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三章 吉普賽人到學校
第二天早晨醒來可是件苦事。八點半鐘,索雷爾先生快要發出口令讓大家進教室時,我們才氣喘吁吁地跑來排在隊伍里。我們既已遲到,就隨便往那裡一擠。但在平時,大個兒莫納總是站在排頭的,大家並肩接踵,捧著書籍、本子和鋼筆,等待索雷爾先生的視察。
他們在隊伍中間給我們讓地方,默默無聲,十分殷勤,對此我很是驚奇。索雷爾先生檢查了大個兒莫納的文具,拖遲了幾分鐘進教室上課。我好奇地探出腦袋,東張西望,想看看昨天的敵人的臉。
我第一個看到的,正是我所耿耿於懷的那個人,但也是我連做夢也想不到會來這兒碰到的那個人。
他站在莫納平時站的位置上—整支隊伍的排頭。他一隻腳踩在石階上,一個肩膀靠在門框上,壓著背上的書包的一角。他面目清秀,臉色蒼白,臉上綴著雀斑。這張臉側向我們,帶著一種蔑視別人和怡然自得的好奇的神態。他的腦袋和面龐的一邊全部綁上了白布。我認出他就是這夥人的頭頭,前一天夜裡搶我們東西的吉普賽人。
我們已經走進教室,大家各就各位。新學生和莫納一樣坐在靠近柱子的一條長板凳上,他在左邊,而莫納在右邊第一個位置上。紀洛大、德盧什,還有其他三個也坐在第一條長板凳上的人相互擠緊,好給他騰出個位置,這一切好像都是事先商量好了的……
冬天經常有這類臨時性借讀的學生到我們這兒來:他們是因為運河結冰而被困住的小水手、學徒工、遭到風雪阻擋的旅行者。他們來聽兩天到一個月的課,很少比這時間更長……剛開始來的時候,大家對他們很好奇,但他們很快就不引人注目而混同於普通學生了。
但這個人大概不會很快被人遺忘。我現在還記得這位特殊的人物和他挎在背上的書包裡邊稀奇古怪的財寶:首先是他拿出來的帶有風景圖片的鋼筆桿。你閉上一隻眼睛,就可以在筆管的一個孔眼裡看到有點模糊,但是放大了的盧爾德[盧爾德(Lourdes),法國上庇里牛斯省的省會,原是一座小城市。十九世紀末,一個名叫貝納台特·蘇比露士的女孩說她在當地見過聖母顯靈,於是盧爾德成了朝聖之地。]的大教堂或其他說不上名字的建築物。他選上一個,大家馬上遞來遞去爭相傳看。然後是一隻中國筆筒,裡邊放了圓規和好玩的工具。這些東西從板凳左邊開始,靜悄悄地、偷偷摸摸地在本子底下由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裡,只是瞞著索雷爾先生一人,他什麼也看不到。
還傳遞一些嶄新的書籍。裡邊有些書,我們家藏書不多的書架里也有;我曾經貪婪地偷看封皮後面的書名:《鶇鳥》《海鷗石》《我的朋友伯努瓦》[《鶇鳥》《海鷗石》《我的朋友伯努瓦》都屬供青少年閱讀的冒險小說。]……有些人把這些不知從哪兒弄來,也許是偷來的書放在膝蓋上,用一隻手翻閱著,用另一隻手寫聽寫;另一些人在課桌上轉著圓規玩;還有些人趁索雷爾先生念聽寫時從講台到窗口來回走動背過身去的時候,突然閉上一隻眼,把另一隻眼湊近那孔眼,看那青綠色、斑斑駁駁的巴黎聖母院畫面。這個外來的學生手裡握著筆,修長的身子靠在灰色的柱子上,眨巴著眼睛,對自己組織的地下遊戲洋洋得意。
可是漸漸地,整個班級都擔心起來。陸續傳遞出去的東西前前後後都到了莫納的手裡。他毫不介意,看也不看一眼,把它們隨手放在身邊。不久,這些東西就堆成了一堆,五顏六色,排列精確,頗像在寓意性的作品中堆放在象徵科學的女性的腳邊一樣[歐美的文化中,常用一個腳邊放些書籍、儀器的女人的形象來表示科學。]。索雷爾先生必然地會看到這批新奇的、攤出來的物品,並且發現其中的奧妙。而且,他也會對昨天夜裡的事做一番調查。現在吉普賽人在此,調查就容易了……
果然,他不久就在大個兒莫納身前停了下來,十分詫異地問:
「這些東西是誰的?」他食指夾在書里,合上書本,用封底指指「這些東西」說。
「我不曉得。」莫納頭也不抬,沒好氣地說。
但是新來的學生插話說:
「是我的。」
他還立即加上一句:
「但是,先生,如果您要看,我可以給您看。」
他講這話時像少爺似的大手一揮,使得老師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住了。
於是,僅僅幾秒鐘,整個班級的人鴉雀無聲,以免擾亂剛剛出現的新情況,好奇地圍攏在老師和新來年輕人的周圍。老師半禿半鬈的頭趴在這些寶貝上;年輕人臉色蒼白,洋洋得意,但又不是鋒芒畢露地做些必要的解釋。這時候,莫納完全被拋棄了。他已打開草稿本,皺著眉頭,全神貫注地解一道難題。
