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四章 亂線
埃勒里獨自走在被碾壓得十分堅實的跑道上,屏息凝神地捕捉著運動場內的一切動靜。身後漸漸遠離的是那些默不作聲的男女牛仔,把一個死人和一個泣不成聲的姑娘團團圍住,像一群身處異地的陌生來客。高處,喧噪的層層看台上,人們正像發瘋的螞蟻一樣狂亂地飛竄;女人的尖叫不絕於耳,男人也在氣急敗壞地狂吼;雜亂的腳步聲悶雷一樣地持續轟響。遠處,看台後方的各出口處都增添了一些穿著藍制服的纖小身影,制服上的銅製紐扣在燈光下時閃時爍。大概是應緊急調遣而來的館外警衛,已經在忙著維持秩序了。他們把觀眾推回座位,不放任何人離開體育場。
主意不錯!埃勒里暗自稱道: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加快腳步朝前走去。
他幾乎是小跑著來到臨時搭建的攝影平台前面站下,望著台子上身材小巧的科比少校——他臉色蒼白而鎮靜,正平心靜氣地指揮他那些直眉瞪眼、手腳癱軟的攝影師們打理現場。
「少校!」埃勒里喊了一聲,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蓋過滿天嘈雜。
科比少校朝台下瞥了一眼:「嗯?噢——什麼事,奎因先生?」
「不要離開平台!」
少校做了個笑臉,轉瞬即逝:「你不用為這個費心了。上帝呀,總算能歇口氣兒了!對了,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那老牛仔中邪了?」
「那老牛仔,」埃勒里陰沉地說,「中了槍子兒了,這就是他中的邪。他被謀殺了,少校——子彈直穿心臟。」
「我的天!」
埃勒里眼神悲涼地朝上望著:「過來一步,少校。」——攝影指揮湊過去,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你的攝影機拍到了全部經過嗎?」
小黑眼睛閃出點點火花:「太棒啦!太棒啦!」他的臉頓甚至練紅起來,「真是個奇蹟呀,奎因先生,真是奇蹟……是的,每秒鐘的場面都拍下來了」
埃勒里急切地說:「那好極了,少校,真是太好了。這可算是上帝對偵探這一行的絕妙眷顧。現在聽著:繼續拍攝,拍下你見到的一切——我需要記錄下所有的細節,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我叫你停止的時候。明白了?」
「噢,很清楚。」少校停頓了一下,又說,「可是,到底讓我拍多久……」
「你擔心膠片費得太多?」埃勒里笑了,「我覺得你用不著擔心,少校。你的公司能有這麼個機會效力於警方,難得啊。想想吧,電影公司花起錢來有多麼大手大腳,這點膠片,我認為算不了什麼,划得來,划得來啊。」
少校顯然動了心,撫著小鬍子沉吟片刻,點了一下頭,挺直腰板,轉身向部下布置任務去了。有一架攝影機把鏡頭對準了事發地點的那群人;另一架掃視全場,像個東張西望的獨眼機器人;第三架鏡頭朝上,捕捉運動場高處的動靜。錄音師忙得不可開交。
埃勒里正了正自己的領結,彈掉落在雪花呢上裝胸前的一點灰塵,大踏步直穿表演場返了回去。
奎因警官這位可敬的刑偵人員,如果說他頭上頂著什麼光環,那便是「艱苦卓絕地工作」。全紐約惟此一人可以被不帶任何惡意地稱作「肆無忌憚的批評家」。他的工作性質就是在細小而無足輕重的瑣事中挑毛病的。他可算是個研究瑣事的專家,一個熱衷於細節的怪癖。然而,他並不會因為那隻老而不朽的鼻子時常過於貼近地面而淡忘了保持綜觀全局的視野。
……眼前發生的事件,又給了他發揮專長的機會。一場謀殺就發生在完全開放著的競技場地上,在足足兩萬人的全神貫注之下。而這兩萬個人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謀殺巴克·霍恩的兇手!奎因警官生著稀疏灰發的頭顱微微向前探著,手指不停地撫弄著衣袋裡那個棕色的老式鼻煙盒,嘴裡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同時,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一刻不停地觀察著體育場裡各處的動靜,不容自己放過任何細微末節的可疑狀況:大概是運氣好吧,當他正在盼著總部派來增援的人手——也就是原來他手下的刑偵小隊——儘速到來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已經有為數不少的警官被部署在這裡聽命了。場地調度人員、體育場的專門官員以及謀殺發生時正在場內值勤的警員也陸續被差來聽候調遣。全館所有出口都被嚴密把守。命令以接力傳遞方式到達各處——任何人,無論大小胖瘦身份高低,均不得穿越警方的封鎖線。奎因警官冷靜地做出了這一決定:在對現場的兩萬人進行過徹底盤查之前,不能讓任何人逃離這幢巨大的建築物。
附近地區的刑警也紛紛在緊急調遣下到達體育場四周,把整幢建築團團圍住,他們受命執行這項簡單的任務,只需要確保不讓任何人逃脫。幾百雙眼睛注視著鋼鐵圍欄的四周。騎馬的男女被隔離開來,集中到場地的一個角落。
