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丘集 · 文

邢宥 《湄丘集》
瓊州府學大成殿記 夫子沒,道在六經,天下郡縣凡有學,以崇詩、書、禮、樂之教,必尊吾夫子為先聖,塑其像祠之廟。學有時廢,廟則未嘗廢也。歷代追封,尊極王爵加諡,備於大成禮,改額大成殿。夫子位正南面,從游賢哲咸以封爵序坐乎左右。廟貌有嚴,審法象之器,正軒昂之樂,謹饗祭之時。吁,何其隆耶!周室衰,聖王不作,教化凌夷,吾夫子固天縱之聖,而不得位於帝王,獨與其徒講明道學,闡聖教於遺經,寓王法於魯史。堯舜禹湯,文武之道,晦而復明;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禮,壞而復立。天下之人,得不淪於左衽者,誰之力歟?後世斯文宗主,舍吾夫子其誰歟?褒祟之典不如是,不足以報其功,所謂盛德百世必祀者也。 瓊州府學廟,志以為宋慶曆間建,迨今四百餘年。靈址在今府治之巽隅,地亢氣朗,興復相繼,規制整備。頃者學堂增廣,而殿猶仍乎舊。郡守倅上饒蔣侯淇、長樂馬侯叔文,受值茲土,殿適凋敝,慮無以彰我朝崇聖報功德意,謀新其作,乃出賞罰余錢,遣工師逾海之北求巨木,得木名鐵力者,選什一於千百,趨駕以歸。辰卜既吉,工集其良,群之於肆,且斫且陶,百作並興,餼具食紓,敦事森嚴,而功自倍。於是撤其敝,崇其址,鼎新建置。工始於成化丁酉歲之秋,明年夏告成。殿總若干楹,廣袤視舊無所增,而高過之。飛檐層出,百度森如,材堅甓完,不華不朴,望之巍然。時僉事俞公璟按節海南,適觀於廟,見諸像與圖不相肖,而位且相迫,復購良工按圖彩塑,端其位次,內外一新,允足以展嚴祀之多儀,當崇文之傑作矣。落成日,禮行釋菜,衣冠聚會,皆嘗從事乎《詩》、《書》而願學焉者。仰瞻圭冕,神光流動,其心寧不悚然起敬乎!不知皆能信其道而篤於行,不為邪說惑否也。至若春秋仲月禮行釋奠,主之陪之,亦皆學優而仕,資其食於民者。登降殿陛,參越聖靈,其心寧不自榮於得共事乎?又不知皆能行所學以澤斯民,法不寇於貨否也。署學教諭陳顒走書求予記,言工作之勤。首以夫子所以永垂世范者告,終則願於業儒者行思仰止,窮於所義,達於所法雲。 瓊州府學射圃記 皇明一統天下,首建儒學,而附之以射圃,以教諸生之射。蓋以射者,學者之事。禮行於學,可以觀德而選士,利用於武,可以威敵而御強,古之聖王務焉。射圃之附於學,實酌於古,而以時宜制之,盛典也。 瓊州府學射圃,出學宮門西行不百步有舊址焉,地不滿射者之力,屋不蔽風雨,階物不度,侯服不給,諸生病之。成化辛卯歲之春,廣東按察司副使劍江塗伯輔奉璽書來按於瓊,政肅風行不一,再越月,百蠹以消,百廢以舉,民用寧輯。一日觀射,因嘆射圃之陋,曰是之弊,俗吏之為也,思辟而新之。不欲勞民,乃自為措置。材選其良,甓選其堅,工選其能,拓於其址,並諸餘地而增之。總得廣不五十步,袤百步有奇。畫地置射亭五間,左右附牆各置小屋三間。砌階墀,徑直道,恢之以染,坦若展茵,法製備具,誠可耦進退、比禮樂,而張弧矢矣。工始於公至之年夏六月庚申,以是年冬十一月己亥告成。 總其事而董其功者,郡守莆田吳侯琛、監諸義官海忠輩也。為之左右而整飭其器物者,都門雷陽王公璲也。公又自為損益大射、鄉射之禮,注為《射儀》一通,俾諸生習而射之。