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豹陽光下 · 名字,鼻子
對於沒有鼻子的未來人來說,你們這些香水店就像是用一種無法辨認的文字寫成、一半字母已經被夾雜著沙礫的風磨去的碑文。你們仍舊會為我們打開商店靜悄悄的玻璃門,用地毯使我們的腳步悄無聲息,帶領我們進入你們如同首飾盒一樣的空間:那裡沒有稜角,牆壁用木頭包裹,而且塗上了油漆。依舊是那些如同假花一樣花枝招展而且豐腴綽約的女店員和女主人,她們拿著噴霧式香水的渾圓胳膊或者裙子的邊緣——因為她們踮著腳尖站在凳子上——從我們身邊擦過。不過,小小的香水瓶,小瓶塞,有著尖頭或者多面的玻璃塞的細頸瓶,繼續在貨架之間徒勞地用它們的和弦、和音、不諧和、對位、變調以及和聲編織著一張網。我們的鼻子失去了感覺,如同聾子一樣再也感受不到各個音節的音符:鼻子感覺不到麝香與防臭木香氣的差別,琥珀和黃木犀草,香檸檬和安息香的香味也都消失了,被密封在香水瓶安靜的睡夢中。假如我們的嗅覺失去了感知那些味道從而創造出豐富而珍貴的詞彙的能力,那麼將無法用詞語來把這些香氣表達出來,它們也會因此變得模糊而又無法辨認。
一個大型的香水店可以在世人的靈魂中激發很多其他的顫動。就像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車夫猛地一拉韁繩,馬車便停在了一個著名的招牌前。我匆忙地下了車,步入到處掛滿鏡子的走廊,把斗篷、禮帽、手杖、手套一股腦丟給店裡的姑娘們,她們會立刻跑過來把這些東西接下。奧蒂樂夫人走上前來迎接我,仿佛在長裙的邊緣上飛翔。
「德·聖-卡利斯特先生,哪陣風把您吹來了?跟我說說,有什麼事情我們可以幫到您?一瓶古龍香水?岩蘭草精油?一種使鬍子上翹的膏兒?還是讓頭髮重新變得像烏木一樣漆黑的水兒?又或者,」她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嘴角上掛著壞笑,「或者是在禮物清單上再增加一項?每星期我的送貨員們跑遍整個巴黎,以您的名義謹慎地把禮物送到那些著名而又隱秘的地址。您是要向您忠實的奧蒂樂夫人透露新近征服的一個女子嗎?」
由於非常激動,我沉默著,搓著手,而那些姑娘已經在周圍忙活起來:一個把梔子花從扣眼兒上取下來,儘管它的氣味非常淡,姑娘也不希望它影響我對於香水的感覺;另一個從我的小口袋裡掏出真絲手絹,在上面噴灑幾滴香水供我選擇;第三個在我的西服背心上噴玫瑰水,以便中和雪茄的味道;第四個在我的鬍子上刷了一種無味的漆,這樣鬍子上面就不會滲透某種分散鼻子注意力的物質。
奧蒂樂夫人接著說:「我明白了,是一段瘋狂的愛情!我們等待在您身上發生這種事情已經很久了,先生!您什麼也瞞不過我。是一位貴婦人吧?還是戲劇界的一位女王?是演雜耍的?或者是您無憂無慮地在花街柳巷溜達時一段不期而遇的感情?不過,首先要明白您把她劃分到哪一類:茉莉花香型,水果香型,滲透香型,還是一位東方香型的夫人?告訴我,親愛的!」
一個叫瑪爾提那的女店員已經在我的耳朵後面用蘸了廣藿香的指尖撩撥(同時,她還把乳房插進我的腋窩);夏洛特將帶有金合歡香味的胳膊伸到我面前讓我聞(另外幾次,我曾經用這種方式把噴灑在她周身的香水聞了個遍);西多妮在向我的手上吹氣,以便她放在上面的野薔薇的氣味能夠散開(在她的唇間露出細小的牙齒,我很了解它們如何咬人);另外一個姑娘是新來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由於我很緊張,所以只是謹慎地捏了她一下),她盯著我,手裡攥著噴霧式香水瓶的手柄,仿佛是邀請我進行一場愛情的決鬥。