這些人已經下了馬。馬兒們此刻已經平靜下來,蹄子安閒地踢踏著地面,不時還輕快地噴個響鼻,它們的皮毛由於剛剛過去的劇烈奔跑而變得濕熱,看上去流光溢彩。
兩個鎮守競技場東西兩大門的特別官員正盡職地堅守崗位,而且也分別得到了刑警的人力增援。整個運動場飛快地被封鎖得水泄不通,沒有任何人可以進出埃勒里跑上前來正看見父親緊盯著一個極矮的牛仔——那傢伙有一雙混濁的眼睛和一對短小的羅圈腿兒。
「格蘭特告訴我,是你負責照看那些馬,」奎因警官又單刀直入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個子牛仔舔舔乾澀的嘴唇:「丹努——漢克·布恩。我根本不知道打死人的事兒,警官。老實說,我——」
「你到底是不是管馬的?」
「我是,先生,這沒錯兒!」
奎因警官上下打量著他:「你剛才也跟在巴克·霍恩後邊的馬隊里嗎?」
「沒有!」布恩高聲叫道。
「那麼,巴克落馬時你在什麼地方?」
「遠著呢,在西門的後邊兒,」布恩咕噥著,「我看見巴克摔下來的時候,我就叫老鮑迪——那個守大門的人——放我進來了。」
「有別的人跟你一起進來嗎?」
「沒有,先生,只有鮑迪和我。」
「就這樣吧,布恩,」奎因警官轉過頭對一個警員說,「把這個人帶到場子那邊去,讓他看好馬群。我們可不想讓馬踢著。」
布恩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跟著警員拖拖沓沓地朝馬群走去。場地那邊設置了一個臨時水槽,布恩立即過去牽馬飲水。站在一邊的男女牛仔們都冷著眼看他。
埃勒里默不作聲地站著。眼前這部分工作顯然是屬於父親的。
他四下看看,吉特褲腿上還沾著沙土,面色灰白得像即將消失的月亮,神情木然地盯著印第安披毯覆蓋著的屍體。
她左右各站著一個護駕的人——多麼可憐的護駕者,有人也許會說,因為柯利那怪誕的神情就如一個突然失聰的人茫然佇立於一個無聲的世界,而他的父親僵直地站在那裡,仿佛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突然中了致癱的邪風並且被原封凍結在一種苦不堪言的狀態中。父子倆只知道傻呆呆地望著地上出神,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埃勒里也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他的眼睛或盯著屍體或看著別處,就是不敢去看那個肝腸寸斷的姑娘的眼睛。
奎因警官在清醒地頒布他的指令:「晦,你!——是這個街區的巡警?——帶上兩個人,把那群人身上的槍統統收上來。對,每支槍都要沒收!找點卡片標籤什麼的,把持槍者的姓名標上。如果槍是借用的,把槍主的名字也標上。另外,別光是詢問,我要求對所有場地上的人,不論男女,一律徹底搜身。那些人都有身上暗帶武器的習慣,記住這點。」
「是,長官。」
「還有,」奎因警官思索著,把明亮的目光轉向屍體旁那三個站著發愣的人,「你或許可以就從那三個人搜起。那個老傢伙、那個捲毛兒小子……對,還有那個女士。」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埃勒里急速轉身,放眼搜尋一個人。那人不在屍體旁的人群里。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人,馬上的功夫嫻熟得驚人……他的目光終於從場地對面捕捉到了獨臂人的身影——那傢伙正神情漠然地坐在地上,朝半空拋著一把匕首,上上下下地玩個不停。轉回眼來,瘋狂比爾·格蘭特正順從而笨拙地抬著胳膊接受搜查,眼神依然哀傷而呆滯。他粗壯的腰間皮帶上掛著的槍套是空的,一個刑警正在擺弄他的槍。柯利突然明白過來,血色湧上臉頰,生氣地張大了嘴巴。接著他聳了聳肩,無可奈何地交出了他的槍。很快就查清楚了,格蘭特父子身上都沒帶著第二支槍。那麼接著就輪到吉特·霍恩……
埃勒里脫口說了聲:「別……」
奎因警官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埃勒里悄悄用指尖指了指那姑娘,搖了搖頭。奎因警官轉了一下眼珠,沒再吱聲。
「嗯——你,先別打擾霍恩小姐。我們過會兒再問她。」
兩個刑警點點頭,朝場地對面走去。吉特·霍恩對一切渾然不知,仍然用一種可怕的眼神死盯著蓋在屍體上的毯子,仿佛在琢磨那上面的鋸齒形圖案。
奎因警官嘆了口氣,用力揉搓著兩手:「格蘭特!」他叫道。老藝人立刻轉過頭來,「你和你兒子——把霍恩小姐領到那邊去,行嗎?一會兒要做的事情——你們最好不看。」
格蘭特哽咽地長吸了口氣,紅著兩眼,碰了碰吉特的臂肘:「吉特,」他悶聲叫道,「吉特。」
吉特吃了一驚,抬起頭詫異地望著他。
「吉特,咱們離開這兒一會兒,吉特。」
她又低下頭去看著地上的毯子。
格蘭特推了兒子一下,柯利揉了揉眼睛,一副疲乏的樣子。他們從兩邊扶起吉特,幾乎是把她拖了開來。吉特突然感到恐懼,很想大哭出來,但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極度的刺激使她筋疲力盡,癱軟下來。格蘭特父子只好架著她走過場地去了。
