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豹陽光下 · 味道,知道(美洲豹陽光下)[3]
Oaxaca的發音是「瓦阿卡」。我們下榻的酒店,原先曾經是聖卡塔麗娜修道院。最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通往酒吧的一個小客廳里的一幅畫。酒吧的名字叫作「見習修女」。那是一幅寬大的油畫,色澤暗淡,畫的是一位年輕的修女和一位年老的神父。他們站在那裡,肩並著肩,雙手與身體稍稍有一些距離,兩個人的身體幾乎挨在了一起。對於一幅十八世紀的繪畫來說,兩個人物相當僵硬。從優雅的角度講,這是一幅稍顯粗糙的繪畫,這也正是殖民地藝術的特點。不過,畫中也透露出一種心緒煩亂的感覺,仿佛因為要克制自己的痛苦,所以備受折磨。
油畫的下方有一串長長的說明,白紙黑字地寫著幾行密密麻麻而且見稜見角的斜體字,非常虔誠地讚頌了兩個人物的生平。他是修道院的神父,而她是修道院院長(她出身貴族家庭,十八歲就進入修道院,成為見習修女)。之所以他們的肖像會被畫在一起,是由於女院長和她的懺悔神父之間那段長達30年的非凡愛情(在西班牙宗教語言中,這個詞帶有超出世間的渴望之意)。這段愛情(在精神層面上,這個詞的詞義得到了升華,不過並沒有抹去肉體的激情)是如此偉大,以至於當神父死了以後,在短短一天的時間裡,比他小二十歲的女院長就病倒了,然後因為愛(這個詞本身包含著一個灼人的事實,其中涵蓋了愛所具有的全部含義)而死去,以便到天國去與他會合。
奧利維婭的西班牙語比我好,於是幫我翻譯了某些晦澀的表達方式,以便我能夠弄懂這個故事。在閱讀這個故事的當時和之後,我們只說了這些話。就好像是在面對一個悲劇或者幸福的時刻,任何的評論都顯得不合時宜。那是某種令我們膽怯甚至恐懼的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向我們傳遞著某種不安。所以,我嘗試著描述我的感覺,一種缺失的感覺,一種會將人吞噬的空虛。我猜不到奧利維婭在想什麼,因為她始終保持沉默。
接著,奧利維婭開口了。她說:「我想吃辣椒核桃醬。」我們夢遊般邁著步子向餐廳走去,好像並不肯定腳是否觸到了地面。
正像一對正在度過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的男女身上發生的那樣,我能夠憑藉直覺勾畫出奧利維婭思維的軌跡,而不需要她有更多的言語。這是因為同樣的一些想法的鏈條也在我的腦海中展開,儘管更加混亂和模糊。假如沒有她的幫助,我無法使之明了。
我們穿越墨西哥的旅行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幾天前,那是在坦鄱特鄒特蘭的一家餐館裡,餐館的桌子都擺在橙子樹和另一座修道院之間,我們品嘗了按照修女們的古老配方調製的食物(至少她們是如此給我們介紹的)。我們吃了tamal de elote,是用甜玉米做成的,薄薄的麥麩,裡面還加了剁碎的豬肉和極辣的辣椒。所有的配料都包在一片玉米葉裡面蒸;另外還有chiles en nogada,那是一些棕紅色微微有些發皺的小辣椒,浮在核桃醬中,核桃那種刺激性的澀味和苦味都消逝在奶油般甜甜的溫順中。
從那個時候開始,一想到修女,我們就會聯想起一種加工精緻而又大膽的食物的味道,它像是要讓各種味道中蘊含的那些極端的音符顫抖起來,使這些音符轉調、成為和弦,甚至是美妙的不和諧,以便創造一次無與倫比的經歷,一個沒有歸途的點,以及一種施加在所有感覺的可接受性上的絕對的擁有。
這次遠足中陪伴我們的墨西哥朋友名叫薩盧斯蒂亞諾·韋拉斯科。當奧利維婭問他有關那些修道院美食菜譜問題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好像是在向我們透露一些不文雅的秘密。這就是他說話的方式,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說話的兩種方式之一。關於薩盧斯蒂亞諾慷慨賜教的信息(當涉及到他的國家的歷史、習俗和自然,薩盧斯蒂亞諾是一個取之不竭的博學家),他或者激動地侃侃而談,就好像是宣戰一樣,或者狡黠地細細道來,仿佛那裡面有無盡的影射。
