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二十二章 銷聲匿跡的美國人

埃勒里·奎因 《美國槍之謎》
「我們上哪兒去?」奎因警官問。他氣喘吁吁地緊追著大步流星的埃勒里穿過百老匯,一路往西走去。 「大運動場……不,簡直像個神話……現在我全明白啦!」 奎因警官幾乎是一路小跑地拚命跟著埃勒里,大氣都上不來,根本顧不上理會埃勒里賣的關子。 大運動場目前的封鎖有兩個原因——星期天例行休場,以及警方的封禁。但儘管如此,場內似乎還很有生氣。 衛兵雖然戒備森嚴,但並沒有接到阻止任何人出入的命令。 奎因父子一到場就發現:騎術團的人馬仍然駐紮在運動場裡。場地上隨處可見牛仔們悠閒地活動、行走。格蘭特本人將近一小時前也來了。埃勒里拖著父親一直朝地下室走去。 觀眾席上空無一人。 他們在地下化妝室的區域轉了一圈,牛仔們安靜地聚在這裡,大多數人抽著煙聊著天兒打發時間。埃勒里·奎因發現漢克(丹努)·布恩正坐在一間化妝室里,吞雲吐霧,酒氣瀰漫。 「布恩!」埃勒里在門口叫了一聲,「我正要找你。」 「啊哈?」小個子牛仔嗓音粗啞、目光游移,「噢,是——是治安官大人,真嚇人。請進來吧,治安官大人。你喝點兒?」 「跟他們去,丹努,」一個牛仔粗普地說,「別老是借酒撒瘋。」 於是布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門口蹣跚而來:「治安官大人,在下聽命,」他含混不清地咕噥著,「有——要緊的事兒?」 「也許吧,」埃勒里笑著說,「跟我來,布恩。有好幾件事兒想問問你。」 布恩甩了甩腦袋,拖沓地跟在埃勒里的旁邊。奎因警官正在通道拐角上等著他們。 埃勒里輕聲問道:「巴克·霍恩被害那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清嗎?」 「我的天呀!」布恩叫道,「怎麼又把那事兒叨咕出來啦?大人,我到死也不會忘的!」 「噢,你記住一個月就夠我用的了。現在聽著,你記不記得出事以後奎因警官讓你管好馬群——把他們攏在表演場的一邊?」 「記得啊。」布恩警醒起來,布滿血絲的小眼睛朝奎因警官和埃勒里掃來掃去,顯得手足無措。 「你還確切地記得當時的情景嗎?」 布恩用髒乎乎的手抹了一把顛來晃去的下巴:「差不多吧,」他嘀咕著說,「把馬拉去飲水來著,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 「噢,就是飲馬來著。」 「不對吧?」埃勒里笑著說,「還有別的。」 「有嗎?」布恩搔搔下巴,「噢,對啦,沒錯,沒錯!有匹馬——有匹雜毛兒的馬,不聽話,真他媽倔!死活不肯喝水,我只好拿鞭子抽它。」 「啊。接著又怎麼了?」 「有個牛仔,跑過來把我的鞭子搶走了。」 「為什麼?」 「我也是急了才抽它的,」布恩喃喃地說,「馬是打不得的,大人。何況那是匹好馬——名叫英瓊,霍恩連拍電影都騎著它。所以米勒就……」 「哦,米勒就是那個奪走你鞭子的人?」 「是呀,班傑明·米勒。新來的——那個臉上長著嚇人傷疤的傢伙。那天晚上是他騎的英瓊。巴克·霍恩那天騎的是吉特的那匹『若海』。我想那馬是嬌貴、自在慣了,可是誰有功夫慢慢哄它。大人。」布恩悶聲說,「我從來沒打過馬,而且是那麼一匹好馬……」 「是啊,是啊,」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說,「你當時肯定是急了,其實你很善待它們,這我知道。騎術團的馬一直都駐紮在運動場的馬廄里嗎?」 「呢?不是。這兒的馬廄只供表演前後臨時用用,歇歇腳、梳洗梳洗……就這樣。」布恩說,「演出結束後,就把他們帶到第十大道那邊的大馬廄去圈著。」 「我知道了。另外問一句:米勒是誰?今天你見過他嗎?」 