奎因警官長噓了一口氣:「真是夠她受的,不是嗎?好啦,埃勒里,開始工作吧。我要仔細檢查一下屍體。」
他們示意幾個刑警圍過去,形成一道嚴密的屏障,把屍體從人們的視線中隔離開來。埃勒里和奎因警官留在了圈裡。奎因警官振了振細瘦的臂膀,用力吸了一下鼻煙,蹲在跑道上,沉穩地動手掀開了毯子。
那身不久前還神氣十足的黑色騎士服此刻頗具自嘲意味地沾滿了塵土、血污,一塌糊塗。那件衣服曾經黑得那麼華麗和浪漫,現在,已經隨著霍恩的命喪黃泉而尊嚴盡失,榮光不再,剩下的只是混著鐵鏽色的一團死氣。扭曲的、形態怪異的兩腿上還完好地穿著那雙及膝皮靴,靴腰上刺繡的花邊清晰可辨;靴子根部向內突出的馬刺幽幽散發著冰冷的銀光。長褲是黑色燈芯絨的,下半截褲腿塞在靴筒里;頸上的圍巾也是黑色的,襯衫則是耀眼的白色,形成鮮明的對比。襯衫袖子高高挽到肘部以上,分別用絲帶緊緊扎住; 手腕上戴著一副精緻而時髦的黑色皮質護腕,上面刺繡著精美的圖案並點綴著一些銀亮的金屬飾片。這些都是騎行牛仔們熱衷追求的典型裝飾:腰間繫著一條柔韌結實的黑色皮帶;肩膀到外胯之間斜披著一條裝飾著花紋的很寬的槍帶。上面縫製著一些攜帶子彈用的皮環;腰下左右兩側各掛著一個漂亮的黑色皮質槍套,但都是空的。
如此這般,有許多繁瑣的細節需要逐一觀察和記載:奎因父子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又埋下頭去搜索更有意義的細節。
霍恩穿的馬甲華麗得誇張,但已經被馬群強勁的鐵蹄踐踏得支離破碎,而且布滿塵土。白色襯衫連同衣服下的肌膚裂傷累累,沾滿血污:胸部左側有一個彈孔,邊緣齊整,清晰得像一個紅色標記,彈孔的走向顯然直指心臟:槍傷周圍的出血少得出奇,只有一點黏稠的凝血把彈孔附近的衣服粘在了皮膚上。那張憔悴蒼老的臉被死亡繃得緊緊的;生著銀髮的頭顱有一側明顯凹陷了下去,就在耳後的位置,觸目驚心地使他們聯想到瘋狂的馬匹曾飛起鐵蹄把死者的頭骨狠狠踢陷了進去。然而,死者臉上雖然血污片片,五官卻沒有太大的損傷。整個屍體躺臥的姿態非常不自然——常人不可能做出那種彆扭的姿勢——這就是說,馬群強烈的踢打和踐踏使他的肢體多處骨斷筋離。
埃勒里的臉色有點蒼白了,他站起來把頭轉向別處,用微微顫抖的手點燃了一支菸捲。
「已經檢查得很徹底了。」奎因警官喃喃地說。
「我感覺,現在除了走個宗教性的過場,很難再干點什麼了。」
「哈?這叫什麼話?」
「噢,別在意,」埃勒里說,「我一向受不了血淋林的場面……爸,你相信奇蹟嗎?」
「你到底說的什麼鬼話?」老人說。他正解開死者身上的衣扣和腰帶——那皮帶的鬆緊合適地圍在腰間,扣針別在第一個扣眼上,接著他又費力地想解下那沉重的槍帶。
埃勒里指著死者的臉說:「第一個奇蹟:儘管馬蹄踏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臉居然沒有傷著。」
「那又怎麼樣?」
「噢,上帝!」埃勒里咕噥道,「怎麼樣?死人才知道。不怎麼樣,這才是關鍵!如果一種現象能夠解釋,那就不叫奇蹟啦,不是嗎?」
奎因警官懶得回答兒子那些顯然荒誕的問題。
「第二個奇蹟,」埃勒里吹出一口煙氣,「看看他的右手。」
老人不由自主地照做了,儘管有點不耐煩,還是朝死者的右側看去。那條右臂似乎已經斷成兩段,然而右手卻呈現著健康的古銅色,沒有絲毫損傷。手指緊緊扣握著一支長筒左輪手槍,正是霍恩剛剛還在場上揮舞的那支槍。
「怎麼啦?」
「不只是奇蹟,簡直就是上天的安排。他掉下馬來,很可能在落地前就已經死了,四十一匹馬從他身上踩過去——而且,天知道,他竟沒有鬆開握槍的手!」
奎因警官舔了舔下唇,迷茫地望著兒子:「是呀,可這又說明什麼?你該不是認為有什麼……」
「不,不是,」埃勒里煩躁地說,「這些現象都不可能是人為的。一切都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不,這就是我稱它為奇蹟的原因。這種結果非人力所能及,正所謂另有玄機。所以這事處理起來很讓人頭疼啊……噢,天哪,我瞎哆嗦什麼呀。他的帽子哪兒去了?」
他穿過圍在周邊的人牆,四下尋找。突然他眼中一亮,快速朝大約八英尺之外的地上一個黑色物件走了過去——那正是一個黑色高筒寬邊帽。他躬身揀起它,回到父親身邊。
「正是他的帽子,不錯,」奎因警官說,「落馬時從頭上脫落,又給馬踢到一邊去了。」
兩人湊在一起觀察著那頂帽子。高貴的王冠似的帽子已經不成樣子,就像那顆尊貴的頭顱一樣遭到了無情的摧毀。它原色漆黑,質地平滑柔軟,很寬的帽緣有些彎翹;帽筒與帽檐相接處有一圈精緻的黑色細皮條編織的裝飾帶;裡面有兩個燙金的字母——BH.埃勒里把那頂帽子輕輕放在死者的身旁。
奎因警官不厭其煩地湊在死者的兩條皮槍帶前看了又看。埃勒里望著父親,似乎覺得有點好笑。槍帶和與之相連的槍套異常寬大而且笨重,尤其是它要在配槍者身上斜套兩圈,故而設計得很長。與死者身上其他裝飾相呼應,那上面也點綴了許多閃亮的金屬飾釘。裝子彈的皮套光潤油亮,皮帶上同樣有兩個銀色的花體字母:BH.雖然這套槍帶保養良好,不乏主人的悉心呵護,但顯然它已經年代悠久、閱盡滄桑了。