「不,夫人,不是這樣,我保證。」我終於能夠說一句話。「我想找的並不是適合我認識的一個女人的香水!我要找的是一個女人,一個我只知道她身上香味兒的女人!」
在這種時候,奧蒂樂夫人天才的方法最能發揮效力:只有思想上有條不紊,才能夠掌握一個充滿捉摸不透的香氣的世界。「我們來用排除法吧,」她說,而且變得嚴肅起來,「是桂皮的氣味嗎?含麝香味嗎?是紫羅蘭味嗎?是杏仁味嗎?」
可是,我又如何能夠用言語來描繪前一天晚上,在假面舞會上那種柔軟而又強烈的感覺呢?在跳華爾茲的時候,由於神秘舞伴一個慵懶的動作,那條隔在她潔白的臂膀和我的鬍子之間的紗巾滑落下來,如同一塊柔軟的帶狀雲彩侵襲了我的鼻腔,仿佛我是在輕嗅一隻老虎的靈魂。
「我保證,那是一種不同的香水,和你們給我聞過的這些都不一樣,奧蒂樂夫人!」
此時,姑娘們已經爬上最高處的貨架,小心翼翼地從那些纖細的瓶子面前經過。她們把瓶塞稍稍打開,然後又立刻蓋上,好像是害怕空氣會污染了瓶子裡的精華。
「這種向日葵香精,」奧蒂樂夫人介紹說,「在整個巴黎只有四位夫人使用:科利尼昂庫公爵夫人,梅尼勒蒙唐伯爵夫人,奶酪製造商庫洛梅耶的妻子和情人……這種薔薇木每星期都會到貨,也只是為了沙皇的女大使……這是一種百花香,是特意為兩位客人訂購的:巴登·豪爾斯坦公主和宮中的女官卡蘿勒……至於這種艾蒿,那些僅僅買過一次就再也沒有買過它的那些女士的名字,我一個個都記得:這種香水好像會令男人沮喪。」
我要求奧蒂樂夫人做的,正是憑藉她的實際經驗,為一種我既不能忘記,又無法讓它留在記憶中而不褪色,但是曾經給我的嗅覺留下深刻印象的味道命名。我要抓緊時間,因為即使是在記憶中,香水也會揮發。她們讓我聞的任何一種新的香氣都與那種香氣不同,而且相去甚遠,並且專橫地使記憶中的那種已經不存在的香氣變得更加模糊,使它淪為一道幻影。「不,比這個更強烈……我是說更清新……不,更濃……」穿梭於各種類型的香水中間,我迷失了,再也辨認不出我的記憶遵循的方向。我只知道,在這個味覺的長河中間敞開了一個空洞,一個隱藏的皺褶,裡面就隱藏著那種香氣。對於我來說,它就代表著一個女人。
當時難道不是這樣嗎?在南美洲的大草原上,森林和沼澤用各種味道編織了一張網,我們低著頭在其間奔跑,保持與大地的接觸,同時藉助雙手和鼻子找尋道路。所有我們應該知道的東西,我們都首先用鼻子來獲得,而不是眼睛:猛獁象,刺蝟,洋蔥,乾旱,雨水,它們首先是一些從其他氣味中脫離出來的氣味。食物,非食物,我們的山洞,敵人的山洞,危險,一切都是先由鼻子感覺到,一切都在鼻子裡面,世界就是鼻子,我們是用鼻子來了解誰屬於我們這一群人,誰不是。這群人里的女性有著一個本群體的氣味,此外,每一個女性又具有區別於其他女性的氣味。在我們中間,在她們中間,乍看上去沒有很大差別,我們都是用同一種方式被創造出來的。你在那裡端詳很久又想發現什麼呢?當然,每個人的氣味都與另外一個人的不同,氣味會立刻準確地把你需要了解的告訴你,語言和訊息則無法提供比鼻子感覺到的更確切的信息。藉助鼻子,我發現在人群中有一個女人和其他女人不同。對於我的鼻子來說,她與其他女人不同。我追尋著她的氣味在草地上奔跑,用我的鼻子考察人群中所有從我的鼻子前面跑過的女人。