奧利維婭認為準備這樣的菜品要很多個小時,而在此之前還需要進行一系列漫長的實驗和改進。「這些修女整天都在廚房裡嗎?」她問道,心中想像著修女們整個一生都致力於研究將調料混合在一起的新方法和不同的劑量配比,專注而耐心地將它們組合在一起,並且傳遞出一種細緻而精確的知識。
「Tenían sus criadas,她們有自己的女僕。」薩盧斯蒂亞諾回答,然後給我們解釋當貴族家庭的女兒進入修道院時,會帶上她們的女僕。就這樣,為了滿足修女們嘴上小小的任性,這也是她們唯一得到許可的任性,有一群勤勞而且不知疲倦的人在執行她們的命令。修女們只需要想出一些點子,然後再制訂、比較和修改菜譜。那些菜譜反映了她們的幻想,只是這些想法受到了四堵高牆的局限。不過,那也是一些高雅、激動、內向、複雜,而且追求絕對的女人的幻想,她們讀的書裡面講的都是些出神、耶穌變容、受難者和酷刑;這些女人的血液中流淌著彼此矛盾的欲望,征服者的後代與印度公主或者女奴後代的基因混雜在了一起。這些女人雖然生長在陽光充裕的高原上,孩子般的記憶中卻充滿了那些鮮美而充滿酵素的植物的果實和香氣。
同樣不能忘記,修女們生活的那些神聖建築也促使她們向極端的方向發展,使她們追求誇張的味道,而這種誇張又因為加了火焰般的最辣的辣椒而越發強烈。因此,就像殖民地的巴洛克藝術對大量的裝飾和奢華並不加限制,上帝的存在是通過一種經過周密計算的、極端而又肆意的感覺來體現的。於是,為了烹飪出不同食物而明智地選擇的當地上百種辣椒製造的灼燒,為一種火焰般的欣喜敞開了大門。
在坦鄱特鄒特蘭,我們參觀了耶穌會士於十八世紀為了他們的神學院修建的教堂(教堂剛剛落成,他們就被迫放棄了它,而且被永遠趕出墨西哥)。那是一座劇院式的教堂,完全由金色和其他亮色組成,形成一種跳躍和雜技式的巴洛克風格,當中充滿了飛翔的天使、花環、鮮花做成的獎品,還有貝殼。顯然,耶穌會士們是要與阿茲特克媲美,那個時期的神廟和宮殿的廢墟——羽蛇[4]的神廟!——依然屹立,通常會令人回憶起一種改變事物面貌同時宏大雄偉的藝術,這種藝術藉助驚人的效果施加它的威力。在那兩千米高處乾燥而精緻的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挑戰。那是美洲文明與西班牙文明之間一種古老的挑戰,是一種用非凡的誘惑來欺騙感覺的藝術。這種挑戰從建築延伸到了飲食。在這裡,兩種文明合為一體,或者說失敗者在這方面獲得了勝利,因為在他們的土地上誕生的調味料略勝一籌。藉助見習修女們潔白的雙手和女僕們棕色的手,新生的西班牙——安第斯文明也使自己成為高原上古代神祇那種具有進攻性的野蠻與巴洛克式宗教中繁複曲線之間的戰場。
在晚餐的菜譜上,我們沒有見到辣椒核桃醬(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墨西哥的美食語言會發生變化,所以總需要記錄一些新名詞和區分一些新感覺),但是有guacamole(一種用鱷梨和洋蔥拌成的醬,需要用脆玉米餅掰成的碎片像勺子一樣把它舀起來,然後浸在濃濃的奶油裡面。鱷梨——遍布世界的墨西哥國果,通常會使用avocado[5]這個不完整的名字——柔軟的脂肪配上又干又有稜角的餅,變得更有味道。這些餅可以做出很多種味道,同時卻試圖把所有味道都掩蓋起來),guajolote con mole poblano(一種加了普埃布拉醬的火雞。在很多種醬中間,它是最高貴、加工最考究、最為複雜——做這個醬至少需要三天——因為要求使用多種不同的辣椒,蒜,洋蔥,桂皮,丁香,胡椒,蒔蘿子,芝麻,杏仁,芫荽,葡萄乾,花生和一點巧克力——的醬之一),最後是墨西哥雞肉餅(把奶酪加在麵餅裡面,旁邊配肉餡和炒芸豆)。
嚼著嚼著,奧利維婭的嘴唇遲疑起來,接著幾乎停止了咀嚼,不過嘴唇持續的運動並沒有完全停下來,只是變得遲緩,仿佛不希望內心的一記回聲遠離。與此同時,她的目光非常專注,表面上看來卻沒有任何對象,仿佛非常警覺。自從我們開始在墨西哥的旅行,我發現她在吃飯的時候臉上有一種特別的專注。我跟隨著她的這種專注從嘴唇延伸到時而擴張時而收縮的鼻翼(鼻子的可塑性很有限——尤其是像奧利維婭那樣和諧而漂亮的鼻子——任何一種試圖將鼻子的能力向垂直方向擴展的、無法覺察的動作,都會使它們顯得更纖細;同時,使鼻子寬度更加突出的相應動作,卻好像使整個鼻子向臉的方向收縮)。
