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漫步 · 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27]

宗白華 《美學漫步》
龔定庵在北京,對戴醇士說:「西山有時渺然隔雲漢外,有時蒼然墮几榻前,不關風雨晴晦也!」西山的忽遠忽近,不是物理上的遠近,乃是心中意境的遠近。 方士庶在《天慵庵隨筆》里說:「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境也。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於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或率意揮灑,亦皆煉金成液,棄滓存精,曲盡蹈虛揖影之妙。」中國繪畫的整個精粹在這幾句話里。 惲南田題唐潔庵的畫說:「諦視斯境,一草一樹,一丘一壑,皆潔庵靈想之所獨辟,總非人間所有。其意象在六合之表,榮落在四時之外。將以尻輪神馬,御泠風以游無窮。真所謂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塵垢粃糠,綽約冰雪。時俗齷齪,又何能知潔庵游心之所在哉!」 畫家詩人「游心之所在」,就是他獨辟的靈境,創造的意象,作為他藝術創作的中心之中心。 什麼是意境?唐代大畫家張璪論畫有兩句話:「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造化和心源的凝合,成了一個有生命的結晶體,鳶飛魚躍,剔透玲瓏,這就是「意境」,一切藝術的中心之中心。 意境是造化與心源的合一。就粗淺方面說,就是客觀的自然景象和主觀的生命情調的交融滲化。(但在音樂和建築里,人類都創造非自然的景象,以表心中最深的意境。) 瑞士思想家阿米爾(Amiel)說:「一片自然風景是一個心靈的境界。」 石濤說:「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也。」這說明「意境」的意義。 王荊公有一首詩: 楊柳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 三十六陂春水,白頭相見江南。 前三句全是寫景。江南的艷麗的陽春,但到了末一句,全部景象遂籠罩上,啊,滲透進,一層無邊的哀感,回憶的愁思,和重逢的忻慰。情景交織,成了一首絕美的「詩」。 元人馬東籬有一首著名的《天淨沙》小令: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也是前四句完全寫景,著了末一句寫情,全篇「點化」成一片哀愁寂寞、宇宙荒寒、棖觸無邊的詩境。 情和景交融互滲,因而發掘出最深的情,一層比一層更深的情,同時也透入了最深的景,一層比一層更透明的景。 景中全是情,情具象而為景,因而展現了一個獨特的宇宙,嶄新的境象,為人類增加了豐富,替世界開闢了新景。惲南田所謂「皆靈想之所獨辟,總非人間所有!」這是我的所謂「意境」。 現在再引述一些我們先輩藝人的話來證實我的說法: 宋畫家郭熙《林泉高致》里說:「欲奪其造化,則莫神於好,莫精於勤,莫大於飽游飫看。歷歷羅列於胸中,而目不見絹素,手不知筆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畫。」 意境是使客觀景象作我主觀情思的註腳。我人心中情思起伏,波瀾變化,儀態萬千,不是一個固定的物象輪廓能夠如量表出,只有大自然的全幅生動的山川草木,雲煙明晦,才足以象徵我們的胸襟,靈感氣韻;惲南田題畫說:「寫此雲山綿邈,代致相思,筆端絲粉,皆清淚也。」山水成為抒情的媒介,所以中國的畫和詩,都愛以山水境界做表現和詠味的中心。 元人湯采真說:「山水之為物,稟造化之秀,陰陽晦暝,晴雨寒暑,朝昏晝夜,隨形改步,有無窮之趣,自非胸中丘壑,汪汪洋洋,如萬頃波,未易摹寫。」 薛岡《天爵堂筆記》里說得好:「畫中,山水義理深遠,而意趣無窮,故文人之畫,山水常多。若人物、禽蟲、花草,多出畫工,雖至精妙,一覽易盡。」 宋代畫家米芾曰:「大略人物牛馬,一模便似,山水摹皆不成。