瓊之士大夫觀者聽者,莫不欣然頌公能宣德意以翼文化,慮久而亡之也,欲立石刻《射儀》以貽後人,屬郡博陳顒走書來文,征余言記之。 嗟夫!世之食公祿而力可為者,曾有幾人而知所當為哉?金壁輝煌,有脧民脂而聳老佛之殿閣者;風月瀟灑,有殫民力而張宴賞之池亭者,其視圃亭之作孰當耶?抑公之崇儒化,不啻此一事。若學校、若祭器、若揭經程藝,皆切切於心而為之未已。偉哉塗公!力可為,而為君之所當為,不隨俗而流,可謂一方兵民之寄,而不負委託之重者也。是宜記之,附於《射儀》之後以著其美焉。重修文昌明倫堂記 今天下學有明倫堂,古謂之講堂,亦謂之倫堂。蓋以學校所講明者,倫理而已。明此理而昭晰於人,豈非用人以化成天下也哉!文昌儒學,歲久而敝,憲副塗公伯輔至止,以其窄而陋也,俾知縣事古藤宋經重經理焉。即成,使生員林徽祈征余文記。 所謂明倫堂者,竊惟人民之成,倫理之明也。人有五倫而不知所以自明,必待聖人立教以明之。經書者,教之具也;學校者,教之所也。聖人之教,不能遍及,必於眾人之中擇其俊且秀者,於學校之中授以六經之道,使其朝夕從事,誦言究理,指陳事實,稽古驗今。匪徒自明,又以開導其姻族,而漬漸其鄉里,俾才良而俗厚。異時學成而仕,上以致君而澤民,中以淑諸其秀且俊者,而俊秀之民,他日又推以淑諸人。彝倫攸敘,人文之成,庸有已耶!人倫明,則人文成矣。人民成,則天下化矣。 吾邑以文昌名,其士民之美,必能如《易》之所云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顧三代之文,鬱郁於成周,而成周之文,不外乎三代之所以明人倫。吾文多士,斐然成章,以應邑之名,要必秩然人倫之敘,而後燦然文理之備,斯無愧焉耳。苟反而求之,文采有餘,而實行不足,不亦有負於是邑之名、斯堂之顏也哉!此豈獨士子為然?凡民於是與教於是、官於是、出入往來於是,擁皋比而談經,攝掖齊而進退,環橋門而觀聽者,曷亦思其所以然哉! 成化九年季冬月記。 樂會縣儒學記 古者建國必立學,有事於學,必釋奠於先聖先師。由漢而下,天下郡國皆置學,釋奠之禮師聖迭尊孔子。歷隋而唐,迨於宋元,以至今日,學校之制益備,褒崇之典益隆,文廟與儒學俱遍於州縣。學設講堂以會文養士,廟建禮殿以祀孔子而從其徒。後改講堂曰明倫堂,改禮殿曰大成殿,其推明化本,表著聖功,至備至當,無以復加矣。 瓊之樂會縣廟學,初附縣治於泗村,後徙調懶。元析其地增益會同縣,遷樂會於南泉渡之北,再遷渡南,初制漫無可考。今之廟學,即今縣治之左,創於延祐三年,實海北肅政廉訪司照磨范梈所建也。歷歲既久,敝而復作,皆仍舊貫,未之有改。正統四年,始遷明倫堂於大成殿之左,久而復敝。成化七年,上命廣東按察司副使豐城塗公總察瓊州兵民之政而整飭之。視郡內諸廟學地隘者弗克聚,屋敝者弗克居,謂非祟儒毓賢所宜,志將有營,而材無所出。明年適天下大籍版圖之會,乃諭諸州縣,俾因民戶割稅驗畝推錢轉里胥私襲之利而公之,以作學之費,以營以繕,掃舊布新,而樂會廟學咸在作列。諸生以隘告,公又為之辟其地而展之。進廟之戟門於前,退學之饌堂於後。大成殿、明倫堂則鼎新建置。材良甓堅,丹堊諸采,施當其質,規模宏大,增壯於前。工垂成,而姑蘇邦俊何耕來宰是邑,樂其可繼,遂盡廊廡齋室庫門諸舍,凡隸於學者,並加修葺,煥然一新,誠可以饗聖靈而毓民俊矣。宰將不沒作之者之勞,乃具創置遷建之巔末,介其學生王克明請記於余。 