根據以上我所說的,可以認為奧利維婭在吃飯的時候將自己封閉在個人的世界裡,與她身體內部感覺的發展合二為一。事實上,她整個人表現出的願望,就是通過味道與我交流,或者通過我們雙重的味蕾,也就是她的和我的,與味道進行交流。「感覺到了?你感覺到了嗎?」她帶著某種憂慮問我,就好像在那個確切的時刻,我們的門牙正在嚼碎一口成分一樣的食物,我和她的舌頭的味蕾捕捉到了一滴同樣的香氣。「那麼芫荽葉呢?你沒有感覺到芫荽葉的味道嗎?」她又說。她所提到的是一種草,當時我們還沒有能夠確定這個當地詞是什麼意思(也許是蒔蘿?)。只需要在我們正在咀嚼的那口食物中放上一小根兒,它就會向鼻子裡傳遞一種帶著淡淡辣味的激動,像是一種難以覺察的陶醉。
奧利維婭需要我與她分享她的感受,我很樂於這麼做,因為這表明我對於她是多麼不可缺少,也表明只有在我們共同分享的時候,才能欣賞這些存在的樂趣。我認為,只有在夫婦彼此融合的時候,我們個人的主觀性才能夠得到補充和擴大。與證實這方面的情形相比,從我們在墨西哥的旅行開始之後,我更需要和奧利維婭之間身體上的默契,因為在這上面我們正在經歷一個疏於交流的時期——假如不能說是像日食一樣完全消失的話。這個現象無疑是暫時的,而且事件本身並不令人擔憂。相反,在一對夫婦漫長的生活中,這屬於正常的起起落落。我不能不覺察到,奧利維婭生命中強烈情感的某些表現,她的某些跳躍、遲疑、苦惱和顫抖,都持續展露在我的面前,絲毫沒有失去它們的強度,只不過側重點不同:它們展示的場所不再是我們擁抱的床笫,而是擺了餐具的餐桌。
在開始的幾天,我希望越來越強烈的味覺不要遲遲不將這種感覺傳遞給所有其他感官。我想錯了:這種飲食當然是刺激性慾的,不過僅此而已(這一點我想我明白了,而且對於我們來說,我所說的話僅對於那種時刻是適用的;不過,我不知道對於別人會怎樣,或者假如我們處於另外一種精神狀態的話,又會如何),也就是說,它促使欲望僅僅在孕育了它們的那些感覺範圍內尋找滿足,所以總是在進食使得同樣欲望重新出現和擴大的新的欲望。所以,處在我們目前的情形里,非常適合想像女院長和神父之間的愛情會是怎麼一番模樣。在世人和他們自己眼裡,那份愛情可能是完全貞潔的,但是,那份肉慾又是沒有止境的,因為他們通過品嘗同樣的味道,建立起了一種神秘而細微的默契。
默契,它不僅僅涉及到修女和神父,還有奧利維婭和我。剛一想到這個詞,我就鼓起了勇氣。假如奧利維婭出於對吸引她的食物那種幾乎揮之不去的激情,希望與我建立默契的關係,那麼,正像我越來越擔心的那樣,這種默契就意味著我們之間的平等關係不會消失。事實上,在最近的幾天裡,我覺得在她的味覺體驗中,奧利維婭希望我處於從屬的地位,就像是一個必不可少而又順從聽話的存在。她強迫我見證她與食物之間的關係,或者作為知己,或者充當一個體貼的迎合者。我試圖抑制住這個不合時宜的想法。誰知道它怎麼會出現在我的腦子裡。事實上,我們之間的默契不可能更加完整,因為出於自己的脾氣秉性,我們感受同一種激情的方式有所不同:奧利維婭對於細微的不同非常敏感,她的記憶更具有分析能力,每一個記憶都與其他記憶不同而且無法混淆;而我更擅長從字面和概念上對各種經歷下定義,在進行地理意義上的旅行時,也勾勒我們內心旅行的思想路線。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奧利維婭同樣得出了她的結論(或許正是奧利維婭使我有了這個想法,而我只不過是用我的話把它轉述出來):作為對與我們習慣的世界不同的一個「外界」的攝取,真正的旅行意味著完全改變我們的膳食,意味著經過嘴唇和食道,將正在參觀的國家,它的植物、動物和文化(不只是不同的烹飪方法和輔料,也包括壓碎麵粉和在鍋里攪拌時所使用的不同工具)吞噬下去。如今,當所有能夠看見的東西,你都可以在電視上看到,而不必離開你的沙發的時候,這是唯一有意義的旅行(請不要反駁說光顧我們的大都市裡具有異域風味的餐館也可以得到同樣的效果。這些餐館奢望能夠仿造那些真正的飲食,然而,從能夠獲得的認知經驗的角度來講,它們並不等於一部資料片,而是在一個電影工作室里拍攝的環境重現)。