山水心匠自得處高也。」山水變化無定形,可供心中意境的獨創,所以中國畫家偏愛山水題材。 徐沁說:「能以筆墨之妙開拓胸襟而與造化爭奇者,莫若山水,當煙雲滅沒,泉石幽深,隨所寓而發之,悠然會心,俱成天趣。非若體貌他物者殫心畢智以求形似,規規乎遊方之內也。」 杜東原說:「繪畫之事,胸中造化,吐露於筆端,恍惚變化,象其物宜。是以啟人之高志,發人之浩氣。」 啟人之高志,發人之浩氣,展開我們音樂的靈魂,無盡藏的心源,只有山水的變幻靈奇是一種適當的象徵素材,用來建造我們胸中的意境。這是中國山水畫山水詩特別發達的原因。董其昌說得好:「詩以山川為境,山川亦以詩為境。」山川和詩的凝結是中國藝術靈魂的深處。《詩緯》云:「詩者天地之心。」 藝術意境的誕生,歸根結底,在於人的性靈中。沈顥《畫麈》里說:「稱性之作,直操玄化。蓋緣山川大地,器類群生,皆自性現。其間卷舒取捨,如太虛片雲,寒塘雁跡而已。」這話探入中國人創造心靈的微妙境地。 這微妙的境地不是機械的學習和探試可以獲得,而是在一切天機的培養,在活潑潑的天機飛躍而又凝神寂照的體驗中突然湧現出來的。 石濤說:「山水真趣,須是入野看山時,見他或真或幻,是我筆頭靈氣,下筆時他人尋起止不可得。」 吳墨井說:「元人擇僻靜之地,結構層樓為畫所;朝起看四山煙雲變幻。得一新境,便欣然落墨,大都如草書法,惟寫胸中逸氣耳。一樹一石,迥然不同。」 「南唐董源寫江南山,用筆甚草草,近視之幾不類物象,遠視之則景物燦然,幽情遠思,如睹異境。」(沈括《夢溪筆談》) 「幽情遠思,如睹異境」,這是一切真畫真詩必有的成就,沒有幽情遠思,何來異境?所以,藝術家首重人格底素養,以待靈感之來臨。 宋畫家米友仁自題其《雲山得意圖卷》云:「畫之老境,於世海中一毛髮事泊然無著染。每靜室僧趺,忘懷萬慮,與碧虛寥廓同其流。」 而元代畫家黃子久則於倜儻雄奇的生活姿態中,獲得動盪跌宕的畫境。 李日華云:「黃子久終日只在荒山亂石,叢木深篠中坐,意態忽忽,人不測其為何。又每往泖中通海處看急流轟浪,雖風雨驟至,水怪悲詫而不顧。」 這是「達阿理索式(Dionysius)的藝術理論,然而明代顧凝遠所說卻偏向阿波羅精神:「當興致未來時,腕不能運,時徑情獨往,無所觸則已;或枯槎頑石,勺水疏林,如造化所棄置,與人裝點絕殊,則深情冷眼求其幽意之所在,而畫之生意出矣。」藝術家在幽靜中的心靈活躍,尤為元人畫境誕生的源泉。黃子久每教人作深潭,以雜樹滃之,其造境可想。 然而意境的湧出,也未嘗不能由人工的步驟幫助它的實現。 宋畫家宋迪論作山水畫:「先當求一敗牆,張絹素訖,朝夕視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下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谷,缺者為澗,顯者為近,晦者為遠。神領意造,恍然見人禽草木飛動往來之象,瞭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會,自然景皆天就,不類人為,是謂活筆。」 李日華說:「凡畫有三層次:一曰身之所容;凡置身處非邃密,即曠朗水邊林下,多景所湊處是也。(按:此為身邊近景。)二曰目之所矚;或奇勝,或渺迷,泉落雲生,帆移鳥去是也。(按:此為無盡空間之遠景。)然又有意有所忽處,如寫一樹一石,必有草草點染取態處。(按:此為有限中見取無限,傳神寫生之境。)寫長景必有意到筆不到,為神氣所吞處,是非有心於忽,蓋不得不忽也。(按:此為借有限以表現無限,造化與心源合一,一切形象都形成了象徵境界。)其於佛法相宗所云極迥色極略色之謂也。」於是繪畫成了最高的禪境表現了。 如冠九《都轉心庵詞》序里說: 「『明月幾時有』詞而仙者也。『吹皺一池春水』詞而禪者也。仙不易學而禪可學。學矣而非棲神幽遐,涵趣寥曠,通拈花之妙悟,窮非樹之奇想,則動而為沾滯之音矣。其何以澄觀一心而騰踔萬象。是故詞之為境也,空潭印月,上下一澈,屏知識也。清馨出塵,妙香遠聞,參淨因也。鳥鳴珠箔,群花自落,超圓覺也。」 澄觀一心而騰踔萬象,是意境創造的始基,鳥鳴珠箔,群花自落,是意境表現的圓成。 意境的表現可有三層次:從直觀感相的渲染,生命活躍的傳達,到最高靈境的啟示。蔡小石《拜石詞》序里說得好: 「夫意以曲而善托,調以杳而彌深。