「這東西他用了不少年了,可憐的傻瓜。」奎因警官喃喃自語。
「我想,」埃勒里嘆了口氣,「假如你有藏書癖,你也會小心保護所有書籍的。還記得嗎,我花了多少功夫把我那本卡夫綢封面的書弄乾淨?」
他們又埋頭去檢查死者的褲腰上的皮帶。那條皮帶同樣老舊,但也同樣保護得很好。由於用得過久,皮帶孔上下的勒痕非常深——有兩處明顯的勒痕,第一處在第二個帶孔,第二處在第三個帶孔——由於長期使用這兩個孔眼,它們周邊的皮子已經磨得很薄。這皮帶實在太舊了,就像曾多年圍在負重飛奔的「每日快遞」的送信員的腰上。和槍帶一樣,這條腰帶上也燙著銀色的霍恩名字的縮寫字母。
「這人,」埃勒里把皮帶遞還給父親,嘴裡咕噥著說,「夠格加入西歐古文物研究學會了,只要蓄上一部學究式的大鬍子就行了!瞧,哇,這皮帶也能進博物館了!」
奎因警官對兒子的刻薄打趣早就習以為常,他轉頭對身邊一個刑警悄聲說了句話,那刑警立即掉頭去執行了。
他很快返了回來,領來了格蘭特,後者的精神明顯恢復了許多,但是舉止仍然十分不自然,好像在準備承受新的打擊。
「格蘭特先生,」奎因警官言辭犀利地說道,「我要按正常程序開始調查了——首先要問些細節,然後再談重大的事情。恐怕得費點兒功夫啦。」
格蘭特嗓音低啞地說:「悉聽尊便。」
奎因警官禮貌地點了點頭,重新在屍體旁邊蹲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死者殘破污濁的身上探摸著,不出三分鐘的功夫,已經從屍身上的衣物中取出了一些小物件。
其中有一個小錢包,裡面裝著大約三十美元的鈔票。奎因警官把它遞給格蘭特。
「這是霍恩的嗎?」
格蘭特低下頭去:「是,是的。我——天哪——我送給他作最——最近一次生日禮物的。」
「是啊,是啊。」奎因警官趕忙應聲道,從騎術團老闆鬆開的手指間接過那錢包。另外的物件中還有一塊手帕;一把連著個小木牌的鑰匙——那木牌上印有「巴克雷賓館」的字樣;一個裝著棕色捲菸紙的小盒子和一小袋廉價菸草;幾根長柄火柴;一個支票簿……
格蘭特看著所有物件默默地點頭認定。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翻看著那本支票簿:「他去的那家紐約銀行叫什麼名字?」
「海岸銀行,海岸國家銀行。他一星期前才開的賬戶。」格蘭特喃喃地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奎因警官飛快地問。
「他剛到紐約的時候,讓我介紹一家銀行給他。我就讓他上我去的那家銀行了。」
奎因警官把支票簿翻過來看,果然有銀行的印章,非常清楚,的確是海岸國家銀行及信用公司。支票存根上註明,他戶頭上還有五百多美元的存款。
「仔細看看這兒的東西,」奎因警官命令道,「有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嗎,格蘭特先生?」
格蘭特充血的眼睛掃了一下那堆小物件:「沒有。」
「缺了什麼嗎?」
「我怎麼會知道。」
「嗯,他的裝扮怎麼樣?都是他常穿的衣服嗎?看起來都正常嗎?」
那個壯漢的拳頭攥了起來:「我非得再看他一遍嗎?」他用走了調兒的嗓音吼道,「憑什麼這麼折磨我?」
那人的哀傷似乎非常真切。因此奎因警官改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穩定一下情緒,男子漢。我們必須徹底檢查所有的東西,屍體上常常會有一些線索。你不想幫助我們找出謀殺你朋友的兇手嗎?」
「天哪,當然!」
格蘭特走上前去,強迫自己的眼睛朝下看。他的目光從屍體的腳下一直掃到那令人毛骨驚然的凹陷的頭顱。他沉吟良久沒有吱聲。而後,他甩過寬大的膀子粗暴地說:「都在,什麼也不缺。這是他演電影的那身行頭。所有人都認得出他拍電影的那些年穿的戲裝。」
「好極了。都——」
「我插一句,」埃勒里說,「格蘭特先生,我聽你說什麼東西都不缺,是吧?」
格蘭特異常緩慢地扭過頭去,直瞪著埃勒里的眼睛,但眼神中有種迷惑的神情,而且——沒錯,還有點恐懼——在混濁的眸子後面。他慢吞吞地說:「我是這麼說的,奎因先生。」
「那就好。」埃勒里長出了口氣,父親突然用警醒的目光盯著他,「我想這也不能怪你。你情緒很激動,很可能你的觀察能力不像平常那麼健全了。但問題是這樣:的確少了點東西。」
格蘭特立刻轉回身去又看了一遍那屍體。奎因警官似乎有點惱火了。格蘭特搖了搖頭,迷惑而厭倦地聳了下肩膀。
「行了,行了,」奎因警官有點急赤白臉地問兒子,「到底有什麼,這麼神秘?少了什麼東西?」
埃勒里沒有做聲,只是眼中閃耀著一絲光亮。他重新蹲到屍體旁邊,非常小心地慢慢扳開死者的右手,取下巴克·霍恩的那柄左輪槍。
這真是件漂亮的武器。經過漫長的職業生涯,奎因警官對武器是再熟悉不過的了。此刻埃勒里正仔細打量的不過是一件笨重而精緻的、出自老式槍械作坊的作品罷了。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個現代化的武器。不僅是因為略帶古典意味的設計,而且從金屬部件的磨損程度也足以看得出這把槍的高齡。