余惟聖王之治天下,必本彝倫以綱維風化。彝倫之道,具在六經。學校者,講經明道之所,孔子,則六經之宗主,彝倫所賴以立而不墜者。彝倫立於子,則能父其父,立於臣,則能君其君。國無之,不足以為國;家無之,不足以為家。周祚修之而延,秦代棄之以促。忠臣烈婦臨變而不可奪者,皆彝倫之道,有以緒乎其心也。彝倫在天下,有足恃如此,則講經明倫,固不可無學,而崇德報功,亦不可以無廟也。廢而不作,作而不擇其地,不選其人,猶無作也,無良有司也。塗公之志,蓋樂於作興,亦其材足以有為,故能為有司授成計,有司又得業儒者共成其美,良可喜也。昔周官立制無一不備,獨於設教無官,廩士無制。先儒以為其吏非應文也,其士非為養也。吏非應文,是不可以法拘,士非為養,是不可以利誘,此成周備法紀眾,不列學官於六典之深意也。今之講誦於斯堂而瞻拜其廟者,尚宜深思此意,以自重其職業。修乎內無待乎外,則處足以為席之珍,而出足以為國之寶矣。余重於斯文,故為之記而以是終焉。 成化八年秋月吉記。 湄丘草亭記 文昌東昆港之北湄,有丘狹而長若埭者,延亘六七里,內藏一丘,隆然深秀,外夾平疇,邢氏居之,逮今十餘世為斯丘之主。 丘主人之孫宥,拜官南台,不俟老而致其事。既還故土,喜遂初志,乃伐丘之樹為楹,斫丘之竹為椽,築丘之土為牆,又剪丘之茅以苫蓋之,作亭一間於舊所居之前,匾之曰「湄丘草亭」。客至即延之茶,客退則亭虛而靜。春風秋月,冬暖夏涼,野樹垂陰乎前後,梅竹桑麻交翠乎左右。亭主人俯仰瞻盼其間,意方有適,則檢床頭殘簡,或喚瓮底新醅,且研且酌,探頤陶情以消閒曠。興發則扶筇曳履,從一二童子徐步以出,或登丘隅,或臨水湄,望浮雲而覘飛鳥,觀新漲而玩游鱗,心目以豁,志趣以舒。興盡而還乎亭。神疲力倦,則隱郭幾以徇懶僻,臥陶窗以遂黑甜。出而還,立而坐,睡而起,油油然率從意適,無所羈絆。以樂餘生,志意頗足,不知旁之人以為何如。亭蔭以草,非自矯也,取蔽風雨,草易於瓦也。丘加新名,非立異也,舊曰水吼,偏於水,曰黃嶺,偏于山,必兼山水而名之,不曰湄丘不可也。吾將散吾情,故作湄丘之草亭。吾將漫吾游,故合水與山以名吾所居之丘。若謂吾丘無平泉綠野之侈,亭不似休休熙熙之雅,不足以樂,是未知吾之所以樂也。吾之樂,蓋將拉無懷氏之民而友之,相與游乎太古,否則願田舍翁揖而進之,共作農談,不愛見乎車馬客與之話時事也。丘宜乎約,亭宜乎朴,不宜侈且雅也。雅吾不為,侈吾不能也。 成化甲午夏四月吉湄丘記。 暇園成趣亭記 明教溪之西,文昌通儒里也。地幽而水清,土性宜樹,邑之望族林氏居之。林之冢子曰復初者,學究通微,志尚高適。嘗因地宜,構名花草,匯植於所居之原,結屋其間,夷猶獨樂,自慶時平身暇,得以養高林壑,放志丘園。探草木魚鳥之性情,窺鬼神造化之消息,好之樂之,亹亹不倦。慮無以自見,將匾於屋曰「暇園清趣」,以表其志。走書來京與余相可否。余意欲更暇園作夏園,清趣作成趣,蓋取諸古人「四時皆是夏,園日涉以成趣」之句也。一日,翰林侍讀丘公季方過余,因出書相與論確。季方以為成趣則美,而夏園云云者,不過地氣多暖爾,幽人高趣,非閒暇莫由以成,暇園當依舊,而改成趣以足之。遂自書於匾,且囑曰:「幸毋使溪西之文似北山也。」後歸匾之。 二年,余致政歸鄉,悉以向之所以異同其義者告。復初歡然曰:「是深得吾素願也,溪西之文不必移也。」