這並不意味著在旅行中,奧利維婭和我看到了所有應該看的東西(肯定有很多東西,不只是數量上,也包括質量上)。第二天,按照預定的計劃我們要參觀阿爾班山的考古發掘。嚮導和麵包車準時到旅館來接我們。在陽光充沛而且乾燥的鄉村,生長著做mezcal和tequila(兩種龍舌蘭酒)的龍舌蘭,長滿了刺的仙人掌nopales(我們那裡叫作刺梨),還有開著藍色花的藍花楹。道路在山中蜿蜒向上。在一個高山環繞的山谷里,阿爾班山由一系列神廟的廢墟、浮雕、巨大台階,以及供人們祭祀用的平台組成。旅遊業吸收了恐懼、神聖和神秘等所有元素,並且告訴我們如何用一些固定的、簡單的儀式來代替它們。注視著這些台階,我們試著想像從被神職人員手中石質刀刃撕裂的胸腔中噴射出來的熱血……
在阿爾班山相繼出現了三種文明,不過總是在移動同樣的那些石頭:薩巴特克族破壞了奧爾梅克文化的建築,然後進行重建;米斯特克人又破壞了薩巴特克族的建築。雕刻在浮雕上的墨西哥古代文明的曆法,對於一個關於時間的周期性和悲慘的構想做出了回答:每52年宇宙完結一次,神祇會死去,神廟會被破壞,所有天上和地上的東西都會改變名字。或許歷史上被認為是這些土地後來的占領者的那些人,其實屬於同一個民族。儘管這個民族經歷了浮雕上所反映的屠殺,他們的歷史卻從來沒有中斷。這上面雕刻的就是被征服的村莊,它們的名字用潦草而又難懂的文字寫成,村莊保護神的名字都是頭朝下寫的;浮雕上反映的就是戴著鎖鏈的戰俘,受害者的頭顱都被砍了下來……
旅行社為我們安排的導遊是一個名叫阿隆索的矮子。他的面孔輪廓扁平,形象上就像是奧爾梅克人(或是米斯特克或薩巴特克人)。他用豐富的肢體語言向我們展示被稱為「舞者」的著名浮雕。在這些雕刻的人物中,只有一些是真正的舞者,腿上有一些動作(阿隆索做了幾個舞步);其他那些可能是天文學家,正在手搭涼棚觀察星星(阿隆索做出天文學家的姿勢);不過,大部分的人物代表的都是正在分娩的女人(阿隆索也用動作做了展示)。我們明白了,這座神廟是用來在難產的時候祈求平安的,那些浮雕可能是祈禱的畫面。另外,就連舞蹈也通過有魔力的模仿,使分娩變得更加容易,尤其是當嬰兒腳衝下的時候(阿隆索模仿著這有魔力的啞劇)。有一個浮雕反映的是剖腹產,子宮和法羅皮奧[6]氏管是如此醒目(阿隆索的動作變得比之前更加粗暴:他模仿了對女性進行解剖的整個過程,以便表現出那是一個痛苦的外科手術,其中蘊含了出生與死亡)。
在我們嚮導的比畫中,一切都具有了一種殘暴的含義,仿佛祭祀用的神廟將它的影子投射在每一個動作和想法中。浮雕上的每一個形象好像都與那些血腥的儀式有關:觀察星宿以便確定最為合適的日子之後,祭祀就在歡慶的舞蹈中開始;甚至嬰兒的降生也是為了給戰爭輸送新的士兵,以便抓住新的戰俘。即使是那些奔跑、角斗、玩球的人物,反映的也不是和平的田徑比賽,而是戰俘被迫競賽,以便決定誰首先站到祭台上去。
「誰在比賽中輸了就要作為祭品嗎?」我問。
「不是,是贏的人!」阿隆索的臉被照亮了。「胸口被黑曜岩製成的刀子剖開是一件光榮的事!」祖先遺留下的愛國熱情不斷升華,就像他曾經炫耀那些古代人民傑出的科學知識一樣,現在,奧爾梅克人優秀的後代感到有義務獻給太陽一顆跳動的人心,以便黎明重新照亮世界的每一個早晨。
正是在這個時候,奧利維婭問:「之後他們把受害者的屍體如何處置呢?」
阿隆索停住了。
「對,這些四肢和內臟,」奧利維婭繼續問,「獻給神,好吧,不過事實上,它們去哪兒了呢?燒掉了?」
不,沒有被燒掉。
「所以呢?獻給神的祭品當然不可能被埋葬,或者讓他們爛掉……」
「Los zopilotes,」阿隆索說,「禿鷲。它們把祭台清理乾淨,把祭品帶到天上。」
禿鷲……「總是這樣嗎?」奧利維婭又問,她的這種堅持令我不能理解。
阿隆索躲躲閃閃,試圖改變話題,並急忙指給我們看連接神職人員居住的房子和神廟的交通壕。這些人在神廟中出現,臉上蒙著可怕的面具。阿隆索的教育激情中具有某種令人反感的東西,讓人覺得他正在給我們上一堂簡化的課程,以便使它進入我們這些世俗者可憐的腦袋。他知道的肯定更多,那些東西他留在自己心裡,在給予我們的時候非常謹慎。或許這正是奧利維婭之前覺察到的,所以,從某個時候開始,她便將自己封閉在失望的沉默中。在後來的參觀中,以及把我們帶回烏阿卡的顛簸的吉普車裡,她始終都保持著這種沉默。