「柯爾特點四五式。」他念念有詞地說著,「單發的。看看那槍筒!」
槍筒有八英寸長,一個通向死亡的纖細的鋼管。設計製作都非常精細,彈槽也同樣精緻。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槍的分量:非常沉重。
瘋狂比爾·格蘭特似乎很難開口講話,舔了兩次嘴唇,喉嚨才發出了聲音:「是呀,這是支普通的槍,」他喃喃地說,「可它是個漂亮的傢伙。老巴克——巴克,對槍的手感尤其看得重。」
「手感?」埃勒里詫異地揚起了眉毛。
「他喜歡要沉甸甸的槍,握在手裡覺得實在。我的意思是說:平穩。」
「噢,我明白了,哦,這東西得有兩磅多重。我的上帝,能打出多大的窟窿!」
他扳開彈倉,裡面都裝著子彈,只打出過一發。
「都是空響彈嗎?」他問父親。
奎因警官摳出一顆子彈仔細看了看,接著又把其餘的倒了出來:「是的。」
埃勒里小心地把子彈重新裝回彈藥倉里,把槍身重新卡好。
「這把槍是霍恩的?」他問格蘭特,「它不是你的東西嗎?我的意思是,它是不是騎術團所擁有的武器中的一件?」
「是巴克自己的,」格蘭特咕噥道,「打根兒起就是他私人的東西。還有……一副槍帶……都跟了他二十多年了。」
「嗯,」埃勒里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他還在全神貫注地琢磨那把槍。顯然那槍被經常使用,彈輪上的稜角已經被磨鈍。他又把注意力轉到了槍柄——那是那件武器最為奇特的地方。槍柄兩側都鑲著象牙片,每片上都刻著牛頭圖案,而且還有一個細窄的橢圓,裡面刻著個H字樣。象牙片經歷年久已經發黃,只有槍柄右側一小塊地方顏色較淺。埃勒里用左手握起槍柄,那上邊淺色的部分正好位於他兩個彎曲的手指與手掌之間的空隙。他就這樣舉著槍端詳良久,然後把槍遞給了父親。
「你可以把它與其他可疑的武器收在一起了,爸,」他說,「為了謹慎起見。誰知道那些搞彈道學的傢伙能挖出什麼線索來?」
奎因警官沉吟片刻,接過了槍,默默看了看它,轉身交給一個警員,並朝他點了下頭。
這時東邊的大門附近有了點騷動,一個把守在那裡的警衛拉開了大門,放進一群人來。
從狹小的走道里冒出來的首先是一個極為魁梧的穿便衣的傢伙,長著一張像生鐵鑄成的大臉,腳步隆隆地沿著跑道走了過來。這個巨人正是維利警官,奎因警官最得力的助手。少言寡語但為人剛毅沉穩,儘管腦筋有點不大好使。
他用很專業的眼神掃了一通地上的屍體,又抬頭朝四周看台上鬧哄哄的人們望了望,神情有點煩躁地摸著鬍子拉碴的下巴。
「真夠熱鬧的,警官!」他用轟鳴的低音說,「把住出口?」
「啊,托馬斯,」奎因警官鬆了一口氣似的笑著說,「瞧,又是一起大混亂中的謀殺案。用咱們自己人把各出口的巡警替換掉。還有,讓那些當官的去干他們該幹的事。」
「任何人不得出入嗎?」
「在我發話之前。不准一個活物離開現場。」
維利警官打雷似的開始部署他的手下。
「海戈斯托姆!福林特!瑞特!約翰遜!皮格特!過來待命!」
跟隨維利警官到來的五個警員整裝待命,見到眼前的陣勢,各個眼裡都閃爍著職業的興奮。
「馬術團的隨團醫生呢?」奎因警官輕快地問。
那個衣著暗淡、目光坦誠的老人走上前來:「我就是團里的大夫,」他緩慢地說,「我名叫漢考克。」
「很好!過來,醫生。」
醫生走近那屍體。
「現在來告訴我,關於此事你所知道的一切。」
「我知道的一切?」漢考克醫生似乎有點戒備。
「我是說,他摔下來以後幾秒鐘,你就檢查了他,對嗎?有什麼結論?」
漢考克醫生痛苦地盯著地上殘破的屍身:「沒有多少可說的。我跑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死掉啦!就在今天我還給他檢查過身體,狀態非常好呢。」
「他當即就死了?」
「我是這麼看的。」
「落到地面之前就死了,嗯?」
「怎麼……是啊,我認為是這樣。」
「那麼他就不會感覺到馬蹄從身上踐踏過去的痛苦了,」奎因警官說著,撫摸著他的鼻煙壺,「那倒是叫人寬慰點兒了。有幾處槍傷?」
漢考克醫生眨了眨眼:「你應該知道,我只是粗略地看了看……一處槍傷,從左側直接打進心臟。」
「嗯。你對槍傷熟悉嗎?」
「應該略知一二吧。」隨團醫生冷冷地說,「我自己也是個西部人。」
「那好,打進去的子彈有多大口徑,醫生?」
漢考克醫生半晌不響。繼而他直盯著奎因警官的眼睛說:「瞧,這事兒有點兒怪,先生。可以說相當怪。我並沒有去探摸——我知道你會叫你的法醫去干——但是,我敢發誓,根據傷口的大小判斷,他是被點二二或點二五的槍彈射中的!」
「一發點二二的子彈……」瘋狂比爾·格蘭特粗聲大氣地叫了出來,但立即又不吱聲了。
奎因警官晶亮的小眼睛從醫生看到老藝人:「好吧,」他疑惑地說,「這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嗎?」
「警官,」漢考克醫生唇齒有點顫抖地回答,「點二二和點二五口徑的槍不是西部人用的。這你肯定知道吧?」
「真的嗎?」埃勒里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