我找到她了,在所有氣味中,正是她的氣味呼喚著我,我用鼻子呼吸她對我發出的所有愛的呼喚。人群始終在移動,緩慢地奔跑。在奔跑中,假如停下來,所有人都會騎到你身上,踐踏你,用他們的氣味給你的鼻子製造混亂。我趴到了她的身上。現在,他們在推我們,把我們掀翻,所有人都趴在她的身上,在我的身上,所有女人都在嗅我的味道,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味道混雜在了一起。但是,這與我剛才聞見而現在卻嗅不到的氣味完全不相干。等等,讓我找找。我在被踐踏和布滿灰塵的草地上找尋她的足跡,嗅著,嗅著所有的女人。我再也辨認不出她的味道。我失望地分開人群,用鼻子找尋她。
另外,現在我在草的氣味中醒來,揮動著手臂,用小錘兒在鼓上敲打,發出zlwan,zlwan,zlwan的聲音,以便重複帕德里克在吉他上彈出的tlann,tlan,tlen,因為我認為他仍然在彈奏《她知道,我知道》。實際上,只有藍尼還在用十二弦吉他竭盡全力而且大汗淋漓地在彈奏。從漢普斯特德來的那些姑娘中的一個正跪在那裡,為他做一些事,而他在那裡彈奏ding、bong、dang、yang。其他人,包括我在內,都失去知覺,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鍵盤掉了,我卻根本沒有覺察。我試圖用手保護那些鼓,使它們不會被打破。黑暗中我看見一些白色圓滾滾的東西。我伸出手去,碰到了肉體。從氣味上分析,好像是姑娘溫熱的肉體。我在黑暗中尋找那些鼓,它們滾到了地上,和啤酒罐以及所有滾到地上赤裸的東西混在一起,在打翻的菸灰缸中搜尋,還有裸露在外面的溫熱的臀部,要說也沒有熱到需要赤裸地睡在地上。我們這麼多人確實被關在這裡不知道多少個小時。不過,要在煤氣爐上再放幾個便士,因為它已經熄滅了,還在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醒來時,我昏昏沉沉,滿身冷汗。都怪他們讓我們抽那種噁心的東西。他們把我們帶到了碼頭上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藉口在這裡可以整夜製造所有的聲響,也不會把那些警察招來。因此我們就來了這裡,反正被人家從哈默史密斯區趕了出來,我們總得去個什麼地方。他們這樣做的原因是想霸占那些姑娘。她們是從漢普斯特德跟著我們到這裡來的,我們甚至沒有時間看看她們是誰,長什麼樣,因為在我們總是把一大堆姑娘帶到演出的地方去,尤其是在羅賓唱《憐憫,憐憫我》的時候,那些姑娘立刻進入了想要做那種事情的狀態,於是,所有那些人都動手了。與此同時,我們在那裡大汗淋漓地演奏:我在鍵盤後面彈著hop-zum,hop-zum,hop-zum,他們在下面唱著憐憫,憐憫我,夫人。今天晚上也是這樣,我們可沒有和那些姑娘做什麼,儘管她們跟我們是一夥兒的,邏輯上講應該由我們和她們做些什麼,而不是別的人。
所以,我現在起床去看看這個可惡的煤氣爐,在裡面放幾個便士,讓它運轉起來。我的腳掌踩在頭髮、臀部、吉他、菸頭、啤酒罐、乳房,還有倒在地上的威士忌瓶上面,可以肯定有人在地毯上嘔吐過。我最好還是在地上爬,這樣至少可以看見是走向哪裡。另外,我也站不住。所以,我對人們的記憶都憑藉氣味。我們這些人身上沾著汗水,立刻可以與那些身上只有那種可惡的草和骯髒的頭髮氣味的人區分開。即使那些姑娘也不是經常洗澡,但她們的氣味與另外一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使她們不同於其他人的氣味。有的時候,我會從那些姑娘身上聞到一些特別的氣味,應該去聞一聞,比如頭髮,假如那些頭髮沒有吸收過多煙的味道的話,當然,還有其他一些地方。就這樣,我一邊穿過人群,一邊聞著這些熟睡的姑娘的氣味,直到我突然停了下來。