回程途中有很多轉彎的地方。我試圖捕捉坐在對面的奧利維婭的眼神。不過,或許是因為吉普車的顛簸,又或者是因為我們的座椅高度不同,我發現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牙齒上,而不是目光上(她的嘴半張著,擺出非常專注的表情)。我第一次發現,她的牙齒並不發出微笑的閃光,而是更適合行使本身功能的工具——也就是陷在肉裡面,撕爛它,切割它。就像是嘗試通過一個人眼睛的表情來讀懂其想法,現在,我注視著那些鋒利而有力的牙齒,從那上面感覺到一種克制的欲望,和一種期待。
我們回到旅館,走向大廳(這裡是修道院從前的小禮拜堂),然後要從這裡穿過去,才能到達位於另一側的臥室。一陣聲響使我們吃了一驚。那是一種類似瀑布的聲音,它傾盆而下,跳躍著,發出汩汩的聲響,穿越上千條小溪、漩渦和噴流。我們越是接近它,這種統一的喧囂就越是粉碎成一些啁啾、鳴囀、嘰嘰喳喳、咕咕聲,如同一群鳥兒在鳥籠里拍打翅膀。在大廳門口(這個大廳相對走廊要低幾級台階),我們看見女士們頭上戴的一排春季的帽子,她們都坐在茶桌前。整個國家都在進行新的共和國總統的選舉。官方候選人的妻子邀請瓦阿卡的貴族妻子們參加一個盛況空前的茶會。在空蕩蕩的穹頂下面,三百位墨西哥夫人在同時談論著。巨大的聲音立刻把我們鎮住了,那是來自她們的說話聲,以及其中夾雜的茶杯、小勺子,還有切割蛋糕的餐刀碰撞發出的叮噹聲。一幅巨大的彩色肖像畫懸掛在宴會上方,畫上的夫人有一張圓圓的面孔,一頭黝黑而順滑的長髮,身穿一件藍色的衣服,不過只能看到繫著扣子的領子,總之和毛澤東肖像沒有差別。
要到達我們所在的庭院,然後從那裡再到我們住的那一層,就不得不在宴會的小桌子中間為自己開闢一條路。當我們已經接近出口的時候,從大廳盡頭的一張桌子旁邊,不多的幾位男性中的一個站起身來,伸出雙臂向我們迎過來。那是我們的朋友薩盧斯蒂亞諾·韋拉斯科。他是新總統班子的代表人物,並且以這個身份參加選舉活動最微妙的階段。自從離開首都,我們就再沒有見過他。為了充分表現再次見到我們的喜悅,他詢問我們旅行的最後幾站的情形(或許也是為了暫時逃離那個氣氛,因為女人的優勢使他男性優越感中騎士般的自信陷入危機)。他離開自己在宴會上的榮譽座位,陪我們到院子裡去。
他與其說是在詢問我們看到了什麼,不如說是開始介紹我們在去過的地方肯定錯過了的而且只有當和他在一起才有可能看到的景致。這是那些對一個國家充滿熱情而且了如指掌的人們認為在和來參觀的朋友交談時必須採用的方式,而且他們永遠是出於好意。不過,無論如何,這樣會破壞剛剛旅行歸來,而且對自己大大小小的經歷非常驕傲的人的興致。這些具有權威的女人們在宴會上製造的喧囂,也傳到了位於庭院裡的我們這裡。我們和他說的話至少有一半被那陣喧囂淹沒了,以至於我始終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在責備我們沒有參觀某些景點,而實際上我們剛剛對他說過已經參觀過那些地方。
「今天我們去了阿爾班山……」我趕緊提高嗓門對他說,「……那些台階,浮雕,祭祀的聖壇……」
薩盧斯蒂亞諾把一隻手放在嘴邊上,然後又把它伸到半空中。這種手勢表明了一種過於強烈以至於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激動。薩盧斯蒂亞諾開始給我們講解考古和人種學方面的一些具體細節。我很希望能夠一句句聽清楚,可是,他的話都消失在宴會製造的喧囂聲中。從我能夠抓住的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手勢和話語——「血……黑曜石……太陽神……」——我明白了他是在講活人祭祀。薩盧斯蒂亞諾的神情中同時夾雜了欣賞和恐懼,這種態度擺脫了我們旅行中那種粗糙的阿隆索式介紹,說明他最大程度地意識到了其中包含的文化內涵。
奧利維婭比我更有準備,所以能夠聽懂薩盧斯蒂亞諾的話。就在此時,她問了幾個問題。我明白那是當天下午她向阿隆索問過的問題:「禿鷲沒有帶走的東西……到哪裡去了?」
薩盧斯蒂亞諾的眼睛轉向奧利維婭,裡面閃耀著默契,於是我也明白了她的這些問題後面隱藏的動機。薩盧斯蒂亞諾說話時的聲調親切而又充滿默契。不過,好像恰恰是因為聲音比較低,反而更容易超越隔開我們的那道聲音的籬笆。
