她的身體來說,這段時間確實是平靜無事的三個星期,但是從精神方面來看,卻是強忍恐懼的三個星期。宗助為他們早夭的嬰兒定製了一口小棺材,並且避人耳目地暗中舉行了葬禮。不僅如此,他還為夭折的嬰兒定製了一塊小牌位,上面用黑漆寫著戒名。這牌位的主人已經有了戒名,但他的俗名卻連父母都不知道。宗助最初把這牌位放在起居室的衣柜上,每天從官署下班回來,必定焚香默禱。躺在六畳大的房間休養的阿米經常聞到這線香的氣味,因為當時她的感官方面剛好變得十分敏銳。後來過了一段日子,宗助不知為何又把那塊小牌位收到衣櫃的抽屜底層。抽屜里還有另外兩塊牌位,分別小心翼翼地裹在棉花里,一塊是那個在福岡夭折的嬰兒的牌位,另一塊是在東京去世的宗助父親的牌位。當初離開東京時,宗助覺得把祖宗牌位全部帶著到處漂泊實在太不方便,所以只將父親的新牌位放進了皮箱,其他的牌位全都送進廟裡。 阿米雖然躺著,但是宗助的一切行動,她都聽得到,也看得見。在她仰面躺在被褥里的這段時間,一條代表因果關係的隱形細線正在逐漸延伸,伸向那兩塊小小的牌位,把它們緊系在一起,然後,那條隱形細線又繼續朝遠處不斷延伸,最後連接上那個連牌位都沒有的死嬰,那個從來不曾成形、身形模糊得像個影子的流產兒。她發現自己在廣島、福岡和東京三地分別留下的記憶深處,都有一種無法掌控的命運正在殘酷地支配著自己,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活在那種受支配的歲月當中,自己也變成了再三遭遇不幸的母親。阿米認清這一點的同時,耳邊不斷聽到陣陣詛咒。她躺在棉被裡強迫自己的生理維持平靜,就像自己的身體貪圖著那三個星期的靜養。但在這段日子裡,詛咒之聲始終在她耳中響個不停。對阿米來說,臥床靜養的三個星期,簡直令她煎熬得無法忍耐。 在那愁苦的半個多月當中,阿米整天躺在枕上,只能瞪著空中發獃,到了後來,她雖然身子躺著,心裡早已感覺不耐。好不容易盼到看護離去後第二天,她立刻偷偷從床上爬起來,在家裡遊走一圈。然而,隱藏在心底的不安,卻難以立即揮去。儘管她拖著病弱的身體勉強活動了一番,腦袋卻完全無法思考,這令她很氣餒,只好又鑽回棉被,像要遠離塵世似的緊緊閉上雙眼。 不久,習俗規定的三個星期產後休養終於結束,阿米也覺得身體更加輕巧有勁了,她先把家裡的地板擦拭乾淨,然後對著鏡子欣賞自己氣象一新的眉眼。這時已是換季的時節,阿米難得地脫下了厚重的棉衣,全身肌膚都感受到一塵不染的清爽。在這春夏交替之際,日本的萬物都顯得生氣蓬勃,也給阿米孤寂的心情帶來了些許影響。但那影響只不過是水底攪起的沉積物,不斷在充滿陽光的水中上下漂浮而已。就在這時,阿米心底對自己黑暗的過去生出了一絲好奇。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天氣非常好,阿米跟平常一樣看著宗助出門上班,之後很快地,她也走出了家門。這個季節,女人到外面行走時,都應該撐著洋傘了。阿米在陽光下匆匆趕了一段路,額上冒出一些汗珠。她一面走一面想起剛才換和服的情景。她打開衣櫥時,立刻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那藏在第一個抽屜里的新牌位。阿米一路思索著,最後終於走進算命先生家的大門。 阿米從小就對大多數文明人都相信的迷信很感興趣,但她平時也跟多數文明人一樣,只把迷信看成一種遊戲。而她現在竟把迷信跟現實生活中殘酷的一面牽扯到一塊兒,這可真是十分罕見啊。這一刻,阿米麵帶嚴肅、心懷虔誠地坐在算命先生面前。她想請先生確認自己的命運,也想知道上天是否能讓自己將來生養子女。而她面前這位算命先生,跟路上那些為了一兩分錢而幫路人算命的占卜者,幾乎毫無兩樣。只見他拿出算籌擺來擺去,又抓出一些竹籤摸摸弄弄,數來數去,折騰了半天之後,裝模作樣地捋著下巴的鬍子考慮半晌,才把目光轉向阿米的臉仔細打量起來。最後,算命先生慢吞吞地宣布道:「你命中無子。」阿米默默地把算命先生這句話放在腦中咀嚼了好一會兒,半晌,她才抬起臉問道:「為什麼呢?」阿米以為算命先生回答之前還會再算一下,誰知他視線直掃阿米的眉眼,當場說道:「你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你犯罪遭到報應,所以絕對沒有子女。」聽了這話,阿米感到心臟像是被人射了一槍,立刻懷著滿腔疑惑轉頭回家。那天晚上,阿米連丈夫的臉都沒敢抬頭直視。 對於算命先生說的這段話,阿米始終沒跟宗助提起,直到另一天晚上,夜深人靜,凹間地上那盞油燈里的細燈芯快要燒完時,宗助才聽到阿米細訴算命的經過。宗助聽了自然很不高興。 「你每次發起神經,就會大老遠跑到那種奇怪的地方去。花錢聽那種鬼話,不覺得無聊嗎?以後還要去找那算命的嗎?」 「他說得太可怕了,以後我才不去呢。」 「不用再去了!簡直蠢得要命!」宗助故意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態度,答完回頭繼續睡覺。 (1)  俳畫:一種日本畫,有滑稽、輕鬆、灑脫、脫俗風格的水墨畫,主要是由俳人自己繪製,也有他人為了讚賞某位俳人的作品而畫的情況,大部分的俳畫上面都會寫上俳句。 (2)  小倉腰帶:用「小倉織」製作的腰帶。小倉織是一種質地堅韌、不易磨損的棉布,通常沒有花紋或有豎向條紋,是江戶時代豐前小倉藩(現在的福岡縣北九州市)的特產。 (3)  甲斐:即現在的山梨縣。江戶時代名為「甲斐府」,明治初期改名為「甲府縣」,後改名為「山梨縣」。 (4)  茶屋:茶屋最早出現在古代重要道路指定的休息點附近,只向旅人提供茶水等服務。後來也有兼營色情的茶屋,這類茶屋的正式名稱為「色茶屋」。江戶時代所謂的茶屋,幾乎全都是「色茶屋」。另外還有專門提供飲食的「料理茶屋」。許多江戶時代創業的料理茶屋,到了現代改為「料亭」形式繼續經營。 (5)  真田紐:一種由經線與緯線彼此緊密交織而成的扁平細繩,因為沒有伸縮性,用來綁物不會鬆脫,非常牢固,廣泛用於捆綁刀柄或捆綁箱籠。相傳是戰國末期的武將真田信繁的妻子竹姬發明的,故名「真田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