我要說,其實很難真正聞到一個姑娘皮膚的氣味,尤其當這麼多姑娘堆在一起。然而,我還是嗅到在我身體下面無疑有一個姑娘白色的皮膚,一種潔白的氣味,具有白色皮膚那種特殊的力量。那是一種可能長著一些細微得可能無法覺察的雀斑的皮膚的氣味,那種皮膚聞起來如同草葉的氣味,四周的臭味都停留在可以說距離它兩厘米或者只有兩毫米之外的地方。與此同時,我開始聞她全身的皮膚。她正在睡著,臉埋在臂彎里,頭髮的顏色可能是紅色的,長長地披在肩膀和後背上,修長清新的雙腿伸開搭在馬桶上,放在膝蓋的後面。現在,我確實在聞,而且只能感覺到她的氣味。她在睡夢中應該感覺到我在聞她,而且不會反對,因為她用胳膊肘支撐著抬起身,面孔卻依舊垂著。我從她的腋下一直聞到乳房和乳頭。很自然,我擺出的是一個騎馬的姿勢,因此剛好可以按照我喜歡的方向推她,我感覺到她也喜歡這樣。因此,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們就對我採取如何的姿勢,以及她現在絕妙的姿勢達成了共識。
當時我們沒有感覺到冷,但是之後卻覺察到了。我記得我是去往煤氣爐裡面加幾個便士。我站起身,離開籠罩著她氣味的那個「島嶼」,在彼此排斥甚至令人反感的氣味中,繼續穿越那些陌生的軀體。我在他人的物品中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幾個便士。接著,我跟隨著煤氣的臭味尋找那個煤氣爐,點燃它並且使它變得從未有過的令人窒息和臭氣熏天。我又沿著廁所的臭味尋找廁所,在窗戶里射進來的灰色晨光中顫抖著小便。接著,我回到黑暗、封閉、肉體的氣味中。現在,我要再一次穿越那個地帶,以便重新找到除了氣味之外我對她一無所知的那位姑娘。在黑暗中尋找非常困難。不過,即使我看到她,又如何能夠知道是她呢?除了氣味之外我對她一無所知。就這樣,我邊走邊嗅著躺在地上的肉體。其中的一個人對我說「滾開」,而且給了我一拳。這個地方建造得非常奇怪,好像是有很多的房間,裡面躺著很多人。我失去了方向感,我從來就沒有方向感。這些姑娘身上還有其他的氣味,其中有一些可能就是她,只不過氣味與她的不同。同時,霍華德醒了過來,而且已經在那裡用男低音重新唱起了《不要告訴我你受夠了》。我覺得自己已經轉了一圈,她到底去哪裡了呢?在所有這些姑娘中間,在外面射進來的光線中,我已經開始看見她們。不過,我並沒有聞到希望聞到的氣味。我像一個傻子一樣在這裡兜圈子,但是找不到她,《憐憫,憐憫我》。我從一個姑娘的皮膚聞到另一個姑娘的皮膚,尋找那個失去的皮膚,它與任何其他的皮膚都不同。