「誰知道呢……神職人員……這也是儀式的一部分……事實上對此人們知之甚少……那是一些神秘的儀式……對,儀式的飯食……神職人員充當上帝的功能……所以那些受害者,神聖的食物……」
那麼,奧利維婭就是為了讓他承認這個嗎?她還在堅持問:「是怎麼做的,那種飯食……?」
「我再說一遍,這只是一些猜測……好像是那些王子,戰士也同樣參加……受害者已經是上帝的一部分,傳遞神聖的力量……」說到這兒,薩盧斯蒂亞諾改變了腔調,變得驕傲而又激動。他慷慨激昂地說:「只有抓住作為祭品的俘虜的那個戰士不能碰他的肉……他站在一邊,哭泣著……」
奧利維婭好像還不滿意:「可是這種肉,要想吃了它,飲食,神聖的飲食,烹飪這種肉的方法,味道,對於這些我們知道點什麼嗎?」薩盧斯蒂亞諾陷入了沉思。宴會上的人們越發提高了音量,薩盧斯蒂亞諾現在好像對於聲音非常敏感:他用手指敲打耳朵,示意那種吵鬧使他不能繼續思考。「是的,應該有一些規則……當然,假如沒有一種特別的儀式,這種食物將無法下咽……要賦予他們應有的榮譽……為了對那些成為祭品的年輕而英勇的戰士表示尊敬……為了向神表示尊敬……不能僅僅為了吃而把這種肉吃掉,就像任何一種食物一樣……它的味道……」
「據說這種肉不好吃?」
「聽說那肉有一種特別的味道。」
「需要加一些佐料,味道重的東西……」
「也許那種味道應該被掩蓋起來。所有的味道都應該匯集在一起,以便蓋住那種味道。」
奧利維婭說:「可是那些神職人員……在飲食上面,沒有留下什麼書面的東西傳給後代嗎?」
薩盧斯蒂亞諾搖搖頭:「謎……他們的生活被包裹在一個謎裡面……」
奧利維婭,現在好像是奧利維婭在啟發他:「或許那種味道無論如何會透出來,即使它是夾雜在其他味道中間。」
薩盧斯蒂亞諾邊說邊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好像是在過濾所說的話:「那是一種神聖的飲食……為讚頌通過祭祀達到的各個因素之間的和諧,一種令人恐懼、火焰般的、灼熱的和諧……」他突然沉默了,好像覺得自己扯得太遠了,又像是想起了宴會的事以及他的義務,於是立刻向我們道歉,說不能再和我們待在一起了,因為他要回到自己的桌子那裡去。
我們坐在憲法廣場廊柱下的一家酒吧,等待夜幕降臨。方形小廣場是所有殖民老城的中心。低矮的綠色樹木修剪整齊,被稱為「almendros」,不過一點也不像杏樹。歡迎官方候選人用的小紙旗和橫幅,努力向憲法廣場傳遞著節日的氣氛。瓦阿卡的上流家庭在廊柱下面散步。美國嬉皮士在等待賣龍舌蘭酒的老婦人。衣衫襤褸的流動小販把五顏六色的布料攤在地上。近處的一個廣場上反對派集會揚聲器里傳來寥寥無幾的聲音。肥胖的女人蜷縮在地上,煎著墨西哥煎餅和蔬菜。
樂隊在廣場中間的報亭里演奏著,令我清晰地回想起曾經經歷並已被遺忘的,在那個土裡土氣而又非常熟悉的歐洲度過的那些夜晚。不過,記憶就如同一幅「幻境畫」,假如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距離不論是空間上還是時間上都增加了幾倍。那些身穿黑色衣服,打著領帶,長著印第安人黝黑而無情面孔的演奏者,為皮膚五顏六色而且衣衫不整的遊客演奏著。遊客們就像活在一個永恆夏日中,一群群老年男人和女人戴著閃亮的假牙裝作是年輕人;此外還有一群群老態龍鍾,若有所思的年輕人,仿佛是在等待歲月來染白他們棕色的鬍子和又軟又長的頭髮。他們身上裹著皺巴巴的衣服,捆著行囊,好像是老式掛曆上冬天裡那些具有寓意的形象。
「或許時間已經抵達終點,太陽已經厭倦了從東方升起。因為沒有受害者可以供他吞噬,克洛諾斯因飢餓而死,紀元和季節都已經變得混亂。」
「或許時間的死亡只與我們有關,」奧利維婭回答,「我們希望裝作對此一無所知,裝作不再能感覺到味道……」
「你是想說那些味道……這裡他們需要更加濃重的味道,因為他們知道……因為在這裡他們進食……」
「現在我們那裡也是一樣。只是我們不知道,我們不敢看,就像他們所做的那樣。對於他們來說,沒有欺騙,恐懼就在那裡,在他們的面前,只要還有一塊骨頭要剔,他們就一直吃下去,為此那些味道……」
「為了掩蓋那種味道?」我說,重新撿起薩盧斯蒂亞諾那個假設的話題。
「或許不能,不應該掩蓋它。否則,就好像不是在吃正在吃的東西。或許其他的味道能夠使那種味道更加強烈,為它提供一種相應的陪襯,賦予它榮耀。」