「他就在附近吧。我一兩個鐘頭前還見過他。我……」 「那好吧,老朋友。謝謝你。爸,你來一下。」埃勒里拉著父親匆匆離開了,丹努·布恩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 有好幾個騎術團的牛仔都說那天見過米勒,但是四下都沒有他的蹤影。 奎因父子上了樓,走進瘋狂比爾·格蘭特的辦公室,發現那老藝人把腳翹在桌面上,正板著臉發愣。看到他們走進來,有點愛答不理。 「哼,」他沒好氣地說,「現在又有什麼晦氣事啦?」 「來向你打聽點兒事兒,格蘭特先生,」埃勒里和氣地說,「剛剛有沒有見到那個叫做米勒的人?」 格蘭特一愣,接著朝椅背上重重靠了回去,吸了一口雪茄:「誰?」 「米勒,班傑明·米勒。臉上有疤的那個人。」 「哦,他呀,」格蘭特慢慢舒展著粗壯的胳膊,「今天在哪兒見過他,」他心不在焉地問,「打聽他幹什麼?」 「你想他現在會在哪兒?」埃勒里問。 格蘭特有點坐不住了。他把兩條腿一掄,從桌子上放下來,擰著眉毛說:「又想出什麼點子來啦,突然關心起我團里人來了,奎因先生?」 「只對米勒有點興趣,真的。」埃勒里笑著說,「好了,好了,先生,告訴我他在哪兒?」 格蘭特躊躇著,目光猶疑。良久才說了聲:「不知道」。 埃勒里瞥了一眼父親,老人似乎也感起興趣來了。 「你知道嗎,」埃勒里說著坐在椅子上,舒服地架著腿說,「我很長時間一直想問你,只不過剛剛才想起來。格蘭特先生,米勒跟巴克·霍恩很熟嗎?」 「嗯?」格蘭特低聲吼道,「我憑什麼就得知道?我以前從,沒見過他。是巴克推薦他來的,我只能告訴你這個啦。」 「你怎麼知道是巴克推薦他的?米勒自己說的?」 格蘭特突然粗野地大笑起來:「見鬼,不是的。我才不那麼傻呢,哥們兒。他給了我一張巴克寫的條子,所以我才收留了他。」 奎因警官的眼睛瞪圓了:「霍恩寫的條子!」他尖叫道,「看在仁慈的上帝的面子上,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們?喂,說呀……」 「告訴你?」格蘭特皺起兩道濃眉,「你也沒問啊。我說過他是從巴克那兒來的,我沒說謊呀。你又沒提過什麼條子的事兒,對不對?我……」 「得了,得了,」埃勒里急急地說,「別再為這個爭執了。那張條子還在嗎,格蘭特先生?」 「我放在什麼地方了,」格蘭特在各個衣袋裡摸索,「我知道我不會丟的……在這兒!嗨,看吧。」他哼唧著,把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從桌子那邊遞過來,「看看我是不是有什麼瞞著你們的。」 那張字條是用巴克雷旅館的信箋寫的,字跡粗大狂放。 上面寫道: 親愛的比爾: 此人是班傑明·米勒,一個老朋友。迫切需要找份工作——我猜他在西南部混不下去了,遊蕩到了城裡,找上了我。所以拜託你給他份差事,行嗎?他繩技練得相當熟練,馬騎得也不錯。 我給了他幾塊錢,但是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他沒有馬,所以就讓他騎我的那匹英瓊吧,那是我好萊塢時代的老夥伴。為討個吉利,我騎吉特的馬。多謝了…… 巴克 「這是霍恩的筆體嗎,格蘭特先生?」奎因警官懷疑地問。 「沒錯兒。」 「你敢發誓嗎?」 「你自己去看吧。」格蘭特冷冷地說。接著他站起身從保險柜中取出一份法律文件,那是一份格蘭特與霍恩之間的合同。在下邊署名的地方分別簽著他們兩人的姓名。奎因警官比較了一下兩張紙上霍恩的簽字,然後一言不發地把合同還給格蘭特。 「筆跡相同嗎?」埃勒里問。 奎因警官點了點頭。 「那麼,你不知道這會兒米勒在哪兒了,哦,格蘭特先生?」埃勒里輕快地說。 格蘭特站起來,腳尖踢著椅子腿兒:「誰知道誰下地獄!」