對於每一個女人的皮膚來說,都有一種能夠激發其香氣的香水,如同音階上的一個音符。這個音階由一系列的顏色、味道、氣味和柔軟構成。所以,逐個聞女人的皮膚,那種愉快可能是沒有止境的。在聖奧諾雷大街沙龍里亮堂堂的吊燈照射下,我走進正在舉行盛大節日慶祝的大廳。具有刺激氣味的香水構成的霧氣從綴著珍珠的衣領飄出來,令我意亂神迷。首先聞到的是強烈的保加利亞玫瑰的味道,接著是間或飄來的樟腦的氣味,琥珀使這種氣味滲透進了絲質的衣服。我彎下腰吻了阿芙樂·寇馬丁公爵夫人的手,嗅著青筋微微有些突出的皮膚上散發的茉莉花香。我向巴爾蓓-洛施-淑阿爾伯爵夫人伸出臂膀,她結實的棕色皮膚仿佛被包裹在一種檀香裡面,這種香氣吸引了我;我幫助穆東·杜維爾奈男爵夫人脫下水獺的斗篷,露出她石膏般雪白的肩膀,一股強烈的倒掛金鐘的香氣迎面撲來。現在,奧蒂樂夫人把乳白色的小瓶子打開,讓我逐個聞那些香水,而我的味蕾也非常了解如何通過那些香味勾勒出一個具體的面孔。前一天晚上,在聖墓舉辦的騎士團化裝舞會上,我已經做過同樣的練習。哪一個刺繡的半截面具下面的貴婦人我猜不出名字?直到她的出現。她的臉上戴著一個緞子做的小面具,肩膀和胸前蓋著一塊安達盧西亞式的紗巾,是用帶條紋的塔夫綢做的。我心裡思忖著她是誰,跳舞的時候還總是從她身邊擦過,徒勞地在記憶中尋找這種從未想像過的香氣,那裡面包含著她身體的香氣,就好像牡蠣中含著珍珠一樣。我對她一無所知,然而,對於那種香氣我好像又無所不知。我希望存在一個沒有名字的世界,因為在那個世界裡,僅僅那種香氣本身就代表了它的名字,以及它所能對我說的所有言語。我知道,那種香氣現在就迷失在奧蒂樂夫人製造的這個流動的迷宮當中,在記憶中揮散。儘管是它跟隨我來到栽種著繡球花的花房中,並且使我在那裡想起它,我卻無法將它召回。在撫摸下,有的時候她會顯得很溫順,有時又會變得粗暴,卻任憑我發現某些隱藏的部分,探究她那神秘的香氣,只要我不把她臉上的面具拿下來。
「說到底,你為什麼如此神秘?」我絕望地大聲叫道。「告訴我,什麼時候,在哪裡我可以再見到你,或者說,真正看見你!」
「請不要這樣做,先生,」她回答說,「這對於我所要經歷的歲月來說是一個嚴重的威脅。請您保持沉默吧。就在那裡!」
籠罩在紫色中的一個戴著帽子的身影,出現在帝國式樣的大鏡子裡面。
「我要跟那個人走,」女人說,「請您忘記我吧!某些人在我身上具有可惡的威力。」
我還沒有來得及對她說:「請相信我的寶劍!」她已經走遠了,後面跟著那個紫色的影子,他在戴著面具的人群中留下東方菸草的味道。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扇門消失的。我徒勞地跟在他們後面,徒勞地用問題糾纏那些熟悉整個巴黎的人。我知道,假如不能找到那個懷有敵意的氣味,還有那股我所喜愛的香氣的痕跡,我就得不到安寧。我知道其中的一個會把我帶到另外一個的軌跡上,直到在決鬥中打敗我的敵人,並且因此有權利撕掉將那張面孔隱藏在後面的面具。
每當我好像找到了自己在人群中尋找的那個女人的痕跡時,一種敵人的氣味就會進入我的鼻腔,和她的氣味混在一起。我亮出像狗的前磨牙一樣鋒利的牙齒,心中已經充滿了憤怒。我撿起石頭,扯下多節的枝條。假如我不能藉助鼻子找到她的香氣,哪怕我能夠發現那種令我憤怒的、敵人的氣味屬於誰,我也會感到滿足。整個人群向你撲過來,卻突然改變了方向。忽然,我覺得有一根大棒打在頭上,接著腋窩撞到了地面。一隻腳踏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的鼻子辨認出了那個男性敵人的味道,他同樣在我的身上聞出了他的女人的味道,因此把我往岩石上面撞,試圖結果我的性命。我也在他的身上聞出了她的氣味,因此心中充滿怒火。我重新站起身,使盡全身力氣把那根棍子打下去,直至聞到血的氣味。我跳到他的身上,把全部的重量壓在上面,用碎石、剝落的岩石、駝鹿頜骨做的沖子,還有獸角做的魚叉敲擊他的頭骨。此時,所有的女人都圍了過來,等著看誰能勝出。很明顯,我贏了。我重新站起身,在女人們中間摸索著前進。然而,我找不到要找的那個女人。儘管我已經站起身來,試著用腳走路,但是,身上的塵土和鮮血結了殼,使我無法很好地辨認氣味。