聽到這些話,我重新覺得有必要看著她的牙齒,就像坐著吉普車下山的時候那樣。不過,在那個時候,被唾液潤濕的舌頭從她的唇間露出來,然後立刻縮了回去,仿佛她正在用思想品嘗著什麼東西。我明白,奧利維婭已經在想像晚餐的食譜了。
這個食譜上——它是我們在裝著彎曲欄杆的低矮房子中間找到的一家餐館提供的——首先是一種玫瑰色的飲料,盛在手工吹成的玻璃杯里。飲料的名字叫作sopa de camarones,也就是蝦湯。它出奇的辣,因為裡面放了在此之前我們從未嘗試過的辣椒品種,可能就是那著名的墨西哥青辣椒。另外還有cabrito,也就是烤小山羊肉。我們每吃一口都會有驚喜,因為牙齒有時會遇到脆的肉塊,有時一口肉又會在口中融化。
「你不吃嗎?」奧利維婭問我。她看上去全身心投入自己品嘗的那份菜,但是像往常一樣非常警惕,而我卻被她吸引,注視著她。我想像著她的牙齒咀嚼著我的肉的感覺,感到她的舌頭把我抬起到味覺器官的穹頂,把我周身裹滿唾液,然後再把我從食管口處推下。我坐在她面前,同時覺得我身體的一部分,或者是全部,都裝在她的嘴裡,被碾碎,一根纖維接一根纖維地被撕裂。那並非是一種完全被動的狀態,因為在被她咀嚼的同時,我感覺到自己也在對她起著作用,將感覺從她嘴裡的味蕾一直傳遞到她的周身,她的每一下顫抖都來源於我。那是一種相互作用的完整的關係。我們兩個都牽連其中,並且受到這個關係的控制。
我重新組合,我們重新組合。我們小心地品嘗用煮仙人掌葉拌的沙拉,裡面配了大蒜、芫荽、辣椒、油和醋;然後是玫瑰紅色,如同奶油一樣柔軟的maguey(龍舌蘭的一種),所有這些原料中都加入一小瓶桑格里塔汽酒;隨後是加肉桂的咖啡。
然而,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僅僅是通過食物建立起來的,也只能與食物聯繫起來,而不能與另外一個形象融為一體。在我的想像中,這種關係和奧利維婭最深處的欲望聯繫了起來,然而事實上,她根本也不喜歡這個關係,而且她的厭煩應該在晚餐時得到了發泄。
「你真是無聊,單調。」她開口說,重又拾起對我的那些批評,包括我不太善於交流的個性,和把將交談進行下去的任務完全交給她的習慣。這種批評往往會在我們坐在餐館的一張桌子旁邊、四目相對的時候發生。對於我的指責像是罪狀一樣被一條條列出來。我不能不承認,它們基本符合事實。不過,我也在這中間發現了我們夫婦之間和諧的根本原因:奧利維婭看到事物並知道如何將它們捕捉和區分,能夠迅速地確認出比我更多的東西。所以,我和世界的關係主要是通過她建立起來的。「你總是沉浸在你自己的世界裡,沒有能力參與到周圍的事情中去,不能把力氣花費在他人的身上。你從來沒有突發的激情,總是使他人的熱情冷卻,總是令別人泄氣,而且還心不在焉。」這次,在我的缺點的清單中,她又加上了一個新的形容詞,或者在我的耳朵聽來增加了一層新的意思:「平淡!」
唉,我平淡,我想。進食大膽而又富於想像力的墨西哥餐是有必要的,這樣奧利維婭就能夠滿意地把我吃掉。那些最為強烈的味道是一種補充,甚至是必不可少的交流方式,仿佛是可以把她的聲音放大的擴音器。這樣做,奧利維婭可以從我的精華中獲取營養。
「在你的眼裡,我有可能是平淡的,」我抗議說,「但有一些味道比辣椒更加細微和適度。需要知道如何捕捉一些細微的味道!」
「飲食就是用一些味道來加強另一些味道的藝術,」奧利維婭反駁說,「不過,假如原材料枯燥無味的話,任何配料也不能使它並不擁有的味道突現出來!」
第二天,薩盧斯蒂亞諾·韋拉斯科想親自陪同我們參觀某些新近發現的考古遺蹟,這些遺蹟還沒有向遊客開放。一座石像從地下伸出一點點,他的輪廓特徵是我們自從開始這次墨西哥考古朝拜就已經了解了的:Chacmool[7],一種半臥著的人形,它擺出的幾乎是伊特魯里亞人的姿勢,端著一個放在腹部的托盤。石像看上去是一個和善然而製作粗糙的娃娃,不過,進獻給上帝的祭祀者的心就放在那個托盤上。
「『神祇的信使』:這是什麼意思?」我問。我在一本導遊書上看到過這個定義。「是一個被神祇派到地上來拿著祭祀托盤的妖怪嗎?還是一個要迎接神祇,並且向他們奉上食物的人類使者?」