始讀之則萬萼春深,百色妖露,積雪縞地,餘霞綺天,一境也。(這是直觀感相的渲染。)再讀之則煙濤澒洞,霜飆飛搖,駿馬下坡,泳鱗出水,又一境也。(這是活躍生命的傳達。)卒讀之而皎皎明月,仙仙白雲,鴻雁高翔,墜葉如雨,不知其何以衝然而澹,翛然而遠也。」(這是最高靈境的啟示。)江順貽評之曰:「始境,情勝也。又境,氣勝也。終境,格勝也。」 所以藝術意境的創成,既須得屈原的纏綿悱惻,又須得莊子的超曠空靈。纏綿悱惻,才能一往情深,深入萬物的核心,所謂「得其環中」。超曠空靈,才能如鏡中花,水中月,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所謂「超以象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這不但是盛唐人的詩境,也是宋元人的畫境。[28] 戴醇士[29]云:「惲南田以『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李白詩句)品一峰(黃子久)筆,是所謂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畫也而幾乎禪矣!」禪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動靜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禪是中國人性接觸佛教大乘義後體認到自己心靈的深處,而燦爛地發揮到哲學境界與藝術境界。靜穆的觀照和飛躍的生命構成藝術的二元,大概也是構成「禪」的心靈狀態罷! 「道」,這形而上原理,和「藝」,能夠體合無間。表現在《莊子》那段精彩的描寫: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堯樂章)之會(節也)。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卻,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交錯聚結處),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道」的生命和「藝」的生命,遊刃於虛,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音樂的節奏是它們的本體。所以儒家哲學也說:「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易經》云:「天地絪縕,萬物化醇。」這生生的節奏是中國藝術境界的最後源泉。石濤題畫云:「天地氤氳秀結,四時朝暮垂垂,透過鴻濛之理,堪留百代之奇。」藝術家要在作品裡把握天地境界!德國詩人諾瓦理斯(Novalis)說:「混沌的眼,透過秩序的網幕,閃閃地發光。」石濤也說:「在墨海中立定精神,筆鋒下決出生活,尺幅上換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 藝術家經過「寫實」「傳神」到「妙悟」境地,由於妙悟,他們「透過鴻濛之理,堪留百代之奇」。這個使命是夠偉大的! 那麼藝術意境之表現於作品,就是透過秩序的網幕,使鴻濛之理閃閃發光。這秩序的網幕,是由各個藝術家的意匠組織線、點、光、色、形體、聲音或文字成為有機諧和的藝術形式,以表出意境。 因為這意境是藝術的獨創,是從他最深的「心源」和「造化」接觸時突然的領悟和震動中誕生的,它不是一味客觀的描繪,像一照相機的攝影。所以藝術家要能拿特創的「秩序的網幕」來把住那真理的閃光。音樂和建築的秩序結構,尤能直接地啟示宇宙真體的內部和諧與節奏,所以一切藝術趨向音樂的狀態,建築的意匠。 中國畫家面對著一張虛白的紙,在這片虛白上用篆意草情的線文,譜出宇宙萬形里的音樂和詩境。照相機所攝萬物形體的底層在紙上是構成一片黑影。物體輪廓內的紋理形象模糊不清。山上草樹崖石不能生動地表出他們的脈絡姿態。只在大雪之後,崖石輪廓林木枝幹才能顯出它們各自的奕奕精神性格,恍然見到畫工的筆蹤墨韻。雪在天地間滅沒了萬物的底層黑影,恍如鋪墊了一層空白紙,使萬物以嵯峨突兀的線紋輪廓呈露它們的繪畫狀態。