於是舉觴相慶曰:「余與子生同里,子行而吾居,子不俟老而歸以尋舊遊,趣與余同,不可不同此觴而寫此趣。」乃出紙筆於幾席間,俾余記之。辭未就而酒已醉,復初自歌曰:「時多暇兮,居且有園。園有嘉樹兮,日秀以蕃。即彼樹兮探天真,真趣成兮樂不可言。」余和之曰:「行倦兮歸來休,尋舊盟兮海湄之丘。里有美人兮同樂,趣以相適兮將復奚求?」二人浩然大笑,遂並書以記之。 雅宜山重瑞記 天順庚辰歲之春,都憲姑蘇韓公永熙,葬其先妣太恭人於郡之雅宜山。既襄事,而靈芝出焉。又九年,成化己丑秋,公以先君通議大夫合葬於太恭人之兆。時方畢工,而鸛鶴又集焉。鄉之士大夫耆彥,見者聞者,悉相傳頌,咸以為雅宜之有重瑞,都憲公之孝征也,各為詩以歌詠之。郡太守以告於監郡豸史,監郡以告於予,謀將上其事。公聞而止之曰:「焉知其非偶然耶?事不足旌,安敢以瀆聖天聽?得一言記之,庶有徵於後足矣。」 乃偕予以登雅宜之山,謁元堂,探靈跡。守冢者指冢之背以告曰:「此芝所產之處也。實有二莖,一高一低。干如文犀,葩如瑞綺,其色奕然。」又指冢背垣內之松林以告曰:「此顴鶴來集之所也。二鳴於垣,餘皆在樹。初有百數次,夕倍之,肅肅然若有驚之者,經二宿而出。」既而由冢之後出於主山之巔,覽山之勢,皆自白龍陽來,彼聯此屬,三四起伏,而後落為雅宜。土厚而木秀,佳氣聚焉。有主有案,左右瞰具焉。五患且不及,實天下之福地也。因而嘆曰:有是山而在東吳富麗之鄉,歷千百載萬目中,獨無一人得者,豈天秘之以遺韓氏耶?都憲公以天下人傑,入總憲綱,出握兵柄,負一代才名。身雖侍朝廷,而心嘗慕乎父母,生事之禮,至備至周,死而卜葬,得如是之地,宜矣。其葬之具,皆上遣官為之營造,公又身自臨之,百凡器物,必誠必慎,實足以藏魄而妥靈。哀至禮盡,孝誠有感,其瑞物駢臻,亦宜也,非偶也。 夫孝者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昔張曲江居父喪哀毀,而庭木有連理之祥,迨居母喪,而冢前出白鳩白雀之異。其後官至中書令,封曲江伯,皆由能事親事君立身也。以公之材器德業,事親事君無忝於曲江矣。居喪召祥,又有類乎曲江矣。他日所進,其爵位功名立身之地,又豈下於曲江乎?其子孫相承,愈遠愈大,當自茲山茲瑞啟之也。因書之以為記。 成化庚寅春正月吉日,瓊台文昌邢克寬記。 送周君廷重任桂林府推官序 節推佐守治理,職專刑獄,而臧否是非之權守實施之,彼此孚合以循乎正,未有不能相成以卒志者。故己有善而守違之,則疑;守有不善而己順之,則欺。於是牽制侷促之患生,而民不蒙惠。僚屬且然,況位其上者乎?桂林為廣右首郡藩封三司之都,交廣荊蜀之所輻輳。雖簡重淳樸,著自古昔,而齒頰偽集,勢必至幽隱困抑也,非仁人莫能理直。而怵威之下,每承順而不獲其情,則己之所不獲自信者,又非特守而已也。 廷重以文學課最,擢膺是任,尚其慎之哉。《易》之噬嗑,離上震下,明照而威震利用,獄也。六爻惟九四最善,以其剛明,故有得金矢之象。然曰利艱貞,則知治獄之不易矣。夫四居柔而體剛,柔主仁,本也,剛主威,用也。本以寓哀矜,用以懲奸慝。艱者慎乎外也,貞者正內也。正乎內以致威,慎乎外以顯仁,積久而上下化之,何往不利?所謂孚合相成以卒乃志者,端在是矣。《呂刑》曰,惟良折獄慎而正,所以為良乎。 廷重與余同郡,素履重於鄉評。再會京師,知之頗稔。予友平仲之卒於邸也,含飯斂親,重有力焉,是司牧之良者。