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育與人生 · 中國文學的沿革
——在美國新聞家文藝學會招待會上的演說詞
國際間的和平,以互相了解為第一步。現在歐美大勢,中國人已經漸漸了解;獨是西方人對於中國,不了解的很多。其中原因,固有多種,但西方語言文字易學,中國語言文字難學,也是一個大原因。中國現今已著手於文學革命,也可算是與西方人互相了解的一種預備。我願意報告於諸君。
中國最古的文學,約自西曆紀元前二十四世紀至七世紀頃。見於《書經》《詩經》的,大約有兩種:一是用當時語言作為文詞。七世紀以後,封建時代,國際間交通,不能全用中國語言。又為感動讀者起見,不能不修飾文詞。例如西紀元前六世紀頃,鄭國的文書,有草創的人,有討論的人,有修飾的人,有潤色的人。大約各國都有此等狀況。所以孔子說:「言之不文,行而不遠。」四世紀、三世紀頃,諸侯重用辯士,雄辯術最發達,應用在文辭上。著書的人,也重修辭。惟有墨子,獨尚質樸。他說太講文辭,讀者容易得辭而失意。譬如賣珠的,飾大櫝,人就買櫝而還珠。可見當時的風尚了。
這個時代,雖然崇尚修辭,但其目的,是要用容易感人的文詞,來傳達他們的意旨,並不是專在文詞上用工。到紀元前二世紀的後半,始有專作文詞的名家。嗣後漸漸進步,到四、五、六世紀,幾乎專講詞華,講音調了。這個時代,印度的哲學流入中國。翻譯印度書的人,自創一種文體,近乎語言。後來這一派哲學家的語錄,有全用白話的。
到七世紀的後半期,始有復古派的文學家,恢復紀元前三世紀以前的文體。雖然所用的還是古文字,但比三世紀到六世紀的文學,已經覺得與語言接近一點了。爾時也就有接近語言的短篇小說。到十三世紀以後,始有全用語言的長篇小說,能用淺顯的文辭,寫複雜的社會狀況。實為一種進步的文學。但勢力總不及復古派文學的大。
到十九世紀的末年,維新的人,覺悟普及教育的必要,始發行白話書報。他們的目的,在用淺近的文詞,來傳達科學知識,破除迷信,文學的趣味尚少。直到最近五年,北京大學的教員,有竭力提倡白話文學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人,就是在哥侖比亞大學畢業的胡適氏。這一派的教員,都是很能做復古派文學,又能了解西方的新文學。他們用高尚的思想,深厚的趣味,寄托在淺近的文詞上。讀的人漸漸的受他感染,所以白話文流傳的一日廣於一日。這本是自然的趨勢。歐洲中古時代,著作都用拉丁文;後來經各國文學家、科學家的改革,始全用本國語言作文。中國的改文言為白話,也是這種趨向,不過較歐洲遲幾世紀就是了。
同時有一種輔助品,就是三十九個品音的字母。這是一九一二年間教育部召集全國研究國語的人,開會討論而後決定的。有了這個字母,可以記普通語音,也可以記各地的方音。無論什麼地方的人,都可以憑這種字母的記注,看出方音與普通音的不同處,學普通音就容易。現在暫不作為獨立的字母,但注在舊字旁邊。將來各地方的人,都是作普通語,就可全用這種字母寫文字,白話文的傳布,一定更容易。
至於中國古代的文學,自有一種美術的價值,將來研究的人仍然不斷。就是大學國文學一門,一定仍舊有這一種的研究科,如歐洲學校中拉丁文一樣。譬如中國人所寫的楷書,本是四世紀以後的字體。雖然通行很久,但是三世紀以前的隸書,紀元前三世紀的篆書,紀元前九世紀的籀書,與九世紀以前的古文,都還是有人研究。不過是一種專門的學問,不是人人要學的。將來白話文普通以後,古體文的運命也是這樣。
這種改革,固然為中國普及教育上重大的事業,但專從國際間互相了解的方面觀察,亦未嘗沒有關係。因為中國用了注音字母,又用了白話文,西方人學習中國的語言文字容易得多,便可以洞悉中國的人情風俗,與現今改進的趨勢,不致時時誤會,於國際上必很有益的。
(據蔡元培手稿,並參閱英文譯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