所以中國畫家愛寫雪景(王維)!這裡是天開圖畫。 中國畫家面對這幅空白,不以底層黑影填實了物體的「面」,取消了空白,像西洋油畫;卻直接地在這一片虛白上揮毫運墨,用各式皺紋表出物的生命節奏。(石濤說:「筆之於皴也,開生面也。」)同時借取書法中的草情篆意或隸體表達自己心中的韻律,所繪出的是心靈所直接領悟的物態天趣,造化和心靈的凝合。自由瀟灑的筆墨,憑線紋的節奏,色彩的韻律,開徑自行,養空而游,蹈光揖影,摶虛成實。[30] 莊子說:「虛室生白。」又說:「唯道集虛。」中國詩詞文章里都著重這空中點染,摶虛成實的表現方法,使詩境、詞境裡面有空間,有蕩漾,和中國畫面具同樣的意境結構。 中國特有的藝術——書法,尤能傳達這空靈動盪的意境。唐張懷瓘在他的《書議》[31]里形容王羲之的用筆說:「一點一畫,意態縱橫,偃亞中間,綽有餘裕。然字峻秀,類於生動,幽若深遠,煥若神明,以不測為量者,書之妙也。」這書法的妙境通於繪畫,空靈中傳出動盪,神明里透出幽深,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是中國藝術的一切造境。 王船山在《詩繹》里說:「論畫者曰,咫尺有萬里之勢,一勢字宜著眼。若不論勢,則縮萬里於咫尺,直是《廣輿記》前一天下圖耳。五言絕句以此為落想時第一義。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墨氣所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也!」高日甫論畫歌曰:「即其筆墨所未到,亦有靈氣空中行。」笪重光說:「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正是這個意思。中國的詩詞、繪畫、書法裡,表現著同樣的意境結構,代表著中國人的宇宙意識。盛唐王、孟派的詩固多空花水月的禪境;北宋人詞空中蕩漾,綿渺無際;就是南宋詞人姜白石的「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周草窗的「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也能以空虛襯托實景,墨氣所射,四表無窮。但就它渲染的境象說,還是不及唐人絕句能「無字處皆其意」,更為高絕。中國人對「道」的體驗,是「於空寂處見流行,於流行處見空寂」,唯道集虛,體用不二,這構成中國人的生命情調和藝術意境的實相。 王船山又說:「工部(杜甫)之工在即物深致,無細不章。右丞(王維)之妙,在廣攝四旁,圜中自顯。」又說:「右丞妙手能使在遠者近,摶虛成實,則心自旁靈,形自當位。」 「心自旁靈」表現於「墨氣所射,四表無窮」,「形自當位」,是「咫尺有萬里之勢」。「廣攝四旁,圜中自顯」,「使在遠者近,摶虛成實」,這正是大畫家大詩人王維創造意境的手法。 王船山論到詩中意境的創造,還有一段精深微妙的話,使我們領悟「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的終極根據。他說:「唯此窅窅搖搖之中,有一切真情在內,可興可觀,可群可怨,是以有取於詩。然因此而詩則又往往緣景緣事,緣以往緣未來,經年苦吟,而不能自道。以追光躡影之筆,寫通天盡人之懷,是詩家正法眼藏。」「以追光躡影之筆,寫通天盡人之懷」,這兩句話表出中國藝術的最後理想和最高的成就。唐、宋人詩詞是這樣,宋、元人的繪畫也是這樣。 尤其是在宋元人的山水花鳥畫裡,我們具體地欣賞到這「以追光躡影之筆,寫通天盡人之懷」。畫家所寫的自然生命,集中在一片無邊的虛白上。空中蕩漾著「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的「道」,老子名之為「夷」「希」「微」。在這一片虛白上幻現的一花一鳥、一樹一石、一山一水,都負荷著無限的深意、無邊的深情。(畫家、詩人對萬物一視同仁,往往很遠的微小的一草一石,都用工筆畫出,或在逸筆撇脫中表出微茫慘澹的意趣。)萬物浸在光被四表的神的愛中,寧靜而深沉。深,像在一和平的夢中,給予觀者的感受是一澈透靈魂的安慰和惺惺的微妙的領悟。 