他吼了一聲,「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是團里人的奶媽麼?我憑什麼必須知道他在哪兒?」 「喔,噓,」埃勒里輕聲說,「脾氣還不小。」他站起身從房間裡踱了出去。 奎因警官安慰了格蘭特一會兒才出來。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反正當奎因警官走出門來的時候已經——在那天第一次——笑逐顏開了。埃勒里在走廊里仍然能聽得出——瘋狂比爾·格蘭特先生又接茬兒踢打托尼·馬斯的桌子去了。 他們詢問了當天值勤的探員:是否有個疤臉兒的牛仔離開了運動場。回答是似乎有這麼個人出去了。大約在兩小時以前,米勒離開了運動場。探員沒注意他朝哪個方向去了。 奎因父子繼而朝巴克雷旅店——牛仔們住宿的地方找去了。 旅店裡也沒有米勒的蹤影。那天下午沒有人看見過他回旅館來。 到這會兒奎因警官警惕起來,埃勒里也顯得焦躁不安。 「這事兒看起來,」奎因警官無奈地站在走廊里說,「似乎……」 埃勒里神經兮兮地兀自吹著口哨:「是啊,是啊,我知道。米勒好像已經從我們手指縫裡溜掉了。奇怪呀,非常奇怪。我恐怕要……跟你說吧!現在你想幹什麼,爸?」 「我要回總部去,」奎因警官陰沉地說,「馬上布置大搜捕。我必須抓到他,如果這是最後還能做到的事兒。假如他沒什麼鬼,用得著這麼躲躲藏藏的嗎?」 「下結論為時尚早。因為一個人失蹤幾小時還不至於下搜捕令。說不定他正在哪兒聊天兒或是看電影呢。這樣吧,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想留在這兒……不,我要回到運動場去。」 六點鐘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奎因父子再次在運動場碰了面。 「爸,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埃勒里吃驚地問。 「跟你想乾的一樣。」 「我不過是隨便走走……你那邊兒運氣如何?」 「哦,」奎因警官神情嚴肅地說,「這回我們似乎碰到麻煩了。」 「不!」 「米勒逃走了。」 「肯定?」 「看來是這樣。這傢伙進城以後去過的所有地方我們都找遍了——就是沒影兒。整個兒騎術團的人都在,惟獨米勒。而且沒有人知道他去哪兒了。最後有人看見他是在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出了運動場。此後就失蹤了。」 「他帶了什麼東西走嗎?」 「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好像什麼也沒帶。己經下了通緝令,正展開搜捕。哦,一定得抓住這傢伙。」 埃勒里張了張嘴,但沒出聲又閉上了。 「我調查了一下米勒過去的經歷,」奎因警官說,「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 「什麼?」埃勒里睜大眼睛問道。 「什麼都沒有,他沒有背景資料。一個黑戶。對這傢伙的過去我們一無所知,他可太神秘了。好哇,這不會太久的。我想我們現在是找對了路子了。」他笑了一下,「米勒!還有格蘭特,肯定是串通一氣的。記著我的話。」 「我連記住自己的話都挺費勁。」埃勒里說。接著他神秘兮兮地笑了,「怎麼解釋那兩發子彈自上而下射中受害者的角度?」 奎因警官的笑聲止住了,臉也沉了下來:「噢,那個,」他說,「那個我一直想不通。我得承認……」他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我要回中央大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