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漫步 · 中國古代音樂美學思想

宗白華 《美學漫步》
一、關於《樂記》 中國古代思想家對於音樂,特別對於音樂的社會作用、政治作用,向來是十分重視的。早在先秦,就產生了一部在音樂美學方面帶有總結性的著作,就是有名的《樂記》。 《樂記》提供了一個相當完整的體系,對後代影響極大。對於這本書的內容,郭沫若曾經作了詳細的分析(參看《青銅時代》一書中《公孫尼子與其音樂理論》一文)。我們現在只想補充兩點: (一)《樂記》,照古籍記載,本來有二十三篇或二十四篇。前十一篇是現存的《樂記》,後十二篇是關於音樂演奏、舞蹈表演等方面技術的記載,《樂記》沒有收進去,後來失傳了,只留下了前十一篇關於理論的部分,這是一個損失。 為什麼要提到這一點呢?是為了說明,中國古代的音樂理論是全面的,它並不限於抽象的理論而輕視實踐的材料。事實上,關於實踐的記述,往往就能提供理論的啟發。 (二)《樂記》最突出的特點,是強調音樂和政治的關係。一方面,強調維持等級社會的秩序,所謂「天地之序」——這就是「禮」;一方面強調爭取民心,保持整個社會的諧和,所謂「天地之為」——這就是「樂」:兩方面統一起來,達到鞏固等級制度的目的。有人否認《樂記》的階級內容,那是很錯誤的。 二、從邏輯語言走到音樂語言 中國民族音樂,從古到今,都是聲樂占主導地位。所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漸近自然也。」(《世說新語》) 中國古代所謂「樂」,並非純粹的音樂,而是舞蹈、歌唱、表演的一種綜合。《樂記》上有一段記載: 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槀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故歌之為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歌」是「言」,但不是普通的「言」,而是一種「長言」。「長言」即入腔,成了一個腔調,從邏輯語言、科學語言走入音樂語言、藝術語言。為什麼要「長言」呢?就是因為這是一個情感的語言。「悅之故言之」,因為快樂,情不自禁,就要說出,普通的語言不夠表達,就要「長言之」和「嗟嘆之」(入腔和行腔),這就到了歌唱的境界。更進一步心情的激動要以動作來表現就走到了舞蹈的境界,所謂「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這種思想在當時較為普遍。《詩大序》也說了相類似的話:「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這也是說,邏輯語言,由於情感之推動,產生飛躍,成為音樂的語言,成為舞蹈。 那麼,這推動邏輯語言使成為音樂語言的情感又是怎麼產生的呢?古代思想家認為,情感產生於社會的勞動生活和階級的壓迫,所謂「男女有所怨恨,相從為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見《公羊傳》宣公十五年何休注。韓詩外傳,嵇康《聲無哀樂論》)。這顯然是一種進步的美學思想。 三、「聲中無字,字中有聲」 從邏輯語言進到音樂語言,就產生了一個「字」和「聲」的關係問題。 「字」就是概念,表現人的思想。思想應該正確反映客觀真實,所以「字」里要求「真」。音樂中有了「字」,就有了屬於人、與人有密切聯繫的內容。但是「字」還要轉化為「聲」,變成歌唱,走到音樂境界。這就是表現真理的語言要進入到美。「真」要融化在「美」裡面。「字」與「聲」的關係,就是「真」與「美」的關係。只談「美」,不談「真」,就是形式主義、唯美主義。既「真又美」,這是梅蘭芳一生追求的目標。他運用傳統唱腔,表現真實的生活和真實的情感,創造出真切動人的新的美,成為一代大師。 宋代的沈括談到過「字」與「聲」的關係,提出了中國歌唱藝術的一條重要規律:「聲中無字,字中有聲。」他說: 古之善歌者有語,謂「當使聲中無字,字中有聲」。凡曲,止是一聲清濁高下如縈縷耳,字則有喉唇齒舌等音不同。當使字字舉本皆輕圓,悉融入聲中,令轉換處無磊磈,此謂「聲中無字」,古人謂之「如貫珠」,今謂之「善過度」是也。如宮聲字而曲合用商聲,則能轉宮為商歌之,此「字中有聲」也,善歌者謂之「內里聲」。不善歌者,聲無抑揚,謂之「念曲」;聲無含韞,謂之「叫曲」。 (《夢溪筆談》卷五) 「字中有聲」,這比較好理解。但是什麼叫「聲中無字」呢?是不是說,在歌唱中要把「字」取消呢?是的,正是說要把「字」取消。但又並非完全取消,而是把它融化了,把「字」解剖為頭、腹、尾三個部分,化成為「腔」。「字」被否定了,但「字」的內容在歌唱中反而得到了充分的表達。取消了「字」,卻把它提高和充實了,這就叫「揚棄」。「棄」是取消,「揚」是提高。這是辯證的過程。 戲曲表演里講究的「咬字行腔」,就體現了這條規律。「字」和「腔」就是中國歌唱的基本元素。咬字要清楚,因為「字」是表現思想內容,反映客觀現實的。但為了充分的表達,還要從「字」引出「腔」。程硯秋說,咬字就如貓抓老鼠,不一下子抓死,既要抓住,又要保存活的。這樣才能既有內容的表達,又有藝術的韻味。 「咬字行腔」,是結合現實而不斷發展的。例如馬泰在評劇《奪印》中,通過聲音的抑揚高低,表現了人物的高度政治原則性。這在唱腔方面就有所發展。近來在京劇演現代戲裡更接觸到從生活出發,從人物出發來發展和改進京劇唱腔和曲調的問題,值得我們注意。 四、務頭 戲曲歌唱里有所謂「務頭」,牽涉到藝術的內容和形式等問題,所以我們在此簡略地談一談。 什麼叫「務頭」?「曲調之聲情,常與文情相配合,其最勝妙處,名曰『務頭』。」(童斐伯《中樂尋源》)這是說,「務頭」是指精彩的文字和精彩的曲調的一種互相配合的關係。一篇文章不能從頭到尾都精彩,必須有平淡來突出精彩。人的精彩在「眼」。失去眼神,就等於是泥塑木雕。詩中也有「眼」。「眼」是表情的,特別引起人們的注意。曲中就叫「務頭」。李漁說: 曲中有「務頭」,猶棋中有眼,有此則活,無此則死。進不可戰,退不可守者,無眼之棋,死棋也;看不動情,唱不發調者,無「務頭」之曲,死曲也。一曲有一曲之「務頭」,一句有一句之「務頭」,字不聱牙,音不泛調,一曲中得此一句即使全曲皆靈,一句中得此一二字即使全句皆健者,「務頭」也。由此推之,則不特曲有「務頭」,詩、詞、歌、賦以及舉子業,無一不有「務頭」矣。 (《閒情偶寄·別解務頭》) 從這段話可以看出,「務頭」的問題,並不限於戲曲的範圍,它包含有各種藝術共有的某些一般規律性的內容。近人吳梅在《顧曲麈談》里對「務頭」有更深入的確切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