在我們中間,有一些人習慣於走路時從來不把手放在地上,而且能走得很快,我卻會因此覺得有些頭昏,所以會抬起手來抓住枝條,就像我始終都待在樹上一樣。不過,後來我會發覺即使站在樹頂上也能保持平衡,腳貼著地面,腿向前伸,儘管膝蓋並不彎曲。當然,鼻子在空氣里嗅會使人失去很多東西:你無法通過嗅地上經過的動物而得知它們的行蹤,也無法去聞人群中的其他人,尤其是女性。不過,作為補償,你會獲得其他一些東西:更加乾燥的鼻子能夠嗅出風送來的遠處的氣味,樹上的果實,還有鳥窩裡的蛋。眼睛幫助鼻子在空間中捕捉東西:梧桐樹的葉子、河流、藍色的帶狀樹林,還有雲彩。
結果,我嗅到了清晨、街道和霧氣。我只能看到垃圾桶、魚鉤、罐頭和尼龍襪。街角一家巴基斯坦人的菠蘿店開了門,送來了一堆《泰晤士報》,就好像是一堵霧氣組成的牆。從欄杆仔細看過去,能夠望到那些常見的拖船的影子,聽見通常那種像淤泥一樣的石腦油。在更遠處,已經可以看到薩瑟克的光線和煙霧。我在霧氣中摸索前進,仿佛有吉他的伴隨,它正彈奏著《清晨我將死去》。這個曲調在我的腦海里縈繞,揮之不去。
我走出了香水店,腦袋鑽心的疼。我想馬上趕到帕西的地址,這是我從奧蒂樂夫人那裡搶來的,通過很多隱晦的映射和聯想。不過,我對車夫大聲喊著:「馬上,到布羅涅森林,馬兒,快跑!」
一旦馬車開始移動,我就做了一個深呼吸,以便擺脫頭腦里那些混雜的香氣。我嗅著座椅和內飾上真皮的氣味,馬匹身上大便和冒煙的小便的味道,嗅著巴黎空氣中飄揚的上千種莊重或者粗俗的氣味。一直到置身於布羅涅森林的梧桐樹葉和汁液中間,聞著花匠澆灌過的三葉草上升起土地的氣味,我才命令馬匹拐彎向帕西的方向走。
宮殿的大門半掩著,有些人在向裡面走,其中有戴大禮帽的男人,也有戴著面紗的女人。在前廳里,我已經聞到一股濃重的花的氣味,就像是腐爛的植物。我穿過燃燒的蠟燭、雛菊花籃、紫羅蘭枕頭和水仙的花冠向里走。在用緞子包裹的敞開的棺材裡,我無法辨認出蒙著一層面紗,包裹在繃帶里的那張面孔。仿佛在輪廓逐漸消散的時候,她的美麗仍然在拒絕死亡。不過,我認出了這種強烈的香氣,它纖細的氣味與其他香氣不同。如今,它已經與死亡的氣味混合在了一起,仿佛它們從來都無法分離。
我想向某個人打聽一下,然而那裡都是些陌生人,或許是外國人。我站在一位老年人身邊,他看上去比所有人都更像是外國人。老人長著橢圓形的臉龐,頭戴紅色土耳其氈帽,身穿黑色的外套,站在棺材旁邊招待來賓。我謹慎地小聲說,不過並沒有說給任何人聽:「據說今天午夜她還在跳舞,而且是慶祝活動上最漂亮的……」
戴著土耳其氈帽的人並沒有回頭,小聲說:「您在說什麼?午夜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我站在那裡,用鼻子聞著。風中飄來不太確切然而意義更加廣泛的信號,隨之而來的是懷疑、警惕和恐懼。或者當你把鼻子湊在地上聞時,你會拒絕接收這些信號,而是把頭轉向另一邊,就好像那是來自深谷中岩石的氣味,是我們這群人將切成四塊的野獸、腐爛的內臟和骨頭投進去,而且禿鷲在裡面翻滾盤旋的深谷的氣味。我所追尋的那種氣味就在那裡消失。