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育與人生 · 美化的都市[1]
貴縣受了很重的兵災,我已觀覽一周,從前的災況已經恢復不少了。但破壞之後,應有建設的計劃,這地風景很好,山水秀麗,但天然現象總須人事相助。太古時代,人民茹毛飲血,穴居野處,這是純粹的自然生活,但是不開化的生活。自然界的器具如石斧、石刀,起初尚能應用;文明進化以後,石器變為銅器,銅器變為鐵器,更進而變為機器,機器不良時,還想出許多方法修理他。從前起了火,就沒法撲滅,現在有救火器械了。從前以為人沒有翼翅,不能高飛,現在有飛艇了,可以航空。我們不可為風俗習慣所限,總須打破環境,創造理想的境域,不可說醴陵山水極好,就不須人工去精造。
前輩沒受過我們所受那樣好的教育,還能建築這樣好的城市給我們;我們遭了這次燒毀之後,所造的城市,反可不如前輩嗎?我們正好趁破壞之後,建設一個新的、美的、有進步的,去代替那舊的、不美的。下列二個條件是不可忽略的。
一合於衛生 凡關於公共衛生的,如街道,公廁,市場等屬之;凡關於室內衛生的,如通氣、通光等屬之。
二合於美術 美的茶杯、花瓶,我們不管是誰的,我們都愛他。你們也要把醴陵弄得象好看的茶杯和花瓶一樣,使人人都愛他。為什麼呢?因為人人都有好美的天性。小孩有手足要動作,有口舌要言語。自己不能作的,他也要去試一試,有一玩物,不懂他的構造,就拆開細看,這是他求知識的天性的表示。
小孩看見人家穿了華麗衣服,他羨慕不了〔已〕,你誇獎他的帽子,他就非常高興,你若說他的東西不好看呢,他就垂頭喪氣,這是小孩好美的天性。
美術的進化,是經過很長的歷史。唱戲時,有花臉,有紅、白雜色,皆由原始時代的遺傳所致。還有刻畫文身的,因環境有水,水產物有鱗,鄰近的人就模仿起來,身上畫魚鱗,或衣上畫水草,這可使水中產物認他為同類,不加侵害。其餘穿耳、裹足,不惜毀壞身體,以殉〔徇〕人嗜好,這都是很幼稚的美。
稍進一步的,就不刻身,他們有頭巾,或用布,或用皮,或用羽毛,中國的花翎頂戴朝珠之類,和西洋婦人用面巾、帽上插毛,固屬好美的表示。我們以為衣服的作用是夏遇〔御〕熱,冬遇〔御〕寒,其實含有美術的作用。你看衣服式樣流行不息,一時寬衣博帶,一時窄袖短袴,外人以巴黎為時髦衣服發動中心點,中國以上海為中心,一件衣服,可改變許多樣子,這不是為美嗎?器具的形狀和修飭,也因時不同,無非是美的進化。
人的房屋,起初在山洞內,山洞潮濕,就遷往樹上,樹上有墜落的危險,就在地上打棚,再進而建築的屋宇,窗上有花紋,門上有刻畫,牆壁掛有字畫。希臘建築物是方形,羅馬用圓形,今歐美房屋高下形式,雖千萬種沒有相同的,但沒有不是合於科學方法的。
歐美各國每築一城市,必有周密的計劃,某地作公廁,某地作講演會,某地作學校,某地作市場,其他大街小巷,水管陰溝,無不有條有理,私人住宅形式不同,總和花瓶、茶杯,千奇萬狀,都能供人賞玩。
我們雖不能和歐美一樣講究,總得通盤打算,有一個完善的計劃,街道多少寬,可以過車,可以通轎,兩旁有樹,樹下設凳,供人座談,適中地方應有圖書館、博物館等,圖畫、銅象、雕刻,都有獨立的美,不僅作裝飾品而已。這類東西可陳列博物館中,供人研究。
小兒年輕時,應養成好美的習慣。學校要有美麗的房屋和裝設,功課中應有插畫,引起趣味。圖畫、手工、音樂都是很重要的功課,可以發達美育。
美的東西不應獨歸所有者私攬,並宜和大家共賞。天上光亮的月,照耀你,也照耀我,你不能把西山包圍起來,不許人遊覽。凡私人的花園,只許他親戚朋友進去,不許旁人參觀的,都失去了美術的意義。
瑞士是歐洲的花園,他們布置極好,山水明媚,花草滿野,鐵道如織,交通便利,旅館、醫院等等美麗的新建築物,到處都是。他的工業發達,文化昌明,所以遊人往來的,一年四季不絕,因此人家都愛瑞士。瑞士在國際間的地位也增高了。我希望醴陵也好好整理,使成了一個天然花園,士〔國〕外人士都來參觀,那麼醴陵的地位也增高了哩。
(原載長沙《大公報》,1920年11月16、17日)
【注釋】
[1]這是蔡元培在湖南醴陵的演說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