我們正在忙這些,「一刻鐘」的課間休息開始了。那時聽寫尚未做完,教室里已是亂鬨鬨的一片。其實,從早晨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在「休息」。
到了十點半鐘,學生們擁進幽暗泥濘的院子裡,人們很快發現新來的人在指導大家做遊戲。
那天上午吉普賽人教給我們的種種遊戲中,我現在只記得最劇烈的那種:那是一種馬上比武,高班的學生做馬,讓稍年幼的爬上去騎在肩上。
他們分成兩排,分別從院子的兩頭出發。他們相互沖向對方,想法把對方撞翻。騎士們用圍巾當套索,伸出胳膊當長矛,盡力使敵手落馬倒地。有的人本想撞倒人家,但對方一閃,他猛衝過去撲了空,結果自己失去了平衡,栽倒在泥里,騎士就在坐騎下邊打滾;有的學生已經一半落馬,被他們的馬匹一把抓住雙腿,他們又爬到肩上重新投入戰鬥。德拉齊手大腿長,紅棕色的毛髮,兩隻招風耳朵,上面騎的是扎著繃帶、個子瘦長的騎士,他煽動兩支隊伍對戰,巧妙地駕馭著他的坐騎,同時朗朗大笑。
奧古斯丁站在教室的門檻邊,看他們組織遊戲,開始時神色很難看。我待在他的邊上,進退兩難。
他把手插在衣袋裡低聲地說:「這傢伙好狡猾。今天早晨他就到這裡來,這是使他免遭懷疑的唯一的辦法,而索雷爾先生上他的當了!」
他梳著短髮,光著腦袋站在風頭裡好長時間,咒罵這個喜劇演員:正是他耍弄這幫學生,叫他們受苦,而不久前他還是他們的頭頭呢。我儘管是個文靜的孩子,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觀點。
老師不在,院子的每個角落戰鬥仍繼續進行;連最小的孩子也是我爬在你頭上,你爬在我頭上;他們奔跑著,還沒有被對手撞擊就摔倒了……不一會兒,站在院子中央的只剩下一批玩得起勁的,並不停地旋轉著的人,其中有偶爾露出白繃帶的新頭領。
這時,莫納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腦袋,兩手按著大腿,對我喊道:
「弗朗索瓦,上!」
我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感到很吃驚,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爬到他的肩上,只一秒鐘,我們已經沖入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大部分鬥士大驚失色,一邊逃,一邊叫:
「莫納來了!大個兒莫納來了!」
他在留下的人群之中自身打轉,並且對我說:
「兩臂伸直,像我昨天夜裡那樣拽住他們。」
由於我對勝利十拿九穩,因此打得興高采烈,一路上使勁拽孩子們的手;他們盡力掙扎,開始在大孩子肩上搖搖晃晃,最後跌倒在泥地里。一眨眼的工夫,站著的人只剩下騎在德拉齊身上的新來的人。但是德拉齊不想跟奧古斯丁較量,往後猛一扭腰,挺直身子,把白頭騎士掀下馬來。
這個年輕人左手搭在坐騎的肩上,仿佛一個中校握著馬嚼子,站在地上看著大個兒莫納,帶著幾分激動和無比欽佩的心情,說:
「太好了!」
但是很快鐘聲響了,聚集在我們周圍等著看熱鬧的人紛紛散開。莫納因沒能摔倒敵手而悻悻不樂,轉過臉去,繃緊著臉說:
「下次再跟他算賬!」
直至中午,教室里的氣氛像假期來臨,時而有一些有趣的插曲和說話,而那個喜劇演員兼學生則是裡邊的中心人物。
他介紹情況,說他們被嚴寒所困,不想組織沒人來觀看的晚上的演出,他們決定讓他白天上學散散心,由他的同伴負責飼養島上的飛禽和聰明的山羊。然後他講述他們在鄰近地區旅行時,有一次一場傾盆大雨瀉落在馬車的破鉛皮車頂上,而他們又必須下車在旁邊推輪子時的情景。最裡邊的孩子也離開課桌到近處來聽。不太羅曼蒂克的人趁此機會到爐子邊上烤火。但過了不久他們也被好奇心所驅使,豎起耳朵,把身子移近饒舌的人群,另一隻手還按在爐蓋上方,以便占一個位置。
索雷爾先生帶著學校教師所有的、有點天真的好奇心聽他介紹,還提了一大串問題:
「你們靠什麼為生?」
那男孩猶豫了一陣,好像他從來沒有關心過這類細節問題。他說:
「我想是靠我們去年秋天掙下的錢哪。是加納什負責管賬。」
沒有人問他誰是加納什。但我猜想是昨天晚上卑劣地從後面算計莫納,把他弄翻在地的那個大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