格蘭特的眼裡現出一絲快慰的光亮:「我跟你說!」他叫道,「我的團里絕沒有那種玩具槍一樣的東西,警官!而且,無論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沒見帶過那玩意兒。」
「玩具槍,嗯?」奎因警官覺著好笑。
「那東西也就配當個——玩具!」
「但是,」奎因警官嗓音乾澀地說,「儘管你的人都沒有點二二的槍,格蘭特先生,這只是通常的情況,你無法肯定今晚他們中間沒有人帶著那種槍。今晚的事情非同一般。另外,你和我同樣清楚,使用點二二口徑手槍的人有的是。」他沮喪地晃了晃腦袋,「何況,上帝也知道,現在要隨便買把槍有多麼容易。不,格蘭特先生,在這點上我恐怕還不能排除對你那些人的懷疑……就這樣。漢考克醫生還有什麼要說的?」
「也就這樣了。」醫生小聲說道。
「那麼謝謝。我自己的法醫——波迪醫生,很快就到。我想,我們不再需要麻煩你啦,漢考克醫生。或許你可以過去跟那些——那些……見鬼!這裡還是不是紐約啦?……跟那些牛仔呆在一起。」
漢考克醫生嘟囔著退了出去,抓起他的小口袋,眼裡仍舊是一副坦誠的神情。
那具屍體已經迅速僵冷,仍然停放在原地,處於兩萬雙眼睛不滿的注視之下。托尼·馬斯平靜地站在一邊,磁磁作響地嚼著柔軟的雪茄菸蒂,薄薄的嘴唇上沾了許多濕潤的碎屑。這時,奎因警官朝他發問了。
「咱們是不是能找個地方聊得舒服點兒,托尼?我得問你一些問題了,何必要在布魯克林和曼哈頓一半人口的面前亮著呢。最近的旮旯在哪兒?」
「我領你去。」馬斯緊張地說著,抬腿就走。
「等一下。托馬斯!托馬斯在哪兒?」
維利警官似乎有那種同時在兩個地點冒出來的能耐,應聲站到了奎因警官的面前。
「跟我來,托馬斯。還有你那幾個游擊隊員,」奎因警官沖那五個警員招了招手,「你們就盯在這兒。格蘭特先生,你跟我們來。皮格特,把那個卷頭髮的牛仔——柯利·格蘭特帶上,還有,從那邊那伙人裡頭把霍恩小姐找來。」
馬斯領著一行人到橢圓形場地的南牆上的一個出口,值勤的警員為他們打開了小門。他們進入了一個寬大的地下廳,其中有許多小的房間,馬斯領他們進入了其中一間。
眾人接踵而入。原來,那是一間小型辦公室,可能是值勤人或計時員用的。
「埃勒里,關上門,」奎因警官低聲吩咐道,「托馬斯,不准任何人進來。」他見房間裡有兩把椅子,拖過一把,坐了下來,拈了一撮鼻煙,把整潔的灰褲子上的皺褶撫平,這才抬起手來朝吉特·霍恩招了招。吉特此時正緊緊抓著一把椅子的靠背站著,但她已經不那麼眩暈了,柯利給她服下的催吐劑解除了她的休克狀態。但是她過度沉靜,在埃勒里看來,似乎是在戒備地觀望。
「坐下,坐下,霍恩小姐,」奎因警官友好地說,「你一定很累了。」——她坐了下來——「那個,格蘭特先生,請靠得近一點。」老人麻利地指揮著。「這兒就我們幾個人,我們都是朋友,你們大可以講講心裡話。誰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格蘭特冷淡地說。
「究竟是誰殺了你們的朋友,你們就一點猜測也沒有?」
「不。巴克——」他的聲音有點發顫,「巴克是個大孩子,警官。就像你見過的,好脾氣。這世上沒有他的敵人,我敢發誓。認識他的人都喜歡他——愛他。」
「那麼伍迪呢?」吉特·霍恩用很低的嗓音說道,語氣很嚇人。她的目光一直盯在格蘭特那張通紅的臉上。
老藝人的眼神有點困惑了:「噢,伍迪,」他說道,「他嘛……」
「誰是伍迪?」奎因警官問道。
「我的一個騎術高手。一直是團里的主角,直到……直到巴克加入進來,警官。」
「嫉妒,嗯?」奎因警官目光閃爍地說著,瞟了一眼吉特,「肯定氣得發瘋,我敢打賭。說說吧,怎麼回事?這裡面肯定有事,否則霍恩小姐不會說那種話。」
「伍迪,」埃勒里沉思著說,「是那個不知怎麼只剩了一條胳膊的人嗎?」
「是呀,」格蘭特說,「怎麼啦?」
「沒怎麼,」埃勒里默默地說,「我只是好奇而已。」
「算了,這裡面沒什麼新鮮事兒,」格蘭特厭倦地說,「就像你們說的,伍迪是可能心裡窩火,警官,也許他跟巴克之間有點彆扭……伍迪只有一條胳膊,所以把它看得比什麼都重。憑著它,他照樣能騎善射,所以他很為自己驕傲。巴克來了之後……我告訴伍迪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巴克只是參與一下演出。是啊,也許他以為巴克搶了他的位置,奎因警官,但是,我發誓,他絕不會蠢到干出殺人的事情來。」
「現在還不能確定。其他人還有什麼話說?你——小伙子柯利。」
柯利垂頭喪氣地說:「警官,上帝知道,我也想幫你,但願我們辦得到。但是這太——可惡,這簡直不是人幹的!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會……」
「希望如此,孩子。」奎因警官用沮喪而略帶有安慰的語氣說,「你呢,霍恩小姐?」
「除了伍迪,」她生硬地回答,「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人會盼著巴剋死掉。」
「這麼說對伍迪可太不利了,吉特。」老格蘭特皺著眉說。
「誰是兇手就對誰不利,比爾。」吉特的語氣有點像在辯論。眾人默不作聲地看著她,而她的兩眼盯著地板。一陣令人難耐的沉寂。