根據風向的不同,那種氣味與被撕爛的屍體的惡臭,還有那些在屍體中的血液——它會在太陽下的岩石上晾乾——仍然溫熱時就將它們撕碎的豺狼的氣味一起飄灑出來。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完全墜進了五里霧中,所以到上面去找其他人。現在,我或許能夠找到她,弄明白她是誰。可是,你瞧,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了,誰知道所有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當我去堤岸邊的時候,所有的房間都空了,只剩下啤酒罐和我的那些鼓,煤氣爐的氣味變得令人難以忍受。我轉遍了所有房間,其中有一間是關著的,那正是放煤氣爐的房間,能夠聞到從門縫裡冒出非常強烈的氣味,令人噁心。我開始用肩膀撞門,直到它被撞開。房間裡從天花板到地面都充滿了濃重的黑色煤氣。在痙攣和嘔吐起來之前,我看見地板上躺著一個長長的白色的形狀,面孔藏在臂彎里。當我拉著她僵硬的雙腿,把她從房間裡拖出來的時候,在那令人窒息的氣味中,我聞到了她身上的氣味。我曾經試圖在救護車中,在急救中心,在停屍間大理石桌面上留下的消毒水和污水中追尋和辨認的氣味。空氣中充滿了這種氣味,尤其當外面空氣潮濕的時候。
1972年1月
巴黎
注釋
[1]卡勞迪奧·米拉尼尼曾經在1994年由米蘭的蒙塔托利出版社出版的《I.卡爾維諾長篇與短篇小說集III》的第1214—1215頁,刊登了作者在《視覺的故事》成書之前所做的筆記。
[2]幾年以前,在回答魯多維卡·利帕·迪·梅阿娜的問題時,卡爾維諾說:「……我的嗅覺不是非常靈敏。至於味覺,他們說我吃飯太快,所以不能感覺到真正的味道。不過,我對感覺非常有興趣,而且正在寫的一本書里講到的正是感覺,五種感覺,假如感覺真的有五種的話。我非常尊敬的思想家布里亞·薩瓦蘭·安泰爾姆說,對於性的感覺是第六感,他把這種感覺稱為一種生殖的感覺(《假如一個秋天一位作家……》,刊登在《歐洲人》雜誌上,1980年11月7日,第91頁)。」
[3]這篇小說發表在1982年6月1日出版的《FMR》雜誌上,標題為《味道,知道》。下面的標題也就是本小說集的題目。根據作者本人的解釋,在隨後的幾個版本中,它的標題變成《美洲豹陽光下》。——譯註,下同。
[4]魁札爾科亞特爾(古典納瓦特爾語:Quetzalcohuatl,意為「羽蛇」)是阿茲特克神話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這種具有「生有羽毛的蛇」形象的神明最早出現在奧爾梅克文明中,並普遍見於中美洲文明的神話,如瑪雅人的庫庫爾坎,中文則統稱為羽蛇神。魁札爾科亞特爾是祭司知識之神、是邪惡的昏星與善良的晨星。雖然有些說法將他視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一個面相,但這兩位神祇經常是互相衝突的。
[5]註:鱷梨的全稱是aguacate。
[6]法羅皮奧(Fallopius,即Gabriele Falloppio,1523—1562),文藝復興時期歐洲醫生之一,帕多瓦大學的解剖學教授。法羅皮奧氏管即輸卵管。
[7]Chacmool:查克穆爾神,中美洲前哥倫布時期典型半臥人形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