「誰知道呢……」薩盧斯蒂亞諾臉上帶著懷疑的表情回答,那是他在面對無法解決的問題時才會露出的表情,仿佛是在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就好像那是查詢他所掌握的知識的手冊。「也可能是受害者本人:他躺在祭壇上,用盤子獻上自己的內臟……又或者是獻祭者做出受害者的姿勢,因為他知道明天就會輪到他……沒有這樣的可逆性,人類祭品是無法想像的……所有人都是潛在的獻祭者和受害者……受害者接受作為受害者,因為他曾經為抓住其他人,使他們成為受害者而戰鬥……」
「他們有可能被吃掉,因為他們也曾經吃過人?」我又問。不過,薩盧斯蒂亞諾解釋說,蛇是生命和宇宙延續的象徵。
與此同時,我已經明白了。在和奧利維婭的關係中,我所犯的錯誤是認為自己被奧利維婭吃掉了。但是事實上,我才是,或者曾經是(我曾經始終是)那個吃掉她的人。味道最吸引人的人肉,是進食人肉的人的肉。只有貪婪地進食奧利維婭的肉,對於她的口味來說,我才能不再那麼平淡。
為了這個目的,那天晚上,我坐下來和她共進晚餐。「你怎麼啦?今天晚上你很奇怪。」奧利維婭說。任何事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給我們端上來的菜叫作gorditas pellizcadas con manteca,字面意思就是「捏小胖胖,加黃油」。我想像著每吃一個丸子,都在貪婪地咀嚼的同時,吞噬著奧利維婭的整個香氣,如同吸血鬼一樣吮吸生命的汁液。不過,我發現,在本應該是三個字眼之間的關係,也就是我—丸子—奧利維婭之間,又加入了第四個字眼,而且扮演著主要的角色,那就是丸子的稱呼。就是gorditas pellizcadas con manteca這個名字,我主要是在品嘗、吸收和擁有它。反正,當我們夜晚一起回到旅館的房間裡時,名字的魔力在飯後繼續對我起作用。在墨西哥之旅中,我們作為其受害者的那種魔力第一次中斷了,孕育了我們共同生活中那些最美好時刻的靈感重新回到了我們中間。
早上,我們如Chacmool一般坐在床上,臉上像石像一樣沒有表情,膝蓋上的托盤裡放著旅館準備的,不知名的早餐。我們試圖在裡面加上當地的味道,要求他們加入芒果、木瓜、毛葉番荔枝和番石榴,丸子的甜味可以掩蓋它們淡淡的酸澀的味道。
我們的旅行轉移到了瑪雅人的土地上。帕倫克的那些神廟聳立在荒蕪的熱帶地區,上面是茂密的長滿植物的山脈:長著多個作為根部的莖的巨大仙人掌,長著紫丁香顏色的紅花風鈴木,還有鱷梨;每棵樹的表面都纏繞著藤本植物、攀援植物和下垂植物,像是一個個斗篷。在走下刻有碑文的神廟前的大台階時,我感到頭暈。奧利維婭不喜歡台階,所以不想跟我來,而是留在喧鬧而色彩斑斕的人群中間。來往於神廟之間的那些大轎車不停地將他們卸下或者載上。我獨自爬上太陽廟,一直來到被稱為太陽——美洲豹的浮雕,又去到十字架神廟,還有長尾的克沙爾鳥的側影那裡;然後是碑文神廟,它不僅僅是一個需要攀爬的巨大的台階(還包括之後的下坡),還包括黑暗中一段通往地下墓穴的台階(還包括之後的上坡)。在地下墓穴中,有國王——神職人員的墓穴(幾天以前,我就在墨西哥城的衛城博物館裡非常清楚地觀察過它。那是一個完美的複製品)。石板雕刻得非常複雜,上面能夠辨認出國王正在操縱一個科幻的機器。在我們看來,那像是用來發射航空火箭的機器,然而,它所反映的卻是肉體沉入地下的神祇那裡,然後在植物中復活。
我下了山,然後在大海一般綠色的汁液中,重新登上陽光照射下的太陽——美洲豹浮雕所在的位置。世界旋轉著,被國王——神職人員割喉的我,躋身於手裡拿著8毫米攝像機、戴著大檐帽的密集的遊客中間,從高高的台階奔下。太陽的能量沿著密密麻麻像血一樣紅、像葉綠素一樣綠的網絡移動。我在所有被咀嚼和消化的纖維、在所有趁著太陽進食和消化的纖維中生活和死亡。
奧利維婭在位於河邊的、餐館外面蓋了稻草的大藤架下等我。我們的牙齒開始以同樣的節奏緩慢運動,我們用蛇一樣濃烈的目光彼此對視。我們像融為一體的蛇一樣,渴望彼此吞噬,同時也意識到我們正在被蛇吞噬。所有人都在消化我們,就像是不停地處於下咽和消化的進程中。所有的愛情都烙上了這種普遍存在的殘忍,它抹去了我們的身體與豆湯、韋拉克魯斯烤魚、黑豆地瓜卷餅之間的距離。
1982年7月19日
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