「這樣吧,」奎因警官清了清喉嚨說,「格蘭特先生,你能不能跟我們說說巴克·霍恩究竟是怎麼到你的團里來的,我們剛才似乎提到了這一點。他到馬戲團來幹什麼?」
「到馬戲團來幹什麼?」格蘭特反問了一句,「我——噢。巴克離開公眾視線已經九年多了。大約是三年前吧,又接了個片約,重新回去拍片子,但沒有成功。巴克被搞得很沮喪,躲回他在懷俄明的牧場去了。」
「很沮喪?」
格蘭特把指關節攘得嚼啪作響:「我跟你說吧,他的心都碎啦!他就那麼忍了好幾年。可他是個硬漢子,不願意叫人看見他一副落魄相。接著,有聲電影火起來了,他又恢復了一點信心。有一次我路過,順便到他那牧場去看他,他跟我說,他還像從前一樣棒——想東山再起,重返影壇。我想勸他罷休,可他說:」比爾,在這兒我早晚得瘋掉。太寂寞了,吉特又總在好萊塢忙……『所以,我就說:「好吧,巴克。我來想個辦法,盡我所能幫你一把。』所以我就幫了——倒幫著把他殺掉啦。」格蘭特痛心疾首地說。
「那麼在這個體育場搞絕技表演,是為了捧他的?」
「我總得做點什麼吧。」
「你的意思是,沒有多大希望?」
格蘭特的拳頭又噼啪作響了:「一開始,我覺著他受不了那種緊張的演出,可是就在上星期——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的大名給曝了光,報刊上都登出來了——說什麼『影壇老祖回來啦』之類的……」
「請你停一下,」埃勒里說,「我先插一句,這個活動是不是列在霍恩重返影壇的步驟之中呢?有沒有跟製片人實質性的接觸?」
「你是說一切都是在糊弄他?」格蘭特咕噥著說,「其實——沒有什麼製片人——他們巴不得躲他遠一點兒呢。可是——你看,我已經應承了要幫他。於是就想乾脆成立個自己的公司……」
「就你自己?」奎因警官嚴肅地問。
托尼·馬斯平靜地插嘴了:「我也在考慮這事兒。還有亨特——朱利安·亨特。」
「哦!」奎因警官說,「亨特,夜總會的那個鳥人——我們今晚遇見過的蓋依女士的丈夫。噢,噢。」奎因警官的小眼睛裡閃爍著冷峻的光芒,「那麼現在有誰能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霍恩最要好的朋友,還有你——托尼,還有亨特,怎麼都想到出錢給霍恩搭架子了——可他自己的女兒卻一分錢也沒投入?」
格蘭特用力咽了口唾沫,面色如土,老紋縱橫。柯利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呆得舒服一些。吉特筆直地坐著——很長的時間裡一直這樣坐著,兩眼淚水盈盈——不是出於軟弱,而是由於純粹的憤怒和懊惱。
「比爾·格蘭特,」她吸泣著說道,「你怎麼能站在這兒說什麼沒有製片人?怎麼回事,你親自告訴過我……」
奎因父子默不作聲。富有經驗的奎因警官有意聽任他們把這齣意外的小鬧劇演下去,而他則瞪著賊亮的小眼睛從旁觀察。
格蘭特喃喃道:「吉特,我真的很難過。可那不是我的錯,是巴克本人叫我那麼說的。他不想讓你把錢拿出來冒險,蒙你說有了製片人你就不會再堅持朝裡面放錢了。他想做成純粹的經濟合作,只有他一個人去擔風險。他說,假如他不能讓那些鐵算盤的生意人在他的復出上投資,那他就自己捲鋪蓋滾蛋。」
「你該都說出來,爸,」柯利突然說,「連巴克都不知道,你自己所有的錢都放在裡頭啦!」
「聽啊,聽啊,」奎因警官低聲說,「一個司空見慣的童話故事,啊!每分鐘都有更多的頭緒,越來越亂了,這叫什麼?」
格蘭特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你,柯利,把你的破嘴閉上,叫你說你再說!」
柯利的臉刷地紅了,嘟囔著說:「好吧,爸。」
格蘭特揮了一下他那隻粗大的手:「他既然說出來了,那好吧,巴克的確不知道我做了投資。他不會接受的。只是叫我做他的經紀人。我們甚至還簽了合同。所以我才只好去走鋼絲——把馬斯他們弄進來一塊兒干。我多了個心眼兒,告訴馬斯說是我在獨挑整個生意。反正,從一開始我就狠了心要這麼幹的。」
「你認為,霍恩會懷疑你的真正動機嗎?」
格蘭特沉吟著說:「這很難說。他一向為人精明,不好糊弄。最近兩天,他的確有點古怪。也許聽到了什麼風聲。他這一輩子都不和別人沾邊兒——就是說,從不接受恩惠,尤其是從朋友們那裡。」
吉特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格蘭特身旁。兩人互相看著,吉特簡短地說了聲:「我真是對不起你,比爾。」說完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時間眾人無語。
「所有這一切說明,」埃勒里在寂靜中愉快地說,「謀殺是治療語言溝通渠道消化不良症的有效藥物。霍恩小姐,關於你養父的亡故,誰是最有必要通知的人呢?」
她低聲說:「沒有人。」
埃勒里迅速環視一周,眼睛盯在格蘭特身上。但格蘭特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你是說除了你本人,他沒有任何家人了?」
