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九章 幸福的人們
以後,我從瑣碎的細節中知道了那邊發生的一切……
薩勃勞尼埃的大廳里中午一過,只剩莫納和他的妻子—我還習慣叫她德加萊小姐—兩個人。來客們都已回去,老德加萊先生打開房門,讓大風直鑽到屋子來吼叫片刻。然後他也動身到老南賽去,要到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以便把一切都關好鎖上,並對佃農布置些活計。所以外邊沒有什麼聲音可以一直傳到年輕人那兒來,只是在朝荒野那個方向,有一枝沒有葉子的玫瑰花枝條敲打著窗戶。他們這一對情侶猶如隨波逐流的船隻上的旅客,在呼嘯的北風裡浸沉在無比的幸福之中。
「火要熄滅了。」德加萊小姐說,她想在箱子裡拿一塊柴禾,但莫納趕緊上去,把木柴投進火里。
然後他拉住姑娘伸過來的手,兩人呆在那兒,相對而立,似乎被一個說不出來的大的消息弄得喘不過氣來。
大風宛如決堤的河水咆哮著。有時候一滴水斜落下來,像打在火車的門上那樣,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於是姑娘躲開了。她打開走廊門,帶著神秘的微笑不見了。奧古斯丁有一度獨自待在半暗半明之中…大掛鐘的嘀嗒聲使人想起聖·阿加特的餐廳……他大概在想:「這裡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房屋,從前的充滿奇怪的過道和走廊以及細聲耳語的地方……」
他大概就在這個時候聽到了—德加萊小姐以後跟我說她也聽到了—弗朗茲離房屋很近的第一聲叫聲。
此後,少婦白白地把她帶來的各種美妙的東西給他看。她小姑娘時代的玩具、兒童時代所有的照片:她穿著女管理員的服裝,她和弗朗茲坐在長得如此漂亮的媽媽的膝蓋上……然後是她保存著的小連衫裙,「您瞧,一直到您快認識我時我所穿的那件連衫裙。我記得您那時是從聖·阿加特來的……但是莫納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了。」
然而有一段時間他似乎恢復了正常,他想到他現在的幸福是無與倫比的,是別人難以想像的。
「您在這兒,」他低沉地說,仿佛光是開口說話就讓人頭暈,「您從桌子旁邊走過,您的手在上面放了一會兒……」
又說:
「我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上身微微傾斜和我講話的……而當她彈鋼琴時……」
於是,德加萊小姐建議趁天色未黑來彈鋼琴。但這時大廳的這個角落已經暗了,他們只得點起一根蠟燭,玫瑰色的燈罩反映在年輕姑娘的臉上,更加深了她顴骨部位顯示她憂悒萬分的紅色。
我在那一頭的樹林邊開始聽到了大風颳來顫動的歌聲,但當我們走近杉樹以後,這歌聲被第二聲叫聲打斷了。
莫納在好長時間裡一邊聽著姑娘彈琴,一邊默默地透過窗戶凝視著。他好幾次轉過身來看著她顯得嬌弱和恐慌的但卻是和藹的面容。然後他走近伊沃娜,非常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感覺到這隻手在她頸子附近輕輕地撫摸,對此她本應該予以搭理的。
「天黑了,」他終於說話了,「我去關門板。您不要停止彈琴……」
這時候,他那顆捉摸不透的和孤僻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我經常向自己提這個問題,但只是到了很晚—為時太晚了—才明白過來。是自己意識不到的內疚?是解釋不清楚的遺憾心理?是害怕他緊緊抓住的、從未有過的幸福會一下子從他手裡消失?還是一股可怕的魅力在叫他把他好不容易得來的無比幸福立即付之一炬?
他又看了他年輕的妻子一眼,就慢慢地、默默地走出去。我們從樹林邊緣看到的是他先遲疑不決地關上一扇窗板,出神地朝我們的方向凝視,又關上另一扇,然後猝然朝我們的方向飛奔而來。我們還來不及躲一躲,他已經到了我們的面前。當他要越過草地邊緣一條新栽的小籬笆時,瞧見了我們,他往旁邊一閃。我記得他舉止驚慌,神色像只被人追捕的動物……他裝出迴轉步子,準備越過小河那邊籬笆的樣子。
我喊他:
「莫納!……奧古斯丁!……」
但他甚至連頭也不回。我明白只有一種辦法可以叫住他,於是我叫道:
「弗朗茲來了,你停下來呀!」
他終於停了下來,氣喘吁吁,不讓我有時間準備一下我要說的話,就說:
「他來了!他要什麼?」
「他很不幸,」我回答,「他來求你幫助他把他所失去的人找回來。」
「啊!」他低下腦袋,說,「我早就料到了。我曾想把這個想法忘掉,但白費勁了……他現在在哪兒?快說呀!」
我說弗朗茲剛走,現在要趕上他已經不可能了。莫納聽了很是失望。他踟躕不前,走了兩三步停下來:他似乎猶豫和難過到了極點。我告訴他我已代替他向弗朗茲許下了些諾言,我還說我跟這個年輕人約好一年為期,在同一地方再見。
一般情況下鎮定自若的奧古斯丁現在達到情緒激烈和急不可待的地步了。
「啊!為什麼那麼干!」他說,「當然是的,我肯定能救他。但得馬上行動。應該讓我和他見面,和他說話,請他原諒我,讓我來補救一切……否則我再也不能到那裡去了……」
他轉頭朝著薩勃勞尼埃的房屋。
我說:「那麼,為了你小時候的一個諾言,你現在正在毀滅你自己的幸福。」
「啊!要僅僅是這個諾言就好了。」他說。
因而我明白了還有其他的事使這兩個年輕人聯繫在一起,但我猜不出究竟是什麼事。
「總之,」我說,「現在跑也來不及了。他們現在正朝著德國的公路進發。」
他正要回答,忽然一個蓬頭散發、驚慌失措的面容出現在我們兩人之間,是德加萊小姐。她一定奔跑了,因為她汗流滿面;她大概還摔了跤,受了傷,她的右眼上面的額頭掀開了皮,頭髮上凝著血塊。
我在巴黎窮人區上街時曾經看到一對夫妻,看上去很幸福、很和睦、很誠實,可倏忽打起架來,惹得警察過來把他們拉開。吵架的事是猝然發生的,是隨時隨地坐下來吃飯的時候,星期天出門的時候,慶祝小男孩生日的時候……到了這時他們已經忘掉了一切,吵紅了眼,搞得天翻地覆、雞犬不寧。在這場混戰之中,男人和女人成了兩個可憐的魔鬼,孩子們滿面淚痕,撲到他們身上,緊緊地擁抱他們,求他們不要作聲,要他們不要再相互毆打。
德加萊小姐趕到莫納身邊時,她使我想起這些孩子中的一個—這些急得發了瘋的孩子中的一個。我相信,即使她所有的朋友、全村人、許許多多人都來看著她,她也仍舊會跑來,仍舊會這樣披頭散髮、哭哭啼啼、蓬頭垢面、跌跌撞撞地趕來。
等到她明白莫納就在那兒,至少這次他不會棄她而走,她就把胳膊插到他的腋下;然後不由得像孩子似的破涕為笑了。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是等到她掏出手絹,莫納從她手中把它拿過來,他仔細謹慎地替姑娘擦去玷污頭髮的血痕。
「現在該回去了。」他說。
冬天傍晚的和風吹拂在臉上。我由他們迴轉家門—他在難走的地方用手扶著她,她微笑著加快步子—迴轉他們拋棄了一會兒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