推是心以往,其優於所事矣。 先考侍御史府君墓碑記 文昌邢氏,先為汴梁人,世傳以為梁開平間仕為武經大夫者之後。宋南渡後選於瓊,始自十二、十三二公。十三公充綱使,府君綱使九世孫也。六世祖諱章煥,仕元為縣尹;高祖諱德良,仕為太使;祖諱廷瑜,署屯田奕百戶;公諱世賢,隱居處士。府君自號寶穡翁,以宥官推封為御史。少負剛侃,年逾弱冠輒能與人談理道,分曲直,不阿不矯,能人所不能。鄉人凡有爭競不決者,往往相約同造其門取辨信詘。事先公處士,府君與先妣符孺人心極孝愛,葬祭皆盡禮。家訓猶嚴,弟侄子孫輩毋敢犯教令。睦宗族,和鄉黨,厚姻戚,樂賓朋,敬長上,循禮度,海濱敬服。成化乙未二月三十日卒於家,壽年八十有八。配許氏,繼郭氏,均封為太孺人。子男六:宥、定、宣、宜、宬、寅。女四:一適貢士陳旭,一適黎漢,一適王源,一適王恕,皆鄉之俊士。孫男六:琛、瑗、頊、璨、瑋、理。卒之年五月二十五日,葬於峒巄山之原。郡博陳頤既銘其墓,仰惟我朝推恩盛典,不敢自蔽,謹用立石勒之墓前,昭告後代。而宥歸老遐僻,不得大手筆表其懿美,姑述其世德大概,勒於碑陰,庶繼世子孫有所征雲。 成化乙未年夏六月望日記。 先妣許太孺人墓碑記 孺人,故高安知縣東瓜許有虔女也,性聰慧而嫻女工。年十九歸嚴翁,恭執婦道,內相有方,家用以理,內外姻戚咸嘉重焉。 宣德乙卯七月二十五日卒,壽年三十九。是年冬葬於欄郡之原。子男四:長即宥,次定、宣、宜。女三:長早亡,一適茂山陳旭,一納郎頭黎氏聘焉。 宥承念先訓二十年失所恃,今獲登進士第,拜官御史,祿不及養,抱恨終天。所幸追贈有敕,得告歸焚黃。於是謄以勒碑,用彰天寵,並志其私一二於其下。 天順元年丁丑冬十月朔日記。 族伯司訓訥齋公墓表 公姓邢氏,諱貴,字良貴,號訥齋,上世汴人。宋南渡後,公之九世祖第十二公與其弟十三公,避地南遷於瓊,家文昌之觀霄;八世祖仕宋為宣議郎;七世祖仕宋為參府;六世祖諱宣議,仕宋為文昌知縣,官階如祖,亦稱宣議郎;高伯祖諱夢璜,仕元為萬安知軍;高祖諱卿,仕元為瓊州按撫司僉事;曾祖諱元才,仕元為瓊山、文昌二縣知縣,遷居三嘉;祖諱道與,仕元為巡檢;父諱安民,隱居不仕。 公生而敦樸,不樂華靡,性嗜文史,讀過書永久不忘。邑大夫器異之,舉入邑庠,從觀瀾林先生游,以書經領永樂乙酉鄉薦。己丑會試登副榜,授江西瑞昌縣學訓導。同學友秋官主事林密,素重公德,而畏其學,欲薦並立。公聞而謝之,曰:「幸毋相累,得英才而教育之,是所願也。」永樂甲午丁內艱,還守制於家。服闋,改浙江海鹽,又移杭州。凡歷三學,所至皆嚴課程,責學者以熟讀,先德行而後文藝,弟子多所造就,由科貢出身時用者濟濟。嘗以恤孤周貧等事言於朝,秉政者多採用之。 正統辛酉,乞致其仕,詔許之,時年六十有六也。 公先丁外艱,喪葬一依乎禮,不作佛事。後以內艱歸,州里勸其從俗以厚報,公曰:「讀儒書而以異端葬其親,斯為厚耶?」執禮愈謹。邑中有志者悉從公學。及致政以歸,晚輩益尊信,操觚從游者日踵於門,隨才進退,皆有成立。樂進者掇科名,居家者亦不失為善人。蓋公負確志,植實行,文詞典雅,詩句沖淡。自幼學壯行至乎老而歸,手未嘗釋卷,心未嘗為利動,倦倦焉將導帥一方,俾良士勇於善,懦夫去其飾,惰者勤,肆者恭,同歸於厚。固未得盡如其志,然能變舊習,俾治喪者不用浮屠,家信而里行之,公之力也。 