「沒有一個活著的親人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皺起了眉頭:「唉,也許你並不了解,霍恩小姐。可是,格蘭特先生,你一定清楚,對嗎?」
「當然啦。除了吉特,巴克在這世上再沒有親人。他六歲就成了孤兒——由叔父撫養,他叔父的牧場就在懷俄明州我父親的牧場旁邊,我父親跟他共用一片草場放牧。」格蘭特苦澀地說,「我——我真想不到老巴克的死會讓我這麼傷感。可那時……他的叔父又死了,那一輩人都死光了。巴克成了霍恩家最後的一個——西北地區一個最古老家庭的惟一後代。」
聽著這段陳述,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表情在簡陋的燈光下不時變化著,就像一隻變色龍不斷變換著顏色。他弄不清為什麼格蘭特先生的談話如此擾動了他的心,但是他的確很煩亂。儘管稍過片刻他強自鎮定,把一臉的亢奮神情統統趕走。奎因警官有些不解地朝他臉上望了望。老人一直保持著清醒和鎮靜,暗自思索是什麼因素讓兒子的頭腦如此躁亂,假如真的有了什麼,那就有的瞧了。但是埃勒里聳了聳肩,嘴角只露出一絲竊笑而已。
「格蘭特先生,霍恩做這次要命的表演之前,你宣布有多少人跟著他跑馬?」
「四十個。這我很清楚,因為是我付給他們酬金。」
聽到這裡,奎因警官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會兒,當你在場上宣布四十這個數的時候,你說的是大概的人數嗎?」
格蘭特的臉又紅又紫:「什麼大概人數?怎麼啦?我說了:四十,那就是四十個人——不會是四十一或三十九個,更不可能是一百六十個!」
奎因父子相互對了一個眼神。接著,老人家皺著眉頭說:「你——呃——你不會數錯了數兒吧,會嗎,兒子?」
「我上學的時候數學可是最出色的,」埃勒里說,「而且我想,點數四十個人應該不至於考倒我的計數能力。再說,站在那邊的人絕對不會搞錯,我想,至少神志是清楚的,否則不會那樣講話。好啦,我一向認為自己是有理性的動物……或許我們可以做個小小的測試來證實一下。」
他朝門口踱過去。
「你上哪兒去?」奎因警官嚴肅地問,眾人齊刷刷地盯著他。
「像所有殉道者那樣,到競技場上去。」
「見鬼,你到底要幹什麼?」
「數一數還剩多少大活人。」
一行人從進入地下室的通道原路返回,穿過水泥牆上的那個小門,重新出現在萬人矚目的場地上。現在,觀眾的喧譁已經明顯帶有疲倦的味道了。警員們還在到處呵斥吼叫。牛仔姑娘小伙子們圍坐在場地的一角,或氣鼓嘮叨,或不以為然,神形各異。
「那麼現在,」埃勒里對跟著他走到牛仔群旁邊的一行人說,「你自己數一數他們的人數吧,格蘭特先生。也許是我發神經了。」
格蘭特有點氣不順,但目光還是朝他的牛仔們掃了過去,然後走入他們中間大聲點數著人頭兒。大多數人都垂著腦袋席地而坐,頭上扣著寬大的牛仔帽。格蘭特就像走在一片蘑菇地里。
很快他走了回來,臉上大驚失色,巴克慘遭不幸那一瞬間強烈的震撼和痛苦似乎又重新襲擊了他。寬大結實的下領抖個不停,以致牙齒都無法咬到一起。
「如果不像奎因先生說的那樣——是四十一個,我他媽都不是人!」他朝奎因警官吼道。
「你把那個難看的小矮子算在裡邊了嗎,那個布恩?」奎因警官接著問道。
「丹努?沒有。他不跟他們上場。不算丹努也有四十一個人。」
這時,牛仔們紛紛揚起了褐色的臉膛,詫異地望著格蘭特。他下意識地回手就去胯邊抽槍,沒想到碰著的是一隻空槍套,這才想起來槍已經給收走了。他懊喪地垂下手臂,緊皺著眉頭。接著他吼道:「你們這些又髒又臭的傢伙!還有丫頭片子!都給我站起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們那副蠢相!」
好一陣寂靜的僵持。埃勒里略帶嬉笑的臉也嚴肅起來。那位懷俄明州有名的瘋狂比爾·格蘭特與他麾下的隊伍之間似乎有了一種一觸即發的衝突跡象:一個粗壯的牛仔——朔帝·鄧斯,性情隨和的好好先生——拖著緩慢的步子走上前來、突然大吼道:「你敢再把那話重說一次麼,格蘭特先生?我想我剛才沒聽清楚。」他兩手摸起了銅錘似的拳頭。
格蘭特直視他的雙眼,「朔帝,你給我閉嘴聽著!還有你們其他人——都站起來!你們中間多了一個人,不找出那個見鬼的兇手,我跟你們沒完!」
眾人愕然失語,再沒有喊喳聲、很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不論男女,相互間詫異地打量著。格蘭特走到他們中間,嘴裡念叨著各個名字:「豪沃斯、哈利維爾、瓊斯、蘭姆賽、米勒、布魯奇、安妮、斯特里克、曼多扎……啊!」
稠密的人群中,他終於挨個查到了最後,站下來喘息未定,他突然朝一個也穿著牛仔裝的男人的肩膀伸出了大手。
他轉身走出來,手上抓著那個小個子男人,就像拎著只小牲口。被抓的人面色蒼白,神情疲倦,清瘦的五官掛著青不青紫不紫的陰影,一看就像個放蕩無度的傢伙——根本不是餐風宿露、健壯豪放的荒原人模樣。此時讓人抓在手裡,他無奈地蜷縮著,但是那雙機警的小眼睛卻流露著輕蔑的神情。
瘋狂比爾粗魯地一把將他扔到奎因警官面前的地面上,然後叉開兩腿站在他面前,吐了口唾沫,像個大灰熊似的沉悶地哼吟著。
「這兒有個傢伙!」他終於吼出了整齊話,「警官,根本不是我團里的人!」