中畫的用筆,從空中直落,墨花飛舞,和畫上虛白,融成一片,畫境恍如「一片雲,因日成彩,光不在內,亦不在外,既無輪廓,亦無絲理,可以生無窮之情,而情了無寄」(借王船山評王儉《春詩》絕句語)。中國畫的光是動盪著全幅畫面的一種形而上的、非寫實的宇宙靈氣的流行,貫徹中邊,往復上下。古絹的黯然而光尤能傳達這種神秘的意味。西洋傳統的油畫填沒畫底,不留空白,畫面上動盪的光和氣氛仍是物理的目睹的實質,而在中國畫上畫家用心所在,正在無筆墨處,無筆墨處卻是縹緲天倪,化工境界。(即其筆墨所未到,亦有靈氣空中行。)這種畫面的構造是植根於中國心靈里蔥蘢絪縕,蓬勃生髮的宇宙意識。王船山說得好:「兩間之固有者,自然之華,因流動生變而成綺麗,心目之所及,文情赴之,貌其本榮,如所存而顯之,即以華奕照耀,動人無際矣!」這不是唐詩宋畫給予我們的印象嗎?近代文人的詩畫筆境缺乏照人的光彩,動人的情致,豐富的意象,這是民族心靈一時枯萎的徵象嗎? 中國人愛在山水中設置空亭一所。戴醇士說:「群山郁蒼,群木薈蔚,空亭翼然,吐納雲氣。」一座空亭竟成為山川靈氣動盪吐納的交點和山川精神聚積的處所。倪雲林每畫山水,多置空亭,他有「亭下不逢人,夕陽澹秋影」的名句。張宣題倪畫《溪亭山色圖》詩云:「石滑岩前雨,泉香樹杪風,江山無限景,都聚一亭中。」(唯道集虛) 空寂中生氣流行,鳶飛魚躍,是中國人藝術心靈與宇宙意象「兩鏡相入」互攝互映的華嚴境界。倪雲林有絕句最能寫出此境: 蘭生幽谷中,倒影還自照。 無人作妍媛,春風發微笑。 希臘神話里水仙之神(Narciss)臨水自鑒,眷戀著自己的仙姿,無限相思,憔悴以死。中國的蘭生幽谷,倒影自照,孤芳自賞,雖感空寂,卻有春風微笑相伴,一呼一吸,宇宙息息相關,悅懌風神,悠然自足。(中西精神的差別相) 藝術的境界,既使心靈和宇宙淨化,又使心靈和宇宙深化,使人在超脫的胸襟里體味到宇宙的深境。 唐朝詩人常建的《江上琴興》一詩最能寫出藝術(琴聲)這淨化深化的作用: 江上調玉琴,一弦清一心。 泠泠七弦遍,萬木澄幽陰。 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 始知梧桐枝,可以徽黃金。 中國文藝里意境高超瑩潔,而具有壯闊幽深的宇宙意識生命情調的作品,也不可多見。我們可以舉出宋人張於湖的一首詞來,他的《念奴嬌·過洞庭》詞云: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對空間之超脫)叩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對時間之超脫) 這真是:「雪滌凡響,棣通太音,萬塵息吹,一真孤露。」筆者自己也曾寫過一首小詩,希望能傳達中國心靈的宇宙情調,不揣陋劣,附在這裡,藉供參證: 飆風天際來,綠壓群峰暝。 雲罅漏夕暉,光寫一川冷。 悠悠白鷺飛,淡淡孤霞迥。 系纜月華生,萬象浴清影。 ——《柏溪夏晚歸棹》 意境有它的深度、高度、闊度。杜甫詩的高、大、深,俱不可及。「吐棄到人所不能吐棄為高,含茹到人所不能含茹為大,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為深。」(劉熙載《評杜詩語》)葉夢得《石林詩話》里也說:「禪家有三種語,老杜詩亦然。如『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為函蓋乾坤語。『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為隨波逐浪語。『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為截斷眾流語。」函蓋乾坤是大,隨波逐浪是深,截斷眾流是高。李太白的詩也具有這高、深、大。但太白的情調較偏向於宇宙境象的大和高。太白登華山落雁峰,說:「此山最高,呼吸之氣,想通帝座,恨不攜謝朓驚人句來,搔首問青天耳!」(唐語林)杜甫則「直取性情真」(杜詩句),他更能以深情掘發人性的深度,他具有但丁的沉著的熱情和歌德的具體表現力。 李、杜境界的高、深、大,王維的靜遠空靈,都植根於一個活躍的、至動而有韻律的心靈。承繼這心靈,是我們深衷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