正統癸亥冬一遭疾,即服朝服告於先祖,禮未畢而疾已亟,顧子昇曰:「善治棺務從堅朴,毋惑異端。」言訖而終,時十一月十六日也,享年六十有六。娶多髦符氏。子男三:長昇、次勖、次暹;女一。昇以公卒之明年正月丙寅葬於祖考墳之後。 宥以御史致政歸,昇同其從子俊執狀以告,俾有言以闡揚其懿美。宥與公族同出,居同鄉,學同道,故謹次其事以表其墓雲。 正統甲子十月吉日記。 五子字說 文昌邢氏,居南文者為世族。族之子曰順、曰顯、曰灝、曰政、曰敞。方成立時,而其父田叟已沒,五子者謹事母讀書,皆能世其家而大之,敞且今為縣學弟子員。 始予幼時,嘗與順、顯二人同讀小學書。及舉於鄉,而灝、政、敞三人又從予學,謂予敘在族諸父,且有師友之素,宜字其名而表之,而予以會試來京師。又九年,始以御史得告歸省。五子者復請字於予,予乃告之曰: 所貴於人者,德而已矣。凡天付與於人者,人能得之於己而不失,斯謂之德。君子所貴莫尚乎德,字宜從德。夫順其性者,踐其形也,踐其形即踐德矣,字順曰德履。顯乎外者敬乎內也,敬乎內即敬德矣,字顯曰德恭。世多自首,獨商老以灝稱,則灝雲者,將不在皓而在純然者矣,字灝曰德純。政,正也,欲正人之不正者,必正己德以先之也,政之字其曰德先。敞,寬也,心體寬大者,由道充而德裕也,敞之字其曰德裕。順其履哉,所當履者能履而不失,期無往而不順矣。顯其恭哉,所當恭者能恭而不忽,斯無往而不顯矣。灝其純哉,匪年之隆,惟德之充,則自然純厚矣。政也何先?先之孝友,孝友不達,則施於有致矣。敞也何裕?裕於循理,循理而行,剛敞乎蕩蕩矣。若以同流合污為順,是非君子之所宜順;浮華虛譽以為顯,是非君子之所宜顯;徒白以為灝,徒言以為政,任放以為敞者,又非君子之所宜灝宜政宜敞也。凡吾所不欲以告,皆非君子之道也。道非君子,宜深戒之。五子曰:「唯,請書以為訓。」 林教志道字說 文昌通儒家溪西林氏顯之之子教,方幼學時,嘗從予習讀。予喜其志可與共學。既而予歌鹿鳴以起,教從師於鄉,學無一日廢,予又喜其學可與適道。及予致政而歸,教出入幾席間,謹執弟子禮。 一日避席而言曰:「教既醮於客位,今翰林侍講學士前庶吉士瓊山丘公聞而嘉之,字教曰「志道」。今年四十,而道無聞,名不遂,朋儕將不我畏矣,先生何以處之?」予告之曰:「士尚志,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名之有無,宜莫之計。若道無聞,吾請說子之字以勸。聖人,與佛老權謀術數百家眾技之道,於其法無非教也,所教各有其道也。士志於道,志聖人之道,非志佛老權謀術數百家眾技之道。聖人之道,載諸六經。經重五教:教君臣以義,義者君臣之道也;教父子以親,親者父子之道也;教夫婦以別,長幼以序,朋友以信,別者序者信者,夫婦長幼朋友之道也。子以四教,文以知此道也,行以履此道也,忠信以存此道也。教以道立,道以教明。吾子能志於道,則不恥惡衣惡食而可以入德矣。能志於道,則據德依仁可以馴致矣。有德有仁,則身修而家可教矣,不出家而成教於國矣。教字志道,丘公之意盡於此,子宜勉之。聞道有蚤暮,子能勉之,是尚可適道,未為晚也。道明德立,則在家必達,在邦必達,身自顯而名自彰矣,奚有不我畏,又奚俟於藉青紫,臨利祿,方為遂耶?吾子勉之。」成化七年辛卯歲之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